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卡盧姆那天晚上非常沮喪。他一直在和一個叫安娜的黑髮小女孩跳舞,那女孩有些假正經,合她心意時她才跳。他每支舞都邀請她跳,她有時同意,有時拒絕。他被迷得神魂顛倒,她知道這點,就故意耍弄他。
我看出卡盧姆內心在掙扎,但當他最終說「沒門」並昂首闊步地回到舞池時,我鬆了口氣。
天使表現得極其無辜,「沒人忽悠他,小孤兒。顯然你也注意到上面的浴室了,你自己也想偷看一眼吧?」
「撒謊!」卡盧姆大叫。在其他情況下,天使可能會被觸怒,狠狠地教訓卡盧姆一頓,但出於某種原因,他那天晚上大發慈悲,因此更想把卡盧姆置於自己的羽翼之下,而不是做出任何傷害。當然,我現在知道了,他那時已經有了主意。
默多大發雷霆,感到丟盡了臉面,「我要殺了這個王八蛋。」
「太噁心了!」卡盧姆說。
「不行,你他媽的當然要去,」默多貼近我的臉說,「要不看門人就會注意到城堡里有一個闖入者。懂我的意思嗎?」
我轉過身,沿著防火梯嘎吱作響的階梯向下跑,最後來到了一樓平台。在那裡我停住了。我要跨過卡盧姆的身體才能到下一段樓梯。我現在能看到他的臉,蒼白無助,人好像睡著了。接著我看到血從他的後腦勺緩慢地滲到金屬上,又稠又黑,像糖漿。從下面某個地方傳來了說話聲,外面的光線照在前門上。我跪在地上摸了下他的臉,仍然是溫的。我看到他的胸脯在起伏,他在呼吸,但我什麼也不能為他做。他們很快就會發現他,還有我,如果我不走的話。我小心地從他身上跨過去,儘快地跑下最後一段台階,還剩六七個台階時直接跳了下去,全速奔向樹叢尋求掩護。我聽到有人在叫喊,礫石路上響起雜亂的腳步聲,但我沒回頭看。我不停地奔跑,一直跑到社區中心的橋上。我聽到遠處呼嘯的警報聲,看到一輛救護車閃著藍光穿過樹林朝城堡駛去。我斜靠在欄杆上,緊緊抓住它,以防雙腿發軟,吐到了灣頭河裡。在2月的寒風中,眼淚順著我的臉頰流淌,我轉過身,匆匆穿過主路,沿麥肯齊大街向馬西森路跑去。那是一段孤獨而漫長的旅程。大多數窗戶里的燈都熄滅了,我感覺自己是整個斯托諾韋唯一活著的人。
「做什麼?」
「你真幸運,我想陷入困境還不行呢。」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為你個人安排一次偷看。」
但他在搖頭,「我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
默多只是怒視著哥哥。
「我不了解她?」天使狂笑起來,「所有一切,孩子,我們做過了。」
「明天晚上我要到城堡上面去。」
卡盧姆臉上掠過一絲擔憂,「我沒想到過這點。」他慢慢挪到屋頂的斜坡處,踮起了腳尖。我看到他朝窗戶裏面窺視,接著聽到一聲憤怒的低吼。他重新蹲下來,滿臉怒氣。我從沒見過他生這麼大的氣。「混蛋!他媽的混蛋!」我也從沒聽他這麼咒罵過。
「不,你不能殺他。這孩子現在腦子轉不過彎來。我記得你第一次為某個小妞多愁善感的時候。上帝,太可憐了。」隨著哥哥的每句話,默多更覺得羞恥難當。「你需要……那個詞是什麼……感同身受。」他咧嘴笑了,「也許我們可以幫這個孩子一個小忙。」
「聽著,自作聰明的小子,」天使揪住我的夾克領子,「那個小盪|婦在5分鐘之內就要洗澡了,你時間不多了。」
