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們把我拽起來就跑,穿過馬路來到溝里。
「什麼意思?」默多瞪眼看著他,「從這兒到克羅伯岔道口是下坡。」
阿泰爾迫不及待地要把我帶出屋子,我們在黑暗中匆忙沖向門口。那是一個寒冷刺骨的夜晚,天空從未有過的黑暗,鑲嵌著寶石一樣的星星。一絲風都沒有,濃厚的白霜籠罩著大地,如同塵埃遍布整個曠野。月亮緩緩升到秋日的天空,把美妙的月光拋灑在波瀾不驚的海面上。赫布里底群島上空有一片高壓區,他們說幾天之後就會到那裡。真是篝火之夜最理想的天氣。我從阿泰爾呼哧呼哧的喘息聲中可以聽出他的興奮。他已經長成了一個高大健壯的小夥子,比我高,但仍受到哮喘的威脅,時刻有窒息的危險。他猛吸了一口吸入器,「斯溫波斯特那伙人找到一條舊拖拉機輪胎,直徑有6英尺多!」
我聽到腳步聲消失在遠方,然後一種奇怪的寧靜和霜凍一起降臨到這個夜晚。我無法移動,甚至沒有力氣翻身。我模糊地意識到附近房子里越來越多的燈亮起來,聽到有人在喊叫:「商店!有人闖進了商店!」手電筒的光束刺破了夜空,接著一雙手把我從地上粗暴地提起來。我幾乎站立不住,感到兩側的腋下有兩個肩膀支撐著我,然後聽到了唐納德的聲音。
「不用,」唐納德毫不買賬,「我們這些人足夠了。」
我不確定我們在被茂密的草叢掩蓋的冰和泥中躺了多久,但看起來好像永無盡頭。我們看到當地人穿著睡衣和長筒雨靴來了,用手電筒照著馬路和店面周圍。我們聽到他們驚駭的聲音。一條6英尺高的拖拉機輪胎鑲嵌在商店窗戶上,而周圍連個鬼影都不見。他們認為其實沒人闖入商店,但最好還是報警。人們散去后,唐納德和阿泰爾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我們跌跌撞撞地穿過了那個結冰的泥炭沼。在小山陰影下的一個門口,我和唐納德一起等著阿泰爾把我的自行車取回來。我感覺糟透了,而且越來越糟。但我知道唐納德和阿泰爾冒著被抓住的危險回來救了我。
卡盧姆瞪大眼睛,眼神里充滿惶恐。
我聽到唐納德在大喊:「住手!該死的,快住手!」
阿泰爾變得詭秘起來,「他們不曉得我們已經知道這件事,把它藏了起來,只等篝火之夜再推出來。」
對於那些在冬夜的燈光下和早春的晨光中上的漫長的輔導課,我現在已忘得差不多了,只記得我不喜歡上這些課。不過,我確實記得一些很有趣的事:比如巧克力色的氈面牌桌,桌面上輪廓清晰的灰白色咖啡漬看起來像塞普勒斯地圖。我記得房間一角的天花板上有一塊陳舊的褐色水印,讓我想起飛翔的塘鵝,還有將之橫向切斷的牆泥上的裂縫,彎彎曲曲一直延伸到檐口,最後消失在奶油色的浮雕壁紙後面。我還記得,當我偷瞄窗外的世界時,發現了窗玻璃上的一道裂縫,還有阿泰爾父親身上揮之不去的污濁的煙臭,儘管我不記得看到過他吸煙。
「我們來這兒是偷輪胎的,默多,不是要破壞別人的財產。」
「那我們怎麼才能把鎖打開?」
姨媽的房子在村南約1英里遠的地方,孤零零地矗立在小克羅伯港口附近的懸崖上,懸崖一側是萬丈深淵。我只用了幾分鐘就回到村子,途經我家的老房子,裏面黑乎乎、空洞洞的,關著門,破敗不堪,令人傷心。我總是盡量不去看它,因為它幾乎每次都會讓我想起過去的生活,並設想現在的生活原本會是什麼樣,這一點讓我難以忍受。
