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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你的意思是,你出發的時候,這具屍體就在靈車裡,但你卻不知道嗎?」
「委託搬運屍體。我們從警察那兒,接到一張運送屍體的訂單,我看見它就放在前排座位上。」
「當心!……」他大叫著,「不能太相信胖子!……」
①在英語里,「種族」和「比賽」是一個單詞——race。
開車的警察估摸了一下速度,直接朝大卡車拖車衝去。但是,他失誤了,他試圖在轉彎時剎住車,不料巡邏車已經卷進拖車高大的波紋鋼舷內側,好不容易才從車下穿過,彈回到了路邊,最後,由於前輪打轉,突然失靈,才盤旋著停了下來。
傑克遜只想知道:他的女人現在在哪裡,他發瘋似的擔心伊瑪貝拉,以至於差一點撞倒一個慢吞吞開著摩托車,斜穿街道的黑人胖子。
「埃克塞德斯·H·克萊先生,住在第一百三十四街上。」
大塊頭馬上就忘記了他,重新拖著步子邁向街道。傑克遜找到一位黑人搬運工,對他說:「嘿,夥計,我想要寄存一個箱子。」
「我告訴你什麼了?不能太相信胖子!……那個狗娘養的小胖子,甚至敢一刀割斷他媽媽的喉嚨!」
「你幹嗎要這麼生氣?弄得我們像主的憤怒者。」
一輛巡邏警車經過傑克遜的身旁,朝地方警察局開去,猶如一條從地獄開來的小船。它飛速駛去,快得讓傑克遜都沒有能夠看見,坐在後排座位上的伊瑪貝拉。他以為警察們正押著一群暴徒入獄,他希望那裡面有渾蛋瘦高個兒。
「你想寄存它。」搬運工極不情願地妥協了,「你直接說,你想存行李不就得了,幹嗎還說要去芝加哥?」
「如果你不讓我寄存,我就去找你們的頭兒。」傑克遜威脅道。
搬運工透過車窗,看見了棺材架子上的箱子。
「我沒有聽懂你的問題,長官。」
「哪裡?……」搬運工人尖聲抱怨著,那聲音聽上去像銼刀在磨鋸子,「就在那兒,那兒!」
「我們經常用它來搬運東西,方便快捷又安全。」傑克遜笑著揮了揮手。
傑克遜整條大腿都盤到了椅子上,開始在車篷頂部找,上面擱了一大推文件。
「芝加哥。」
他一隻手開著車,另一隻手一邊在胸前畫著十字,一邊祈禱著:「噢,上帝,請別丟下我。」
「什麼?……」前面的黑人抬起了頭。
「你不想它無處可待。老兄,出什麼事了嗎?」
黑人便衣偵探取出記事本和鉛筆,問道,「叫什麼名字?」
「委託訂單?」白人偵探打斷了他,「委託什麼?」
「快滾到涼快的地方,清醒一下吧。」傑克遜抑制不住自己的憤怒,大聲吼道。然後,他迅速從大塊頭身邊繞過,就像繞過了一座山。他https://read•99csw•com沖向行李房,再也沒有回過頭。
搬運工看了看傑克遜,僅僅因為他無端開口搭訕,就對他發怒了。
「與當地警察署聯繫,調查最近的一次謀殺案。」白人警察對一個巡警命令道,「扮成修女的黑人遭到割喉。看看他的屍體,是否登記過,調出殯儀人員的名字。」
這是一場荒誕的逃脫術。行人紛紛作鳥獸散,一個瞎子為避開車子,甚至跳過了一輛自行車。
「就在這兒的。」他假裝這麼說著。
它起動的時候,大功率汽缸的轟鳴聲,聽上去就像一架四引擎的巨型運輸機,在高空中飛行。
「我們接到了一張委託訂單。」傑克遜緩緩走向人行道,說道,「它就放在前座上,可是,我不知道是誰委託的。」
傑克遜、搬運工和那個自願幫忙的黑人,一同從靈車後面退出來,好像突然看見了魔鬼的面孔。
要是他們把傑克遜帶去了分局,就會知道瘦高個兒和他的同夥。同時,他們會發現「棺材桶子」埃德瞎了,「掘墓者」約恩斯受了傷——也可能已經被殺了。他們會查到金礦石,以及自己偷走的五百美元和靈車。他們會發現戈爾迪是他的兄弟,而且企圖偷走他女人的金礦石。他們一定會據此推斷,是傑克遜割斷了戈爾迪的喉嚨。他們會把他的黑皮燒成一團灰的。
