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只是聳聳肩,若無其事的樣子,「就是受不了他媽的無賴。」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罵髒話。他雙手插在兜里,離開了。
我盯了他一眼,牢牢記住:只要牽扯到女孩,他是靠不住的。
「那就隨你便吧。」她轉身蹦蹦跳跳地沿著小徑向大白房子走去。
「不,不會的。我可以從克羅斯-斯凱格斯特路穿過去。」我不知道那地方在哪,但馬薩麗告訴我那是從米蘭尼斯到克羅伯的捷徑。
「我想和你一起經過米蘭尼斯,」我若無其事地說,「那是條捷徑。」
我忍不住想笑。
但我這時很焦慮,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該如何回家,只知道這次回家肯定會很晚了。我已經能感覺到媽媽的憤怒。「最好不了,」我看了看表,盡量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我可能回家有點晚了。」
媽媽皺著眉頭接過紙條打開。我看到她的臉紅了,她飛快地把它疊起來塞進了外衣口袋裡。我始終不知道紙條上寫的是什麼,但從那天起,我們在家只說英語。
上課鈴響了,我們都往教室走去。確實只是碰巧,當校長打開門掃視著走廊里潮水般的學生,尋找一個可能的目標時,我正好經過他門口。「你,孩子。」他用一根手指指向我。我停住了,他把一個信封塞到我手裡。我不懂他接下來說的是什麼,只是越來越緊張地站在那裡。
她大笑起來,「你當然不知道。」
我父親是個很務實的人,有一頭濃密的黑髮和一雙犀利的藍眼睛。夏天他的皮膚如同塗抹了瀝青的皮革,因為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戶外。小時候他經常帶我去趕海。那時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後來才知道他失業了。捕魚業曾經一度裁員,他擔任船長的那條船被當作廢料賣掉了,所以他才有大把的時間。伴隨著清晨的第一縷曙光,我們起床去海灘搜尋頭天夜裡被衝上海岸的東西。木材,大量的木材。他曾告訴我有個人用衝到海灘上的木材建造了一棟房子。他自己也用從海灘上撿來的大部分木料搭建了我們的閣樓。大海賜予了我們很多,也奪去了很多,幾乎每個月我們都會聽說某個可憐的人溺水而死。有時是捕魚事故。還有人在游泳時被暗流捲走,或墜崖而亡。
「芬利?」
「你要是找茬……我就去找我大哥。」
「我想從米蘭尼斯農場回去,」我告訴他,「那是條捷徑。」
「我討厭它,」她瞪著我,「這是我的英文名字,但沒人這麼叫我。我真正的名字是馬薩麗。」和「瑪喬麗」一樣,她把重音放在第一個音節上,「s」變成了柔和的「sh」,正如蓋爾語中字母「r」後面的所有「s」的發音一樣,這是北歐海盜統治這個島200年後留下的傳統。
「看在上帝的分上,芬利克斯,你到底去哪裡了?我已經來來回回跑了兩趟去學校找你,都快要發瘋了。」她把我臉上的淚水擦去,我極力克制著不讓更多的淚水流出來。阿泰爾下了車,好奇地站在旁邊看著。媽媽瞥了他一眼,「阿泰爾放學後過來找你,他不知道你去哪兒了。」
當然,多年之後我知道了原因,但那時我不知道。從我們那天早晨的談話起,為了獲得馬薩麗的青睞,我和阿泰爾開始了競爭,它一直貫穿了我們的校園生活,以及以後的生活。
小路向下進入一個緩坡,通向小山谷里一片密集的農舍。這裏的籬笆修整得比較整齊,成群的牛羊在牧場吃草。有一座高高的紅屋頂穀倉,還有一棟白色大農房,被一圈石砌的外屋圍著。一條土路從白色大門通向白房子,我們在大門前停下腳步。
我祖父曾經住過的黑屋的廢墟矗立在距離房子僅一箭之遙的花園裡,屋頂沒了,四面牆壁也都倒塌了,不過那裡倒是個玩捉迷藏的絕妙去處。
我們更加沉默地走著,直到來到主路上。「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送女孩回家,」阿泰爾很不高興,「太娘們氣了。」我一言不發。我們穿過主路來到通往學校的單行道上。現在其他孩子也從四面八方會聚過來,三三兩兩地朝遠處的學校大樓走去。
read.99csw.com突然,阿泰爾說:「那好吧。」「好的,麥考利先生。」她好像知道所有人的名字,真讓人驚奇。「來吧,芬利。」她把手臂搭在我臂彎里,領著我向操場走去。
「謝謝。」人群散開后我對男孩說。
我既震驚又不解,狠狠瞪了他很長時間。但他依然躲避著我的眼神。為什麼呢?我納悶,既然這樣做太娘們,他為什麼也要送馬薩麗回家?
