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他徘徊在混亂和猶疑之間,都不怎麼記得自己是如何開車回到小鎮的。令人壓抑的天空沉重地壓在頭頂,哈里斯山脈已不見了全景。風橫掃過巴弗斯荒野,雨水模糊了擋風玻璃,他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路上,直到到達頂點——小杜博湖對面。在這個陰鬱的傍晚,他看到斯托諾韋華燈初上,小鎮蜷伏在群山腳下,依偎在海港安全的臂彎里。
芬和他擦身而過,回到了酒吧。他在人群中搜尋著芬利克斯。塘鵝獵手們還在吧台前,他看到吉格斯用那雙憂鬱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注視著他,但他沒找到芬利克斯。有人重重地拍了下他的後背,把他嚇了一跳。「啊,這不是那個該死的小孤兒嗎?」芬轉過身,恍惚間他幾乎以為看到了天使麥克里奇,或他的鬼魂。結果他發現自己面對的是天使的弟弟那張色眯眯的紅臉。在芬看來,默多·魯阿茲和上學第一天一樣身材高大,只是現在胖了許多,和他哥哥一樣。他薑黃色的頭髮比以前暗了,油膩膩地罩在扁平的大腦袋上。他在一件骯髒的白T恤外面穿了一件風雨衣,胯部鬆鬆垮垮地吊著一件牛仔褲,粗糙的大手似乎能壓碎板球。「你他媽的又回來幹什麼?」
芬感到自己臉紅了,那她可能33歲,或者34歲,也就是說她生唐娜時只有17歲。
「我無法做任何承諾。」
「一定是紫島號正在離港,」芬走到窗戶旁,但他從此處看不到克倫威爾街碼頭。
芬點點頭,「我知道。」他喝了一大口酒,直到感到啤酒強烈的刺|激。他緊閉雙眼,「我想我也許知道是誰謀殺了麥克里奇。」
「但不是她父親,而是她男友,那個讓她懷孕的人。如果他認為她確實被強|奸了,他也會有同樣強烈的動機去做這件事。」
幾十個男人來到窄街上。街上很冷清,雨水在昏黃的路燈下匯聚成了大大小小的水坑。吉格斯拉著芬的胳膊在塘鵝獵手們的簇擁下朝碼頭走去。呼嘯的風中傳來默多的咆哮聲:「你這個狗雜種!又和你那幫該死的哥們跑掉了,你他媽的總是這樣!」
「我們曾在同一所中學上學,不過我比你低兩級,所以你可能沒有注意到我。當然,我們都對你很著迷。」
「制服警。」甘恩咬著牙說,「如果他們過來的時候你還在這裏,你的警察生涯就算到頭了。」
芬的笑容消失了,「他是我兒子,喬治。」喬治皺起了眉頭。「芬利克斯。我直到昨晚才知道這事。」他把腦袋埋在手心裏,「所以唐娜·默里懷的孩子是我的孫子。」他長出了口氣,「亂得一團糟!」
他不知道還能再感受到什麼、相信什麼或者思考什麼,但他知道那個是他兒子的男孩正帶著一個秘密在那艘拖網漁船上,他們將穿越變化莫測的大海去北大西洋深處一座荒無人煙的岩石島上,就在那裡,18年前,芬差點命喪黃泉。
「實際上是想見唐娜。」
「我知道,我知道。這個主意太傻了,她確實嚇壞了,那天晚上她喝了太多酒。確實是個糟糕的主意。」
「天哪!」芬沒料到結果會是這樣。
碼頭邊是他們那天早晨在內斯港裝貨的卡車,現在空了,四周是空空的籃子和成堆的漁網。一群穿著油布雨衣、戴著防水帽的男人站在那裡看著下面紫島號的貨艙,多年前載著芬去安斯格爾的就是這艘拖網漁船。生鏽的欄杆和飽經風雨的船板被塗上了一層厚厚的新漆。甲板是藍色的,舵手室剛被漆成了紅褐色,看起來就像一個竭力掩飾自己年紀的老妓|女。
