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車站裡,二十四小時都有便衣警察在巡邏,外面大街上也總看得見警車。
但是,當他走上人行道,在路燈下看到她閃光的深黃色臉蛋,和艷俗的紅色裙帶時,他簡直像觸了電一樣,無法控制自己了。他的妻子生病了,上帝知道,他每天是怎麼熬到天亮的。他看著那個漂亮的小妞,輕快地走在路上,黑臉上的牙齒,像大海上的燈塔一樣發著光。
「救護車來了。」黑人偵探說。
「哦,這算什麼?」她憤怒地說。
男人趕忙往後跳,一隻手摸向面頰,另一隻手依然抓著她。他移開手,看到上面沾滿了血,驚訝萬分。那是他自己的血。
「還要我在這裏幹什麼?」伊瑪貝拉對白人偵探說,「我說過,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他認錯人了。」
街道上特別悶熱,燈火通明的候車室里,擠滿了木製長凳、報攤、午餐長桌、投幣販賣機、售票機,以及漫無目的的人們。候車室後部的雙向樓梯,可以通至站台,樓梯下面是洗手間。藏在後面、既無法找到,也更難進入的地方,就是行李房,幾乎沒有人能夠看到它。
另一隊巡邏警察來了,他們摘下了厚重的手套,帶著白人的好奇心,看向被砍傷的黑人男子。
兩個黑人趕忙下了車,往車站方向走去。
「如果你能夠證明你的清白,你可以上訴,要求他賠償誤捕的損失。」白人偵探補充道。
「指控?……對,我現在就要指控她,你們要為我作證。」
「我要殺了你,你這個婊子。」他說完話,就準備去奪她的刀。
偵探四處看了看,有兩位白人中年婦女,正畏縮在一個較遠的角落裡。
黑人和白人在這裏,隨時都可能突然相遇——在酒吧吧台上或車來車往的街道上。他們吵著鬧著,爭紅了眼睛,甚至揮拳相向。傍晚的時候,又並肩坐在霓虹燈下的食品加工廠邊,吃著桌上不像食物的東西。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
「你想指控這位女士嗎?」
「我們去找吧。」一個巡警對另一個說道,於是,兩人外出找刀去了。
伊瑪貝拉不清楚火車的運行時刻表,但是,這裏必定有開往芝加哥的班次。
「被砍的那個人。」
黑人偵探注視著他:「那可是證據。是你說她砍你的。」
四、五個白人強盜,一起坐在豪華的防彈小客車裡,在大街上的財團總部間兜來轉去,尋找著下手的目標,有時候還會經過巡邏車,望向坐在車裡、穿著制服的警察。
「渾蛋,我要殺死那個該死的婊子。」他胡言亂語著衝進了候車室。一個黑人哥們兒看著他說:「他缺少愛的撫慰。」
read•99csw.com「如果是我做的,那我為什麼要砍你?」伊瑪貝拉挑釁地問道。旁觀者都笑了。
第一百二十五街車站,就坐落在高架橋下,像一座人造小島一樣面朝著大街。自從有了這個站台,這裏的兩車道便被增寬至四車道。每當有火車駛過去的時候,站台便會猶如中風似的顫動著,鬆散的木板,發出乾屍骨一樣的嘎嘎聲。
「你和那個男人發生衝突了?」黑人偵探問道,想施點伎倆逼她承認。伊瑪貝拉卻沒有迎合他。
「上帝,我可不想讓他的血沾滿全車。」一個警察抱怨著。救護車的鳴叫聲從遠處傳來。
一個經常去教堂的中年男人,正走在上班的路上,他是一個模範丈夫,外加三個還在讀書的女兒的父親。他穿著一件乾淨的漿洗襯衫和工作短褂。當他從公寓底層走出來時,聽到了伊瑪貝拉的腳後跟,輕輕踏過路面時發出的聲音。
刀疤臉的強盜審視著孤獨的行人,像鬣狗在看獅子的宴會。搶劫犯搶了一個錢包,逃向高架橋下面的暗處,竭力躲開警察打向支柱的子彈。他們有時候成功,有時候就會失敗。
「是這樣的,你也看到了。她是一個卑鄙的娼妓。」
黑人偵探在一旁悠閑地逛著,漠不關心地看著這個流血的男人,問道:「誰砍了他?」
但是,當那個男人像頭沾滿血的公牛,突然撞開門時,每個人都站了起來。