「我們不能被抓住!我們不能!」他開始變得歇斯底里,「我媽媽會怎麼說?」
「把你的手給我。」
「哦,上帝,哦,上帝,」他一遍一遍地說,「我們得做點什麼。」他開始從開垛口處向下爬。
「安娜在盧斯堡工作,」他說,「她是學校里的女傭,他們叫她女傭安娜。」
那個夜晚寒冷刺骨,冷硬的風裹挾著一陣陣可怕的凍雨和冰雹從明奇方向席捲而來。我真不想離開乾燥溫暖又安全的宿舍,踏上這個瘋狂的冒險之旅。形勢不清,結局難以預料。但我最終答應了卡盧姆,所以我們在9點半之前就鑽入了夜色中。我們豎起雨衣領子圍住脖子,把棒球帽壓得很低,用帽舌遮住臉,以防被人認出。我們把宿舍後面一樓走廊的一扇窗戶開著,這樣回來時就能通過檐溝管從窗戶里鑽進宿舍,儘管我對在這樣的夜晚爬窗並不情願。
怪事連篇,學校新搬的地方是里普利街的吉布森旅館,我在尼克爾森的第一年,也就是我中學三年級的時候就寄宿在那裡。
「滾開。」我說。我那時擅長機智的反駁。我返回舞池尋找辛河。
和我預料的一樣,從梯子爬到屋頂上相當簡單,即使對卡盧姆也是如此。我和他一起蹲在平坦的柏油路面上。透過開垛口,我們可以一直九九藏書看到下面的港口。那些拖網漁船看起來不像是真的,而像是排列在碼頭的玩具船。小鎮在後面的山上延展開,按照傳統的格網狀圖案分佈的街道縱橫交錯,街燈被連綴成了一條條項鏈。在遙遠的明奇海峽的某個地方,我們看到一艘正穿越滾滾巨浪、穩穩地駛向北方的油輪的燈光。
「怎麼了?」
卡盧姆聳聳肩,「他沒有你想的那麼壞,你知道。」
他的眼睛瞪得像車前燈,「怎麼了?」
卡盧姆抬起頭,看到梯子伸到了雉堞下方3英尺左右的一個窗檯邊,「我不行。」
「我覺得那是我們最不用擔心的問題,卡盧姆。」
我進去之後,很高興看到卡盧姆在和安娜跳舞,不過在接下來的一小時里,她大概拒絕了他七八次。我有好幾次看到他孤零零一個人坐在靠牆的凳子上,痛苦地看著安娜和其他男孩跳舞。她甚至和天使麥克里奇跳舞,兩個人熱切地交談著,一起大笑。我看到她用身體在天使身上蹭來蹭去,還瞥了一眼卡盧姆,看他是否在注視他們。他當然在看,這個可憐的人兒,我禁不住為他感到難過。
「不!」但我已經知道我會去的,儘管非常不情願。顯然他們已經為這個可憐的傻瓜設計好了陷阱,必須有人為他著想。如果我一起去的話,也許可以避免讓他陷入更多的麻煩中。現在我寧願自己沒去,也許事情結果就會完全不同了。
我們拐入羅伯森路的時候,卡盧姆才告訴我他想做什麼。
卡盧姆向我投來受驚的兔子一樣驚恐的目光,「你和我一起去吧,芬,我恐高。」
午夜時,我們一群人哆哆嗦嗦地站在街上,吸著煙,喝著有人放在外面的罐裝啤酒。在那個濕冷的2月的夜晚,舞會上轟隆隆的音樂聲和亂糟糟的說話聲跟隨我們一起來到外面,同來的還有卡盧姆。默多·魯阿茲和天使也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個引誘卡盧姆上鉤的機會。
當然,那時候我還不了解全部的歷史。盧斯堡就在那裡,好像一直就在那裡一樣。你接受它,如同接受環繞路易斯岬的懸崖,或者薩拉索塔和路斯肯特爾美妙的海灘。
「我們就坐在這裏等著看燈亮不亮。」
「你他媽的來之前就該想到這點。」默多從窗口低吼道。
「怎麼了?」卡盧姆看起來驚恐萬分。
「我在想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
