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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二

「為什麼這麼快?」馬薩麗所有的尷尬立即被身為母親的關心所取代。
「哦,那都是我的錯。你媽媽有一天戴著眼鏡上學。那副眼鏡很難看,藍色的,帶著翅膀,鏡片很厚,使她的眼睛看起來像高爾夫球。」
芬敲了敲門,但織機咔噠咔噠的聲音並沒有停止。芬深吸了口氣,等了會兒,聽到咔噠聲因換梭子而暫停下來,他又敲了敲門,裏面安靜了片刻,接著有個聲音讓他進去。
「啊,那你不是專門過來看我的。」
芬利克斯踩在樓梯上的腳步聲迫使他們分開,兩人好像受了電擊一樣後退一步。馬薩麗迅速轉身拿起水壺,臉色緋紅,神情慌亂,把開水倒進杯子里。芬把手抄在兜里,轉身茫然地盯著窗外。芬利克斯從客廳出來,帶著一個手提旅行袋。他已經把運動衫換成了一件厚重的羊毛套頭衫,外面套著厚厚的防水夾克。即使芬和馬薩麗心懷內疚,他們也不用擔心芬利克斯會發現。他情緒低落,心事重重,煩躁不安。
「我現在知道了。」芬利克斯輕快地躍過岩石,開始沿岩溝向上攀爬。芬跟隨其後,不知為何感到有些懊惱。但當他們到達崖頂時,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芬利克斯指著路上一輛正向山上開去的銀色雷諾車,「那是麥凱爾維太太。媽媽搭她的車去商店的,看來她們回來了。快跑,看誰快。」
芬看了他一會兒,笑著答應了,「好吧。」他開始起跑,沿著懸崖邊緣全力衝刺,來到擋住平房的小山邊時,舉步變得艱難起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呼吸急促,上氣不接下氣。他看到了泥炭堆,聽到雷諾車的發動機在小路盡頭空轉。到達泥炭堆的時候,他看到馬薩麗正從車道上下來,兩隻胳膊上各挎著一個購物袋,雷諾則朝山上開去。她幾乎在同時也看到了他,停下來,吃驚地盯著他。他咧嘴笑了。他快要趕在男孩前面到達房子了。但在最後時刻,他不得不停下來,彎下腰扶著大腿支撐著自己,大口喘著氣,芬利克斯小跑著超過了他,向小路跑去,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不知道,也許半小時。」
「確實如此,當然,班裡所有人都嘲笑她,叫她四眼、金魚眼等等。你知道孩子們有時候很殘忍。」他的微笑變成了哀傷,「我也好不到哪兒去。我覺得讓人看到我和她在一起很尷尬,就在操場上避開她,也不在放學後送她回家了。我覺得她太受打擊了,這個可憐的人兒。因為她是個漂亮的小女孩,非常自信,班裡很多男孩子都嫉妒死我了。但當她戴上那副眼鏡的時候,所有這一切都沒有了。」即使在回憶這件事的時候,芬也感覺到錐心的內疚和傷感。可憐的馬薩麗經歷了地獄般的日子,他曾經那麼殘忍。「孩子們往往意識不到自己對別人的傷害。」
芬大笑,「什麼?我比你年長一倍。」
「你覺得呢?」
「的確是這樣。」芬用舌頭後悔地舔著他補的牙,「我確信牧師知道我玩的把戲,只是他從沒逮到過我。有時他會用嚴厲的眼神盯著我,我只好含著滿嘴的糖水不敢咽下,幾乎被嗆著,直到他把視線移開。有這樣一個周日,我正想在祈禱的時候把一片糖塞進嘴裏,你知道,就是長老們在教堂前面做的那種冗長啰唆的禱告,那管糖卻掉在了地板上。光禿禿的地板,很大的嘩啦聲,那個該死的東西正好滾到了過道中間。當然,教堂里所有人都聽到了,包括那些站在走廊里的人,那時那個地方總是站滿了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幾乎沒一個人沒看到那管馬球水果糖躺在那裡,包括長老們和牧師。祈禱戛然而止,懸在那裡就像一個大大的問號。我一生中從未遇到過沉默能持續那麼長時間。我知道如果我不承認那些糖是我的,我就無法拿回來。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過道另一側的會眾中衝出來,一把把糖抓起來。」