「哎,老兄,上帝保佑你,別說得如此惡毒。」傑克遜揮了揮手,做出一副苦相,「箱子太重了,你就不能幫我抬下嗎?」
黑人便衣偵探把搬運工推到一旁,質問道:「這是什麼?」他看了看靈車,臉色漸白,又問了一次,「這究竟是什麼?」
「它在哪裡?」
傑克遜還沒有來得及考慮,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什麼,警察的下一個問題就點醒了他。
搬運工抬起肩膀,似乎要揍傑克遜一拳。
「我,長官。」傑克遜的聲音在顫抖。
「遵命!……」巡警說罷,便匆忙去取他的無線電話機。
「管他是誰呢,反正不是伊瑪貝拉。」
「聽著,臭蟲,我可沒有生氣,我看起來像在發狂嗎?」
白人警察繼續盤問傑克遜,他似乎對屍體的性別,並不感興趣。
「一具屍體。」穿著制服的警察回答道。
大塊頭用充滿血絲的眼睛,驚異地看著傑克遜。
「但是,該死的,晚上的這個時候,還有人寄存箱子?」
「就在這裏,我看見了。」
傑克遜必須繞過車站,開到公園大道,然後在行李房的入口處停下車。當傑克遜停好車時,計程車分界線後面,又出現了大塊頭的身影。一輛車正在第一百二十五街上超速駕駛著,迅速向哈萊姆河邊的公園大道開去。大塊頭雙腳盪在路面上,read.99csw.com緊緊貼著候車室明亮的窗子。
這輛舊凱迪拉克,配有四七型最新款發動機,力量大得足夠拉動滿載的貨運列車。
他們身後的巡警還在努力支開人群:「退回去,都給我回去。」
「我還沒有弄到票。」傑克遜搖著頭說,「我想在弄到票之前,先寄存一下我的大箱子。」
搬運工把手推車推上了人行道,邊走邊在街上來回張望。
「我沒看見有箱子。」
「嗯,把它拿出來吧。」搬運工還未打消疑慮,「我可從來沒有存過,放在靈車裡的東西。」
①即不到三米的距離。
車站周圍槍聲迭起,就像中國人過春節時的鞭炮聲。一輛巡邏車猛地發動了,全力去追趕逃逸的破車;警報聲從原本低沉的嗚咽,變為暴怒的尖叫。
箱子下面堆著厚厚的黑色棉布,華麗的人造花,混亂地散開著。一個人造馬蹄蓮花圈,已經滑到後面去了,白色的百合花里,拱著一張黑色的臉。這張臉像是暫時放在頭顱上休息的,一頂白色的帽子,搭在歪斜的灰色假髮上。這張面孔帶著魔鬼一樣的恐怖表情。瞳孔已經擴散的雙眼,一眨不眨地凝視著這四個人。喉嚨處有一道發紫了的巨大傷口。
「外面。」
「反正肯定不是自己走來的。」黑人偵探說著,推開了傑克遜和搬運工,自己去看那具屍體。
大塊頭越走越近,目光從傑克遜的肩膀上越過。停在車道上的摩托車,這時突然安靜了下來。
「哪裡?……」傑克遜問道。他的腦子因為恐慌和懼怕,已經麻木了。肥胖的身軀像染了瘧疾一樣,突然發起抖來。
「我的意思是種族①,你知道我的意思。」傑克遜惡狠狠地說。
「有可能是真的。」黑人偵探說,「或許是某人把屍體放在靈車裡,然後就走了,結果這位司機……」
傑克遜和這個閑人,走到靈車的後部,搬運工跟在後頭。兩個休息中的白人計程車司機,正好奇地打量著他們,路邊還有一個白人警察,心不在焉地看著。
突然,傑克遜的眼前,出現了一把電椅,而他自己正坐在上面。
「我沒想離開。」大塊頭否認道,「只是想活動活動腿腳。」
傑克遜開車從麥迪遜大道,駛入第一百二十五街,前往車站的行李房那裡。他駕駛得如此小心,就像路面上鋪滿了雞蛋一樣。
他取來了一輛手推車,那架勢像是要用它,把傑克遜的腦漿打出來。
「好吧,該死的,你為什麼不早說?拿來讓我看看。」
又有一輛救護車呼嘯而過。傑克遜嚇得脊梁骨都冒出了冷汗,瞪大雙眼,試圖看清楚是誰在裏面;因為這麼一分神,傑克遜開著的汽車,幾乎就要撞上前面的計程車。他瞥見救護車裡,https://read.99csw.com是一個男人的側面,總算放下了心。