輪胎有一噸重,正如默多·魯阿茲預測的那樣,在我們設法把它弄到門外的路上時,所有人一起上才沒讓它倒下。之後唐納德回去把門關上,重新上了鎖。他回來時臉上掛著期待的笑容,「他們不會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就像輪胎突然蒸發了。」
「它能一連燒他媽的好幾天。」天使說。
「我們繼續吧。」唐納德·默里說。
我瞪著阿泰爾。唐納德說:「快點,我們開始吧。」
「噢,」默多·魯阿茲顯然沒想到這點,「不過,你們還是需要多些人手把它豎起來才能推動。」
我小心翼翼地撥開插銷,把生鏽的金屬窗框推開,合頁發出可怕的尖叫聲。我待著不動,等著姨媽叫我的聲音。但我只能聽到50英尺之下大海沖刷卵石灘發出的持續不斷的嘩嘩聲。冷空氣刺痛了我的臉,當我抓住窗框探出身子向屋頂攀爬時,寒氣滲透了手指。瓦片覆蓋的屋頂從老虎窗向下面的排水槽急劇傾斜。我用腳摸索到了排水槽,沿著排水槽一點點挪到山牆,然後抓住牆頂,蹲下身,探出腳,在排水管上找到了一個落腳點。當我終於沿冰冷的金屬管道滑落到地面時,真是如釋重負,我出來了。
他居然知道這九*九*藏*書件事,我們都大吃一驚。最初的震驚過後,我們意識到肯定有人向他泄了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卡盧姆,他局促不安地扭來扭去。
默多·魯阿茲上前一步,從外套裏面抽出一把強力割刀。
唐納德得意揚揚地笑了,「我認識斯溫波斯特的一個女孩。她和她哥哥不和。」我們都點頭,沒有人對唐納德認識斯溫波斯特的女孩感到驚訝,每個人都在想他很有可能是以《聖經》上的方式認識她的(Know,「認識」一詞在《聖經》中有性|交的意思)。
接著是天使低沉的威脅聲:「想逼我嗎,牧師的公子?兩個比一個好。下一個可能就是你。」
我們剛把它推到主路上,從山頂上的一個急轉彎突然射來一束車頭燈的光。沒有人聽到車過來,我們頓時一片驚慌,這時把輪胎放回大樓的陰影處已經來不及了,因此唐納德用肩膀把它頂到了溝里,連帶著默多·魯阿茲一起。我們聽到薄冰破裂的聲音,在卧倒尋找掩護時,又聽到魯阿茲壓低聲咒罵道:「你們這群狗娘養的!」
「我怎麼知道的重要嗎?」默多·魯阿茲嚷嚷著,「我知道了,怎麼樣?我們想加入。我、天使,還有這些男孩。畢竟,我們都是克羅伯男孩,不是嗎?」
「我說過了,」唐納德態度堅決,「我們不需要你。」
但天使堅持他的立場,「不,我是對的,相信我。我們需要一個自告奮勇的人。」他挨個把我們看了一遍,最後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你,小孤兒,你代價最小。」我甚至還沒來得及反對,一隻大拳頭就打在我臉上,我撲通跪在地上,喘不過氣來。接著他用靴子在我肚子上猛踢一腳,我像無助的胎兒似的縮成一團,吐了一地。
天使的大手放開了我,我跟隨其他人從內斯建築商的庇護所中走出來,到了斜照著路面的月光下。這裏顯得十分開闊。錯落不齊的柵欄柱畫出了到墓地全程的路線,遠處海岬上的墓碑閃閃發光。在我們匆忙穿越左邊房子的花園時,腳下的霜發出嘎吱聲響,聽起來異乎尋常地響亮。我們的呼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了,像頭頂升騰起來的一團煙霧。