天使聳聳肩,「隨你便。我們提議了,你不接受,那是你的損失。」
「快走!」他把窗戶關上了。
「他怎麼會受到傷害?」
「你瘋了嗎,卡盧姆?太危險了。」
「你自己看看。」他又憤怒地深吸了一口氣,「混蛋!」
「滾蛋,小孤兒!」天使隔著窗戶瞪著我的眼睛透出一股殺氣,接著他又眉開眼笑,轉身對著顫抖的卡盧姆說,「來吧,孩子,我們沒給你設任何圈套,不過是讓你偷看一眼。如果你不快點就錯失良機了。」卡盧姆不顧我的反對,爬到防火梯上。我在他身後爬出去的時候梯子嘎吱作響。此時我還有機會勸說他不要那麼做。
「別去,卡盧姆,他們給你設了圈套。」
「我剛把自己從困境中擺脫出來。」
「來吧,快點!」我發現這人是阿泰爾時嚇了一跳。他看到我也很吃驚,「你在這裏做什麼?」他在我耳邊低聲呵斥。
卡盧姆開始向梯子上爬,梯子在他腳下抖個不停,吱吱呀呀的聲音一直傳到防火梯那裡。「看在上帝的分上,小聲點。」天使在他身後嘀咕道,同時抓住梯子使它保持平穩,接著轉身對我說,「好了,小孤兒,該你上了。」他咧嘴笑了。我知道這次冒險准沒好結果。
「我們不能待在這裏,」卡盧姆驚慌失措,「他們會發現我們。」
「洗澡之夜。」
「什麼?你在開玩笑吧!沒門。」不僅僅因為明天是周日,我們如果被人捉到那麼晚了還溜出去就會下地獄,而且我高度懷疑整件事另有陰謀。卡盧姆被設了圈套。為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相當確定天使不會突發善心。
「你在想什麼,卡盧姆?」
「你真的不用那麼做,卡盧姆,」我說,「我們回家吧。」
「你來這裏做什麼,小孤兒?」天使低吼。他和阿泰爾一樣吃驚。
「該死!」
「確保卡盧姆不受到任何傷害。」
我們背靠開垛口蹲在那裡等待著,為了保暖,把身子縮成一團。我看了下手錶,快10點05分了。我聽到下面的防火梯處傳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和咯咯的笑聲,禁不住要就此放棄,爬到下面去。但一想到天使正在梯子下面等著我們,我決定再等幾分鐘。
「那你就叫看門人,」我說,「這樣你的計劃可徹底弄砸了。」
「來吧,卡盧姆,」我說,「讓我們趕快把事情做完算了。」
但他只是搖搖頭,「你這個愚蠢的九-九-藏-書混蛋!」我不祥的預感更重了。
「這該你告訴我才對。」
默多·魯阿茲拍打著卡盧姆的後背,「是啊,孩子,沒有干過安娜,你就白活了,其他人都干過了。」他被自己的笑話逗得前仰後合。
「我要走了。」
「天哪,卡盧姆,不要!」但我無法阻止住他。他用一隻手抓住缺口處的一側向下滑,直到腳找到窗檯。現在北塔上的燈也亮了。那個女人仍在尖叫,但聲音顯得很遙遠。我想象著她正裸體奔跑在某個走廊里,不禁不寒而慄。
「我們別無選擇。除非你突然長了翅膀,我們沒辦法下去。」
「不,我的意思是為什麼天使要給你安排這件事。他以前只會把你揍得屁滾尿流,為什麼現在突然變成你最好的夥伴了?」
那晚它在山頂的樹叢中若隱若現,只從少數幾扇窗戶里透出光線。我和卡盧姆繞過主入口——一個通向無數扇門的大拱形門廊,走到後面天使告訴卡盧姆他們要會面的地方,緊挨著鍋爐房所在的單層附屬建築。果然,我們剛來到鍋爐房和洗衣房之間長而狹窄的院子時,一個人影在陰暗處動了一下,用胳膊示意我們向前走。
