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們回到停屍房時,教授已經把照片鋪滿了幾乎所有可利用的角落。他正在檢查桌上受害者的衣物。不鏽鋼桌上蓋著一大張白色羊皮紙,用來收集布料上掉落的纖維或變乾的嘔吐物殘渣。受害者生前穿一件帶拉鏈的羊毛衫,裏面是一件白色棉襯衫,下面是一條藍色粗斜紋棉布牛仔褲,一雙骯髒變形的大號白色跑鞋放在桌子一端。病理學家已經戴上防護手套,左手拿著一個方形放大鏡,右手仔細地用鑷子在深藍色羊毛衫上乾燥的嘔吐物里挑揀著,「你沒告訴我這個受害者和我同名。」
在教堂附近,道路達到了最高點,他們看到了下面島上最北端的景色。東邊地平線上的陽光照耀在白色小屋兩端的山形牆上,中間是老黑屋的廢墟,紋理石胡亂堆放著,從草皮中顯露出來。芬看到那條熟悉的土地的曲線逐漸消失在石壁道上的克羅伯村裡,教堂突出的輪廓向克羅斯村的人顯示克羅伯的村民和他們一樣虔誠。
「你覺得這個首席調查官怎麼樣?」甘恩問。
「你想讓我們把它們都穿戴上?」甘恩說。芬想,也許他有段時間沒參加屍檢了。
病理學家開始把腸子從脂肪層中剝離出來,捋直了,用剪刀剪開。排泄物的氣味令人作嘔。芬極力克制自己嘔吐。他聽到甘恩大口喘著粗氣,轉身看到他正用一隻手使勁捂住口鼻,顯然想堅持到底。
「你吃過塘鵝嗎?」他問甘恩。
兩個身穿白外套、戴著黃色大橡膠手套的助手從過道對面六擱架的冷櫃里把屍體推出來,放到解剖台上。天使麥克里奇是個大塊頭,比芬印象中的還要壯,比芬最後一次見他時重了約50磅。在橄欖球的並列爭球中,他絕不會給前排丟臉。他從父親那裡遺傳來的厚密黑髮現在稀疏多了,白髮比黑髮多。他死後皮膚變成了暗淡的淺灰褐色。嘲弄的嘴唇、所向披靡的拳頭現在變得鬆弛無力,再也不能像童年時那樣肆無忌憚地向別人施加精神或肉體上的傷害了。
「看起來是那樣。他倒下時膝蓋、胳膊和前額都受傷了,表面上看相當嚴重。頭骨上凹痕的形狀表明他是被金屬管、棒球棒或者類似的圓柱形物體襲擊的。我們打開頭骨就會看得更清楚。」
「血腥時刻到了!」他綠眼睛里閃爍的光芒給人留下了這樣的印象:一個脾氣暴躁的怪人。這是他為了給自己的粗魯無禮尋找借口而刻意樹立的形象,眼下這個毛病就要犯了。「你好嗎,老兄?」他伸出手來和芬握了握手,「是同一個兇手,對吧?」
「逮住你了,你這個小混蛋!」教授直起身,把鑷子舉到燈光下,一粒小小的像白色念珠樣的東西被小心地夾在鑷子齒間。
芬停下了腳步,「她父親是誰?」
「他造成的傷害大嗎?」
最後,丟棄的腸子被扔到一隻桶里拿走了。「沒什麼特別的。」威爾遜教授說,顯然絲毫沒受影響。他轉向屍體的脖子部位,把「Y」形切口上面的皮膚掀起蓋到臉上,露出了兩次遭到傷害的頸骨和軟組織——先是用手掐,后又經繩索勒,不過他很快證實脖子本身並沒斷。
「唔,也許不是那回事。不管怎樣,反正和本案無關。我認為一個16歲的女孩很難對麥克里奇實施兇手那樣的手段。」
「如果我被他亂咬得了狂犬病,我會嚇死的。」甘恩對病理學家的尖嘴利舌仍心有餘悸。
助手小心地把屍體翻過來,鬆弛的肉體從腹部成堆的脂肪中掉落下來,落到冰冷的鋼板上。白胖鬆弛的臀部微陷,布滿了粗硬的黑色毛髮。脖子和肩膀周圍也長滿了與陰|毛同樣緊緊捲曲的毛髮。還是那樣,除了脖子之外,沒有明顯的外傷痕迹。
除了血跡外,混凝土地板異常乾淨,連一片碎屑也沒剩,都被穿著特衛強工作服的警察仔細收集了,以用於縝密的法醫檢驗。牆上刻滿了一代人的塗鴉:默多是個同性戀,安娜愛唐納德,還有那句古老的經典之言——去他媽的教皇。芬感到難以忍受的壓抑。他走到舢板棚敞開的半間,深吸了口氣。一架做工粗糙的鞦韆從屋樑上垂下來,座椅是兩塊用橘色塑料繩綁在一起的木板。這根橘色繩子和把天使吊在隔壁屋樑上的那根一樣。芬覺察到甘恩在他身後,他沒有轉身,問道:「為什麼有人想殺他,我們有什麼線索嗎?」
「像鍾錶一樣準時。他是廚師。」
「我是病理學家,不是心理學家。」教授輕蔑地盯了甘恩一眼,接著轉身面對芬,「我會拿走皮膚化驗標本,然後我們就會看到出現什麼毒性,如果有的話。不過不要期待太多。」
「我是城裡人,麥克勞德先生,」甘恩喘息著說,「我從沒這麼做過。」
一個新體育中心遮擋住了芬兒時的學校。他們經過了島議會辦公區和老西弗斯旅館,旅館對面有一排傳統階式山牆砂岩屋。新丑和老丑的結合。斯托諾韋從來都不是最美的城鎮,現在依然沒有絲毫起色。甘恩右拐進入路易斯街,傳統的港口屋緊挨著酒吧和黑暗的小店,然後向左轉入教堂街,直奔警察局。芬注意到所有街道的名稱都用蓋爾語。
「不,他們幾年前就不那麼做了。」甘恩輕聲笑起來,「嚴守安息日規矩的人說這是得寸進尺的開端,也許他們是對的。」
「首席調查官怎麼樣?」
教授把放大鏡舉到這個微小的外殼上,「用放大鏡確實看不出來,但如果放在解剖鏡下,我們就會清楚地發現刻在表面上的數字或字母,甚至醫藥公司的標誌。我們可以從葯書上查找到這些標記,以辨別藥物名稱。這會花費一點時間,但我們會有所收穫的。」他把這粒幽靈似的藥丸外殼小心地放入一個塑料證據袋,封上口,「你看,我們是現今最聰明的傢伙吧。」
一