然後是片刻的沉寂,接著是卡盧姆的哀號:「我們得走了!」
唐納德打開鎖,推開半扇門。門發出嘎吱聲,裏面一團漆黑。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手電筒,我們都擁在他身後。他晃動著手電筒,照著裏面數量驚人的廢品:一台老拖拉機生鏽的外殼、一把老犁、一個爛水瓢,還有小鏟子、鋤頭、釘耙、鐵鍬、繩子,以及從屋樑上垂下來的漁網、在我們頭頂搖晃的橙色和黃色塑料浮標,還有一輛老爺車的後座。在那邊,靠著遠處的牆有一條巨大的舊拖拉機輪胎,比我們中的任何人都要大,胎面花紋里可以放進去一個拳頭。面向我們的一側有一道10英寸深的裂口,想必是司機粗心釀成的。也許保險公司已經賠付了置換輪胎的費用,但輪胎自身是沒什麼用了。真是點燃篝火的絕佳材料,我們目不轉睛地盯著它,心懷敬畏。「太棒了。」阿泰爾低語道。
「你到底在搞什麼?」唐納德悄聲問。
也許因為老是被關在麥金尼斯先生書房裡的緣故,我好像沒聽明白他的意思,「那又怎樣?」
「是這樣的,我們不打算破壞輪胎,」阿泰爾激動得眼睛閃閃發亮,「我們要把它偷出來。」
唐納德難以置信地搖著頭,「我不相信,」他一直在說,「我不相信。」
「他認識一個女孩。」卡盧姆說,好像這就能解釋所有的事情。
康尼克·默里羞憤地漲紅了臉,大步走進房間,把唐納德手中的啤酒罐打翻,啤酒灑得到處都是,但沒人動,沒人說話,甚至包括康尼克。除了牧師領賦予他的權威外,他強壯的外表本身就是一個震懾。他是個身材高大健壯的男人。他揪著唐納德的脖子把人從沙發上拽起來,然後在霜氣濃重的夜色中把兒子押送回家。那是面對挑釁表現出的一種令人畏懼的權力。在他父親把他帶回家的時候,我們誰都不想成為唐納德。
「如果不能有難同當,朋友有啥用?」阿泰爾緊抓住我的厚夾克。我咬緊牙關,順著單行道向主道上騎去。為了保持平衡,阿泰爾使勁張開雙腿。
就這樣,那天晚上,我坐在了阿泰爾家平房裡那間狹小裡屋的桌子旁,他父親喜歡稱之為書房。它的一整面牆排滿了書架,沉重的書籍把書架都壓得有點凹塌了。成百上千本書。我記得當時非常好奇,一個人怎麼能在一生中讀這麼多書。麥金尼斯先生有一張紅木桌子,綠色皮革的桌面,一把配套的將軍椅被推到了書架對面靠牆的位置。一把寬大舒適的扶手椅是他讀書時專用的,旁邊是一張咖啡read.99csw.com桌,桌上擺放著一盞萬向燈。如果他願意抬頭看的話,就會看到窗外的海景。我和阿泰爾在麥金尼斯先生放在屋子中間的一張摺疊式牌桌上接受輔導。我們坐的硬椅子背對窗戶,這樣我們就不會因為外界分心。有時他會同時輔導我們兩個,一般是數學課,但更多時候是單獨輔導,男孩們在一起會習慣性地分散對方的注意力。
「從這裏開始就比較麻煩了。」唐納德說,用手罩著香煙的餘燼。
「看在上帝的分上,小聲點。」唐納德小聲制止,路兩旁都是房子。但事實上,嗓門大小已不重要,問題是輪胎已經脫離了我們的控制。天使和默多跳到一旁,輪胎最終擺脫了唐納德最後絕望的努力,獲得了自由。
「這裏他媽的發生了什麼事?」默多·魯阿茲擠進人群,身邊跟著兩個從上學第一天起就追隨他的小嘍啰。其中一個臉上長了可怕的粉刺,你的眼睛會不由自主地盯住他鼻子和嘴巴周圍一簇簇化膿的露出黃頭的青春痘。我們這個圈子迅速地為他讓出一片空地。
「你們為啥要回來?」