她幾乎難以察覺地搖了搖頭,「我知道你說過發生了什麼,但肯定還有別的事。這件事改變了你們,你們兩個人,你和阿泰爾。自此之後,一切都改變了。」
「我想離開這個該死的島。」
她閉上眼睛,「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芬直直地看著他,「人們有時不想談論自己的某些事情。」
陰影消失了,他又重新容光煥發,「棒極了,謝謝你,芬。我自己永遠也想不到是因為固件的緣故。第10套系統很棒。我花了半天時間把我的CD複製到iTunes上去。」
「早出生了18年。」芬喘著氣說。
芬知道他沒法尋找借口,「對不起。」
「那我先讓你一分鐘。」
「你說過你正在進修開放大學計算機專業的課程。」
他把視線從那裡移回到前面的道路上,踩下了油門。回頭看已經沒有意義了,即使你不知道你要去哪兒。
他下山來到小克羅伯港口,他和阿泰爾以前經常坐在這裏向深邃靜謐的水中扔石頭。一根粗鋼纜從港口上方的絞車房順著滑道蜿蜒而下,末端是個碩大的鐵鉤。絞車房是四方形盒子樣的粗灰泥建築,前面兩個洞,側面一扇門。芬推開門,那台龐大的綠色柴油發動機沉默地蹲伏在那裡,見證了成千上萬條被它放進水中或從水中撈起的船。引擎上有鑰匙,他一時興起轉了下鑰匙,發動機響了一聲,但沒啟動起來。他調整了阻風門,又試了一下,這次管用了,它發出呼嚕呼嚕、噼噼啪啪的聲音九*九*藏*書,在這個黑暗而封閉的空間猶如雷鳴。有人還在保養它,讓它處於良好狀態。他關掉引擎,雷鳴般的咆哮之後周圍更顯得死寂。
「我去接。」芬利克斯說。他跑到廚房門口,三步並作兩步跳上台階,消失在裏面。很快,電話鈴停了。
「我能去哪裡呢?我能做什麼?大陸上的人我一個也不認識。」
卡盧姆搖搖頭,「為什麼要怪他呢?他沒逼我爬到屋頂上去。不錯,他想讓我出醜,但我自己讓自己出了丑。他是把梯子挪走了,但他沒把我從屋頂上推下去。我害怕了,我很蠢。我是咎由自取。」芬看到在他把梭子放回箱子之前,緊抓著梭子的指關節都變白了。「接著當他意識到我並不恨他時,我想他可能就不會來了,問心無愧了,但他沒這麼做。如果你多年前告訴我,我最後會和天使麥克里奇成為朋友,我會說你腦子進水了。」他搖了搖頭,好像他自己也仍然覺得難以置信,「但我們確實成了朋友。他每周都過來,收拾完花園后,他會在這裏坐好幾個小時,只是聊天,什麼都聊。」
「那要讓它重新上路可要花很長時間了。」
「你真是什麼都沒錯過,是嗎?」芬若有所思地笑了,「就算我正在找退路吧。」
「是啊,確實不該,」芬站起身來,「做這種活兒你需要合適的工具和幫手。」
「女傭安娜。幾年前在一次摩托車事故中死掉了。而我在這裏,被困在輪椅上的一大塊豬油,仍然很強壯。事情有點不對頭,對嗎?」他把眼睛從芬身上移開,給梭子換好線,又裝回槽里,「你為什麼來這裏,芬?」
她向每個杯子里丟了一袋茶,然後斜靠在操作台上,轉身看著他。他們聽到芬利克斯掛上電話,接著樓梯上響起他的腳步聲,他去了自己的房間。她還是凝視著芬,藍色的眼眸在搜尋、在探究、在挑戰。水壺裡的水快開了,發出嘶嘶的響聲。廚房門沒有關嚴,芬聽到狂風在呼嘯。
「你並沒愛我那麼深。我不確定你是否曾愛過我。」
「也許吧。」
「你抓住兇手了嗎?」
他們沿水邊向港口走去。「那你們為什麼分手了?」
芬發覺自己被這孩子的直率弄得有點尷尬。「哦,你知道,人們有時會分手。」他突然想到了什麼,笑起來,「實際上,我們分過兩次手。第一次分手時我們才8歲。」
「那麼,如果我去大陸的話能做什麼?」