「鳥都不拉屎的鬼地方!原以為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個地方能找到鮮魚,這兒就是。我昨晚在賓館點了鰈魚。是啊,確實新鮮。新鮮得剛從該死的冰箱里蹦出來,又跳進了油炸鍋。上帝啊,我在自己家裡也能做!」他看著甘恩,探身從甘恩的胳膊底下拽過文件夾,「這就是和這宗謀殺案有關的報告和照片嗎?」
甘恩探長大吃一驚,「我不知道你認識他,麥克勞德先生。」
「我是芬。喬治,你到底怎麼認出我的?」
「我知道一條從這裏通向崖頂的路,」芬說,「來吧,很簡單。」
在教堂街,還有去內港的一路上,懸挂的小花籃在風中搖曳,這是試圖把色綵帶入灰色生活的大胆嘗試。粉色、白色、綠色的商店排列在街道兩邊。在街道盡頭,芬看到一組漁船停泊在碼頭,隨著海水的起伏搖晃著。一縷耀眼的陽光在對面海灘白色的舢板棚上晃了一下,又迅速掠過盧斯堡空地的樹梢。
「也許吧。」
「他們約定什麼時間去安斯格爾?」僅說出這句話就讓芬渾身一激靈。
他們經過刷著黃漆的肯尼思·麥肯齊有限公司的老工廠,那裡曾有數百萬米的家紡哈里斯粗花呢堆在成千上萬個貨架上等待出口。一排陌生的新房子通向一個大金屬棚,政府在那裡投資進行蓋爾語電視節目的製作。儘管芬年輕時蓋爾語並不時尚,現在卻帶來了價值百萬英鎊的生意。學校甚至用蓋爾語教授數學、歷史和其他課程。如今說蓋爾語是件很酷的事。
「他強|奸她了嗎?」
他們經過斯溫波斯特和萊昂內爾來到內斯港的小村子,路過通往克羅伯和米蘭尼斯的單行道。道路就在那裡結束了,懸崖在半英里長的空曠的金色海灘的西北角形成了一個天然海港。人們通過建造防波堤和港灣壁來對抗大自然的破壞。拖網漁船和捕魚船一度在港口進進出出進行貿易往來。但大自然進行了反擊,摧毀了一頭的防波堤,大塊大塊半裸|露的岩石和混凝土因無力抵抗洶湧海水的襲擊而倒塌。這個港九九藏書口現在基本上廢棄了,只是用作小漁船、捕蟹船和無篷小船的庇護所。
「而且他來自愛丁堡。」芬陷入沉思,「有人查過他在利斯路謀殺案中有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嗎?」
「新千年以來的第一例,」甘恩說,「我們在整個20世紀只有過一例。」
教授直起身來,「唔,從兇手的角度看,這意味著切開腹部的刀刃是從右向左划的。」
「三年了。我在斯托諾韋出生長大,但大部分時間都在島上的其他警局,還有因弗內斯。」甘恩鑽出汽車,尼龍防寒夾克磨得沙沙作響。
和同齡同體重的人相比,天使的身體狀況一般。肺部因常年吸煙被熏黑了,動脈硬化了,但還沒到迫在眉睫的危險境地。肝臟顯示出多年酗酒造成的破壞:呈淺灰棕色,布滿結節和瘢痕,這是輕度肝硬化導致的。教授不得不挖透厚厚的腹膜后脂肪才找到腎臟。
「沒錯,不過那裡的病理學家不認可我們的代理醫生。除非全讓他做,否則他不願做任何一具屍體的解剖。」甘恩狡黠地對芬眨了下眼,「不過你可不是從我這裏聽到這些的。」
屍體外表檢驗轉移到手和胳膊上。教授注意到死者兩個肘旁都有瘀青,滿是油污的手上有舊傷疤。他從有缺口的指甲下面刮下一些黑色污垢,「有意思,這可不像一個和攻擊者進行過殊死搏鬥的人的手,沒有外傷,指甲縫裡也沒有皮屑。」
病理學家又在屍體後腦勺兩耳之間切了道口子,把頭皮揭起來覆到臉上,露出頭骨。他請芬讓開道,一名助手用擺鋸鋸開顱蓋骨,腦髓落到了一隻不鏽鋼碗里。教授查看了一下頭骨,點頭表示滿意,「和我想的一樣。左頂骨有一塊區域帽狀腱膜下出血,2.5到3.5厘米,和頭皮挫傷的面積大致相同。少量的深硬膜下出血。頂骨相應的位置骨折,這和我的猜想非常接近。一根金屬管、棒球棒或者類似形狀的東西,從後面把他擊倒在地。即使他不是毫無知覺,也無力反抗。」
芬只對人身攻擊的指控感到驚訝,「除非他已經改變了,天使麥克里奇總是在打架鬥毆,但這些事情總以這種或那種方式得到解決,不是在停車場惡拳相向,就是在酒吧里把酒言歡,沒人去報過警。」
「動物權利保護聯盟在設法阻止這次捕獵?」
「在未獲悉基本情況之前,長官,我沒任何想法。」
芬年輕時,周日整個島上都停業,根本不可能外出吃飯、喝酒、買煙或加油。他記得安息日遊客在街道上走來走去,又渴又餓,直到周一的第一艘渡輪到來才能離開。當然,眾所周知,在斯托諾韋的教堂人去樓空之後,每逢周日酒吧和旅館里到處是從後門溜進來偷偷摸摸縱酒狂歡的人。畢竟,在安息日喝酒並不違法,但是違反習俗。至少,不能讓別人看到自己這麼做。
「一個16歲的女孩指控他強|奸。」
車子行駛到一半路程的時候,道路經過一個下坡后攀升到山頂,從那裡可以眺望到大西洋正朝著岩塊剝落的海岸線發泄它的怒火。在下坡處的山谷中,道路北側大約100碼的坡底立著一間小石頭房子,錫皮屋頂漆成了明艷的綠色。這是牧羊人小屋,過去沿海的農場主往往在夏天把牲畜遷移到內陸尋找更好的牧場,這就是他們臨時的家。這樣的房子在島上隨處可見,大多數和這個小屋一樣已經廢棄很久了。芬在每周一去斯托諾韋學校宿舍的路上,以及每周五回來的路上,都會看到巴弗斯荒野中綠色屋頂的牧羊人小屋。他見過這種小屋在各種季節的樣子。他經常會看到,就像今天這樣,小屋被從南邊灑下的陽光照亮,與北邊漆黑的天空形成鮮明對比。這是島上幾乎每個男人、女人和孩子都能辨識的路標。然而,對芬來說它卻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看到它他胸中就充滿久已忘懷的或至少深埋在記憶深處不願再觸碰的傷痛。但他知道只要他在這個島上,就會有無法迴避的記憶。這些記憶,如同他兒時的其他東西一樣,在他近20年前成人後就已經被拋于腦後了。
