第十六章
「親愛的,我們沒有時間多交談了。痩高個兒去追漢克和約迪了,他們會回來取走我的金礦石,你得幫我保管著,親愛的!……」
傑克遜感到晴天霹靂,徹骨的疲憊隨之襲來。
他們聽到伊瑪貝拉的高跟鞋聲,她已經迅速地下了木樓梯。
戈爾迪一聲不吭地走上了人行道,傑克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跟在後頭。
他們穿過人行道,進入一條長而窄的走廊,走廊上發出微光的燈泡上,有死蒼蠅的斑點,塗鴉填滿白色的牆壁。巨大的男性生殖器,垂掛在短粗的軀幹上,就像某種成熟的奇異水果。有人畫了一對正在性|交的裸體男女,其他人不時添加幾筆,現在它變成了一幅壯觀的壁畫。
「我在靈車裡等你們。」伊瑪貝拉笑著說。
黑色門廳散發出變餿的尿味,遍布容易被忽略的灰塵。戈爾迪爬上了三樓,從走廊踱到了前門。當傑克遜趕上他的時候,他看到戈爾迪的左輪手槍,在黑暗中閃著暗淡的藍光。
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箱子位於兩扇邊窗之間,像一個腿短的人,被強行地按在鋸短的匣子里一樣。
傑克遜停下車,熄掉了車燈。
一根繩子懸挂著退色的綠色棉布窗帘,將廚房的一個角落隔了出來。傑克遜把窗帘拉到一邊,向裏面看去。
戈爾迪和伊瑪貝拉交換了一個眼色。
「停車,就是這裏。」戈爾迪指著外面說道。
「他們能看見我們嗎?」傑克遜緊張地問。
「也許他們已經走了。」傑克遜低語道。
當他們出現在人行道上的時候,傑克遜的後背早就濕透了。流入了他的眼裡,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傑克遜!……」那個聲音透著驚異,聽起來好像她對傑克遜這個名字,從來聞所未聞。
「我們沒有時間爭論了!……」伊瑪貝拉催促著說,「瘦高個兒、漢克和約迪,隨時都會回來的。」
戈爾迪的大手槍拔出了一半,他全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你越大越糊塗了,傻瓜。」他悲哀地說。
戈爾迪用槍管,輕輕地碰了一下傑克遜的肋骨,示意他回答。但這卻嚇到了傑克遜。
「下一步我們要做什麼?」
「你覺得不止瘦高個兒一個人在裏面?」
「他們對你做了什麼,寶貝兒?」傑克遜焦急地問。
屋裡有一張破損的白色鐵制雙人床,倚著一面牆壁,被子是掀開的,能看見骯髒污穢的床單,兩隻枕頭上還沾著油膩膩的圈狀灰色髮絲。另一面牆壁邊上,是一張有加厚軟墊的沙發,兩根彈簧從腐爛、九-九-藏-書褪色的綠色沙發套中探出。沙發背後,有個生了銹的大爐子,上面蹲坐著一個也生了銹的罐子。爐子的一邊,放著一隻裝煤的木盒,另一邊是通向廚房的門。一張表面已經刀痕累累的圓桌,和一把三條腿的直被椅子,佔據了禿木地板的中心。房間的角角落落里,都被塞滿了雜物。三個人進入以後,這裏就已經容不下更多的人了。
這是一條能夠通過卡車的寬闊街道,暴力與危險的聚集地,黑幫們都叫它「血桶子」。如果你看到一個人,躺在街邊的陰溝里,如果沒有人去管他,他就可能會死掉。
「我的地方不好嗎?」
伊瑪貝拉偷看了一眼戈爾迪。
那不是傑克遜的意思,但是,他沒有爭論下去。他的手伸向大衣下面的鋼管。
傑克遜的目光穿過房門,掃向了廚房,公寓里唯一乾淨的地方,就是廚房的地板了。之前剛剛擦洗過,現在還沒幹呢。
傑克遜的頭皮,不由自主地抽搐著,他緊緊地跟在後頭,肥胖的身體冒著冷汗。他再次取出鋼管,緊緊地握住了它的手柄。