在男孩不懈的追問下,芬想把這個秘密封存在心底的願望動搖了。他蹲在一個水潭邊,陽光照著光滑如鏡的水面,他用手指撥弄著微溫的潮水,把一圈圈光的漣漪傳送到小水潭的岸邊。「那是一場肇事逃逸事故。我妻子和羅比當時正過馬路,那條馬路其實並不擁堵,突然一輛汽車從拐角處開來,砰的一聲撞上了他倆。她飛到了空中,落在了引擎蓋上,撿了條命。羅比直接鑽到了車輪底下。司機只停了一秒鐘,我們猜想他喝醉了,因為接下來他猛踩油門溜之大吉。沒有目擊者,沒有車牌號,我們始終沒抓到他。」
「哦,繼續吧,你不能講到這裏就算了。」
他搖了搖頭,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後訕訕地問:「那到底是哪裡不對頭了?」
她睜開眼睛,壓低了聲音,「阿泰爾什麼都沒說。這些年來阿泰爾什麼都沒說過。」
「這是你離開的原因嗎?」
「那我就等會兒。」他猶豫了一下,「你想去下面的海灘嗎?我覺得需要好好吹吹海風,讓頭腦清醒清醒。」
「芬利克斯,你知道你不是非去不可。」
屋裡的電話響了,馬薩麗朝廚房門口瞥了一眼,芬看到她關切的眼神。
「對不起,」芬很擔心,「看起來很嚴重。發生什麼事了?」
芬嘆了口氣,「馬薩麗,再沒有別的什麼了。上帝,事情還不夠糟嗎?阿泰爾的爸爸死了,我也差點沒命。」
「這是個勸告嗎?」
芬很震驚,卡盧姆胖了許多。曾經纖弱的體格如今變得膀闊腰圓,臃腫不堪。下巴下面一圈贅肉,原來薑黃色的頭髮剪短了很多。缺少陽光照射的蒼白皮膚看起來像被漂白過,幾乎變成了藍白色,甚至曾經生動地點綴在臉上的雀斑也褪色了。卡盧姆眯眼盯著站在門口光線下的芬,綠眼睛里充滿警惕和疑慮。
芬最終找到了父母的墓地。約翰·安格斯·麥克勞德,38歲;愛妻伊麗,35歲。兩塊平坦的石頭並排躺在草叢中。他們被埋葬的那天,他站在那裡看著第一鍬土撒落在棺材蓋上,從那以後他再也沒來過。現在他站在這裏,任憑風猛烈地吹打著臉頰,心想生命就這樣被糟蹋了。有那麼多人受到他們死亡的影響,為之所改變;而所有這一切原本應該完全是另一種樣子。
「8歲?」芬利克斯表示懷疑,「你們8歲時就戀愛了?」
「因為談論它們會讓你想起這些事,而想起這些事會讓人傷心。」芬的聲音有些激動。他從男孩的表情看出對方心有所悟,於是嘆了口氣,「我曾經有個兒子,他8歲時死了。」
馬薩麗閉上眼睛,芬暫時感到鬆了口氣,不再受到她的逼視了。「阿泰爾說他已經告訴了你。他沒有權利這麼做。」
芬皺起了眉頭,這是今天他第二次被問到這個問題了。「你知道發生了什麼,馬薩麗。」
過了好一會兒,芬才看到卡盧姆眼睛里流露出認出他的神情,一起出現的還有驚訝,但那很快就被獃滯的目光取代了,如同患了白內障。「你好,芬。我等你20年了,你真從容read.99csw.com。」
芬不情願地轉身朝門口走去,隨手輕輕帶上了門。他聽到裏面的織機又響起來,咔噠咔噠,咔噠咔噠。陽光燦爛,照耀著泥炭堆旁的曠野,好像帶著嘲笑,加重了芬的沮喪。他覺得很難想象天使和卡盧姆這些年都談論了些什麼,但有件事是肯定的:不管是誰謀殺了天使麥克里奇,都不可能是卡盧姆。這個可憐的殘疾織工也許是世界上唯一為天使的死落淚的人。
「你的電腦怎麼樣了?」
「基本款。我從斯托諾韋的汽車垃圾場花5英鎊買的,把它弄回家比買它還貴。媽媽說如果我能把它發動起來,她就給我錢上駕校。」
芬笑道:「是的,我知道,但iPod shuffle相當便宜。」芬利克斯點點頭,兩人又陷入了令人局促的沉默。後來芬說:「你覺得你媽媽多久能回來?」
「我敢打賭你想象不到。除非這件事發生在你身上,你怎麼能想象得出無法控制自己的腸子和膀胱會是什麼樣?當你把自己弄髒的時候,不得不像嬰兒一樣等別人給你換洗?你能想象由於整天坐著而長痔瘡是什麼滋味嗎?還有性?」他擠出一絲苦笑,「當然,我還是個處|男。連自|慰都不行,即使我想的話也找不到他媽的合適的東西。滑稽的是,整個事情的起因就是因為這個——性。」他停頓了一下,沉浸在遙遠的記憶中,「她死了,你知道嗎?」