「就是直覺吧,這兒的人頭腦簡單。」他得意地笑著,「嗯,你知道的。」他用鉛筆敲著桌子,為不得不向一個來自其他警局的下級警官解釋感到惱火,「我認為這是一起幼稚的模仿殺人案。當時愛丁堡案子里有很多細節在報紙上被披露出來。我認為兇手是個懷恨在心的當地人,為了掩蓋自己的形跡,設法轉移我們的視線。所以我要走捷徑,縮短整個進程。」芬抑制住想笑的衝動。他知道所有這些關於捷徑的事,他在童年時就知道這些捷徑會把你引入歧途,但總督察無須知道這些秘密。史密斯說:「除非驗屍發現一些意想不到的東西,我要從克羅伯每個成年男子,還有我們可以想到的任何嫌疑人身上提取DNA樣本。我猜最多有幾百個。規模經濟。這可比讓警官們沒完沒了地調查好幾周實惠多了。」史密斯屬於新一代高級警官中的一員,最關心的是賬本底線。
他們抬腿跨過警戒帶,沿曲折的小路向下走到碼頭的避風處。漲潮了,綠色的海水淹沒了黃沙。一條捕蟹船和一些無篷小船緊挨著拴在內牆邊,漁籃堆積在上面的碼頭上,旁邊是亂糟糟的綠色漁網,還有粉色和黃色的標誌浮標。一艘從水裡拖上岸的大船,搖搖欲墜地斜靠在沙灘上。
芬剛把包從行李輸送帶上提起來,一隻大手就伸過來抓住提手,從他手裡奪了過去。他驚訝地轉過身,發現一張友好的大臉正沖他咧著嘴笑。這張臉圓圓的,沒有皺紋,濃密烏黑的頭髮在額頭形成V形發尖。這是個40歲出頭的男人,體形健碩,但比芬的6英尺身高略矮。他穿著深色西裝,白色襯衫,系藍色領帶,外面套一件厚重的黑色棉夾克。他把另一隻大手伸向芬,「探長喬治·甘恩,」他說話帶有明顯的路易斯口音,「歡迎來到斯托諾韋,麥克勞德先生。」
「不,」威爾遜教授轉過身,「我想讓你們把它們堆成堆,放把火燒了。」他瞪著甘恩,「我當然是叫你們把這些該死的東西穿戴上,除非你們想感染艾滋或其他病毒。當我們用擺鋸切開受害者頭蓋骨的時候,這些病毒會隱藏在空氣中的骨粉里。要麼你可以站到那邊去,」他朝走廊一側的大窗戶揮了下手,「不過你就聽不到我說的任何該死的話了。」
「他們在一兩年前重建了恩厄布勒酒吧,」當他們經過一個交叉路口處的加油站和小超市時,甘恩說,芬對這兩樣建築沒什麼印象,「酒吧甚至周日也營業。現在安息日人們能在鎮上的很多地方喝酒或吃飯。」
「天使……」威爾遜教授的注意力還在鑷子上,「他長翅膀了嗎?」
「唔,」教授說,「我得說他胃裡的東西相當完整,只消化了一部分。沒有明顯的藥物殘渣。乙醇氣味顯著。不管他吞下了什麼該死的咖喱和白酒的混合物,他沒有再吐出來。因此我覺得,我們可以斷定在他衣服上發現的嘔吐物實際上是兇手的。」
警察局是一排粉色的粗灰泥大樓,位於教堂街和肯尼斯街的拐角處,旁邊是耶和華見證會的教堂和中餐館。甘恩把車開進大門,停在一輛大型白色警車旁。
「什麼樣的人,喬治?」
甘恩把車停在海港路對面的海邊別墅外面。一條黑黃相間的警戒帶在風中猛烈抖動著,噼啪作響,橫跨整條道路把人們攔住。一名制服警斜靠在海景畫廊的牆上,當他認出從駕駛座上下來的甘恩時匆忙丟棄了手中的香煙。某個愛搞惡作劇的人把指向海港的「去岸邊」(To the Shore)的標誌中的「S」抹去了,變成了「去嫖妓」(To the hore)。芬猜想這是否是對這些年來在舢板棚——在那裡的某個周六,一個墮落天使死去了——接連失去貞操的少女們的評價。九*九*藏*書
現在芬仍能清晰地回憶起舌尖塘鵝肉細膩油滑的香味:先用鹽腌制,然後在沸水中煮,它有著鴨的肉質,魚的口感,令人垂涎欲滴。有人說它是一種需要後天培養的口味,但芬是伴隨著這種口味長大的,它一直是應季的美味。在人們去安斯格爾的兩個月前,他就開始嚮往塘鵝的美味,就像每年他都會在偷獵季節品嘗野生鮭魚豐富的味道。父親總會設法找到一兩隻鳥,然後全家在第一周大快朵頤。有些人會把它們放在鹽水桶里儲存,整年定量食用。但以這種方式儲存的塘鵝不合芬的口味,而且鹽會讓他的嘴巴發痛。他喜歡吃新鮮的鳥肉,配上土豆,就著牛奶吃。
「我並沒有毛遂自薦,長官。」
芬很驚訝,「你有兇手的DNA樣本?」
「你在斯托諾韋多久了,喬治?」
「發生了什麼事?」
「不清楚。一個能用那麼多須后水的人不可能太敏感。」
「看來有更多的人和他有仇,麥克勞德先生,不僅是那些他欺負過的人。」
屍體被臉朝上翻轉過來,頭部枕在一個大小合適的金屬塊上,威爾遜教授開始剝去天使深藏秘密的外殼。他先做了一個「Y」形切割,從兩側的肩膀向下切到胸骨的某個位置,然後讓刀鋒順著胸部、胃和腹部的中心一直到恥骨,這樣他從兩側都可以把皮膚掀開,露出胸腔。他先用一把大剪刀剪斷肋骨,接著把肋骨從鎖骨部位分離,同時取出胸骨,以及人類獨有的用來保護脆弱的內臟器官的兩扇盾形骨架。器官一個個被取出來了——心臟、肺、肝臟、腎——都被拿到房間另一頭的工作台上去稱重,並在黑板上記下測量結果。然後這些器官被分割成了楔形物,如同麵包片一樣,以備檢驗。