天使說:「學校職工在城堡頂層有房間。他們共用最上面的一個洗澡間,因為窗口朝向屋頂,他們從不拉上窗帘。小安娜每周日晚上都去洗澡,準時在10點鐘。我覺得學校里沒有一個男生沒去偷窺過。她身材棒極了,對吧,默多?」
「不,你能行。把你的手給我就行了,我把你拉到屋頂上來。」
天使說:「上去以後你就會看到閣樓的斜屋頂,那是浴室的天窗。燈亮起來你就會知道是哪一間了。」
默多生氣地瞪著我,但我已揭了他老底,他無法反駁。
於是我站起來,踮起腳尖,直到臉和窗戶平行。這時裏面的人正拿掉插銷,推開窗戶。我發現自己正面對一個長著一張雪白大圓臉的女人,她渾身上下除了一頂粉色浴帽外一|絲|不|掛。她臉上驚恐的表情如同一面鏡子反射出我的表情。我不知道聽到的是她的還是我的尖叫,反正我們都尖叫了,這一點我確定。她踉踉蹌蹌地向後退著,跌進了浴缸里,一堆小山似的顫巍巍、白花花的肉體把熱水濺得滿地都是。有一瞬間我驚呆了,瞪著那個在浴缸里掙扎的裸體胖女人。她至少有60歲了。我的臉在燈光下一定看得很清楚,因為她也在瞪著我,雙腿仍然懸在空中。我不想看到這一幕,但在驚懼和好奇中眼睛不由自主被吸引住了。她顫抖著深吸了口氣,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碩大的粉色乳|房隨之抖動著,我想我的耳膜快要震破了。我慌慌張張地從屋頂上滑下來,差點兒踩在卡盧姆身上。
「求求你,芬,」卡盧姆說,「我快嚇死了,自己做不了。」
他鬆開我,開始翻越窗戶,把梯子保持原樣留在那裡。我看到遠處黑暗中一張張驚懼的慘白的臉。我仍然沒動。天使從裏面瞪著我。我生平第一次從他的臉上看到了恐懼,真正的恐懼。
「說得他媽的太對了,」天使說,「她可是個小騷|貨。」
我搖搖頭,「沒事。我們得從這該死的地方離開!」
我仍然像石頭似的一動不動,像牆上的花崗岩一樣,變成了它們的一部分,永恆地固定在那裡。我無法把視線從30英尺之下的卡盧姆扭曲的軀體上移開。
盧斯堡建於19世紀70年代,是詹姆斯·馬西森爵士的府邸。他和自己的商業夥伴威廉·賈丁一起,用出口中國的鴉片獲得的收益於1844年買下了路易斯島,在這個過程中使600萬中國人成為無可救藥的癮君子。真是奇怪,上百萬人的痛苦居然導致了萬里之外的地球另一邊的赫布里底群島的改變,那裡的人和土地居然都可以用來買賣。馬西森在斯托諾韋建造了一個新港、天然氣和自來水廠,還有加拉博斯特的磚廠。他又建造了一個從泥炭中提取焦油的化工廠以及一個造船廠。他把一條45英里的土路改造成一條長達200英里的可以跑四輪大馬車的大道。當然,他還將山上俯視小鎮的西弗斯旅館夷為平地,建造了仿都鐸式風格的城堡。
「你們又不了解她。」卡盧姆悶悶不樂地說。
「照看卡盧姆。」我悄聲回應。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撒開手向後倒去,從視線中消失了。我動彈不了,好像變成了石頭。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下面防火梯處傳來可怕的哐當聲,卡盧姆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嗬,你今晚釣上了個小妞,孩子。」默多說,斜眼看著痛苦的卡盧姆。