他們不知不覺地開始親吻對方,完全是無意識的舉動,只是一種本能反應。嘴唇輕輕地碰了一下後分開,然後喘了口氣,開始更熱烈地親吻。水壺裡的水燒開了,猛烈地搖晃著,發出咕嘟咕嘟的響聲。
「是的。」
「真是個混蛋。」
芬朝Mini點了下頭,「發動起來了嗎?」
他停下來轉過身,他們再次四目相對,他想用手背輕輕觸摸一下她柔軟的臉頰。「下次吧。」他走下樓梯來到路上,快步向他停放在路邊的汽車走去。
「那將會是個奇迹。」
「你和阿泰爾去安斯格爾的那年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
芬利克斯笑道:「沒有,我想也許它廢棄的時間太長了。我正想辦法讓它死而復生。」
「是啊,我小時候他經常帶我來。」芬利克斯捲起袖子,準備把手伸入水中捉蟹。芬震驚地看到他的兩隻前臂都有嚴重的紫黃色瘀傷。他抓住了芬利克斯的手腕。
「聽起來你並不喜歡。」
「現在Mini車又開始流行了。」芬湊近些觀察它,「這是輛Mini三門掀背車嗎?」
「如果你通過資格考核,你可以去上大學。」
「差不多吧。你媽媽追了我一段時間,但在操場上如果我看到她向我走來,我就馬上去和別人聊天或者加入足球比賽。我總是比她先出校門,這樣我就不用陪她回家了。有時在課堂上我轉身會發現她正用那雙靈動的大眼睛盯著我,眼鏡丟棄在課桌上。但我總假裝沒注意到。天哪……」突然,他想起了一件他將近30年都沒想過的事情,「還有那次在教堂。」往事異常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里。
他突然住了口,陷入了沉默,芬不敢驚擾他。猛然間他熱淚盈眶,綠眼睛都變模糊了,芬異常震驚。卡盧姆抬頭看著他的老校友,「他不是壞人,芬,真的不是。」他擦擦眼淚,「他喜歡讓人以為他是個刺兒頭,但他所做的不過是生活怎麼對待他,他就怎麼對待別人。以牙還牙。我看到了他的另一面,我認為那是沒人看到過的一面,甚至他自己的兄弟也沒有。是他不想讓別人看到的一面。這一面證明,如果在不同環境下,他會是另外一個樣子,過另外一種生活。」他眼眶裡湧出更多淚水,大顆大顆的淚珠無聲而緩慢地順著臉頰流淌下來。「我不知道沒有他我該怎麼辦。」他眨了眨眼,努力阻止住淚水,掏出手帕擦了擦臉,擠出一絲笑容,但看起來很難看。「不管怎樣……」他的聲音里又充滿了苦澀,「謝謝你來看望我。如果你再經過這裏,和我聯絡。」
他們來到了海灘盡頭,幾乎就站在天使被謀殺的舢板棚的陰影里。
「當然在,但我們現在和他們見面不多。」
「你為什麼沒告訴我你懷孕的事?」他問。
芬聳聳肩,還在竭力調整呼吸,「只是路過。我去看望卡盧姆了。」
「快點,老頭兒,什麼把你耽擱了?」
克羅伯公墓坐落在學校另一邊西海岸高處的沙地上,數百年來,村裡一直把死人埋在那裡的沙質土壤中。墓碑像山地松一樣矗立在山頂。成千上萬的墓碑。一代又一代尼斯人最後得以永遠眺望這個賦予他們生命復又奪走的大海。當芬在這些久已故去的人的名字之間穿行時,一圈圈白色泡沫衝擊著下面的海岸。這個長眠著無數麥克勞德、麥肯齊、麥克唐納、默里、唐納德、莫拉格、肯尼思、瑪格麗特的地方毫無遮攔地暴露在大西洋狂怒的颶風之下,大海一點點吞噬著沙地,最後村民不得不建造防禦工事,防止祖先的遺骨和土壤一起被大海沖走。

三

經過父母的農場時,看到那個倒塌的屋頂,他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悲傷。殘留的屋頂只剩下幾片長滿青苔的瓦片,曾經白色的牆壁覆滿了黴菌和藻類。窗戶不見了,前門半開著,通向一個幽暗的、被遺棄的家的外殼。甚至地板都被拆除了,只有剝落的紫色油漆的痕迹固執地附著在門框上。