「我們不能因此判斷左右手,芬,你現在應該非常清楚這一點!你可以用同一隻手從兩邊砍,只不過這兩者是不同的。」他用一根手指沿傷口上部邊緣比畫了一下,那兒的皮膚變干后顏色更深了,「愛丁堡受害者的傷口比這更深、更觸目驚心,從腹膜后腔把腸系膜切斷了。你應該記得,垂在兩腿之間的大約3英尺的一團小腸已經有部分被切斷流幹了。」芬回憶起現場的情景,在人行道上,一道道淡綠色和黃色的液體與血液混合成了大理石似的花紋,發出刺鼻的氣味。驗屍時,乾癟的小腸變成了一團暗金色的東西,和天使的完全不同。「這裏鼓出一片楔形網膜,還有一個球狀的橫結腸。」教授圍著屍體腹部的刀口和裏面冒出的東西忙活著,他量了量刀口,「25.5厘米,我想,比愛丁堡案中的刀口短,不過我需要再核實一下。另外,這個人要重得多,攻擊他得花更大的力氣。」
「是的。」
他先去斯托諾韋吃了咖喱羊肉,然後返回內斯,在克羅伯社交俱樂部喝了幾杯啤酒。他要麼是和兇手一起去了內斯港的舢板棚,要麼是在那兒遇到了他,至於何種原因尚不清楚。但不管什麼情況,他要麼認識兇手,要麼對兇手毫不戒備,所以才背對著他,這才使兇手有機會從背後偷襲。他在後腦勺被重擊后昏了過去,被人翻過身掐死了。兇手一定是在精神高度緊張、異常激動或者腎上腺素飆升的情況下才吐了受害者一身。
「是啊,說得對,屍體都比他好聞。」
「為什麼?」
「鬼魂,」他看著他們,咧嘴笑了,「一粒葯的鬼魂,某種緩釋藥物的外殼。這種外殼上到處是微孔,讓葯慢慢滲透出來。這個殼裡是空的,這種葯的外殼完成使命後有時會在胃裡存留幾小時。我們經常看到這種現象。」
教授一邊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一台手提錄音機自言自語,一邊檢查屍體的腳和腿,指出屍體膝蓋上有紅紫色的瘀青,接著檢查腹部的裂口。「嗯,傷口從左上腹部開始,在右下腹部結束,末端漸漸淡化成一道划痕。」
「唔,但願這是21世紀的最後一起謀殺案。屍體解剖一般在什麼地方進行?」
教授把護目鏡推上前額,把防護面具拉到鬍子下面,「你知道情況是怎樣的,芬。病理學家從不給直接答案,我也不會打破這個傳統。」他嘆了口氣,「表面上看,作案手法非常相似:兩個受害者都是從背後遭到襲擊,在頭部遭到重創不省人事後被掐死。兩人都被脫去衣服后吊起來。都被剖腹。是的,傷口的角度和深度不同。殺害天使的兇手異常焦躁,直接吐在了受害者身上。我們不知道這種情況是否在愛丁堡案件中也出現了。那具屍體上沒有嘔吐的痕迹,而且我們從未找到衣服。你記得吧,我們在那具屍體上發現的是地毯纖維,這意味著也許受害者是在別處遇害,然後被帶到利斯路處以絞刑示眾。愛丁堡案件中流血更少,這可能意味著受害者在死亡一段時間后才被剖腹。」
二
芬輕嘆一聲,「上帝啊。」這是他多年來從沒想過的事情。古加(Guga)是蓋爾語對塘鵝幼鳥的稱呼。克羅伯的男人每年8月都花兩周時間去路易斯島盡頭東北偏北方向50英里處的一座岩石島上捕獵塘鵝。他們叫它安斯格爾(An Sgeir),簡單來說,就是岩石的意思。它是聳立在北大西洋中一片300英尺高的懸崖,飽受暴風雨侵襲。每年此時都被築巢的塘鵝和它們的幼鳥佔據。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塘鵝聚居區之一。400多年來,內斯的男人每年都來這裏一次,坐在敞篷船里穿越波濤洶湧的海洋帶回獵物。近年來他們駕著拖網漁船去。克羅伯村是內斯僅存的繼承了這個傳統的村莊,12個來自克羅伯村的男人在岩石上度過艱難的14天,在各種惡劣的天氣條件下吃力地攀上懸崖峭壁,冒著摔斷四肢甚至喪命的危險將塘鵝幼鳥捕殺在網中。最初這種捕殺是為了滿足留守在家的村民生存的需要,現在塘鵝成了島上一種供不應求的美味佳肴。不過國會法令限制2000隻的捕殺量,這是1954年在倫敦的國會下議院通過的鳥類保護法的一項特殊規定,所以現在只有那些運氣好或者有關係的人才能品嘗到塘鵝的美味。
「我穿的鞋子不適合攀岩,麥克勞德先生。」甘恩差點兒在光滑的黑色岩石上滑倒。
他們開始穿越海岸草場,向大路走去,前面的羊群受驚后四處逃散。芬在風中提高了嗓門:「你說還有性侵案件,那是怎麼回事?」
甘恩沖遠處的教堂點點頭,「唐納德·默里牧師。」
「他還希望阻止拖網漁船把這些人帶到安斯格爾。該死的瘋子!明天會有一群活動家到達碼頭。」
這個不折不扣的混蛋是個結實的小個子,前額上濃密的淺棕色頭髮用百利髮乳梳到了腦後。他長著一副老式面孔,同時散發著老式須后水味(是百露嗎?),甚至在他開口之前,芬就猜到他是格拉斯哥人。「總督察湯姆·史密斯。」首席調查官從桌子後站起來伸出手,「我為你的不幸深感遺憾,麥克勞德。」芬懷疑他們是否全知道了,心想也許事先有人提醒過他們。史密斯的握手簡短有力。他重新坐下來,燙過的白襯衫的袖子整齊地挽到肘部,淺黃褐色西裝外套仔細地搭在椅背上。他桌子上堆滿文件,但井然有序。芬注意到他粗胖的手指洗得乾乾淨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這是你在這兒要告訴我們的。」
「哦,首先,我們在斯托諾韋的案卷中有兩樁針對他的引人注目的指控:一樁是人身攻擊,一樁是性侵犯。從理論上來說,兩樁案件都仍在調查中。」
巴弗斯路曲曲折折地拐出了斯托諾韋,把去往科爾島、圖阿斯湖和海邊岬角的壯觀景色留在了身後。陽光在海灣上閃爍,破碎的雲層在深邃湛藍的海面上追逐著自己的影子。道路向西北方向延伸。當他們朝著西海岸巴弗斯小小的定read•99csw•com居地行駛時,前面還有12英里的荒野。這裏的景觀令人捉摸不透,在陽光出現的一瞬間,就會發生神奇的變化。芬非常熟悉這條道路,無論什麼季節,這片一望無際、毫無特色的泥炭沼會在每月、每天甚至每分鐘發生變化,令芬驚嘆不已:冬天死氣沉沉的麥稈色、春天由小白花織成的地毯、夏天光彩奪目的紫色。在他們右側,天空暗淡下來,內陸地區的某個地方正在下雨。在他們左側,天空幾乎是清澈透明的,夏天的陽光覆蓋了整片土地,可以看到遠處哈里斯山蒼白的輪廓。芬已經忘記了這裏的天空是如此廣闊。