我竊笑,克制住得意忘形的衝動,回頭看到阿泰爾正瞪著我們。
我聳聳肩,不明白她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我不知道。」
我到家的時候,媽媽正在屋外停下那輛福特安格里亞,阿泰爾坐在後座上。她跳下車,緊緊抓住我,好像我會被風吹走,但她的如釋重負很快被怒不可遏所替代。
第二天早晨,我和阿泰爾走著去上學,因為阿泰爾的爸爸要去斯托諾韋參加一個教育會議,而我媽媽的一隻母羊出了點問題。我們在路上大部分時間都沉默不語,有時被風猛烈地抽打,有時又感受到一小縷陽光的溫暖。大海捲起白色的浪花,拍打著下面海灘上的沙地。快到山腳下的時候,我說:「你為什麼在我媽面前假裝你不知道我去米蘭尼斯了?」
「我要送馬薩麗回家。」我看了他一眼,不讓他有反駁的餘地。
我能清楚地聽到阿泰爾搶奪吸入器時胸腔里發出的刺耳響聲,由於羞憤交加,他的氣管被堵塞了。我抓住一個幫凶,從其手裡奪過吸入器。「給你。」我把它還給我的朋友,阿泰爾猛吸了幾口。我感到一隻手揪住了我的衣領,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把我推到牆根。粗礪的毛坯牆把我的腦袋擦出了血。「你他媽的在搞什麼鬼,蓋爾小侉子?」默多·魯阿茲的臉距我僅有兩英寸,我能聞到他嘴裏的惡臭。「不會說英語,什麼也不會說。」具有諷刺性的是他是在用蓋爾語嘲弄我,但我當時並沒有意識到這點。蓋爾語是操場上的語言,我們只在教室里說英語。
「那我叫你芬吧。怎麼樣?」
那面大鼓沒有任何標識,但非常沉重,父親為我們的發現激動不已。不過要靠我們自己的力量搬動這麼重的鼓是不可能的,它傾斜著身子,有一半埋在沙子里。因此父親找來了一台拖拉機、一輛拖車和一些男人來幫忙。下午,我們已經把它穩妥地安置在農場的外屋裡。父親沒用多久就把它打開了,發現裏面全是塗料,明亮的紫色光澤塗料。結果我們家每扇門、每個櫥櫃和架子、每扇窗戶和所有的地板都被塗成了紫色。我住在那裡的那些年一直是這樣。
這就是馬薩麗·莫里森給我取這個名字的經過,它將伴隨我的餘生。
克羅伯小學有103個孩子,中學有88個。那天另外11個朝氣蓬勃的孩子和我一起入學,我們分兩排坐在教室里,一排6個座位,兩排座位前後挨著。
我絲毫沒被說服,「好了,我告訴媽媽我放學後去你家玩,你最好支持我。」
「麥克勞爾伊德。」我的這個蓋爾語發音對說英語的人來說聽起來有點像「麥克勞智」。
「這是什麼?」
「把它給我!」阿泰爾想把吸入器搶過來,但默多·魯阿茲將它舉得高高的讓他夠不著。儘管阿泰爾也很壯實,但他根本不是大個子默多的對手。默多把吸入器扔給一個男孩,那男孩又扔給另一個,另一個又扔回給默多。和其他惡霸一樣,默多·魯阿茲已經吸引了眾多追隨者,像蒼蠅逐臭一樣,都是些軟弱無能但會見風使舵的傢伙,懂得如何避免成為犧牲品。
「好。既然我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登記,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姓是什麼。」