「卡盧姆……」
「哦,上帝……」九九藏書芬搖搖頭,悔恨地笑著,「不過,我確信上帝和這沒多大關係。」漲潮了,他們急忙退到海灘高處,以免鞋被打濕。「那時我父母還健在,我每周日都必須去教堂,一日兩次。我總是隨身帶著一管糖果,馬球水果或者別的什麼。這是一種打發無聊的遊戲,看看我是否能成功地把糖果從口袋掏出來塞進嘴裏,再在無人發現的情況下把它慢慢吃掉。現在想想,如果我能把整袋糖都這麼神不知鬼不覺地消滅掉,那就是一次秘密反抗宗教壓迫的小小勝利。不過我懷疑那時是否真是這麼想的。」
「好的。」
「那阿泰爾怎麼說?」
她歪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責備,好像她確定他沒有告知全部實情。「除了阿泰爾的爸爸死了之外還有別的事情。我和你完了,你和阿泰爾也完了,好像我們以前經歷過的所有事情都在那個夏天死去了。」
芬轉身發現芬利克斯正盯著自己,半開玩笑但又極其真誠。「是啊,我也這麼覺得。我羞於承認這點,但我不能否認,我無法回到從前進行改變,或者修正自己的行為。生活就是這樣。可憐的馬薩麗,她一定始終愛著我,那個小女孩。」莫名其妙地,世界突然在他眼前模糊了。這是令他極其尷尬的事情。他趕緊轉過身去,眺望著遠處的海灣,拚命抑制住要奪眶而出的眼淚。
芬利克斯聳了聳肩,「沒什麼,我把新引擎放進Mini車時受了點小傷。我不該自己做這件事。」
「我最好走吧。」芬越過她向門口走去。
「阿泰爾愛你有那麼深嗎?」
外面,六七條小船停靠在滑道邊緣,斜靠在懸崖腳下,一個挨著一個。芬認出「五月花號」模糊了的天藍色。這麼多年了它仍然在使用,真讓人難以置信。在絞車房上方,一條早已廢棄的破船翻倒了,龍骨向上,最後幾團紫色油漆殘留在脊柱上。他彎腰擦去覆蓋在船頭木板上的綠色污泥,看到了幾個褪色的白色字母,Eilidh,這是他母親的名字,是他父親在船下水前仔細噴在上面的。他生活中所有的遺憾像春|水般在胸中湧起,他跪在船旁,默默哭泣。
房子某處傳來一個聲音,雖然微弱但威力依舊,「馬薩麗!馬薩麗!」是阿泰爾的母親。
芬皺起了眉,「誰?」
「當警察怎麼樣?」
芬從門口移開,這樣光線就不會在他身後了,「你好,卡盧姆。」
芬笑道:「也許不是,但還得有人做這種工作。警察隊伍里有一些好人。」
「天哪,」芬利克斯柔聲說,「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芬瞟了他一眼,但芬利克斯直視著前方。「有的人只是沒機會離開,或者機會來時沒抓住。」
「是你媽媽。為了代我受過,小馬薩麗在眾目睽睽之下把糖撿了起來。她一定知道她會陷入大麻煩。10分鐘后我們的目光交匯了。那雙大大的、高爾夫球一樣的眼睛透過醜陋的鏡片注視著我,想從我臉上尋找一些感激的痕迹,尋找我對她行為的一些認可,但我只是慶幸自己逃脫了鞭打。我迅速把目光移開了,甚至不想和她有任何聯繫。」
芬笑著搖了搖頭,「夠了,你得讓我們保留點秘密。」
「讓過去的鬼魂安息,呃?使不安的良心得到寬慰?」
「是我媽媽嗎?」
「你沒權利做任何事,在……之後。」她突然住口,讓自己平靜下來,「你不在這裏,阿泰爾在。」她又開始凝視著他,他感到自己陷入了她的目光之網,赤|裸裸地暴露在她的目光之下。「我愛你,芬·麥克勞德。我從上學第一天你坐在我旁邊時就愛上了你,即使你變成那樣一個混蛋我也一樣愛你。這些年你不在這裏的時候我還愛你,你再次離開的時候我依然會愛你。」
芬點點頭,兩人沿著崖頂向阿泰爾和芬孩提時去過的岩溝走去,他們通常從那裡到海岸上去。芬利克斯走得很輕鬆,甚至都沒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還剩下最後4英尺時,他直接跳到了平坦但稍微有些傾斜的片麻岩上,年輕的芬曾在那裡和馬薩麗做過愛。芬發覺到下面的岩石露頭上比18年前難了些,當芬利克斯輕鬆自如地越過打滑的黑色楔形岩石到達海灘時,他落在了後面。芬利克斯在沙灘上等了他一會兒。