史密斯抿著嘴,冷冷地盯著芬良久,「我不能阻止你這麼做,麥克勞德,但你也許知道我希望在幾天內結案,所以你不要有任何幻想。我認為這宗謀殺案和愛丁堡案之間沒有聯繫。」
「相反,你認為能在裏面找到角吧?」芬問道。
「因弗內斯不是更近嗎?」
「你介意我們沿海灘走走嗎,喬治?我好久沒去那裡了。」
「他樹敵不少,麥克勞德先生,你應該知道這點,克羅伯有一整代人都曾受過天使麥克里奇或他弟弟的欺負。」
「不,我沒那麼想。他不是那種人。他有點……」他在搜索合適的詞,「神經質。你明白我說的意思嗎?」芬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但我干這行很久了,麥克勞德先生,知道有時最不可能的人會犯最可怕的罪行。」
「啊,」威爾遜教授笑了,鬍子豎了起來,「那就要多花些時間了。況且,我們還沒有確定這不是受害者自己的嘔吐物。」
「聽到什麼?」
「信息都在電腦里。」
芬厭惡地吐了口氣,「聞起來也有酒精味。」
「沒關係。」芬不以為然,「事實上,我很了解安格斯,他是個好人,至少他會站在我們這邊。」他們把車倒回到街上。「你覺得史密斯為什麼自己不參加這次驗屍?」
威爾遜教授從屍體腿上部的股靜脈里取了一點血,又從眼睛里取了點玻璃體液。芬覺得目睹一根針扎進眼睛里太殘忍了,眼睛總是特別脆弱。
安格斯·威爾遜教授正在停屍房等著。他把護目鏡推到頭套上面,防護面具拉到下巴以下,露出銅色和銀色混雜的濃密鬍子。他在長袖布衫外套了件綠色手術衣,外面罩著塑料圍裙。面前的不鏽鋼解剖台上擺著一副用來保護前臂的塑料套袖,還有一雙棉手套、一雙乳膠手套以及一隻戴在不動刀的手上的特殊鋼網手套,以防止刀刃不慎偏斜。他急不可耐地要開始了。
「也許該查一查。DNA結果會顯示他是否與麥克里奇凶殺案有關,但要等一兩天。也許我該和他聊聊。」
顯然,兇手膽子很大。他開始著手剝去天使的衣服,這會費一段時間,鑒於一個250磅重的人死後的分量,這絕不是件簡單的活。更不可思議的是,他還在死者脖子上繫上繩子,繞到屋樑上,把屍體吊起來,雙腳離地面6英寸多,這一切都說明兇手一定十分強壯。儘管謀殺本身讓兇手感到噁心,但他心意已決。時間越久,被抓住的危險性就越大。他一定知道周六晚上舢板棚是年輕情侶經常光顧之地,他可能隨時會被發現,這樣兇殺就會受到阻礙,而不是通常的性|交中斷。但他並不滿足於害命,還脫掉死者的衣服,然後吊起,再進行開膛剖腹,既費時又麻煩。想到這一切,芬感到很不安。
「哦,是嗎?」史密斯懷疑地抬起頭,「說說看。」
「嗯,」教授說,「真希望昨天晚上我也去嘗一下。」
「這點重要嗎?」芬問。
「你們能在過道對面的病理室找到頭套、鞋套、護目鏡、防護面具和手術衣。」
甘恩小聲說:「周六晚上8點前後,他在斯托諾韋的巴爾蒂餐館吃了咖喱羊肉。」
「不會。」
芬想,對年輕人來說這是多麼悲哀的生活,整天無所事事。沉悶的宗教統治著這個社會,人的天性受到了很大壓抑。經濟下滑,失業率上升,酗酒成風,自殺率大大高於國家平均值。現在他想離開的衝動和18年前一樣迫切。
甘恩說:「說真的,儘管他們不再把鞦韆用鏈條鎖起來了,你也永遠不會看到孩子們在周日盪鞦韆,就像你不會看到任何人把洗的衣物晾曬出來一樣。而且,無論如何不能出城。」
「如果我們今天下午把樣本拿到DNA實驗室,提煉,放大……明天上午就會拿到結果。」教授把一根手指放到嘴唇上,「不過別告訴任何人,否則每個人都想這麼快拿到結果了。」
「是的。」甘恩伸出手,「探長喬治·甘恩。」但教授已經轉身開始看報告,並擺出了照片。甘恩自覺地把手縮了回去。
甘恩駕車的時候,芬默默地坐在副駕駛座上,這趟去西海岸的車程把他更深地帶入了對往事的回憶中。綿延空曠的道路把聚集在不同教派的教堂周圍的聚居區連接起來。蘇格蘭教會、蘇格蘭聯合自由教會、蘇格蘭自由教會、蘇格蘭繼續自由教會——小自由長老會(蘇格蘭自由長老會少數派的別稱),因為自由教會舉世聞名。每個教會都是前者的一個分支,每個教會都是人們不能相互妥協的見證,每個教會都是相互懷疑和仇恨的聚集點。他看著村子一個個在眼前緩慢移動,就像老式家庭相冊中的移動畫面,每幢樓房、每根柵欄柱、每片被它們身後的陽光精心挑選過的小草。始終看不到一個人,只是偶爾會在路上、鄉村小店或者加油站前看到有汽車駛過。村裡的小學也是空無一人,大門緊閉,因為還在放暑假。芬在想孩子們都去了哪裡。右邊是一望無際的泥炭沼,中間點綴著一些神態自若的綿羊,堅定地迎著大西洋的強風立在那兒。左邊,大西洋卷著漩渦撲向海岸和遍布岩石的水灣,永不休止,奶白色的泡沫被黝黑堅硬的片麻岩——地球上最古老的岩石——擊得粉碎。油輪的輪廓如同遠方的海市蜃樓,在天邊隱約可見。
「不過為什麼有人會想這麼做?」甘恩問,他的臉色沒那麼綠了。
「你想讓我怎麼做?」
「謝謝。」芬機械地回答。
芬笑了,「這對你有好處,喬治。」他很久沒有這樣的好心情了,「你認為動物權利保護聯盟的那個人為了報復天使麥克里奇的毆打而殺了他?」