「一般用鑰匙。」唐納德拿出一把系在皮掛飾上的大鑰匙。
我的心一沉。他要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不僅褲子會弄髒車座,沾滿屎的手還要摟著我的腰。「上車!」他騎到後座上,仍然傻乎乎地笑著。我聞到了他身上的屎味,「別把那玩意兒抹我身上!」
「這可怪了,」我說,「究竟是什麼把你攔住了?」
果不其然,康尼克·默里牧師拜訪了那天晚上在那所房子里的每個孩子的家長,他們都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不過我倒是躲過了一劫。我姨媽一向脾氣古怪,所以在一個敬畏上帝的社區里她順理成章地成為一名堅定的無神論者。她斬釘截鐵地告訴牧師——雖然用詞不像唐納德那麼粗魯——他自以為是的義憤可以另尋出處。他告訴她,她肯定要下地獄。「那我們就在那兒見吧。」她說著就在他身後砰地關上了門。我想我對教會的蔑視可能是從姨媽那裡學來的。
唐納德在一間波紋鐵皮屋頂的老黑屋外停住了,堅實的木門上有一個結實的鐵扣環,上面掛著一把大鎖。門楣是三角形的,方便大型農具出入。「就是這兒了。」
「聽著!」默多用一根手指戳著唐納德的胸部,「我才不管你他媽的說過什麼,要麼讓我們加入,要麼我們就去揭發你們。」亮出自己的王牌后,他得意地退後一步,「你挑哪樣?」
我們花了整整5分鐘把輪胎從溝里弄出來扶正。我的臉一陣陣刺痛,心想明天臉頰上定會有一大塊瘀青。我們重新站好位置,開始緩慢而小心地把輪胎向山下的克羅伯路盡頭滾動。起先,這樣做好像比把它推上斜坡容易。接著,隨著坡度逐漸增大,輪胎變得越來越重,獲得了自身的衝力。
「我們不打算搬它。」唐納德說。
「他到底是從哪裡搞到這個的?」那個青春痘男孩問,他的青春痘在月光下好像會發光。
天使麥克里奇從黑暗中鑽出來,把我推到牆角,「你這個愚蠢的小雜種!我們在這裏等你們越久,就越有可能被發現。」
唐納德是個又高又瘦、相貌英俊的男孩,漂亮的沙色頭髮更增加了一份魅力。所有的女孩對他都很痴迷,但他對此卻漫不經心。他是男孩中的男孩,男人中的領袖,如果你和唐納德在一起,就不用再害怕麥克里奇兄弟。那時天使已經離開克羅伯學校,去盧斯堡職業學校學習了,但默多·魯阿茲仍是一個無處不在的威脅。
默多頗感意外,「那你們怎麼才能把它弄回克羅伯?」
「該死!」我說。一條這樣的輪胎比我們所有的東西燃燒的效果都好。我們已經收集了一打多,但只不過是汽車輪胎、自行車輪胎和內胎。毫無疑問,斯溫波斯特的男孩們已經儲備了大量類似的東西。「他們從哪裡找到的?」
空氣中瀰漫著冬霜和泥炭煙的味道,姨媽的舊車停在房前的車道上。在一座老宅子廢墟的另一邊,下面的卵石灘被月光照得如同白晝。我抬頭看到樓上姨媽房間的窗戶仍然亮著燈,便匆忙跑到東山牆下的混凝土棚。我推出自行車,瞥了一眼手錶,艱難地沿單行道朝克羅伯騎去,左側的曠野發出幽幽的光,右側的海洋波光粼粼。此時是午夜12點半。
他們永遠沒有查出是誰把斯溫波斯特輪胎弄到克羅伯商店窗戶裏面的,但他們也不會把它還給斯溫波斯特的男孩們。警察把它沒收了,因此克羅伯在那年有了內斯最棒的篝火。
「你告訴過我們這裏上鎖了。」