她點點頭。
到我開始上學的時候,父親在斯托諾韋阿尼什角的煉油廠找到了一份新工作。他和村裡的一群男人每天一大早就搭乘一輛白色貨車趕往鎮上了。因此我上學的第一天,是母親開著家裡那輛銹跡斑斑的老福特安格里亞車送我去學校的。我非常激動,我最好的朋友阿泰爾·麥金尼斯也和我一樣迫不及待地想上學。我們倆九*九*藏*書年紀只差一個月,而且他家的平房距離我們家農場最近,所以我們在上學前的那段日子里經常一起嬉戲玩耍,儘管他父母和我父母從來都不是最好的朋友。我想,可能有些階層差別的原因吧。阿泰爾的父親是克羅伯學校的教師,這所學校不僅有小學一至七年級,還有初中一二年級。他是中學教師,教數學和英語。
他驚訝地看著我,「你的意思是,你不去我家?」我搖搖頭。「那你去哪兒?」
她羞澀地看了我一眼,溫柔的藍眼睛和我四目相對后又閃開了,「那你喜歡你的英文名字嗎?」
「你想進來喝杯檸檬汽水嗎?」馬薩麗問道。
「哦,那我不允許!」媽媽變得很強硬,「太遠了,我和你爸都沒時間接送你。明白嗎?」
我們的老師是麥凱夫人,一位瘦瘦的、頭髮灰白的女士,她的實際年齡可能比看上去年輕得多,我原來以為她很老了。麥凱夫人其實是個非常文靜的人,但很嚴厲,有時說話挺刻薄。她問班裡同學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是否有人不會說英語。當然,我聽過英語,但在家裡我們只說蓋爾語,父親不同意買電視,所以我不懂她什麼意思。阿泰爾舉起手,臉上帶著狡黠的笑意。我聽到了自己的名字,班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我。傻瓜都知道阿泰爾對她說了什麼。我感到自己的臉騰地紅了。
「但馬薩麗想讓我周六上午過去玩。」
我曾聽生於50年代的人描述過他們褐色陰影中的童年,一個漆黑如墨的世界。我成長於60和70年代,我的童年充滿了紫色霞光。
「放開他!」這是個小男孩的聲音,但具有足夠的威懾力鎮住那些圍在周圍邊看熱鬧邊起鬨的男孩們。默多不解地皺皺眉,一張醜陋的大臉頓時布滿陰雲。一分鐘內居然被挑戰了兩次,他不能容忍這種情況發生。他鬆開我的衣領,轉過身。那男孩不比我大,但他身上的某種氣場讓默多停住了腳步。此時能聽到的除了風聲,就是對面操場上女孩們跳繩發出的咯咯笑聲。大家都盯著默多,他知道他的「一世英名」危在旦夕。
媽媽大驚失色,「米蘭尼斯?芬利克斯,你到底在想什麼?再也不要這麼做了。」
我瞄了他一眼,但他避開了我的眼神,「謝謝。」
「你倆在嘀咕什麼?」麥凱夫人的聲音本來就尖厲,她一說蓋爾語就更是嚇到了我,因為我聽得懂。
她咯咯地笑著說:「老麥考利一定以為你看起來像個理智的傢伙。」
我一直都不知道那天我是怎麼就找到了回家的路,因為過了米蘭尼斯后,那條路逐漸消失了,變成了一條坎坷不平的小徑。我沿小徑走了一段時間,心裏越來越絕望,這時我看到一輛車的車頂飛速閃過附近的地平線。我跑上斜坡,發現自己正在馬薩麗說過的那條克羅斯-斯凱格斯特路上。我望望兩側,這條路好像消失在泥炭沼中了。我不知道該選擇哪一邊,內心充滿恐懼,就要哭了。一定是冥冥之中有神明指引我選擇了左邊,因為如果我轉向右邊的話永遠都回不了家。