「你母親告訴我他為這台織機建造了這間棚屋。」
「走吧,芬,請走吧。」
卡盧姆停下活兒,直直地盯著芬,「你知道,最大的諷刺是自從這件事發生后,這些年我唯一真正的朋友是天使麥克里奇。現在你他媽的又突然出現了。」
姨媽的房子門戶緊閉,疏於照看,原先捐贈給了一家收留貓的慈善機構。後來房子賣不出去,就被遺棄了。芬想鑒於他曾在這裏生活了那麼多年,理應對這裏懷有某些情感,但它只是讓他感覺冷漠。姨媽從沒虐待過他,但他仍把此地和不幸聯繫在了一起。沒有一丁點記憶,只有一片黑暗模糊的悵惘之雲,他發現這一點即使對自己也難以解釋。房子面向海灣,以前漁船在那裡把捕獲的魚送到海岸高處山上的鹽房裡加工,現在只有殘留的地基證明它們曾經存在過。遠處的海岬上矗立著三座高高的石冢。芬在孩提時代經常去那裡,偶爾遇到被異常兇猛的風暴移位的石頭,就把它們重新歸位。姨媽告訴他,這些石冢是三個從二戰回來的人建造的。沒人知道為什麼,這些人早就死了。芬心想不知現在是否還有人願意重修它們。
「我在調查天使麥克里奇謀殺案。」
當芬從山上開車回去的時候,天空九九藏書漸漸變藍,從大西洋上空飄來的雲團被撕扯成了碎片。陽光和陰影在點綴著農場和村舍、籬笆和綿羊的海岸草場上互相追逐,山下那片一望無垠的土地變成了色彩斑駁、不斷變幻的陽光和陰影的調色板。海洋在右側,和他隔著一段距離,水面平靜明亮,倒映著灰藍色的天空。
「我媽媽說你們倆以前約會過。」
現在他們快回到岩石那邊了。芬利克斯問:「你結婚了嗎?」芬點點頭。「有孩子了嗎?」
「真是個傷心的故事。」
「你不怪他嗎?」
「嗯,我認為那不叫戀愛。我們之間互有好感,從剛入學就開始了。我那時經常送她回農場的家。她家人還在那裡嗎?」
「聽著,芬利克斯,你現在可能不這麼想,但這是個神奇的地方。」芬利克斯看了他一眼,他接著說,「問題是,你離開了才懂得欣賞它。」這是他自己剛剛領悟到的一點,「如果你不離開,如果你終身都待在這裏,有時你的世界觀就會出現偏差。我在這裏的許多人身上看到了這點。」
「你說了嗎?」
「我有權利知道。」
「請不要。」她說,好像她知道他想告訴她,他也一直愛著她。「我不想聽,現在不想,芬,在我們浪費了那麼多年後。」她轉身看著他的眼睛,他們的臉近在咫尺,「我受不了。」
「這隻能說明一個人在11歲時是多麼無知。僅僅5年之後,我和你媽媽瘋狂地相愛,決定要在一起共度餘生。」
「我現在是個警察,卡盧姆。」
「你為什麼認為我要離開?」
芬利克斯爬上岩石,轉身伸手去拉芬。芬抓住他的手,站到了這個少年身邊。「這樣的事情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真相呢?」芬利克斯問。
芬遲疑了一下,「這是個好工作,芬利克斯,但不是每個人都適合。你不得不見你不想見的事情——人性中最壞的一面及其帶來的後果。這些事情你無力改變,但還得去面對。」
「就在一個月前。」
「我無法想象。」
芬利克斯的好奇心被激起來了,「什麼?在教堂里發生了什麼?」
「吉格斯說天氣即將變壞,如果我們今晚不走就得等到下周了。阿斯泰里斯在路盡頭接我。我們要去斯托諾韋裝船,然後從那裡出發。」他打開門,馬薩麗疾步穿過廚房,抓住他的胳膊。
芬利克斯審視著他,「那你算是回來了,對嗎?」
「你是誰?」
芬利克斯看了他一眼,「是啊,才5分鐘。」
「那你想做什麼?」
芬利克斯被芬的描述逗樂了,「天哪,那她看起來一定傻透了。」
芬過了好久才回答,太久了,但否認的話不像他回答阿泰爾時那樣流暢地從舌尖滾下來。終於他說:「沒有。」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把臉扭開。「馬薩麗……」