芬搖搖頭,「不是唐納德乾的。」
「那時只有幾周,但現在3個月了,開始顯懷了。她害https://read•99csw•com怕唐納德發現后的反應。」
「不行。如果你想和唐娜談,芬,你得正式點,逮捕她,或者履行你們警方想盤問人的程序,否則請別打擾我們。」接著他關上了門。
酒吧里騷動起來,一個女人厲聲尖叫道:「出去!滾出去!你們全都給我出去,要不我就叫警察了。」
芬猛然轉身看著他,「你什麼意思?」
芬苦笑了,「你知道嗎,你會是個好警察。曾經想過從事這個職業嗎?」
芬低聲說:「我已經猜出來了。如果唐納德也撒謊了,我一點不奇怪。」
「他們今晚要去安斯格爾嗎?」
「他們已經在這裏了。」有個愛開玩笑的人俏皮地說,那些認識芬的人都大笑起來。
高峰期過去了,灣頭被孤零零地遺棄在雨中,但當他轉入港口停車場時,吃驚地看到在高高架起的攝影燈耀眼的燈光下站著一大群人,電視台工作人員正在給他們錄像。大多數人僅是好奇的看客,頂風冒雨站在這裏只為了在電視上露一下臉。人群中間是十幾個身穿紅色或黃色雨衣、舉著橫幅的抗議者。橫幅上的手寫標語有:拯救塘鵝,兇手,掐死和砍頭,鳥的殺手。墨水混合著雨水向下流淌。所有這些都低俗可厭,芬心想,一點也沒新意。他納悶誰資助了這些人。
「我應該記得嗎?」
「沒有,我聽說度日如年,我妻子可受不了這個。」
二
「我不知道,喬治,我把自己弄得像個徹頭徹尾的傻瓜。」他低頭看到衣服上沾染的默多·魯阿茲的鮮血,「千真萬確。」
「不是,」芬說,「我只是想離你更近些,確保不失手。」他把一隻腳穩穩地插在默多的兩腿間,出其不意地擒住了他。默多吃驚的表情立刻變成了齜牙咧嘴的模樣,痛得彎下了腰,芬趁機抬起一隻膝蓋頂在他臉上,鮮血從默多的口鼻噴射出來。他踉踉蹌蹌地向身後的人群退去,人們像紅海一樣向兩側分開給他讓道。芬緊跟著他,緊握的拳頭如活塞般擊打在他龐大而柔軟的腹部,一拳接一拳,他血淋淋的嘴裏發出陣陣呻|吟。每一拳都是報復。為了芬上學第一天在操場上遭到的侮辱,幸虧唐納德·默里及時干涉才保住性命。為了他們偷輪胎的那個夜晚的遭遇。為了終身被囚禁在輪椅上的可憐的卡盧姆。為了這些年來這個沒種的暴徒實施的所有暴行。芬已經記不清他的拳頭揮動了多少下,他完全失去了理智,極度的瘋狂壓倒了一切。他只是不停地打呀打。默多雙膝跪地,眼珠朝上翻,嘴和鼻孔里鮮血直流。周圍人們的喊聲震耳欲聾。
「誰是她男友?」
芬停下腳步,從吉格斯手裡抽出胳膊。「算了吧。」吉格斯說。
芬勃然大怒,「你知道嗎,默多?也許我並不他媽的在意,但將罪犯繩之以法是我的職責,即便他們殺害了像你哥哥那樣的人渣。好吧?」
芬仰頭看著天空,在雨中眯起了眼睛,「我能進去嗎?我在外面都淋成落湯雞了。」
「因為你花了很大勇氣才告訴我這些,長官,因此這就使它變成了私密的事情。如果它是私密的,你還沒對我和盤托出。」
「你他媽的是認真的嗎?」
芬站在那裡,有點上氣不接下氣,被一群嗜血叫囂著為他助陣的男人包圍著。他覺察到一雙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轉身看到了吉格斯。吉格斯臉色陰沉,表情嚴峻,「來吧,芬,我們離開這裏。」但默多已經猛衝過來,揮舞著像貝爾法斯特火腿一樣的拳頭。吉格斯把芬拉到一邊,默多的拳頭打九-九-藏-書在了一個蓄著海象式鬍子的彪形大漢身上。那人的鼻子像軟果一樣爆開,膝蓋一彎,像一袋煤一樣沉重地倒在地上。