問題是,我學習一直不太好。13歲少年的生活充滿各種各樣的誘惑,比如篝火之夜。那時我和姨媽已經一起住了五年,她總是讓我在農場忙個不九*九*藏*書停:挖炭、給羊洗葯浴、配種、給羊接生、割草。她對我在學校里表現好壞根本不在意。在那個年齡,激勵自己坐在枯燥的歷史書或數學方程式面前熬夜苦讀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過,唐納德總是叫他父親「那個老混蛋」。他不放過任何與父親作對的機會,拒絕周日去教堂,結果每個安息日都被關在牧師住宅里。
玻璃破碎時尖厲的響聲引起的巨大衝擊波劃破了夜空,輪胎已經直衝進門左側的窗戶。我發誓整棟房子都在搖晃,然後一片沉寂。輪胎繼續直立在那裡,牢牢地嵌在窗口裡,如同某個怪誕的現代雕塑。大約30秒后我們也衝到商店前,喘著粗氣,震驚得啞口無言,只是站在那裡無奈而恐懼地看著它。最近的房子里亮起了燈,離商店約有100碼遠。
「那是你的問題,」唐納德毫不同情,「誰要是不想來,隨便。」他停頓了一下,看看是否有人退縮。沒有人。「好吧,離墓地約100碼遠的路邊有一間錫皮屋頂的破黑屋,主要用來儲存農具,門上有把掛鎖,那裡就是他們藏輪胎的地方。」
「看在上帝的分上,」唐納德低吼道,「慢點!」
那天晚上我幾乎一夜沒合眼,即使我想睡也辦不到。我熬夜做著下周要交給麥金尼斯先生的家庭作業。我房間里有一個小小的帶著凹面反射鏡的雙片電熱器,但對抵禦寒冷的侵襲毫無作用,除非離它只有6英寸遠,那樣的話又會被燙傷。我穿了兩雙襪子,外面套雙大農夫靴,下身穿著牛仔褲,上身穿著T恤衫,外面套一件沉甸甸的羊毛針織衫和一件厚夾克,但仍然感到冷。這間屋子又大又陰暗,建於20世紀20年代,當風從海面吹來時,窗和門就會咯咯作響地給風讓道。今晚沒風,但溫度降到了零下,客廳里的炭火看起來離得很遠。不管怎麼說,如果我姨媽睡覺前順便進來看我的話,我會為穿這麼多衣服找到充分的借口。但是,我知道她肯定不會。她從沒那麼做過。
「不,」天使伸手擋在弟弟胸前,「如果我們逃跑了,他們決不會善罷甘休,一定要查出是誰乾的。」
「我們把它弄出去吧。」唐納德語氣里透著勝利的喜悅。
我皺了下眉,「你說的『也許』是什麼意思?」
「我們怎麼才能從家裡溜出來?」
這讓我很詫異。「誰說的?」
「這有關係嗎?關鍵是他們已經找到了,他們的篝火將比我們的棒很多。」他停頓了一下,看到我失望的表情又笑了,「也許吧。」
「上帝啊!」默多·魯阿茲在陰影里發出嘶嘶的聲音,「到底是他媽的什麼味道?」
一開始,唐納德的威信來自他人人敬畏的父親。人人,也就是說,除了唐納德本人以外的所有人。那時牧師在社區里的威望仍然很高,而且肯尼思·默里是個讓人畏懼的人。康尼克是肯尼思在蓋爾語中的稱呼,儘管教堂外的黑板上寫的是肯尼思·默里,但所有人還是叫他康尼克,雖然不是當面。你只能當面稱呼他先生或者默里牧師。我們總想象他的妻子也叫他牧師,即使是在床上。
但麥金尼斯先生不是書獃子,他身體健壯,喜歡航海,還是每年一次去安斯格爾捕獵塘鵝的固定成員。他那天晚上對我有點惱火,因為我無法集中注意力。我剛到時阿泰爾就迫不及待地想告訴我什麼事情,但他父親把我推到裡屋,讓阿泰爾保持安靜。無論什麼事上完課再說。但我能感覺到隔壁阿泰爾的不耐煩,麥金尼斯先生終於意識到他正在進行一場無望的戰鬥,於是告訴我可以走了。
但默多相當有耐心,「那可是條大輪胎,足有一噸重,要想搬動它可是需要很多人力的。」