裏面的門閂滑了下來。那個偵探一推,門就開了。
伊瑪貝拉知道,她不能讓那傢伙靠近,但是,她也不能砍死他。如果被他制伏,他肯定會殺了她的。她轉身往車站方向跑去,一邊跑邊揮舞著刀子。男人追趕著她,從臉上滴下的血拖了一地。
她把刀扔進貧民區,跑過待客用的計程車、徘徊的娼妓和遊手好閒的黑人,然後拐個彎,徑直穿過邊門,進入了候車室,跑進樓梯下面的女廁所,把自己反鎖在裏面。
但是相比起警察,伊瑪貝拉更害怕漢克和約迪。她從來沒有被搶劫過,指紋也沒有在警察局備案,所有警察都不會把她當回事兒的。這個女孩相信,這是一筆公平的交易,不會變成駭人的搶劫。
「我沒有看見他。」他的話表現出了他的失望。兩名警察都憤怒地注視著他。
「最好搜查一下盥洗室。」黑人偵探插嘴說。
「掘墓者」約恩斯正巧在這時,從隊長的辦公室里走了出來,反戴的帽子下面,裹著白色的繃帶,臉上有不加修飾的危險。
於是,他停下了車子,沖後排座位怒吼道:「滾出去。」
「這就是你說的人?」她問那個黑人偵探。
「你去
read.99csw.com叫一輛救護車吧?」白人偵探對他們中的一個說道。
「別讓他追上你,寶貝兒。」有人在黑暗中鼓勵她。
「你把這兩個人帶到分局去吧。」白人偵探說,「這男人想告這位女士襲擊他。」
「稍等,兄弟。如果她拿刀砍你,我們會去抓住她,但你也不能犯法,明白嗎?」
那個人指了指公園大道。兩名警察用眼神恐嚇著他。
「行了,刀在哪裡?」白人偵探問伊瑪貝拉,「別跟我玩花樣了。」
他並沒有打算想傷害伊瑪貝拉,只想和這個女孩兒玩一玩。但是,當他想到作為一名教徒,竟然被一個妓|女打了時,他被激怒了。
周圍到處都是酒吧、跳蚤橫行的廉價旅館、通宵營業的咖啡店、短期出租房、妓院和賭場,它們能夠滿足人們的全部生理本能。
黑人偵探發現洗手間的門被鎖住了,他敲了敲門,吼道:「開門,漂亮妞。」裏面沒有人回答。
他再一次敲了敲門,大聲衝著裏面喊:「我是警察,寶貝兒。別逼我叫站長來開門,老爸要發怒的。」
「一個腳步輕佻的妓|女。」他自言自語地嘀咕著。
他一把揪住伊瑪貝拉,衝著她怒吼道:「婊子,你居然敢打我。」
他已經陷入了錯亂的憤怒和淫慾中,準備把伊瑪貝拉一把摔倒在人行道上,當場強|奸她。
「那個該死的傢伙,也許已經拿著刀子逃跑了。」另一個警察埋怨著。
「爛婊子,你他媽的是怎麼了?」他徒勞地問道,但聲音卻被進站的火車轟鳴聲給淹沒了。突然汽笛聲響起,就像人的尖叫聲。
「跑進女廁所了。」
「閉嘴,你給我坐下來!……」書記員不耐煩地打斷她。
黑人偵探詢問傷者:「她長的什麼模樣?」
火車在他們頭頂,發出雷鳴般的轟鳴,甚至撼動了大地,震得男人像一頭站不穩的毛驢,震得他傷口處的血,像雨一樣四處噴濺。
「他去哪兒了?」第一個警察問。
「你認為他看起來像什麼?」另一個黑人對他的同伴,為了討好白人警察,而出賣黑人男孩兒,感到十分不滿。
「她把它扔在外面了。」被砍的男人說,「她進來之前,我就看見她把刀子扔了。」
「婊子,閉嘴,不管你想不想,我今天都要得到你。」
「你是在等我嗎,寶貝兒?……」那個男人用一種低沉的聲音問道,然後,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臂,表示他願意出五美元。
她扣緊了黑色的緊身外套,跑起來的時候,裙子呈喇叭狀輻射展開,露出了裏面的紅帶子,頗具挑逗意味。
「等一等,約恩斯兄弟。出什麼事兒了?」男人想繞過偵探,但沒read.99csw.com有能夠成功。
「她去哪兒了?」
有人打趣道:「要是她沒有砍你,你最好去找個醫生,看一看你受傷了的靜脈。」
「他媽的,你為什麼不撿起來?」黑人偵探問那個傷者。
站台上可以看見第一百二十五街的燈光帶——從連接著布朗克斯和布魯克林的紐約三區大橋,經過小島到達第一百二十五街的渡口,然後穿過哈得遜河,進入新澤西州境內。