「我來島上是因為謀殺案,我在這裡是因為我很久以前就該來了。」
「去安斯格爾?」芬問道。芬利克斯點點頭。
她淚如泉湧,「別這樣,芬,那方面你想都不要想。」
「你的茶還沒喝呢。」
「哦,他做的比這多。他重新整修了整棟房子,使輪椅能進入每個房間。他建造了那邊的花園,鋪設了道路,這樣如果我願意的話可以坐在戶外。」他聳了聳肩,「並不是因為我這樣想過。」他抓住身子兩側的手柄,「他調整了織機,這樣我就可以用手工作。對腳踏板聰明的改造。」他來回推拉操縱桿,梭子在織物間穿梭,車輪和齒輪互相咬合推動整個複雜過程的完成。「聰明的傢伙。」他在機器的咔噠聲中提高了嗓門,「他比我們想象的聰明得多。」他鬆開手柄,織機停了下來,「我並沒從織布中賺多少錢。當然,我母親有養老金,我們得到的一筆款中還剩一小部分錢。但生活很艱難,芬,入不敷出。天使確保我們生活無憂。他來時總帶些吃的:鮭魚、兔子、小鹿。當然,他每年都給我們帶來半打塘鵝,還親自做給我們吃。」卡盧姆從掛在椅子扶手上的一個木箱里拿起另一隻梭子,心不在焉地擺弄著,「最初,當他開始來的時候,我想他是出於內疚。他認為我會怪他。」
「不,只能這樣了。」芬轉過身,開始沿沙灘向回走。芬利克斯加快步伐趕上他,和他步調一致,兩人沿著來時留在路上的腳印走著。芬說:「芬利克斯,你今後有什麼打算?從學校畢業了嗎?」
他說話時芬得以更仔細地觀察他。他和他媽媽一樣,身材纖弱,眼神熱切,但也同樣頑皮。
芬感到驚訝,等著芬利克斯解釋,但他卻回到了剛才的話題,「你們8歲時為什麼分手?」
「你到底在哪弄了這些瘀傷?」
他們都浪費了生命,他們都不知怎的因為愚蠢或者疏忽錯過了機會,這種感覺沉重地壓在他肩頭,使他陷入深深的憂鬱中。令人厭煩的雲朵聚集在明奇上空,北極的寒氣帶來漸漸強勁的風,這些都無助於他的情緒好轉。他掉轉車頭,向山上開去,出了克羅伯后拐向通往海港的岔道,停在了那棟他和姨媽住了將近10年的老白屋旁邊。他下了車,站在那裡深深吸了口氣,迎著風,聽著下面大海拍打卵石灘的聲音。
芬抬頭瞪著他,看到馬薩麗在微笑。「是啊,老頭兒,什麼把你耽擱了?」
「好的。」他局促不安地站在那裡,看著她給水壺插上電,從壁櫥里拿出兩個馬克杯。他的呼吸差不多恢復了正常。
「噢。」芬點點頭。他們之間一時有點尷尬。「你去診所做DNA測試了嗎?」
芬利克斯咧嘴笑了,「read.99csw.com那對牙齒可不太好。」
「只有袋泡茶,如果可以的話。」
芬又一次被他的直率嚇了一跳,這是他從母親那裡繼承來的稟性。「你為什麼認為我沒說實話?」
「還沒有。你媽媽在家嗎?」
芬發現馬薩麗正凝視著他。「你在這裏做什麼?」
男孩往後縮了一下,把胳膊從芬手中抽出來,「很疼。」他把袖子拉下來,蓋住了上面的瘀傷,站了起來。
「她去商店了。」
芬微笑著搖了搖頭,「大概還沒有,但這並不意味著我不想。」
男孩遺憾地笑了,「你看到它們的價格了嗎?」
「那時又發生了什麼事?」
「你抓住了。」
「我聽說了。」
芬利克斯悶悶不樂地點了下頭,沿著堅實的沙地向前踢著一隻貝殼,「我爸想在造船場給我找份工作。」
她點點頭,好像一切都瞭然了,「你最好進來。」他跟著她沿小路走上台階進入廚房。她把購物袋放在廚房檯子上,他們聽到芬利克斯從客廳里傳來的聲音,他仍然在打電話。馬薩麗給水壺裡灌滿水,「來杯茶嗎?」
芬利克斯穿著牛仔褲、運動鞋和一件雪白的運動衫出來了,「最好別去太長時間,奶奶不想一人在家待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發生了什麼事?」
「就是這個原因嗎?你們不再是親密的一對?」
「就像我爸?」
馬薩麗抬頭看著天花板,發出一聲深沉而顫抖的嘆息。「我馬上過來。」她應道。