「說得對,」芬認真地看了她幾分鐘,「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卡特里奧娜?」
芬雙手插在褲兜里,縮著肩膀抵禦著濕冷的空氣,向廢棄的碼頭走去。碼頭東側停泊著一艘油輪,但一個人影也看不到。他看到了紫島號的燈光,它駛入視線,一路乘風破浪,進入通向山羊島的海灣。他能看到甲板上走動的人影,但無法分辨出他們是誰,只是些黃色和橙色的模糊影子。
「那就來嘛,你這個人渣!你還在等什麼?」
芬打破了沉默,「那你也找到他了?」
「你害怕他嗎?」
「你不記得我了,對嗎?」她冷冷地問道。
麥克尼爾酒吧里人頭攢動,空氣中充滿了水汽和難聞的酒精味,還有酒精刺|激下人們興奮的說笑聲。所有的桌子都滿了,吧台前圍著三四層人。窗戶上蒙上了水汽,看上去熱氣騰騰,就像過去幾小時里待在這裏的大多數人一樣。芬和12個塘鵝捕獵手擠到吧台前,那些認出他們的人舉杯大聲為塘鵝乾杯。紫島號的船員都待在船上,為出航做準備,他們需要為了這次可能充滿暴風驟雨的旅程保持清醒。
「卡特里奧娜。」芬突然說。
她走入雨中。芬問:「那誰是孩子的父親?」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喬治?」
芬利克斯堅定地掙脫他,轉過身來,「我告訴過你,這不關你他媽的什麼事。」
芬嘆了口氣,搖搖頭,「沒什麼。」
「今天下午我告訴你了。」
在他等待期間,雨開始大起來。唐納德·默里到門口時,芬全身都濕透了。牧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覺得我們之間沒什麼可說的,芬。」
「這樣你就可以離我們遠點了。關於強|奸的指控無關緊要了,那個可憐的人死了,我想讓你別再來找我們,我們自己想辦法解決。」她扭頭看著他,「讓我們安靜些,芬。」
「但只要她父親相信她被強|奸了,他就一直有嫌疑,一直有謀殺的動機。」
芬看到對方在眨眼。「我也是。」他把車鑰匙遞給甘恩,「車停在克倫威爾街停車場。」他和甘恩一起走到北海灘,兩人在那裡握了握手,芬看著甘恩向停車場走去。紫島號已經在北海灘碼頭的盡頭向南轉彎,消失在海濱大道和卡迪角之間的某個地方。芬在城堡街折回頭,穿過窄街,來到了南海灘。從海灘直到遠處空寂無人的汽車站的路燈在雨中凄涼地閃爍著,還有新輪渡碼頭的燈。接近終點的老碼頭籠罩在黑暗中。
「哎喲,好像你他媽的真的在意似的。」
但芬已經心不在焉了,「改天吧,喬治。無論如何,謝謝她。」
酒吧經理是個半老徐娘,風韻猶存,柔軟的金色捲髮環繞著小巧清秀的臉龐。她對這種遊戲了如指掌,知道怎麼對付一群醉鬼。她用一根粗大的木棍猛烈敲擊著吧檯面,「統統滾出去!立刻!」沒人敢跟她爭論。
芬等待著,但卡特里奧娜什麼也沒說。「你到底要不要告訴我?」
「我害怕當他發現真相時會做出什麼事。」
「天哪!」他把少年面朝里頂在牆上,掀起毛衣查看其後背,象牙色皮膚上布滿了醜陋的瘀痕,「你打架了,孩子。」
「那就好。我討厭你插在我們中間。」
「麥克法蘭。」
「大約一小時前,總督察派兩名警察到內斯去傳喚他了。」
「多久了?」
「來烏伊格后你從未簽到上班,總督察已經很生氣了。你可能有大麻煩,長官,大麻煩。」