「你當然行。」天使安撫道。
卡盧姆從我手中掙脫出來,整理了一下夾克,「你什麼意思?」海灣上的霧角吹響了,我們轉身看到休爾文號輪上的燈光,它開始了橫九-九-藏-書渡明奇海峽前往烏拉普爾港口的三個半小時航程。
「太卑鄙了,」我說,「這樣忽悠他。」
「我不到屋頂上去!」
我感覺我正身陷生命中最糟糕的時刻。我閉上眼睛,虔誠地祈禱自己保持清醒。
「求求你,芬,我自己做不了。你不用爬到屋頂或做別的什麼,只要和我一起去城堡就行了。」
那年在斯托諾韋市政廳舉行的情人節舞會我們都參加了。我們通常會返回內斯過周末,但因為舞會的緣故,所有人都留在旅館過夜。樂隊演奏著排行榜上最新的歌曲,有意思的是在那個年齡段,音樂為你提供了記憶標識。通常來說,記憶是由嗅覺引起的,一種和你生活中的某個地方和某個時刻相聯繫的氣味,出人意料地帶你穿越時空,在你心裏激起強烈的共鳴,讓你回到已經完全忘卻的一段記憶。但大多時候是音樂使你回到少年時代。我總是把某首歌曲和某個女孩聯繫在一起。我記得一個叫辛河的女孩(她名字的發音像英語的希娜),那個2月份和我跳舞的是辛河。每次我聽到「外國佬」樂隊的單曲《等待一個像你這樣的女孩》——也許只是在車載收音機播放的某個懷舊金曲節目中聽到這首歌的片斷,或者當電視上重播以往的「流行之巔」時聽到它,我就會想到辛河。她是個漂亮的小女孩,但有點太熱情。我記得自己像個傻瓜一樣隨著XTC唱片公司的《過火的感覺》,還有密特·勞弗的《像是真愛》跳來跳去,但《等待一個像你這樣的女孩》是屬於辛河的歌曲。我記得那天晚上我根本沒有等她,而是把她丟在那裡,和卡盧姆一起在旅館關門之前早早回去了。其實那只是我的借口。
防火梯的二樓平台處有台階通向下面的樓梯平台後又折回到底下的一樓平台,然後直通入口門廊的屋頂,屋頂另一面有向下的台階,下去后繞過牆就來到了城堡的正面。窗外牆邊斜靠著一架伸縮梯。天使解開伸縮梯的鎖扣,展開梯子,重新扣上鎖扣后又把它斜靠在牆上,調整了一下角度,使其更便於攀爬。
自始至終我都在猜測到底這個圈套是什麼,我們在上面究竟會發現什麼,但現在已經無路可退了。好在雨暫時停了,月光照亮我們要去的地方。
默多臉上出現了難以置信的表情,「洗澡之夜?看在上帝的分上,天使,我們才不和他這樣的小雜種分享呢。」
「什麼?」我覺得難以置信,「你在開玩笑。」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而那一刻他留給我的永久記憶是:蒼白的臉上星星點點的雀斑,薑黃色的緊密捲髮,身下金屬格柵上糖漿一樣的血液,還有月光下扭曲得很奇怪的軀體。
我沒想到天使兇狠地把我摁到牆上。「你和他一起上去,小孤兒,保證他不會受到任何傷害。」我感到他把唾沫都噴到了我臉上,「這不就是你來的目的嗎?」
「因為天使是對的,她不過是個小騷|貨。看著她赤身裸體地洗澡,算是我對她的報復。」