「好吧,我會儘快查明的。你押他回去,如果他真的沒有犯法,兇殺組會放了他的。」白人警察的目光,掃向密密麻麻的人群,「巡邏車在哪兒?我要和地方分局聯繫一下。」
汗水從傑克遜的頭頂上,順著喉嚨,一直流到了黑色的腳底板上。他正擔心著伊瑪貝拉,他想知道他的女人是否安全,也擔心她那個裝滿金礦石的箱子。傑克遜希望一切都好,他已經從那些暴徒手裡,搶回箱子了。
無業游民、妓|女、臨時工、遊手好閒者、夜賊、醉漢、盲人乞丐和流浪漢,這些人都擠在車站邊上,就像沼澤地上互相推搡的浮藻。這具被割破喉嚨的屍體,牢牢地佔據了他們的視線,他們伸長脖子,好奇地望著,生怕錯過些什麼。
搬運工粗暴地怒吼起來:「渾蛋,如果你沒有票,就不能寄存箱子,你不知道嗎?」
來幫忙的黑人還在不停地,往黑暗的公園大道後退,退到他認為安全的地方之後,猛然轉身,拚命地在黑暗的街道上狂奔。
「傑克遜。」
傑克遜後退了幾步,逼視著搬運工說:「聽著,黑小子,我可不想讓我的箱子無處可待,我想把它先暫時寄存在這兒,直到我今天晚上弄到票。」
為了穩住重心,讓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他把右手搭在了方向盤上,左手「砰!」地一下關上車門,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向油門踏板。
「你的老闆是誰?」
「這車的司機是誰?」
「他發現了一具屍體,卻不知道它是怎麼在這裏的。」白人警察解說道。
「偉大的上帝啊!……」大塊頭呼喊著,「快看那裡!……」
他近距離地看了看:「是加布里埃爾修女,這龜孫子他媽的,竟然是個男人!……」
「你的票呢?」
另兩輛巡邏警車也開始鳴笛。在嘈雜的噪音之外,還能聽到大塊頭的歡呼雀躍。
白人警察突然合上他的記事本,嚴厲地說:「我可不相信這該死的胡話。」
「它在靈車裡。」
傑克遜減慢了車速,費勁地繞過大塊頭,就好像開在一條布滿荊棘的路上。他沒有多說話,因為他無法判斷這個醉鬼,下一步會幹什麼。在存好箱子、並確認戈爾迪安全之前,他不想惹出任何麻煩。
那個來幫忙的黑人,還在往街道退去。
他聽到老舊的凱迪拉克發動機,輕輕運轉時發出的聲音。他的半條大腿移到了位子上,彎下身子,往小分隔間里看。他的手肘觸到換擋桿,碰到了驅動,但是車沒動,只有發動機輕微的隆隆聲。
「耶穌基督!……」一個人大叫道。
「你是說你要讓他們相信,你和他們的女人在一起?」他激動地大叫著。
「我九九藏書不知道,老大。我開車時,它就在裏面。我向上帝發誓。」
大塊頭騎上了他的摩托車,掛了倒擋,讓發動機空轉排出蒸汽,又爬下車,喝問:「什麼比賽,小兄弟。你想比比嗎?」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你的靈車裡有具屍體?」
「後退!……」白人警察命令道,「都給我站回去!……」
「你把箱子放在一輛靈車裡幹什麼?」他帶著疑慮問道。
這時,黑人偵探過來了,他漫不經心地問:「哪兒來的這麼大力氣?」
大塊頭逐漸清醒了,他也想逃跑,但是,警察突然嚴厲地說:「誰都不準離開。」
「是具死屍嗎?」搬運工用沙啞的聲音問道,似乎他的懷疑成真了。他的眼神變得像白牆一樣空洞,目光像屍體一樣一動不動。
穿著制服的警察鬆了口氣,他很樂意讓黑人便衣偵探,去接管這擋子的活兒。人們蜂擁而至,他可有事做了。
「從靈車上搬東西,這可不是什麼好差事。你搬到地上,讓我檢查一下。」
沒有人和那個大塊頭說話,沒有必要找一個壯漢的碴兒,更何況,那還是個醉得兩眼發紅的大塊頭。那可是種族騷亂開始的徵兆。
「小兄弟!……」大塊頭嚷嚷著,擠到傑克遜的身邊,又大又肥的胳膊,搭在了傑克遜短胖的肩上,「又矮又黑又胖,你和我一樣。就像人們說的,矮胖矮胖的。不能太相信胖子,是吧?」