「你可沒有說你在找什麼,長官。」
「那就是砍我的婊子。」男人指著她大聲喊著,手指還在滴血。
「你這個臭婊子,居然敢砍我。」他的聲音驚恐萬狀。
「要是有男人聲稱,跟我有什麼糾紛,那絕對是他的錯。」
「你的意思是,我要在這兒待到……」伊瑪貝拉吃了一驚。
「鬆開,去你媽的黑人。」伊瑪貝拉怒氣沖沖地大叫,粗暴地想要掙脫出來。
「我沒有砍任何人。」說完她轉身進入候車室。
「保佑我扁平的大腳。」約恩斯笑著說道,「嘿,寶貝兒,我有些消息要告訴你。」
警察把兩名黑人,帶到前方的車站,然後把他們押入巡邏警車的後排座位,自己坐到前排。路人只是好奇地匆匆瞥了一眼,然後繼續前迸。
「我要它做什麼呢?」被砍的人奇怪地問,「我不需要刀子,就能夠殺死這個婊子。靠這雙手就行。」
他們看見一輛后擋板破裂的小貨車,拐進了第一百三十街,但沒有多加留意。
伊瑪貝拉嚇得直往後退,以為自己聽到了這個被她划傷的男人的尖叫聲。
「我明白你的意思,寶貝兒,但是,你也不應該砍他。」
伊瑪貝拉表現出了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心想:這樣或許更好。她穿過房間,找到了一張靠牆的長木凳,雙腿交叉,乖乖地坐下,專心地塗抹自己的指甲,纖長光滑的大腿暴露在外面。
「夥計,要是我,肯定會先下手。」一個人調侃道,「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
偵探看來好像接受了他的說法。
伊瑪貝拉給了「掘墓者」約恩斯一個燦爛且愉悅的笑容,像是在感謝約恩斯。
妓|女們唧唧喳喳的,像盤旋在豬大腸上面的綠頭蒼蠅。藍調歌手幽怨的歌聲,每個夜晚都從自動唱機里傳出來,像聽不懂的夢話,回蕩在惡臭的空氣中。
車站外面,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正在四處搜尋丟在貧民區里的刀。人行道上有兩名黑人,靜靜地看著他們。
「她為什麼砍你?」白人偵探問道。
伊瑪貝拉拋了一個媚眼給「掘墓者」約恩斯,猛地拉高了她的紅色裙子,光滑的大腿暴露得更多了。
「你們兩人看見什麼人,在這附近撿九九藏書過一把刀嗎?」
「寶貝兒,過來,別給老爸添麻煩!……」他好像認定了她就是在撒謊。
伊瑪貝拉用她的那雙棕色的美麗眼眸,嫵媚地看向他,散發出珍珠般光芒的嘴唇,彎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人們圍成一圈,注視著這個被砍傷的黑人,他滴下的鮮血,染在了棕色的瓷磚地板上。一個搬運工人拿著一塊濕抹布過來,不以為然地看著帶血的地板。
「他長什麼樣兒?」黑人轉向他的同伴。
「我還要砍你,狗娘養的。」她嘴裏說著,就瘋狂地砍向了他。他放開她,開始急速後退,並徒手抵擋著刀子,就像在擊退一隻黃蜂。
可是,「掘墓者」約恩斯突然如猛獸一般,伸出手掌來,使勁摑向伊瑪貝拉,把她打得從椅子上颼地飛了出去,以一個奇異的姿勢,「叭唧」一聲摔到了地板上。她的兩腿張開、肚子著地,紅裙子高高飄起,露出了裏面的黑色尼龍短褲。
黑人偵探同情地看著她,說道:「我同情你,但是,這事兒可不是你說了算的,寶貝兒。」
火車停了下來,巨大的響聲讓伊瑪貝拉感到恐懼,胃中有一股作嘔的感覺。
「和誰有麻煩了?」她皺起眉頭,看起來很憤怒,「我到這兒來化妝。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聽著,白人,我不想惹麻煩。是那個婊子拿刀砍我,我得給她點兒顏色看看。」
「放他們走吧。」
「這還不是全部。」「掘墓者」約恩斯威脅著說。