那時,阿泰爾依然在和馬薩麗交往,他們一起去了情人節舞會。唱片排行榜上有首歌叫《亞瑟之歌(儘力而為)》。我認為真的很怪異,因為歌詞簡直是為阿泰爾量身定做的,都是關於如何享受時光,不去顧慮別人對你的期望。我叫它《阿泰爾之歌》。那天晚上演奏那首歌曲的時候,阿泰爾和馬薩麗在一起翩翩起舞,親密無間,情意綿綿。我在和辛河跳舞,但忍不住越過她的頭頂去看他們。我以前從未聽過歌詞的第一段,這不是關於亞瑟的歌詞,但我那次聽清了。大意是一個女孩改變了你的內心,然後你失去了她,備受煎熬。那些歌詞讓我內心起了些許騷動,其實是某種潛在的嫉妒或悔恨。我發現自己雖然在和辛河跳舞,但想的卻是馬薩麗。當然,這種感覺稍縱即逝,荷爾蒙又開始起作用。那些日子它把我的腦子攪得不得安寧。
這是個特別的建築,粉紅色花崗岩質地,有角樓、塔樓和帶雉堞的城垛。它屹立在海港之上的山上,也許是赫布里底群島上最不可思議的一座建築。
接著我把他忘記了,開始琢磨怎麼才能把自己從辛河的糾纏中擺脫出來。我每次一坐下,她就撲到我身上,甚至把舌頭伸到我耳朵里,讓我覺得噁心。諷刺性的是,最終還是卡盧姆把我從困境中解救出來。他雙手插在褲兜里走到我們面前,我記得當時樂隊演奏的是老牌朋克樂隊扼殺者的《金黃色》。
阿泰爾打開一扇紅門,帶我們進入一條短而幽暗的走廊,裏面散發著老捲心菜的味道。當阿泰爾把一根手指放在唇上,領著我們穿過微暗的廚房時,我終於明白了味道的來源。我們來到他們稱之為長廳的地方。它幾乎橫跨整座城堡的前面,裏面閃爍著幽暗的夜光九九藏書。當我們溜過原來曾是圖書館,現在變成了舞廳的地方時,我意識到如果我們被捉住的話,一定是在這裏。在接近200英尺的大廳里幾乎沒有藏身之處,兩側或者兩頭任何一扇門隨時都會打開,使我們陷入絕境。
看起來好像不言而喻,不過盧斯堡學校只是那段時間在盧斯堡。許多學生和職工寄宿在學校里,住在城堡走廊和樓梯口逼仄擁擠的居所里。我之所以提到它,是因為卡盧姆和我爬上屋頂的那年是學校真正在城堡的最後一年。那棟樓年久失修,快速衰敗,教育當局無力支付維修費用,所以這所學校就搬到了別的地方,儘管它仍被叫作盧斯堡學校。
「不,我們能做到,我們能。」
「我就在你後面。」我透過窗戶向後瞥了一眼阿泰爾,他只是聳聳肩,好像在說我自己選擇和卡盧姆一起來,這可不是他的錯。
「怎麼回事?」卡盧姆問。
「你先來,」我說,「最好快點,否則窗戶上都是水汽,我們就什麼也看不到了。」
「麥克勞德!」下面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聽到防火梯處的嗒嗒聲。我睜開眼睛,看到天使在平台上,他又把梯子擺在那裡了,正在摸索著把梯子展開。梯子的頂端擦過開垛口下面的牆壁。「麥克勞德!該死的,趕快下來!」
我看到自己別無選擇,就從天使手中掙脫出來,「好吧。」我向屋頂看了一眼,後悔自己答應過來。事實上,先爬到梯子上,然後從其中一個雉堞翻到屋頂上看起來相當容易。上面必須是平坦的,一旦你上去了,就沒有掉下來的危險,周圍的城垛形成了一個護壁。
我誇張地看了下手錶,「哎呀,天哪,都這麼晚了?在他們鎖門之前我們快回不到吉布森了。」卡盧姆張開嘴想說什麼,不過在他添亂之前我把他打斷了,「我們得趕緊走了。」我跳起來,轉身對辛河說,「對不起,辛河,下周見。」我看到她吃驚得下巴都要掉了,我趕緊拽著卡盧姆的胳膊,催促著他穿過舞池。「不過我寧願見到你。」我喃喃低語著。
足足過去半分鐘后,我才鼓起勇氣向下看。他完全錯過了二樓的平台,又錯過了一整層樓梯,仰面砸在欄杆上后又滑到了金屬格柵上。身體扭曲成一種奇怪的角度,一動不動。