芬發現很難把眼前這個人和多年前在他父母葬禮上握著他九_九_藏_書的手的那個小男孩聯繫起來。「別擔心,阿泰爾,我會保守秘密的。」他低頭看著那隻仍然壓在他胸脯上的手。阿泰爾慢慢把手拿開,一絲微笑又爬回他的眼睛,但這是毫無幽默感的笑。
芬帶著30年來的仇恨狠狠瞪著他,發覺這樣不對頭,於是他讓自己完全放鬆,嘆了口氣說:「我們幹嗎不握手言和呢,默多?打鬥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從前不會,將來也不會。」他伸出一隻手小心翼翼地向這個大塊頭走去,默多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他。
她假裝吃驚地揚起眉毛,「好記性。」
當他們急匆匆地沿窄街朝王冠路走去時聽到了警笛的長鳴,這是疏散人群的信號。默多的兩個朋友把默多從地上拉起來拽走了。一切都結束了。
芬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強壓下怒火。他拉上衣領,向汽車衝去。他發動引擎,打開風機,吃力地脫下濕夾克扔到後座上。他掛上一擋,正要抬起離合器,副駕駛座的門打開了,卡特里奧娜·麥克法蘭鑽進車,隨手關上了車門。她的T恤幾乎是透明的,裏面黑色的蕾絲胸罩清晰可見。芬忍不住注意到這一點,心想這麼多年來上帝沒有改變多少唐納德的嗜好。
「我一直感覺這個牧師不對頭。我知道他妻子說他那個周六晚上和她一起待在家裡,但眾所周知,妻子總是為丈夫撒謊。」
「想找到殺害你哥哥的兇手。」
「但我們不知道她懷孕了。這就是她說謊的原因,喬治。這樣她就可以有個替罪羊,也就不用告訴她父親真相了。」
「她不想和你談。」
「上帝。或者這隻是唐納德的主意?」
她停下來回頭看著他,雨水澆在她臉上,從她鼻子和下巴上滴落下來。「你朋友的兒子,」她一字一句地說,「芬利克斯·麥金尼斯。」
「我想我們都清楚這點,不是嗎?」
芬站起來,「我要去警察局和他談談。」
她遲疑了片刻,把副駕駛座旁窗戶上的水汽擦出一小塊,向外盯著牧師住宅,「唐娜撒謊了,麥克里奇沒有強|奸她。」
但芬轉身面對著死者狂怒的弟弟,一大群人聚集在他身後默默期待著。
他摁響了門鈴,站在門階上等著,風用力撕扯著他的夾克和褲子。開門的是一個35歲左右的年輕女人,比芬矮一頭,短短的黑髮,白色T恤鬆鬆地塞進卡其褲里,腳穿白色運動鞋。她和芬想象中的唐納德·默里的妻子不大像,看起來莫名地眼熟。他茫然地看著她,她微微仰起頭。
「也許他撒謊了,」她又瞥了一眼牧師住宅,「但他不知道為什麼。」
她懷著恨意和恐懼瞪著他,接著轉身打開了車門。
她扭頭看著他,皺了皺眉,「找到誰?」
甘恩看了看表,「是啊,今天有點晚了。實話告訴你,長官,我更喜歡水煮鮭魚。」
芬猶豫了,一旦說出來,秘密就泄露了,他就沒辦法將其收回,局面將難以控制。「芬利克斯·麥金尼斯,我朋友阿泰爾的兒子。」他轉身看著甘恩,「他全身都是傷痕,喬治,好像曾陷入一場惡戰。」
「不,一點都他媽的不好!」默多憤怒得渾身顫抖,下巴哆嗦著,「你這個他媽的虛情假意的小混蛋!」他猛撲向芬,芬閃向一旁,默多由於慣性撞在一張滿是玻璃杯的桌上,玻璃杯碎了一地。受驚的酒徒們一邊憤怒地咒罵他,一邊從桌邊跳起來,啤酒把褲襠和大腿都弄濕了。結果默多雙膝跪地,像在祈禱,雙手和臉都經受了啤酒的洗禮。他像一頭暴怒的狗熊狂吼著,從地上爬起來,轉身尋找芬。