默多金屬絲般的紅頭髮下臉色蒼白,「好,那……那別擋我的路。」這是虛弱無力的反擊,誰都知道。他從人群中擠出一條路,穿過了操場,他的小嘍啰們緊隨其後,暗自懷疑是否跟錯了主子。
「什麼?」他看著我好像我瘋了,「走那條路要好幾個小時!」
「只有一個條件。」
幹道兩側各有一條岔路,這條通往農場,前面一條通向克羅伯。這條通往農場的路不時有車輛臨時停在路邊,它朝東南方向蜿蜒而去,穿越了遠方地平線上的大片泥炭沼。但這裏的地勢更高,如果你回頭望去,能看到這條路是從斯溫波斯特和克羅斯那邊延伸而來的。在另一邊,克羅伯公墓如林的墓碑蒼涼悲愴地指向天空,下面的大海沿著西海岸線泛起白色的浪花。路易斯島北部的地勢平坦,沒有被山巒隔斷。從大西洋到明奇海峽的氣流從上空橫掃而過,形成了變幻莫測的天氣狀況。光明和黑暗如同不斷變化的調色板,互相映襯九*九*藏*書:小雨、陽光、黑色的天空、湛藍的天空,還有彩虹。童年時我好像天天能見到彩虹,通常是雙彩虹。那天我們就看到了這樣的景象,一道彩虹在泥炭沼上空迅速形成,在深藍色天空的襯托下特別絢麗,美得難以言表。
我說:「我送那個米蘭尼斯農場的女孩回家了。我不知道會花這麼長時間。」
「他是英格蘭人。」鄰桌用蓋爾語對我悄聲說。我轉過頭,吃驚地看到一個漂亮小女孩,她的頭髮是金黃色的,梳著兩根馬尾辮,辮梢系著藍色蝴蝶結。「你看,他是班裡唯一一個名字不是『M』開頭的,所以他一定是英格蘭人,麥凱夫人猜他是燈塔看守人的兒子,因為他們一般是英格蘭人。」
「什麼好吧?」
我記得那是個刮著大風的9月天,翻湧的雲層壓得很低,幾乎擦著地面,從風的邊緣可以嗅到大雨將至的氣息。我穿著褐色風帽夾克和短褲,知道一旦短褲淋濕就會擦痛皮膚。黑色長筒雨靴不斷磕碰著小腿肚,我把裝著網球鞋和一盒午餐的嶄新帆布書包甩到肩膀上,迫不及待地要出發。
那時候,學校的新生在第一周只待到午飯時間,我們吃完午飯就放學。儘管我和阿泰爾在第一天早晨搭車去上學,卻只能步行回家。大約只有一英里的路程。阿泰爾在校門口等我。我有事耽擱了,因為麥凱夫人把我叫去,讓我將一張紙條轉交給父母。我看到馬薩麗獨自走在前邊路上。我們上午從商店返回的時候淋濕了,後來不得不一起坐在暖氣片上烘烤。現在雨已經停了。
阿泰爾怒氣沖沖地說:「我比你大,我會因為讓你去那裡挨訓。」
我不服氣地抬起頭,「芬利。」我知道這個名字,因為阿泰爾的父母平時就這麼叫我。
「我和你一起送馬薩麗回家。」
「什麼條件?」
母親正從充當車庫的木棚里向外倒車,這時風中傳來汽車喇叭聲。我轉身看到阿泰爾和他爸爸停下了他們那輛橙黃色的希爾曼復讎者,是二手車,但看起來跟新的一樣,使我們的安格里亞相形見絀。麥金尼斯先生讓發動機空轉著,跳下車走到母親身邊和她聊了幾句。過了一會兒,他來到我身邊,把手搭在我肩上,讓我搭他的車和阿泰爾一起去學校。直到汽車開走了,我轉過身看到媽媽在揮手,才意識到沒有和她道別。