在哈萊姆區里,公園大道周圍全是冰冷的水、骯髒的公寓大樓、堆滿廢品的後院、昏暗的倉庫、工廠和車庫,還有年輕時髦的嬉皮士們,用來吸大麻的垃圾場……
傑克遜和戈爾迪來回巡視著,那條空寂無人的街道,傑克遜感覺他全身的肌肉都在顫動。
「哦,甜心!……」鐵鏈子也脫鉤了,門被重重地推開,「上帝,能夠見到你,我簡直太高興了!……」
傑克遜突然變得,像一匹脫韁的野馬,他衣服下的鋼管露了出來,「砰」地一聲撞到了門上,在這漆黑寂靜的走廊里,聽起來好似槍擊聲。
一輛卡車轟鳴著,緩慢經過他們身邊,前往第一百一十六街外的哈萊姆鬧市區,留下的厚重黑煙尾隨著它。
「夥計,我們走。那女的自己能找得到路。」
「你一定就是那個與我們一起坐車的修女。」
他在公寓的每一個角落裡搜尋著,床下、沙發後面、廚房,他的手上一直緊緊抓著鋼管,好像正在尋找一個像狗一樣小,卻和猩猩一樣危險的人。
傑克遜走進房間,戈爾迪跟在他的後頭。
「就停在這兒吧。」戈爾迪說,「反正停在哪兒都一樣。」
「霍齊亞。霍齊亞,埃克塞德斯·H·克萊。你和我都知道的,甜心。」
戈爾迪輕輕地敲著斑駁的棕色大門,先是敲一下,然後是連續三下,再是一下,最後再迅速敲兩九九藏書下。
「她一定在什麼地方。」
「那些婊子養的,沒有傷害你吧?」
「你別擔心,我會看管你的金子的,寶貝。我開來了靈車。」
一個鎖被旋開了,接著,另一個鎖也被旋開,門閂向後拉開,門開了一道縫,但是,還有一根鐵鏈子連著。
「小子,那婊子只是想保護她的金子。她會來找你的。她壓根兒就不在乎任何人。」
「我們先把箱子運回家,再回來找她。」
「她不在屋子裡,狗娘養的。你一輩子都這麼死腦筋嗎?她已經走了。」
「是我啊!……」戈爾迪笑了起來,兩顆金牙都露在了外面,「我可是為了査明你們的去向,這才跟蹤你們的。」
伊瑪貝拉突然開始緊張起來。
「那個瘦高個兒在哪裡?我就是把那狗娘養的,大腦打成果醬,上帝也會原諒我的。」傑克遜激動地說。
傑克遜不願意走下靈車:「我打算把發動機開著。」他說。
伊瑪貝拉張開手臂擁住傑克遜,發現傑克遜的手裡緊緊握著鋼管,她看著他的臉,像在閱讀一本書。紅色的舌尖慢慢地濕潤了她那豐腴、柔軟、性感的嘴唇,她如玻璃球般光滑的眼珠子,夾雜著些許斑點,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傑克遜。
「我們趕緊帶上它走吧,親愛的。我會在路上告訴你一切的。」
傑克遜轉過身去,背對著箱子,兩隻手分別捧住箱子的兩個角,將重心移到背上,走上陡峭的樓梯,每走一步,他都必須彎曲著膝蓋。
「你覺得我來這裏,究竟是為了什麼,寶貝兒?告訴我它在哪裡。」
「媽的,別吵了!……」戈爾迪激動地大叫道,「我早就想到一個好地方了。」
這條長長的走廊,越往裡走陰影越重。在最深處,陡峭的樓梯直指向黑暗中。
「她把衣服都留下了。」他大聲說道。
「我怎麼知道?她可是你的女人,又不是我的。」
「或許他們已經帶走它了。」
「它不在那兒。」戈爾迪指著箱子提醒道。
傑克遜在陰暗的街道上,來回巡視著。遠處車站附近,有一些人在跑,但是,那並沒有引起他的注意;在哈萊姆區,總有一些人在跑。
「還沒有到要你用鋼管的時候。」戈爾迪警告道。
只有沉默回應他們。
門后終於響起了一個警惕的聲音:「誰?……」這聲音聽起來,就像一個女人在貼著牆說話。
傑克遜在人行道上摸索著,艱難地走到了靈車的後面。一隻手用來平衡箱子,另一隻手打開了雙開門,挪開了一些沒用的東西https://read.99csw.com,托住箱底舉到棺材架上。