等他趕到的時候,芬利克斯正在水池邊洗手,兩個在小便池旁的男人正在拉上拉鏈。芬等九_九_藏_書著他們離開,芬利克斯從鏡子里警惕地盯著他,感覺事情不妙。門關上后,芬說:「你不打算告訴我那些瘀傷是怎麼回事嗎?」他看到男孩的臉失去了血色。
一想到那個男孩將要在岩石上,在屠殺者、熾烈天使和幼鳥車輪之間,他就不勝煩惱,無論男孩的秘密是什麼。
「你從沒見過我們了解的那一面。當他生氣的時候,好像上帝與他同在,充滿喧囂和憤怒,義憤填膺。」
「你記性確實很好。你是想見唐納德嗎?」
甘恩若有所思地啜著啤酒,「關於你的私生活我無能為力,麥克勞德先生,但也許我可以讓你放心,這個男孩與此無關。」
「我們之間確實如此,但我想和你女兒聊聊。」
「你就是警察。」
「不,你說了不算。18年來我們都和你沒有任何瓜葛,你現在過來攪亂了我媽媽爸爸還有我的生活。為什麼你不走開,回到你來的地方?」
甘恩沉默了很久,「你還隱瞞了什麼,麥克勞德先生?」
芬下了車,聽到他們反覆喊著口號:兇手,兇手,兇手。人群外圍有一兩個熟悉的面孔,芬認出是大報社的記者。幾位面色冷峻的制服警官躲開一段距離觀看著,雨水像面紗一樣從他們格子帽的帽舌上流淌下來。
門在他們身後開了,芬利克斯的眼光越過芬落到來者身上。他的臉紅了一下,推開芬走出廁所。芬轉身發現阿泰爾站在門口,臉上帶著困惑的微笑,「發生什麼事了?」
芬讓甘恩拖著他疲憊地穿過奚落的人群走開了。他瞥見了芬利克斯的面孔。這個男孩好像驚呆了。他還看到阿泰爾為默多·魯阿茲終於得到報應而開懷大笑。
甘恩聳聳肩,「我今晚來這裏找你的原因,長官,是想告訴你我妻子找到了一些野生鮭魚,和我料想的一樣。足夠我們三人吃的,她說如果我們願意的話,她可以為我們燒烤鮭魚。」
王冠路的高級酒吧里空空蕩蕩,只有一對年輕的情侶躲在遠處的角落裡竊竊私語。甘恩坐在芬旁邊的凳子上,塞給女招待5英鎊買酒。他壓低嗓音問:「你剛才到底怎麼了,麥克勞德先生?」
「我幾乎能聽到時間的車輪在轉動。」她聲音中流露出一絲諷刺,「你不記得了嗎?我和唐納德在尼克爾森時交往過一段時間,我畢業后我們在格拉斯哥又相遇了,我和他一起去了倫敦,那時他還沒有信仰上帝,因此婚姻只是事後的補救辦法,也就是說,在我懷孕之後。」
「嗯,那他在接下來的兩周內無法到任何其他地方,是嗎?早晨你可以和唐納德·默里聊聊。我想他也不可能去別的地方。」
他們聽到遠處碼頭上抗議者們仍在反覆地叫喊:兇手,兇手,兇手。
汽車駛過攔畜木柵進入停車場,芬把車停在牧師住宅的台階下面。早先聚集在大海上空的不祥之雲遮蔽了傍晚的天空,四周一片暗淡。現在它們正從西北方涌過來,以咄咄逼人的氣勢給小島北端罩上了一層愁雲慘霧。牧師住宅的客廳亮著燈,芬登上台階時感覺到第一縷雨絲飄落下來。
芬粗重地喘息著,極力控制住強烈得讓他窒息的情感,「這得我說了算。」
她直視前方,雙手十指交叉放在大腿上,一言不發。
「那真相是什麼?」
芬點點頭,「芬利克斯和他們一起去。」
「聽我說,長官。」甘恩深吸了口氣,「我今天做了些調查。這個島上有各種不同的教派,你知道。唐納德·默里屬於蘇格蘭自由教會,他們每年在愛丁堡的聖哥倫布自由教堂召開宗教大會。調查結果發現會議是在今年5月份利斯路謀殺案發生的那一周舉行的,這樣唐納德·默里就可能出現在兩宗罪九*九*藏*書行的現場。和所有經驗豐富的警察一樣,麥克勞德先生,你我都不相信巧合,對嗎?」