「沒問題,反正我弄這個也沒多大進展。給我兩分鐘收拾乾淨,脫下這套工作服。我還得讓奶奶知道我去哪兒。」芬利克斯把工具放回工具箱,提著箱子進了屋。芬看著他離開,困惑自己為什麼放不下這事。即使芬利克斯是芬的親兒子,他仍然是阿泰爾的孩子。阿泰爾那天早晨說了,17年來都無關緊要,為什麼他媽的現在這麼重要了?他說得對。如果一直維持現狀的話,知道事實真相又有什麼區別呢?芬用腳尖踢著一塊多刺的草皮。但不管怎樣就是不同了。
男孩的臉陰沉下來,就像一道陰影閃過。「是啊,沒辦法不做。」
芬利克斯蹲在他身旁,「芬,對不起,我又讓你經歷了一次痛苦。」
芬擺擺手,「別傻了,孩子,你怎麼能知道呢?」他說「孩子(Son)」這個詞的時候,心跳停了一拍。他看了一眼芬利克斯,但這個孩子陷入了沉思。芬的視線重新落到水面上,他看到天空的倒影下有一點輕微的顫動,「這裡有一隻蟹。我和你爸爸以前常在這裏捉蟹,能捉到很多。」
芬點點頭,「你過得怎麼樣?」他很清楚這樣問很蠢,但又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那你為什麼不離開呢?」
「我們今天晚上就走。」
他飽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只有他母親才能明白。「不,我必須去。」他掙開胳膊,溜出門去,連句再見都沒說。芬從窗口看到他把手提旅行袋往肩上一甩,急匆匆沿小路走開了。他轉身看著馬薩麗。她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盯著地板,直到意識到芬在看她時才抬起頭來。
芬花了一兩分鐘讓自己平復下來,「接下來大概有4年的時間我對她視而不見,」他沉浸在曾經埋葬的童年記憶里,「我幾乎忘了我們之間曾有過什麼。接著在我們小學畢業前夕有一場舞會,我邀請了一個叫艾琳·戴維斯的女孩同去。我當時正處於對女孩並不太感興趣的年紀,但又得邀請某個人,所以就邀請了艾琳。我根本沒想到邀請你媽媽,直到我收到了她的信,信是在舞會的前幾天到達郵局的。」他仍然能想起那張淡藍色信紙上又大又潦草的深藍色筆跡,字裡行間流露出傷心。「她不能理解為什麼我邀請艾琳而不邀請她,她說如果我改變主意還來得及。至於艾琳,她提出的解決辦法是讓你爸爸帶她去。她的簽名是農場女孩。但已經太晚了,即使我想回絕艾琳也不可能了。最後是你爸爸帶你媽媽去參加舞會的。」
棚屋裡面像個垃圾場,堆積了幾乎所有能想象到的東西:一輛舊自行車,一套剪草設備,園藝工具,漁網,電纜,等等。織機被安置在角落裡,後面牆上排列著工具架和成堆不同顏色的毛線,距離織工很近,和織機之間沒有妨礙輪椅通行的障礙物。卡盧姆坐在織機後面,左右兩邊各有一個大大的金屬手柄從下面的機械裝置中伸出來。
「我迫不及待地要離開,」芬輕聲一笑,「我不否認。我很高興離開這裏,但回來也不錯。」
在阿泰爾家平房旁邊的花園裡,有個人正彎腰在一輛舊Mini汽車抬起的引擎蓋下鼓搗什麼。芬輕踩腳剎,在車道盡頭停下車。聽到輪胎在礫石路上的摩擦聲,那人直起腰轉過身來。一開始芬還以為這個穿著連衫褲工作服的人是馬薩麗,但當他看到是芬利克斯時並沒有失望。他關掉引擎,下車向小路走去。前一天晚上,在黑暗中他沒看到堆積在花園裡的汽車殘骸,第二天早晨匆忙離開時也沒注意到。一共有5輛,全都生鏽了,零件支離破碎,散落在草叢中,如同很久以前就死去的動物的遺骨。芬利克斯旁邊有個打開的工具箱,被油染黑的手上拿著一隻扳手,臉上帶著油污。「嘿。」看到芬過來,他打了聲招呼。
「為什麼?這不是你的錯,是我太愚蠢。正如你所說,我又沒長翅膀。」
「你覺得我在對你撒謊?」

一

「你需要一個iPod來下載它們。」
「你認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