在學校的時候,我和卡盧姆接觸的時間並不長,他總是跟在我們屁股後面,我想他大概希望能撿到被我們拋棄的女朋友。卡盧姆不擅長和女孩相處,他害羞到無可救藥的地步,如果有個女孩跟他搭話,他的臉會一直紅到薑黃色捲髮的根部。他唯一和女孩接觸的渠道就是混在人群中,這樣他就用不著進行自我介紹來出醜了。對男孩來說這是很窘的事,女孩們意識不到這點。你必須豁出去,當你邀請女孩跳舞或提出在窄街給她買份炸魚薯條時,要隨時準備被她拒絕。所有在少年體內泛濫的荷爾蒙迫使他冒著被拒絕的危險,當這一時刻來臨時只剩下沮喪和羞辱。我很高興自己不再是15歲的少年。
「你和我一起去嗎?」
我一把抓住他,「你要做什麼?」
「麥克勞德!」天使幾乎在怒吼。血液又重新流回到我冰冷的血管里,我幾乎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不過,我現在可以動了。我伸出發軟的雙腿,像機器人一樣從開垛口爬到梯子上,然後不顧一切地往下爬,發燙的雙手碰觸著梯子冰冷的金屬。我一落到平台上天使就抓住了我的夾克。他的臉近在咫尺,我能聞到他嘴裏難聞的煙味,而且當晚第二次感到了他把唾沫星子噴在了我臉上,「你什麼都別說,他媽的一個字都不要提。就當你從沒來過這裏,聽到了嗎?」見我不吭聲,他的臉貼得更近了,「聽到了嗎?」我點點頭。「好了,走吧,到下面的防火梯上去。別回頭看。」
「那些混蛋把梯子拿走了。」這就是他們的圈套,把我們困在屋頂上。他們一定知道安娜那天晚上不在那裡洗澡,她甚至和他們是一夥的。然而,他們誰也沒有預料到的是我們會被那個胖女人發現。現在梯子沒有了,我們被困在了屋頂上,整個城堡都被驚動了。他們發現我們只是時間問題,我們要為此付出慘痛的代價。我爬回到屋頂,憤怒中夾雜著對即將到來的羞辱的恐懼。
「是啊,說得對。」我無法掩飾自己的懷疑。
天使靠近我,幾乎是竊竊私語:「你要麼上去,小孤兒,要麼下去。」
他被空運到格拉斯哥的一家專科醫院。我們從小道消息得知他摔斷了脊椎,再也不能走路了。他再也沒回學校,在大陸進行了一段時間的強化治療。時間能讓裸|露的傷口迅速長出新的皮膚,這真是不可思議。顯然那天晚上的真相根本不會再重新浮出水面,新的記憶取代了舊的原始的記憶,如同傷口愈合read•99csw.com的皮膚。可憐的卡盧姆漸漸淡出了我們所有人的記憶,成了一個只有你想起它時才會感到痛苦的舊傷,所以你就不要去想。至少不要去有意識地想,如果可能的話,就不去觸碰。
「如果我們爬到窗台上,可以從那裡跳到防火梯上。大概只有10英尺。」這話居然出自一個僅僅10分鐘前還聲稱恐高的男孩之口。
卡盧姆像只貓一樣撲向他,瘋狂地揮舞著手臂。默多大吃一驚,啤酒罐咣當一聲掉下,啤酒灑了一地。我和阿泰爾把卡盧姆拉開,我那時確實認為默多要殺了他。但天使插手了,他把一隻大手放在他弟弟的胸脯上,「住手,默多,你沒看到這孩子已經被迷住了嗎?」
突然,最近的那個天窗裏面的燈亮了,一束長條形黃色光線落在屋頂上。卡盧姆的眼睛洋溢著期待的光芒。「那一定是她。」他突然有了勇氣,「快來。」他快步走過屋頂來到天窗前。我想,既然我在那裡,我也可以偷看一眼。因此我跟上去,和卡盧姆在窗檯下蹲了一分多鍾,準備鼓足勇氣抬頭向裏面窺視。我們能聽到水流的聲音,有人在窗戶下走動。