「確實如此。地心引力會增加輪胎的重量,我們要防止它從我們手裡溜走。我們需要最高大、最強壯的男孩在前面控制它。」
有個周六晚上,我們正在某人家裡聚會。那家父母都去斯托諾韋參加婚禮了,他們決定在那裡過夜,省得酒後冒險駕車回家。當時並不太晚,也許10點半左右,門突然打開了,康尼克·默里如同上帝派遣的復讎天使站在那裡,準備懲罰我們的罪行。當然,有一半的孩子在抽煙喝酒,還有一些女孩也在那裡。康尼克對我們咆哮著,威脅要通知每個人的家長。我們難道不知道那是主日前夜嗎?不知道我們這麼大的孩子這時應該在家裡睡覺?除了唐納德,其他人都嚇壞了。他待在原地沒動,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罐啤酒。當然,牧師來的真正目的是找唐納德。他用一根顫抖的手指憤怒地指著兒子,令其滾出去。但唐納德還是坐在那裡,慍怒的臉上帶著挑釁,竟然叫父親滾蛋。我們全都驚呆了,你甚至能聽到一枚針掉落在斯托諾韋read.99csw•com的聲音。
我從唐納德耷拉下來的肩膀知道他這次被擊敗了。誰也不想讓麥克里奇兄弟和他們的嘍啰摻和,但我們也不想讓斯溫波斯特男孩在篝火之夜擁有最棒的篝火。「好吧。」唐納德嘆了口氣。默多·魯阿茲得意地眉開眼笑。
「抓牢他了嗎,阿泰爾?」
「你說什麼?」默多看著哥哥,好像認為他發瘋了。
「我沒說,真的。」
「和你沒關係。」唐納德說。
如果我考好了,就可以去斯托諾韋的尼克爾森讀書,也許學習六年,甚至參加甲級考試,那我就有機會上大學,有機會逃離這個地方。
第二天課間活動的時候,地面上的霜仍然很厚。所有的人都跑到操場上。大約有五六個人在滑冰。他們中的佼佼者一直滑到了離門口最遠的地方,那裡的柏油路面向一條排水溝的方向傾斜,足足有15英尺長。只需一個短暫的助跑,地心引力就會幫你完成其餘的事情。但最後跳下來的時候動作要迅速,否則你就會栽到溝里。
「不,有關係。」默多在唐納德面前顯示出從未有過的自信,「你們要去偷斯溫波斯特男孩藏在那裡的輪胎。」
我心癢難耐,躍躍欲試,準備排隊嘗試一下,但唐納德·默里開始召集克羅伯的男孩們開會,我們全都聚集在工藝大樓前面。
就這樣麥克里奇兄弟、青春痘男孩和他的夥伴被分派到前面控制輪胎,他們要倒退著向山下走。我和阿泰爾在一邊,伊恩、肖尼在另一邊,唐納德和卡盧姆兩人扶著輪胎後部的邊緣。
把輪胎沿斜坡推到主路上是個艱難的過程,其實那也算不上什麼斜坡。我們深刻體會到把它推上山,弄到克羅伯有多費勁。我們面前是漫漫長夜。
「他們認為如果我們知道輪胎的事,我們就會嫉妒,會想辦法去搞破壞。」
「是的,直到它在我們的篝火中變成煙升上天。」默多幸災樂禍地說。
「你認為我們他媽的在做什麼?」天使的聲音里流露出恐慌。
我聽到她10點半上了樓。她通常習慣晚睡,但今晚連她也怕冷。床,外加一隻熱乎乎的暖水袋才有可能提供溫暖。我在床頭燈下又學了一個半小時后,合上課本,站在門邊聽了聽。什麼也沒聽到,因此我躡手躡腳地來到漆黑的過道。令我恐懼的是,我看到姨媽卧室門下方瀉出一縷燈光,她一定在看書。我迅速溜回卧室。陳舊的木頭樓梯總是嘎吱作響,我知道不可能不被發現。唯一的辦法是從窗戶爬到屋頂,然後順著排水管滑下去。我以前這麼做過,但今晚屋頂的石板瓦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冰霜,這將是一次冒險行動。