傑克遜抱著她,緊握的鋼管靠著她的脊背。她貼著他肥胖的肚子扭動起身體,對著他乾裂的嘴唇,湊上她塗滿唇膏的紅唇。
「我不介意,但是,我討厭你總那樣說她。」傑克遜目露凶光,小心翼翼地接近戈爾迪,兩人隨時都可能開戰。
「我怎麼知道?」戈爾迪古怪地低聲回答。
「為什麼用靈車?」
「我得好好想一想。」傑克遜推託著,他可不願意讓戈爾迪,把裝滿金礦石的箱子弄到手。
「沒有,親愛的,我們現在真的沒時間談這些了。」伊瑪貝拉焦急地說,「我們得想一想,該把箱子藏在哪兒,他們一定會到處找它的。」
從第七大道的東部,一直延伸到哈萊姆河,就是被稱做「山谷城」的地方了,那裡豐富的活動,在令人沮喪的骯髒中蔓延開來。老鼠、蟑螂、賴皮狗和貓,競相爭奪著被人咬過的骨頭。
戈爾迪最先看到了箱子。它在沙發的尾端,正好被桌子擋住,傑克遜看不到它。
傑克遜的手臂,緊緊地夾住了鋼管,他繞過桌子,走到箱子跟前。戈爾迪把他那把大手槍,放入了破舊的黑色長袍里,給了傑克遜一個遺憾的表情。
「我在混淆他們的聽覺。」
「那是暗號嗎?」傑克遜好奇地低聲問道。
戈爾迪竭力抑制住憤怒,他的手握住了左輪手槍的槍柄。
「可以把它放在我的房間里,」戈爾迪說,「我有個沒有人能夠找到的地方,這傻瓜會告訴你的。那兒很安全,你說是嗎,傻瓜?」
「他在這裏做什麼?」伊瑪貝拉問道,驚恐地看著戈爾迪。
憤怒與矛盾的交織下,戈爾迪已經渾身抽搐了。
「你別管我的事。」傑克遜說完,開始往公寓走。
「他走了,剛剛離開了。」伊瑪貝拉邊說邊讓進傑克遜,「快進來吧,快,他很快就會回來的。」
那個瘦高個兒和伊瑪貝拉所居住的公寓,就在山谷城第一百二十九街,和第一百三十街之間的公園大道上,這一部分被稱為灰塵漫天的煤倉。
「沒有人會去偷一輛靈車。」
戈爾迪做了個手勢,讓傑克遜安靜,再次輕輕地敲了敲門,這次他換了個暗號。
「你知道些什麼?這裏的人,甚至連盲人的眼睛都偷。」
戈爾迪的耐心在逐漸消逝。
「親愛的,把它帶到你兄弟那兒吧,那兒很安全。」
她看到了戈爾迪手裡那支點四五口徑的大手槍。儘管她瞪著眼睛,嘴唇發抖,但是,看來並不是十分意外。
「我們把它寄存在車站吧,」伊瑪貝拉似乎靈光乍現,「但是,看在上帝的分上,趕快行動吧。我們可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為什麼?你希望它被偷走嗎?」
戈爾迪躡手躡腳地在前方帶路,黑色長袍的褶邊,都拖到了髒兮兮的地板上。他悄無聲息地踏上了木樓梯,突然消失在頭頂的黑暗中。
男人淪陷了。他回想著這段時間的經歷,整個生命幾乎走到了危險的邊緣。一切準備就緒!……割喉碎顱、躲避警察、偷靈車、喝泥水、住在空木頭裡面,只要能再次墜入心上人的懷抱,任何機會他都不會放過。
「是我,寶貝兒,你的傑克遜。」
在伊瑪貝拉撲入傑克遜的懷裡之前,傑克遜只能看到她穿著紅裙子和黑色的外套。她的身上,聞起來有一股燒焦的味道,是這個熱辣女人用的廉價香水。
「我們很快就知道了。」
伊瑪貝拉走到窗前,從半拉開的窗帘中,向外窺視著。當她轉過身時,她咯咯地笑了。
片刻之後,那個聲音帶著懷疑問道:「如果你是傑克遜,告訴我你老闆叫什麼?」
「噢,是我,傑克遜。是你嗎,伊瑪貝拉?」
他在廚房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趴在桌子上,腦袋埋在手臂里。他疲憊地閉上了眼睛,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傑克遜關上車門,走到靈車前方駕駛座的一邊。戈爾迪走向另一邊,他們的目光越過空位子交匯著。