「那DNA呢?」芬看著羊毛衫上粘的乾結的沒有消化的塊狀食物,猜不出它們到底是什麼。看來不管人們吃的是什麼,最終看起來都會像麥片粥里切碎的胡蘿蔔末。「你能從這些東西里提取出DNA嗎?」
在克羅斯,芬看到那棵曾經在克羅斯旅館的遮蔽下長高的樹已經被砍掉了。一個路標消失了,這是西海岸唯一的一棵樹,村裡沒有了它看起來光禿禿的。克羅斯自由教堂仍然高聳于天際線,黑色的花崗岩屹立在裝著雙層玻璃的粗灰泥房子之上。那些固執的島民決心打敗大自然的力量,偶爾他們的祈禱會得到回應,因為有時候,就像今天這樣,風動了惻隱之心,陽光使它刀刃般鋒利的邊緣變得柔和,艱難的生活得到了片刻愉悅的回報。
但今天的風是暖風,8月的陽光不時從破碎的雲層中閃露出來。甘恩在機場門口把他的大眾汽車拐向環形交叉路口,他們翻過小山,又開下奧利弗斜坡,接著右拐,朝鎮上駛去。談話轉向謀殺案。
當他們沿著那條又長又直的路向斯托諾韋駛去時,芬看到小鎮在他們面前鋪展開,環繞著港口和港口後面綠樹覆蓋的小山。在芬看來,90年代在新的防波堤頭建造的這個玻璃和鋼鐵結構的渡輪碼頭像個飛碟,旁邊的老碼頭好像廢棄了。再次見到這個地方給他心頭帶來了奇特的震撼。從遠處看,它幾乎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只有那個飛碟是新的,毫無疑問它也把幾個外星人帶來了。
「每周日有兩班來自愛丁堡的飛機,甚至有來自阿勒浦的渡輪。」
這個舢板棚很像芬記憶九*九*藏*書中的模樣:綠色的波紋鐵皮屋頂,白漆牆。右側沒有遮擋物,飽經風吹雨打。后牆上的兩扇窗口面對著遠處的海灘,左邊有兩扇大木門,一扇關閉,一扇半開,露出裏面拖車上的一條小船。這裏的警戒帶更多。他們進入光線昏暗的舢板棚內部。地板上還有天使的血跡,空氣中盤旋著死亡的氣味,混合著柴油味與鹹鹹的海水味。頭頂的木橫樑上有一道繩子留下的深深的溝槽,兇手就是在這裏把天使吊在樑上的。海的聲音和風的呼嘯在此變得柔和了,但仍然聽得見。透過窄窄的窗口,芬看到海水正從平滑潮濕的沙灘上退卻。
「也許他愛嘔吐。」
「都三個月了還沒頭緒?」
「我想看看檔案,」芬得寸進尺,「也許可以和一些證人談談。還有嫌疑人,如果這邊有的話。」
芬從副駕駛座邊下了車,「你認為這些外來的人接手這項調查怎麼樣?」
「從因弗內斯來的一群人,」甘恩說,「他們是周日一大早乘直升機過來的。一個總督察,一個探長,七個探員,外加一個法醫小組。一出亂子他們就忙乎起來了。」
芬說:「那位首席調查官說他要採集至少兩百個DNA樣本,用來和你從這團嘔吐物中提取的東西進行比對。」
甘恩聳聳肩,「這類案件往往很難找到指控的證據。」
「是啊,」他看起來好像失去了興趣,又回到了文件中,「那你認為你能對我們這項小小的調查有什麼真知灼見?」
海灘靠陸地的一側緊臨不足30英尺高的低矮剝落的懸崖,遠處的沙灘讓位給了裸|露的岩石,它們試探性地伸入水中,好像在測試水溫。零零散散的岩石聚集在海灣各處,在翻滾的浪花中隱約可見。芬童年時在這片海灘上消磨了不少時光,趕海,在海邊岩石間的潮水潭中捕蟹,攀崖。現在他和甘恩在沙灘上留下了清晰的腳印。「問題是,」芬說,「25年前在學校受過欺負很難成為謀殺的動機。」
他們悄悄駛離了肯尼思街,向城北的灣頭開去。芬透過副駕駛座的窗戶看著外面的兒童遊樂場、網球場、草地保齡球場、遠處的運動場以及後面山上的高爾夫球場。在街道另一側,公寓的老虎窗下擠滿了小商店。芬感覺自己好像從未離開過這裏,不禁感嘆道:「80年代的周五、周六晚上,年輕人通常開著他們的老爺車在這兒轉來轉去。」
「這個綽號是諷刺性的。」
教授開始重新組合他面前桌子上的屍體殘骸,「問題是,芬,環境和背景如此不同,細節也註定會不同。因此真相就是,沒有確切的證據表明兩者之間的聯繫,沒法說是否是同一個人行兇。也許這些凶殺案的儀式化特徵讓你以為他們是同一個兇手,但是利斯路凶殺案顯著的特徵已經被幾家小報披露過細節了,如果有人想仿效兇殺過程,會很容易做到。」
「隨意。甘恩探長可以帶你去轉轉,反正給我們配備的當地警察除了打雜外對我們來說也沒多大用。」他對自己團隊以外的所有人都不屑一顧,包括芬,這點顯而易見。
甘恩的臉上又綻開了笑容,芬明白兩人已經心有靈犀了。
「那他為什麼還在這裏?」
史密斯面露得意之色,「我們是這樣認為的。除了對當地民情的了解,我們還在周日派出大量警員去事發地點搜查,發現被害者裝在塑料袋裡的衣服被扔到大約半英裡外的一個溝渠里,衣服上到處是嘔吐物。既然法醫非常肯定被害者沒嘔吐,我們可以確信那是兇手留下的。如果病理學家能確認這點,我們應該有了完美的兇手DNA樣本。」
甘恩大笑,「這可不是一個動物權利活動家能解決的事,麥克勞德先生。」他的笑聲漸漸消失了,「不,他在這裏——現在還在——想阻止今年的塘鵝大豐收。」
「噢,是的,」芬向地板啐了一口,好像記憶給他嘴裏帶來了苦澀的味道,「我就是其中之一。」他轉身微笑道,「也許你應該問問我那個周六晚上在哪裡。」
甘恩遺憾地笑笑,「和我料想的差不多。大家都沒多少經驗。」
「最後四周我一直在休假。」
「聽著,」甘恩說,「很抱歉我不能為你提供這位病理學家的內線消息,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已經在島上了。這回你知道他們在多大程度上把我當成圈內人了吧。」