「你不知道嗎?」阿泰爾很吃驚。我搖搖頭。「是唐納德·默里,」他聲音變小了,帶著敬畏,「他是牧師的兒子。」
「如果你媽問,我就告訴她你在我們家玩。」
「我們去哪兒?」
「我不住克羅伯,我住在米蘭尼斯農場,離克羅伯大約兩英里。」她壓低了聲音,在風中幾乎聽不清,「我媽是英格蘭人,」她好像對我傾訴秘密,「所以我說英語時才沒有蓋爾口音。」
我們住的所謂「白屋」在克羅伯村外大約半英里的地方。克羅伯村是他們稱之為內斯的社區的一部分,內斯位於路易斯島——蘇格蘭外赫布里底群島最北端的一個島嶼——的最北端。白屋是在20年代用石頭和石灰,或者混凝土磚建成的,房頂上覆蓋著石板、波紋鐵或柏油氈。建造這些白屋的目的是為了取代那些古老的黑屋。黑屋是無漿石牆,茅草覆頂,為人和牲畜遮風擋雨。主屋的石頭地板中央日夜不停地燃燒著炭火,這個房間叫火屋。屋裡沒有煙囪,人們希望煙能從屋頂的一個小洞飄出去。當然,這種辦法不是很奏效,而且屋裡總是烏煙瘴氣,難怪人都短命。
我們每次從海灘回來都會滿載而歸。繩子,漁網,還有父親賣給補鍋匠的鋁浮筒。暴風雨過後收穫更豐。正是在一次暴風雨後,我們發現了一面45加侖容量的大鼓。儘管暴風雨漸漸平息了,狂風仍舊肆虐,海水依然暴怒地掀起巨浪,狠狠地鞭打著海灘。大片大片破碎不堪的雲朵以每小時60英里甚至更快的速度從頭頂飄然而過。陽光透過雲層,把大地渲染成了明亮且不斷變幻的色彩斑駁的圖案,綠色,紫色,褐色。
「他是誰?」我問阿泰爾。
「你拿的那張紙條九*九*藏*書是克羅伯商店的訂單,是給小賣部補貨的。」
「那他就錯了。」我想起了和默多·魯阿茲的衝突。她又咯咯地笑起來。
「過來拿啊,呼嚕嚕。」默多·魯阿茲戲弄道。阿泰爾剛要去抓,他卻把它扔給了一個跟屁蟲。
我母親是個可愛的女人,她把一頭緊密的金色捲髮紮成了馬尾。她面色蒼白,滿臉雀斑,有雙水汪汪的棕色眼睛,我甚至都不記得她化過妝。她是個溫柔的人兒,性情開朗,但如果被惹急了她就會火冒三丈。她在農場幹活。農場是一片從我們家一直延伸到海岸的狹長地帶,只有6英畝左右。肥沃的草場是放牧羊群的理想場所,羊群是農場從政府獲得補貼的主要收入來源。她也種土豆、蘿蔔和一些穀物,還有提供草料的青草。我對母親最後的印象是她穿著藍色工裝褲和黑色雨靴坐在我們家的拖拉機上,忸怩地對當地報社的攝影師微笑著,因為她在內斯農展會上獲了獎。
「麥克勞德,」她糾正我說,「芬利·麥克勞德。」然後她換成英語,把其他名字也念了一遍:麥克唐納、麥金尼斯、麥克萊恩、麥克里奇、默里、皮克福德……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那個叫皮克福德的男孩,麥凱夫人對他說了句什麼,全班都竊笑起來。男孩的臉紅了,支支吾吾地解釋著。
「你啥也不知道,傻瓜。小賣部就是我們在學校里買糖果、薯片、檸檬汽水等東西的地方。這樣我們就不用穿越馬路,冒著被車撞到的危險了。」
男孩逼視著默多·魯阿茲,默多顯然被嚇住了。「如果你想跑去找你大哥……」男孩說「大」和「哥」時語氣帶著蔑視,「那我就去告訴我父親。」
「我不喜歡。」