「天哪,親愛的,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來了呢!……」
「我不能把她留在這裏,你知道的,我到這裏,就是為了找她。」
「伊瑪貝拉,你在嗎,伊瑪貝拉?」
「靈車!……克萊先生的靈車?」
「我一知道你在這裏,就趕忙過來了,寶貝兒。」傑克遜笑著說。
又是一片寂靜。
從河濱教堂的塔樓往東看,大學的高樓就坐落於哈得遜河的高堤上,而在一個較低的山谷里,呈波浪狀的灰色屋頂,看上去就像大海的表面。深入其中,在如污水溝一般惡臭的房屋裡,一座城市的黑人,都在絕望的生活中掙扎著,猶如攪動著的數百萬條飢餓的食人魚,盲目的嘴巴吞噬著自己的內臟。
緩慢前進的黑色靈車裡,兩個全身黑色的胖黑人,已經儼然成為這個陰森、怪誕的黑夜的一部分。這輛舊凱迪拉克的發動機被修理過,性能很好,發出小貓般輕輕的咕嚕聲。微弱的車燈中,依稀能夠看見外面漂浮的雪花。
那就是哈萊姆區——這裏九九藏書越往東走,越是黑暗。
「真是個獃子。」戈爾迪喃喃自語。
戈爾迪等了一會兒,又開始輕輕敲門,又換成了另一個暗號。
「我們不能把它帶回家去,」傑克遜說,「女房東已經把我們趕出來了。」
骯髒的卧室里,有一盞昏黃的吊燈,傑克遜發光的黑臉,卡在了燈光的縫隙中。
「我們就跟在你的後面。」傑克遜說,從底部舉起了箱子。
過了一會兒,伊瑪貝拉縮回了身體。
「誰在那兒?」一個尖細的女聲,驚恐地問道。
然後,傑克遜轉過身來,幫助戈爾迪把箱子推到了裏面。
「他是我的兄弟,來幫我救你的。」
「只要不往這兒看,他們就看不見我們。」
傑克遜重新捏住鋼管,穿過了人行道,攀上樓梯回到了公寓。
「如果她離開了,那麼,我就在這裏等到她回來。」
「只有它,才能幫助我們搬走箱子。」傑克遜解釋道。
「我才不關心裏面有誰呢?只要金子在就行。」
「親愛的,你能過來,我很高興!……」伊瑪貝拉大聲地重複著,繞過了桌子,從床上的一個枕頭下面,拿出了她的皮夾子。
傑克遜透過車窗,看著人行道旁邊,一家商店的玻璃門,這家店所處的位置很隱蔽,平板玻璃製成的前門又破又臟。一個有些腐爛的公牛頭,正用很不協調的玻璃眼睛,凝視著他們。傑克遜立馬渾身起了雞皮疙瘩,趕緊把車開到小巷盡頭,嚇得都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懊惱。
「伊瑪貝拉去哪兒了?」傑克遜問道。
紐約中央鐵路的高架橋,從主中樞開始,在第九十五大街拔地而起,凌駕于第一百二十五街的站台,一直延伸到大街中央,取代了城區中心的公園,而這條街的名字,就叫做公園大道。它與第三大道高架線的支架匯合,呈曲線狀橫跨哈萊姆河,直至布朗克斯,廣闊的世界一覽無遺。
「他奶奶的,你個狗娘養的黑鬼,如果你不是我的兄弟,我早就開槍斃了你了。」
戈爾迪爬進前座,試圖表現得有耐心。
伊瑪貝拉看了看兩個人,突然做了一個決定。
「哦,怎麼著!……扮演成一個修女,各有所長啊,不是嗎?」
戈爾迪舉起了箱子的另一端,重壓之下,他們步履蹣跚。他們從桌子和沙發中間擠過去,然後把桌子推到一旁,彎過一個角,才通過那狹窄的門道。
「既然是來干,一個男子漢該做的事情,就不能弄得像個小毛孩似的。」戈爾迪說。
「你們倆像是來這兒打熊的。」
「你先走!……」戈爾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