「我非常同意你的評價。」芬和甘恩相視而笑。
「天哪,」他們在病理室穿上防護服時甘恩說,「我還以為那個首席調查官是最壞的。」
甘恩狼狽地跟在他後面,幾乎手腳並用。他們艱難地爬過一段窄而迂迴的石子路后,接著是一段坎坷不平的天然台階,最後終於登上了懸崖頂端。從這裏他們的視線可以越過海岸草場,看到克羅伯村的房子在石壁道底部半隱半現,環繞在冷酷專橫的自由教堂周圍,芬童年時曾在那裡度過許多冰冷痛苦的禮拜日。教堂後面的天空陰雲密布,芬能在風中嗅到雨的味道,就像孩提時那樣。他因攀岩變得格外興奮,漸漸強勁的微風溫柔地捶打著他,所有關於安斯格爾的念頭煙消雲散。甘恩氣喘吁吁,擔心著他閃亮的黑色鞋子上的刮傷。「已經很久沒這麼做了。」芬說。
「天使每年都參加捕獵,對嗎?」芬想起自己只參加過一次,但當時天使已是第二次參加了。記憶像道黑影從他腦海中倏地閃過。
芬突然看出了其中的玄機,「愛丁堡那樁凶殺案是從左向右。這是否意味著一個兇手慣用右手,而另一個是左撇子?」
芬詫異地搖搖頭。
「怎麼辦?」
芬大笑起來,隨即又停下來。這是他今天第二次大笑,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開懷大笑了。一旦意識到這點,無論他想到什麼好笑的事情,都會被重新湧上心頭的情感浪潮迅速壓下去。他冷靜片刻,讓自己鎮定下來,「安格斯人不錯。會叫的狗不咬人,他是刀子嘴豆腐心。」
「那麼他對企圖破壞捕獵的人不會太友好。」
三
「這裏的設施足夠完備了,所以我們就把山搬到了穆罕默德面前。」
「他們還把鞦韆鎖住嗎?」芬想起了孩子們的鞦韆被鏈條拴住並上鎖的凄涼景象。
「也許是這樣,麥克勞德先生,但她父親完全可以做到這一點。」
「好主意,麥克勞德,也許這就是我已經這麼做的原因。」史密斯向後靠在椅背上,他的自鳴得意幾乎和他的須后水一樣令人生厭。「威爾遜教授昨天已乘最後一班飛機抵達。」他看了下手錶,「屍體解剖大約半小時後進行。」
芬走到病理學家擺放犯罪現場照片的工作台旁。照片上的舢板棚好像被一位狂熱的舞檯燈光師給打了燈光,顏色蒼白炫目,血液已經變干,成了銹棕色。天使的屍體看起來出奇地龐大笨重,堆積著一層層布滿褶皺的青白色的肉。從他裂開的腹部淌出的腸子看起來極不真實,就像60年代二流電影中粗劣噁心的畫面。芬腦海里出現了天使最後幾小時的畫面。
「哦,我想是的。我們肯定能從唾液中找到口腔黏膜細胞。我們會從口腔、食管或胃裡的任何細胞核中找到DNA,它們時刻在脫落,肯定能在嘔吐物中找到。」
甘恩打開車門,他們上了車。「那一位老認為自己是超級明星。我在因弗內斯的上司過去常說這些高層人物和你我沒什麼兩樣,脫褲子還是一條腿一條腿地來。」
「時間長嗎?」甘恩問。
「他住在鎮上的派克賓館,麥克勞德先生。我猜動物權利保護聯盟財政緊張。而且總督察史密斯已經告訴他不要離開這個島。」
「誰在調查這個案子?」
「也許有,也許沒有。但如果這真是兇手的嘔吐物,它就能告訴我們一些關於他的特別信息。毒性檢驗也許能檢驗出藥物名稱,也許不能,但我們還是有辦法知道他吃的是什麼葯。」
芬年輕時,西部群島醫院就取代了山https://read.99csw.com上戰爭紀念碑下的鄉間診所,成為當地最新的醫療機構。它裝備齊全,設施現代,比大陸給城裡人服務的許多醫院都要先進。他們從麥考利路拐進去,芬看到在一個寬闊停車場的拐角處有一棟低矮的兩層樓建築。甘恩把車開到山腳下,向右拐入一個小小的私人停車處。
甘恩揚起一側的眉毛,「也許我該問問,麥克勞德先生。」
原教旨主義新教教會已經主宰島上的生活幾世紀了。據說公然反對教會的酒店或者餐館老闆會悄無聲息地被迫停業,銀行貸款會來電話催款,執照被取消。在那些大陸上的旁觀者看來,教堂的權力似乎是中世紀才有的那種專制,但在島上這是冷酷的現實。在這裏,某些教派把任何娛樂都看成罪孽深重的行徑,而任何削弱他們權威的企圖則是魔鬼的惡行。
「這對我們有什麼意義嗎?」芬問。
「是的,你是HOLMES推薦的,這當然不是我的主意。」他停頓了一下,「發生在愛丁堡的謀殺案你鎖定犯罪嫌疑人了嗎?」
教授又把目光移回到脖頸處,「不過很有意思的是,還是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我們的天使進行過任何形式的搏鬥。一個人在進行自衛時為了把對方的手掰開可能會抓傷自己的脖子,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查看指甲蓋下面有沒有皮屑的另一個原因。同樣有趣的是脖子周圍繩子勒的傷痕,從其顏色幾乎可以斷定他被吊起來的時候已經死了。」他走到擺放照片的工作台旁,「看看這些照片里地面上的血泊,再把它與屍體上的血痕和體液痕迹對比,我們可以斷定剖腹是在天使被吊上屋頂後進行的,而且是在死後。因此血液沒有遇到阻力,只是從傷口直接流淌出來,否則地板上就會留下血液噴濺的痕迹。」
「明後天的某個時間,取決於天氣。」
「據目擊者稱,他從鎮上回來后在克羅伯社交俱樂部喝過幾杯啤酒。」甘恩告訴他們。
「如果找到你會感到驚奇嗎?」
「他們現在還這樣,和鐘擺一樣準時,每個周末都是如此。一大群人。」