「比我大?四周而已!」
一個紅頭髮大個子男孩從他手中搶走吸入器,「這是什麼?」他把它舉起來放在陽光下,好像這樣就能看穿裏面的秘密。這是我與默多·麥克里奇的首次接觸。他比別的男孩更高更壯,有一頭蓬亂而搶眼的紅蘿蔔色頭髮。後來我發現他們叫他默多·魯阿茲。魯阿茲在蓋爾語中是紅色的意思,因此其字面意思就是「紅色的默多」。這是為了把他和他父親區別開,他父親也叫默多·麥克里奇,不過他父親長著一頭黑髮,被稱作默多·杜博。每個人都有綽號,因為重名的人太多。默多·魯阿茲有個哥哥,叫安格斯(Angus),比我們大幾歲,綽號「天使」(Angel),因為他在同齡人中是個惡霸,看來默多·魯阿茲註定要步他的後塵。
「老師給你們的紙條。」
克羅伯商店在大約半英裡外的路盡頭一棟舊石頭穀倉里。它位於幹道的拐角,有兩扇小窗戶,看起來裏面似乎什麼也沒有,兩扇窗戶中間有一道窄窄的門洞通向店裡。從遠處可以看到穀倉,緊靠一間銹紅色波紋屋頂的石屋。幹道是單行道,又長又直,沒有人行道,兩側斜插著腐爛的木頭籬笆樁,對羊來說形同虛設。溝渠里高高的草叢晒成了褐色,被風吹彎了腰,石楠叢已經名存實亡了。在旁邊的斜坡上,房子沿幹道一字排開,就像項鏈上的一粒粒方珠,房子周圍沒有樹木或灌木叢為其添彩,只有雜亂的籬笆、破舊的汽車或爛拖拉機的殘骸。
我點點頭,試圖忍住淚水。她突然對我心生憐憫,給了我一個很溫暖的擁抱,柔軟的嘴唇吻在我發燙的臉頰上。這時我想起麥凱夫人給我的紙條,從口袋裡摸出來交給媽媽。
瑪喬麗笑了,對自己很滿意,沒領會到老師嘲弄的語氣。而對我來說,能夠坐在一個梳著馬尾辮的漂亮小姑娘旁邊再好不過了。我掃視了一下教室,發現阿泰爾正瞪著我。當時我認為那是因為他想和我坐一起,但現在我知道是因為嫉妒。
「對不起,麥凱夫人,」馬尾辮女孩說,「我正在給芬利翻譯。」
「芬,」我又試著叫了聲,覺得乾脆利索,「好的。」
「噢,是嗎?翻譯,呃?」校長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我們,故作嚴厲地挑挑一邊的眉毛。他高個子,禿頂,戴著一副半月形眼鏡,總是穿著大一號的灰色粗花呢https://read.99csw.com套裝。「那你最好和他一起去,年輕的女士。」
我用穿著長筒雨靴的腳尖踢了踢草叢,聳聳肩,故作瀟洒地說:「我會考慮的。」
她看起來並沒有被我說服,「對於捷徑來說那可夠遠的,」她微微聳了下肩,「但我不能阻止你和我一起走,如果你願意的話。」
「很好。」馬薩麗笑了,「那你以後就叫這個名字了。」
我現在知道了孩子第一次去學校時父母的感受,那是一種對於不可挽回的變化的奇怪的失落感。回首往事,我知道那就是我媽媽內心的感受,那種感受就刻在她臉上,還有她不知怎麼就錯過了那個重要時刻的遺憾。
「哦,翻譯嗎?」麥凱夫人語氣裡帶著嘲諷和懷疑,「對一個小女孩來說,這可是個大詞。」她停下來查看了一下花名冊,「我正打算按字母順序給你們重新排位,但既然你是個了不起的語言學家,瑪喬麗,你最好繼續坐在芬利旁邊……為他翻譯。」
課間休息時我把他帶到操場責問:「你為什麼告密我不會說英語?」