「為什麼要寄存這個箱子?」
一位穿著制服的警察,緩緩地走了過來,像一位無畏的革命先驅,不以為然地轉動著手中的白色警棍,用一種見過世面的神情,隨便地看向靈車。但是,他立刻就倒吸了一口涼氣,被這股無聲的震撼場景,嚇得後退了幾步。這是他未曾見過的場面。
四個人的臉都變成了灰色。
就在傑克遜打開雙扇拉門時,那個大塊頭又擠回到了街道邊上。
此時,兩個警探都站在車門邊的人行道上,懷疑地看著他。
接著,他又呻|吟著,吐露出內心真實的憂鬱:「如果錢是麻煩的話,我就是一個百萬富翁……」
傑克遜打開靈車的前門,看著那個空空如也的位子。
他用手和膝蓋撐著身體,迅速爬進了車子,看著地板,摸向座位背後。
一輛巡邏車從第一百二十五街拐進來,逆向行駛著,在布滿人群的街道里費力穿梭。
「他要去芝加哥。他今天晚上要去芝加哥。」傑克遜氣喘吁吁地說,「他想在買到車票之前,先存一下行李,他可不想一直帶著它。」
「狗娘養的!……」他驚叫著,感覺差點窒息,這慘遭割喉的屍體,給他帶來的憎惡遠遠超過震驚。
傑克遜渾身發抖,牙齒像棘輪一樣打著顫。他現在巳經一點兒都不害怕,失去他的女人或者她的金礦石了,他九-九-藏-書根本就沒想到它們。他腦中只有他那割喉致死的兄弟,這是對突如其來的死亡的自然恐懼。
「我問你,你的老闆為什麼,想要寄存這個箱子?」
「他說他發現了一具屍體,卻不知道它是打哪兒來的。」人群中有人大叫著。
「我來幫你。」一名遊手好閒的黑人出現了。
「一分鐘前還在這裏的。」傑克遜反覆說道。
「老闆讓我把這隻箱子,帶到車站寄存,」傑克遜的聲音很微弱,已經害怕得不敢呼吸了,「天哪,我向上帝發誓,我只是按照他告訴我的去做,帶著箱子,放在棺材架上,開往車站。上帝可以為我作證!」
一輛大型卡車拖車正往東邊駛去,它與第一百二十五街上朝西開的計程車,只相距九英尺①。傑克遜的靈車在馬路上徑直向前,飛速穿過那九英尺的空隙,沒有碰撞到任何東西,直接開入了公園大道旁邊的羊腸小道里,緊貼著高架橋的鐵柱。車上的變速器,一級一級上擋——二擋、三擋,最後達到了最高速度。
傑克遜認出,這正是他的兄弟戈爾迪,他感到頭皮發麻,嘴巴半張著,激動地喘著粗氣。眼睛瞪得很大,眼球都要從眼窩裡掉出來了。他的咽喉也痛了起來,一股潮濕的暖流,突然流向他的大腿。
附近聚集的警察,讓傑克遜感覺很緊張,緊張到簡直想從自己的影子里跳出來。他習慣性地不關發動機。當他下了車,走向行李房時,發現大塊頭正在監視著他。
「是的,先生。我對上帝發誓。」
灰色已經從傑克遜的臉上褪去了,他又開始出汗了。他拿出一塊臟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又輕輕抹著他布滿血絲的雙眼。
傑克遜氣憤地甩掉他的手臂,大聲說:「你給我規矩點兒,你這個種族敗類。」
黑人偵探哈哈大笑起來,一面說著:「看,這就是哈萊姆。他的老闆可能已經讓人在箱子里,塞滿數百美元的賬單了。」
「你要去哪兒?」他沒好氣地問。
這裏的頭兒是個白人。搬運工可不想和那個人,沾上任何關係。
「都切到骨頭了。」大塊頭的聲音詭異而膽怯。
警察突然停下筆,好奇地看著傑克遜,壓根兒就不相信他的話。每個人都在注視著他。
「著呀,下面還有頭髮。天哪,這是個男人。」
兩名計程車司機慢悠悠地踱了過來,低下頭,看了看滿是血的黑人腦袋。
「屍體是從哪兒來的?」
「它是從哪兒來的?誰乾的?……這是誰的靈車?」他自作聰明地問了幾個傻問題后,開始四下張望尋求幫助。他注意到候車室的入口,有位黑人便衣偵探,便點頭向他示意。
兩個白人計程車司機已經由於害怕,而退到了行李房旁邊,肩並肩地站著。
「那是假髮!……」另一個傢伙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