芬發覺一隻手裡被塞進了半杯啤酒,另一隻手裡是一杯威士忌,阿泰爾瘋狂地笑著,「一半一半,幫你恢復元氣。」這是喝醉的最快方式。阿泰爾又轉身走向吧台。芬閉上眼睛,脖子一仰把威士忌灌進了肚裏,緊接著又一口氣喝完啤酒。他生平第一次想也許喝醉不是一件糟糕的事情。這時他用眼角餘光瞥見芬利克斯正朝廁所走去。他把兩隻酒杯往吧台上一丟,撥開人群追過去。
他們在酒吧坐下來后芬還在渾身顫抖。為了不讓手顫抖,他把它們平放在吧台上。它們沒怎麼受傷,他才不會冒險用手去擊打骨頭,因為那樣他自己也很容易受傷。他把拳頭集中在對方柔軟肥胖的上半身、腹部和肋骨,使其傷痕纍纍,體力受損,但不讓自己受到傷害。一開始的兩下子他的靴子和膝蓋給對手造成了真正的傷害,30年來所有被壓抑的憤怒和屈辱給他的進攻加了一把火。奇怪的是這並沒有讓他感覺好受些,不知為什麼他感覺噁心、沮喪、失敗。
甘恩抓住他的胳膊,「恕我直言,長官,你喝酒了。如果史密斯先生聞到你嘴裏的酒氣,你會陷入比現在更大的麻煩。」
甘恩沉默了很久,「誰?」
「這樣的事情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真相呢?」
「我並沒說他做了這件事,只是他有充足的動機,另外他身上有大量傷痕。」甘恩等他繼續說下去。芬又喝了一大口啤酒,「唐娜·默里編造了關於麥克里奇強|奸她的故事。」
一雙有力的大手抓住他的胳膊摁在他身體兩側,把他拽起來拉到一旁,「天哪,老兄,你快把他打死了!」他扭過頭,看到喬治·甘恩臉上困惑的表情。「趁警察還沒來,我們走吧。」
他想去追芬利克斯,但阿泰爾伸出一隻大手往他胸脯上一推,攔住了他,「你對孩子說什麼了?」聲音里充滿了威脅,所有的溫暖都從眼睛里消失了。
這句話芬利克斯之前也曾對芬說過,他轉身面對著芬。「因為這不關你的事,這就是原因。」他試圖溜走,但芬一把抓住了他,轉過他的身子,揪住防水夾克下面的毛衣猛地向上一掀,露出了胸脯上黃紫色的瘀傷。
出了酒吧后芬說:「多謝,喬治,我欠你個人情。」
彷彿無形中拉下了百葉窗,她臉色一沉,「不,是唐納德。」她強調說,「我去叫他。」
她絞扭著雙手,「如果我沒在她房間里發現一個打開的包並質問她的話,我自己也不知道。」她不自在地看著他,「一套驗孕工具。」
「嘿,老兄!」傳來了阿泰爾的聲音,聽起來溫和友善。他拍拍芬的後背,「你來得正好,我們起航之前一起喝杯啤酒吧。你有興趣嗎?」芬回頭一看,發現阿泰爾正在另一頂滴水的防水帽下朝他咧嘴笑。「天哪,老兄,你淋得像落湯雞,難道沒穿雨衣嗎?過來……」他跳進卡車駕駛室,拿出一件黃色的雨衣夾克罩在芬頭頂,「來吧,讓我們一醉方休。我想在出發前喝點酒,這次的旅程會非常艱辛。」
「因此她就編造了關於麥克里奇的故事?」芬覺得難以置信。卡特里奧娜點點頭。「天哪,她難道不知道簡單的DNA測試可以查出親子關係嗎?」
芬低下頭,從人群中擠到碼頭上。他看到克里斯·亞當斯在領導抗議者呼喊口號,但他現在沒時間理會這人。他在其中一頂防水帽下發現了芬利克斯的面孔,於是上前抓住其胳膊。男孩轉過身來,芬說:「芬利克斯,我得和你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