「噢。」我點點頭,對她的無所不知感到驚奇。後來我才知道她有個姐姐在小學六年級。「那麼只有我們才會被撞到嗎?」
阿泰爾昂起腦袋,像周六早晨站在克羅伯商店外面的那些老男人那樣鄭重其事地搖搖頭,「已經大很多了。」
馬薩麗點點頭,「這就是走捷徑的後果,總會讓你遲到。」她開心地笑著,「如果你願意,可以周六上午過來玩。」
「馬薩麗,」我試著叫了一下,看是否順口,覺得聽起來很悅耳,「這個更好聽。」
他卻不以為然,「他們早晚會發現的,不是嗎?」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銀灰色吸入器,把管口塞進嘴裏,壓下芯管猛吸一口氣。自從認識阿泰爾起,我就發現他總是隨身帶著一個吸入器。我家人說他有哮喘病,但那時我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我只知道他有時呼吸困難,但吸一下吸入器就好了。
瑪喬麗猶如一個盤旋在我肩頭的守護天使。我轉身看她,她報以迷人的微笑。
「他不會說英語,麥凱夫人說我可以當他的翻譯。」
「嗯,芬利克斯,」麥凱夫人用蓋爾語說,「看來你父母不夠明智,沒在你上學之前教你英語。」我直接的反應是很生父母的氣。我為什麼不會說英語?他們知道這有多丟臉嗎?「你要知道我們在班上只能說英語,並不是蓋爾語有什麼不好,但事情就是這樣。我們很快就能知道你學習速度有多快。」我低頭看著課桌。「我們先來確定你的英文名字吧。你知道是什麼嗎?」
天很冷,下起雨來,我把風帽戴上,偷瞄了一眼馬尾辮女孩。她的髮辮被風吹散了,但她似乎很享受發梢輕抽臉頰的感覺。她的雙頰變得紅彤彤的。「瑪喬麗。」我在風中提高了嗓門,「這個名字真好聽。」
「小賣部?」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即便如此,20多分鐘后我才來到一個岔路口,那裡有一塊彎曲的白底黑字的路標指向克羅伯,讓人不敢確信。我開始奔跑,淚流滿面,雨靴的邊緣把小腿磨得生疼。我聞到了大海的味道,在看到它之前就聽到了它的聲音。接著我來到高地上,看到克羅伯自由教堂熟悉的輪廓,它赫然聳立在石壁道上,被一片風格迥異的低矮農房和農場簇擁著。
我甚至都沒等他反對,便快跑著去追馬薩麗。我趕上她的時候已經氣喘吁吁了。她會意地對我莞爾一笑,「我以為你要和阿泰爾一起走回家。」
「你住在克羅伯什麼地方?」我問瑪喬麗。
「快點,我一直在等你。」阿泰爾急不可耐地要回家。他想和我一起去他家房子下面岩石上的潮水潭裡捉螃蟹。
克羅伯學校坐落在村莊下面的一個山谷里,面向北面的內斯港,被聳立於山頂、主宰著村莊天際線的教堂的陰影籠罩著。學校四周都是開放的牧場,可以看到遠處燈塔的塔樓。某些日子里,人們的視線可以一路暢通無阻地穿越明奇海峽直抵大陸,看到遠方地平線上的山巒最朦朧的輪廓。大家總說如果能看到大陸,天氣就要變壞了。這話說得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