「哦,你會喜歡他的,」甘恩笑得眼角堆起了細紋,「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
他轉身問威爾遜教授:「你覺得這樁案件和利斯路謀殺案有什麼聯繫嗎?是同一個兇手嗎?」
「哦,這人不是本地居民,甚至不是島民。毫無疑問天使讓他大吃苦頭。我們只是無法找到任何人承認目睹此事。」
芬看著他,努力讓自己無動於衷,但是天使的屍體仍讓他感到緊張,讓他胃部抽搐痙攣,讓他渾身不舒服。他的目光移到屍體腹部那個可怕的裂口上,一團腫脹發亮的紅褐色小腸掛在腹壁裂口外,被一塊脂肪擋住了(芬從愛丁堡的驗屍報告中知道它叫腸系膜)。好像還有一段氣球狀大腸鼓了出來。大腿上布滿了一道道乾結的血印和體液痕迹。萎軟的小陰|莖看起來像個干無花果。芬轉過身,看到甘恩探長面朝房間後面站著,幾乎緊貼在窗戶上,面色慘白。
「沒有,長官。」
「老實說,麥克勞德督察,什麼也不用做。我這裡有支完美的團隊,不用你幫忙也完全能夠開展這項調查。」他帶著深深的挫敗感嘆了口氣,「不過看來HOLMES認為你也許能說出這宗謀殺案是否和利斯路謀殺案之間有聯繫,上帝禁止我們違背HOLMES的意願。你幹嗎不參加屍體解剖,看看類似的證據,如果你想到什麼了不起的主意的話,我們會考慮一下的。好嗎?」
「有人從背後偷襲了他。」芬說。
「不過我有個建議。」
胃袋裡黏滑的液體被清空到一個不鏽鋼碗里。芬被難聞的氣味熏得退後一步,但威爾遜教授看起來似乎樂在其中。他閉著眼睛,像條狗那樣嗅了好幾次。「咖喱,」他說,「孜然咖喱羊肉。」看到芬嫌惡的樣子,他得意地笑了。
芬大笑起來。他喜歡想象總督察史密斯是如何掙扎著把褲腿從粗壯的短腿上褪下來的。
「我能在百步之外認出一名警察,麥克勞德先生。」他笑著說。他們向停車場走去,他說:「你可能會看到一些變化,」他撲進強勁的西風中,又笑了,「不過有一點從未改變,那就是風,總是吹個不停。」
他們已經走到海灘的盡頭,芬開始攀岩。
「是的,」甘恩搖搖頭,「其他人也不會。這就是我們找不到任何目擊者的原因。」
「哎呀,這是某個該死的來自愛丁堡的動物權利活動家。他叫克里斯·亞當斯,一個動物權利保護聯盟的宣傳總監。」
「如果還沒有進行屍體解剖,不如把那位在愛丁堡謀殺案中做屍檢的病理學家請來,這樣我們就可以進行第一手資料的比對。」
「吃過,我母親在內斯有些關係,我們每年總能設法搞到一隻。」
「那你不準備把屍體運往阿伯丁了?」
「阿伯丁。我們這個島上有三名法醫,都來自鎮上的聯合診所。其中兩名是代理醫生,他們負責檢查任何突然死亡的人,甚至進行屍體解剖,但有爭議的屍體都轉移到福雷斯特山的阿伯丁。」
「我不介意看一眼犯罪現場。」
「請坐。」史密斯說話的時候看文件比看芬的次數還多,「我有13個刑事調查人員,包括當地的警察,還有27個制服警,在這個島上我有40多個可以調派的警察。」他抬起頭,「我不知道為什麼我還需要你。」
「啊,也許這就能解釋為什麼有人要殺他了。」
芬嗤之以鼻,「他在這裏做什麼?保護綿羊在周五晚上店鋪打烊后不被騷擾?」
芬和甘恩默默地開著車,滿腦子都是剛才在驗屍房目睹的臨床屍檢的血腥場面。沒有什麼比親眼看見別人赤|裸裸地躺在冰冷的驗屍台上更能提醒自己生命的短暫了。
「他們從不叫他安格斯,」芬說,「大家都叫他天使。不管你在哪裡寄一封收信人地址為『路易斯島內斯天使』的信,他都會收到。」
對胸部進行仔細檢查后發現那裡也沒有外傷,但脖子上有明顯的傷痕,和膝蓋與肘上一樣的紫紅色瘀傷。脖子左側有排成一列的四個圓形傷痕,其中兩個直徑接近半英寸,右側有一個更大的橢圓形傷痕。「這和指尖造成的傷痕一致,你可以看到新月形傷口,應該是兇手的指甲抓傷的,細小的片狀皮膚堆積在凹陷處。」教授抬頭看了一眼芬,「真有意思,你知道嗎,把一個人掐死需要的壓力是多麼小啊。你不用令其窒息,只要阻止腦部血液向下流動就可以了。促使腦部血液下流的頸靜脈只需4磅半的壓力就可以切斷,而向腦部供應血液的頸動脈則需要施加11磅的壓力才能停止工作。你需要用66磅的壓力切斷椎動脈,33磅去阻塞氣管。這種情況下,受害者臉上會布滿鮮紅的瘀點。」屍體右太陽穴上有一大塊紫色瘀傷,他翻開瘀傷下面的眼皮,「對了,還有結膜周圍,這表明死亡可能是由於中斷靜脈迴流引起的。」
「我和他曾在同一所學校。他弟弟在我班上。」
「沒有,長官。」
甘恩說:「你的意思是說整個過程是他先被掐死,然後吊到屋樑,最後被剖腹?」
「啊……」教授失望地搖搖頭,「我原先還希望能在他肩胛骨下找到翅根呢。」他開始檢查屍體的頭皮,一點點撥開頭髮,看得很仔細,像找虱子一樣。
「對方身上和臉上有很多擦傷,斷了幾根肋骨,沒啥大不了的,不過這傢伙會記一段時間的。」
「這是什麼?」甘恩問。
「不,我沒說過任何這樣的話,」教授不耐煩了,「我只是在自言自語。上帝啊,我們才剛開始這該死的檢查。」
「啊……」這次教授終於找到了一點讓他不再失望的東西。他走到工具箱邊,取出一把解剖刀,又回到屍體旁,剃掉後腦勺上部的一片頭髮,一塊比核桃稍大的紫紅色瘀斑露了出來,還有一個按上去軟軟的橢圓形凹痕,破損的皮膚上面有變乾的血跡。「頭骨上有道很深的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