「我們用手推,傻瓜。」
輪胎變得越來越重,越來越快,我們極力想抓牢它,手火辣辣地疼,隨著它逐漸加速我們也跟著跑起來。麥克里奇那幫人再也抓不住它了,青春痘男孩摔倒在地,輪胎撞到他腿上。卡盧姆絆在青春痘男孩身上,四腳朝天地倒在路上。
「你是怎麼知道的?」肖尼問。
「我老爹半小時前才去睡覺。他的耳朵像該死的兔子一樣敏銳,我得聽到鼾聲才能確信他睡著了。」他一骨碌爬起來,「哎呀,天哪,我渾身都是羊屎。」
麥金尼斯先生又高又瘦,足足比我父親大10歲。我想在70年代他也許終於承認自己不再年輕了,但他多年來堅持留一種髮型,直至80年代,雖然那種髮型早已過時。真奇怪,人們怎麼總是被鎖定在某個時間段。他們生命中曾有過一段輝煌的時光,他們在接下來的幾十年裡固守屬於他們的那個時代:同樣的髮型,同樣的服裝款式,同樣的音樂,即使他們周圍的世界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姨媽沉溺於60年代:柚木傢具,紫色地毯,橘色油漆,披頭士。而麥金尼斯先生喜歡聽老鷹樂隊的歌曲,我記得有《龍舌蘭日出》《鎮上新丁》《快線生涯》等。
「唐納德·默里,」阿泰爾說,「他有辦法。」
如果我考砸了,我就會去盧斯堡學校,那時它還在那個城堡內,但我所接受的就是職業教育。這所學校以培養出一流的水手為傲,但我不想出海。我不想學習一門手藝,然後和父親一樣,在捕魚不能提供生活來源時,被困在某個造船廠。
阿泰爾家的平房位於路面下方,泥炭堆的陰影映襯著銀色海洋,精心搭建的人字形泥炭堆在月光下異常清晰。我在門口停下,向房子四周的陰影里張望。阿泰爾很久以前就有個外號叫「呼嚕嚕」,但我從來不這麼叫他。「阿泰爾!」我的低聲呼喚聽起來大得嚇人,但他並沒有現身。我又等了5分鐘,越來越急躁,一次次看表,好像這樣就能讓時間變慢。我們要遲到了。我正要放棄之際,靠近泥炭堆的房子一側傳來「咣當」一聲,阿泰爾甩掉一個絆了腳read•99csw.com的塑料桶,從黑暗中呼哧呼哧地走出來。他穿過草地跑過來,沒看到面前的籬笆,被邊緣緊繃的鐵絲頂了一下,幾乎是一個跟頭翻了過來。他仰面朝天摔倒在我腳下,在月光下對我咧嘴笑著。
「我們抓不住它了,我們抓不住它了!」默多·魯阿茲幾乎在嘶吼。
唐納德搖搖頭,「這太瘋狂了。我們走吧。」我們現在能聽到遠處的聲音,人們在大聲互相詢問到底出了什麼事。
「好了,」唐納德說,「我們在斯溫波斯特墓地路的盡頭碰頭,明天凌晨1點。」
接著是阿泰爾熟悉的喘息聲,「抓牢了。」
到了路盡頭后,我們把輪胎斜靠在老合作社大樓的山牆上,休息片刻,個個氣喘吁吁,汗流浹背。我們已經積聚了足夠的熱量,不用再擔心寒冷的困擾。香煙分發下去了,我們都吞雲吐霧,暗自慶祝,對自己相當滿意。
「趕快開溜吧。」默多·魯阿茲倒抽一口氣。
它一直向下滾去,彷彿獲得了生命和方向。我們都跟在後面追趕,匆忙地向山下沖。但它滾得越來越快,離我們越來越遠了。「噢,上帝……」我聽到了唐納德的呻|吟,意識到了他也想到的事。輪胎正直直地沖向坐落在山腳下面對著主路拐彎處的克羅伯商店,以它的重量和速度,後果不堪設想,我們對此完全束手無策。