「不管怎樣,我在想……」他遲疑了一下。越過一片片屋頂,我們可以看到海灣對面山上城堡有雉堞的塔樓被泛光燈照得一清二楚。
「可以了。」
「已經說定了。離開舞廳之前我和天使聊過,他會給我安排的。」
我看到卡盧姆向下看了一眼,當他再次轉過身來,臉色在月光下慘白如紙,眼神怪怪的,我覺得胃在抽搐。我知道某件糟糕的事情要發生。「芬,我錯了,我做不到。」他聲音顫抖,氣喘吁吁。
在月光下,我可以相當清楚地看到閣樓屋頂的斜坡,那裡有兩扇天窗,但都黑黢黢的。
那天晚上,風吹來強烈的大海的味道,刺骨的2月強風簡直要把人劈成兩半。雨已經停了,街道在路燈照耀下閃閃發亮,就像未乾的油漆。窄街十分擁堵,我和卡盧姆艱難地穿過街道來到內港,沿著克倫威爾街來到教堂街,接著爬上山來到馬西森路。
默多看著天使,好像認為他失去了理智,「你到底在胡扯些什麼?」
斯托諾韋就像一座鬼城,幽暗的街上空無一人,街燈閃爍著微弱的光。鎮上虔誠的人都把自己關在窗帘緊閉、溫暖舒適的家中,看著電視,在睡覺前喝杯熱可可。在內港,拴在碼頭邊的拖網漁船在風中競相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冰冷的黑水波濤洶湧,拍打著碼頭上的混凝土柱子,在對面海灣上的綠城堡岸邊激起白色的浪花。我們沿著廢棄的灣頭匆匆前行,在大橋社區中心拐彎,迅速穿過一座橋進入對面的樹林。接著我們爬上山,冒著雨雪交加的風暴向高爾夫俱樂部上面的那條路走去。當我們到達那條路時,天空豁然開朗,無與倫比的銀色月光拋灑在修剪整齊的高爾夫球場上。它是如此明亮,以至於你幾乎會期待看到高爾夫球手揮杆把球打向山上的第五洞。
天使滑開了窗戶,站在外面的防火梯上,「來吧,卡盧姆,到這裏來。」
「為什麼?」
「現在去哪裡?」卡盧姆耳語道。
我到達里普利街時,聽到遠處從城堡返回醫院的救護車的警報聲。如果我相信奇迹會發生,我只求上帝出現在他身邊。也許錯就錯在我根本不信奇迹。也許如果我信的話,卡盧姆就會安然無恙了。
因為在克羅伯成績不佳,阿泰爾被送到盧斯堡學校接受職業教育,發現自己與默多·魯阿茲以及他哥哥天使這些「令人愉快」的老夥伴又湊到了一起。卡盧姆被幸運地送到了尼克爾森,他從沒說過什麼,不過一定如釋重負,終於擺脫了這些年在克羅伯遭受的無休止的欺凌和侮辱。
所以最終到達大廳盡頭的主樓梯時我們都鬆了口氣。我們跟隨阿泰爾兩步一個台階,踏著寬闊的石階來到一樓。一個狹窄的螺旋形樓梯引著我們來到了二樓。阿泰爾領著我們穿過更多黑暗的大廳和門廊,來到通向城堡最北端一扇高高的窗戶的走廊上。在那裡,一群男孩正懷著急不可待的心情在黑暗中等待著。人數超過半打。手電筒的光照在我們臉上,我瞄了一眼他們的面孔。有些人我認識,有些不認識。墨多·魯阿茲和天使也在其中。
「我不和他一起上房頂。」我從他手中掙脫出來。
「我們快沒時間了,」天使說,「我們在這兒逗留的時間越長,就越有可能被抓住。」
「我動不了,芬,我動不了。」
我聽到她仍在尖叫:「救命啊!……強|奸!」心想她此刻正沉浸於一廂情願的臆想中。屋頂上的燈全亮了,我跑回我們從梯子上爬上來的地方,聽到卡盧姆啪嗒啪嗒地跟在身後。我擠到開垛口之間,轉過身,一條腿伸下去夠梯子最上層的橫檔,接著意識到梯子根本不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