伊瑪貝拉跑下了樓,留下正在幫她搬金礦石箱子的戈爾迪和她的傑克遜,匆匆瞄了一眼停在路邊的靈車,咯咯咯地笑了起來;然後,她沿著公園大道,向第一百二十五街上的車站跑去。
伊瑪貝拉從鏡子里看著他。她洗了臉、化了妝、塗了口紅、擦乾淨黑色的小羊皮高跟鞋,像是剛下火車的乘客。
巡警把伊瑪貝拉轉交給了書記員,等著被砍的男人來指控她。
警察們的臉馬上變黑了。
「就是她砍傷我的,你們能看得出來。」被砍的男人說。
「他說是一個女人乾的。」
「你這個狗娘養的,給老娘滾開!……」伊瑪貝拉大聲咒罵道,學著約迪的樣子,從口袋裡掏出彈簧刀,向他的面頰劃去。
「我看見一個黑人男孩拾起了它。」其中一個承認道。
沒有人覺得詫異,在車站裡,每天晚上都會發生一、兩次這樣的事情,這本來很平常。唯一叫他們失望的,是沒有人因此死去。
伊瑪貝拉可沒有被嚇到,她用黑色的手提包,狠狠地摑向了那個蠢貨的臉。這一擊讓他感到的吃驚,更甚於自己身體上的疼痛。
車站裡的各色人等,或是悠閑地站著,或無九_九_藏_書所事事地坐在木凳上,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伊瑪貝拉。再說看見一個女人,在這個地方跑來跑去,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人群中發出了笑聲,有的人走開了。
「這婊子在撒謊!……」男人咆哮道。
病態的人們,紛紛轉身注視著她。
黑人偵探亮出他的警徽,沖她咧嘴一笑。她埋怨道:「難道女士化妝,也要被你們警察打擾嗎?」
某輛巡邏車上的兩名穿著制服的警察,聞訊趕來了,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當他們發現,那裡其實什麼也沒有的時候,竟然顯得特別失望。
「該死的,你沒看見我們正在找它嗎?」一個警察發火了。
「我什麼事都沒有干,你們為什麼要抓我進去?」伊瑪貝拉對著他大呼小叫。
從麥迪遜大街上,緩緩地駛過來了一輛靈車,然而,沒有人對這輛一大早,就出現在街上的靈車起疑心。在哈萊姆區里,每天都有人會死。
男人在跑向洗手間的途中,被白人偵探用胳膊擋住了。
他不經意地看了一下伊瑪貝拉,頓了一會兒,認出了她。他慢慢地靠近,低頭看著她。
「你沒有看見他。」一個警察模仿著他說話的語氣重複道,「那好吧,該死的,你們倆都被捕了。」
「我們應該如何收拾這兩個該死的黑人?」一名警察問他的同伴。
警察為顯示他們的權烕,故意在公園大道逆向行駛。發光的警燈像惡魔的眼睛。汽車緩緩地沿著街邊前進,燈照向路人的臉上、商店門口、街道的裂縫、角落和空地,在哈萊姆五十萬有色人種中,尋找那位拿著一把沾血的刀的黑人男孩。
當他們到達車站時,救護車已經開走了。被砍傷的男人,被送去了哈萊姆醫院,這樣,他就能趕在地方分局起訴伊瑪貝拉之前,將傷口養好了。與此同時,載著伊瑪貝拉去分局的警車,正朝東飛馳在第一百二十五街上。
「這個漂亮的女子,必須趕上火車。」她對自己說。
黑人偵探笑了:「你最好少惹那些漂亮的娼妓,老色鬼。」說完轉過身去,大笑著走向女廁所。
伊瑪貝拉無視這些人,她撥開人群,走到被砍傷的黑人男子跟前,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臉。
一名警察匆忙跑回,停放在外面的警車裡,用無線電呼叫警用救護車。另一個警察還傻愣愣地站著。
「穿一件黑色外套和一條紅裙子,是個漂亮的女人。」
「放鬆點兒,色鬼。」黑人偵探警告他。
對方是個強壯如馬的垃圾回收工,伊瑪貝拉無法逃脫他的束縛。
終於,一個警察覺得該去問問他們了。
當我還是一個小孩時,我的媽媽就告訴我,那些男人們和威士忌酒一樣,能夠殺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