那天我們有六個人聚集在操場:唐納德、我、阿泰爾,以及幾個來自村子底層的男孩——伊恩、肖尼和卡盧姆·麥克唐納。我總覺得卡盧姆很可憐,他比我們都瘦小,顯得有些軟弱。他擅長藝術,喜歡蓋爾音樂,在學校管弦樂隊彈奏克拉薩克琴——一種小型凱爾特豎琴。他被默多·魯阿茲及其走狗們毫不留情地欺凌。他從來不說,也不抱怨,但我總想象他晚上肯定哭著入眠。我把目光從遠處操場上的滑道移開,專心聽今晚去斯溫波斯特偷走輪胎的計劃。
我終於看出了點端倪,「唔,我們確實知道了,但我不明白我們怎麼能破壞一條拖拉機輪胎。」
「我說的是替罪羊。有人得背黑鍋,不把大家揭發出來。他們只要找到有人承擔責任就滿意了。」
這時,阿泰爾的父親首次登門拜訪姨媽,主動提出給我輔導功課。她告訴他別犯傻,她怎麼能支付起家教的費用。他說她不用費心,他已經在輔導阿泰爾了,加上我也沒什麼。而且,他告訴她(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她後來逐字逐句給我轉述了一遍,聲音里充滿懷疑),他相信我是個聰明的孩子,只不過還未能充分發揮學習潛能。只要稍加引導,他確信我能在年末通過考試,順利畢業並考上尼克爾森高中。而且,誰知道呢,也許還能上大學。
「哎呀,這首先是因為我的蠢主意,」唐納德嘆了口氣,「我不會讓你為此代人受過的。」然後他停頓了一下。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聽到他聲音里的憤怒和沮喪,「總有一天我要把那個該死的天使麥克里奇的翅膀扯下來。」
蓋伊·福克斯之夜(11月5日焚人像並燃放焰火之夜)只有三天了。我們已經收集了一大批舊輪胎,期待著內斯最大的篝火。每個村莊都有篝火,每個村莊都希望自己的篝火最棒。這是那時我們非常看重的一場競爭。我當時13歲,正在克羅伯上中學二年級。那年的年終考試將會決定我的未來。當你13歲的時候,你的餘生對你來說是需要肩負的沉重責任。
汽車飛馳而過,燈光漸漸消失在去五便士路和路易斯岬的遠方岔道口。默多·魯阿茲渾身濕透,臉上沾滿污泥,還有天知道什麼東西。他從溝里搖搖晃晃地爬出來,在冷風中氣急敗壞地咒罵著。當然,其他人忍不住大笑起來,直到默多氣惱地大踏步走過碎石路,一巴掌打在我臉上,我的耳朵里頓時嗡嗡直響。這傢伙從來都不喜歡我。「覺得很好笑,是吧?你們這群垃圾!」他瞪著其他人的臉,大家趕緊拚命顯出一本正經的樣子,「還有誰覺得這件事很好笑?」自然沒有人承認。
就這樣,唐納德憑自己的本事為其贏得了某種傳奇地位。不是因為他的父親是誰,而是因為他反對父親及其所代表的一切的做法。唐納德是同齡人中第一個抽煙、第一個喝酒的人,也是我見到的同齡人中第一個喝醉酒的人。但他身上有陽光的一面:擅長各類運動,在班裡名列第二。儘管他在體力上不是默多·魯阿茲的對手,但在智力上可是綽綽有餘。默多也明白這一點,因此總的來說他對唐納德敬而遠之。
我們把自行車藏在距離斯溫波斯特的墓地路幾百碼遠的一個溝里,跑完了剩下的路程。其他人正在路盡頭不耐煩地等著,擠在那棟已經被內斯建築商接管的老合作社大樓的陰影里。「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們究竟去哪兒了?」唐納德悄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