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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他推開旋轉門,快步走下樓梯,進入呼嘯的風中。他穿過肯尼思大街,走到炸魚薯條店附近時聽到了後面人行道上的腳步聲。他回頭張望,看到唐娜正從教堂街追過來。她媽媽站在警察局的台階上,叫著女兒的名字,但唐娜對其置之不理。女孩追上芬后停了下來,氣喘吁吁地說:「我要和你談談,麥克勞德先生。」
「很高興我不是唯一徹夜不眠的人。那你得出什麼結論?」
「你有什麼不明白的呢,麥克勞德先生?芬利克斯的父親毒打他,已經好多年了。你從來沒見到過。不過可憐的芬利克斯的肋骨斷了,有一次一條胳膊也斷了,胸前、背後和腿上到處是瘀傷,好像他要在兒子身上消除掉父親的罪過。」
「那他相信你被麥克里奇強|奸了?」
芬匆匆走下樓梯,被那些讓他大多數夜晚不能安然入眠的想法困擾著。沒有一個想法和總督察湯姆·史密斯有關,因此他沒有立刻聽出對方的聲音。
他還沒有真正回到島上,卻半途而廢,所有那些和過去的鬼魂的痛苦相遇也結束了,他幾乎感到如釋重負。芬利克斯說得對,18年來他都和他們沒有任何瓜葛,他沒有權利返回來捲入他們現在的生活。一個男人被謀殺了,兇手仍然逍遙法外,但那再也不是他的責任。他要回家了,如果家還是從前的那個家,如果莫娜仍然在那裡。他可以很簡單地拉上窗帘,忘掉一切,放眼未來而不是留戀過去。但是為何這樣的前景讓他內心充滿了憂慮?
「不過,你不得不承認,你給了他一個相當強的動機。他身上有很多他自己都難以解釋的傷痕。」
「是的,還有基督教的價值觀,比如真理和誠實,唐納德。」
「你不顧一切想成為萬眾矚目的對象的渴望。一切都關乎你的形象,唐納德,是嗎?你的自我形象,你想留在別人心目中的形象。敞篷跑車,一茬茬更換的漂亮女孩,吸毒,酗酒,驕奢淫逸的生活。現在又當牧師,再也沒有比這個職業更引人注目的了,起碼在路易斯島上是這樣。這一切最終歸結到一件事上。你知道是什麼嗎?」
唐納德仍盯著地板,下巴的肌肉憤怒地繃著。
她搖了搖低下的頭,又接著玩匙子,「我……我還沒能告訴他,還沒有。」
「想想吧,唐納德,你的妻女都害怕你。害怕!我告訴你另外一件事,天使麥克里奇一文不值,但他不是一個強|奸者。他九*九*藏*書的形象不那麼光彩,但他記憶中不該有這樣的污點。」
芬皺了皺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長官。」
「他一直都知道,或者,至少從他記事起。麥金尼斯先生多年前就告訴他,他不是他的兒子。我的意思是,芬利克斯甚至都不記得那是什麼時候了。他只是一直都知道。」她又恢復了那種坦率的眼神,「他告訴我時滿眼含淚,這讓我覺得對他來說我一定很特別,因為他從未告訴過其他人,從來沒有。對我來說,就好像,哇,他只和我分享這個秘密。」說到這裏她臉上的光芒消失了,「我們都很確定,這就是他爸爸多年來一直毒打他的原因。」
「不過你想侮辱我的時候,我應該逆來順受,對不對?」
芬匆匆經過走廊里路易斯和哈里斯的地形圖,推開進入接待室的防火門。玻璃後面的值班警官抬頭看了看,監控畫面在他背後的一塊塊屏幕上閃爍。窗戶對面靠牆的塑料椅子上坐著兩個耐心等待的孤獨身影,但芬沒有注意到她們。他都快走出前門時,其中一個人叫著他的名字站了起來。
芬搖搖頭,「就是感覺不對頭。太多的事情對不上,很小的事情,但足以使我認為我們也許找的是兩個不同的兇手。」
芬無視他的語氣,「但你非常頑固、驕傲、自我。」
他穿過停車場,從後門進入警察局。值班警官正斜靠在吧台上填表。公共廁所里散發的漫天的臭味和盤旋在囚室里的消毒劑味被烤麵包和咖啡的香味沖淡了。芬抬頭看了一眼吧台上方的監控攝像頭,向值班警官出示了身份證。
「你怎麼這麼確定我沒幹這件事?」
「據我所知,他隨時可以走。我要被送回愛丁堡了,你很快就會如願以償,我再也不會打擾你們了。」他們的生活和他再也沒關係了。
她抬起頭,眼睛里充滿憤怒,「你不能認為是芬利克斯殺了他,我一生中從沒見過比他更溫柔的人。」
「那你們為什麼拘留他?」
「他知道你懷孕了嗎?」
「為什麼?」
「利斯路謀殺案發生的當晚他就在愛丁堡。」
簡直令人難以置信。「芬利克斯知道這件事?」
「我說的是我手下的一名警官昨天晚上捲入了窄街的一場酒後鬥毆,我說的是這名警官還要繼續聽從我的指揮,直到登上這裏的第一班飛機離開。我想讓你離開這個島,麥克勞德。如果你趕不上飛機https://read.99csw.com,乘渡船回去吧。」他挺直了並不高大的身軀,「我已經和你在愛丁堡的部門主管談過,所以我想你回去后肯定能受到熱情接待。」
「島上其他蘇格蘭自由教會的牧師也在那裡。」
女孩玩弄著匙子,「我不知道為什麼點了咖啡,我根本不喜歡喝。」
「你看到了嗎?」他朝芬左邊的角落歪了下頭,芬低頭看到深紅色的混凝土地板上塗寫著大寫字母E,旁邊有一個白色的箭頭。「箭頭指向東方的麥加,這樣穆斯林囚徒就會知道朝哪個方向祈禱。警官告訴我,他不記得這裏曾關押過穆斯林囚徒,但這是規矩。我問他能否給我一本《聖經》,這樣我就能在這個鬼地方感到一絲安慰。他抱歉說,《聖經》不知弄哪裡去了,但他能給我一部《古蘭經》和一塊祈禱墊,如果我想要的話。」他抬頭看著芬,臉上充滿蔑視的表情,「這裏一度是基督教的地盤,芬。」
芬斜靠著門框,感到虛弱乏力。「我一直認為你是個好人,唐納德,總是堅持信仰,不向暴徒屈服。我從未見你對任何人動過一根指頭。你的力量來自精神,而不是蠻力。你不用訴諸武力,就可以輕鬆搞定。我認為你不可能殺害任何人。」
「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
「默里牧師還在這裏嗎?」
唐納德終於把視線移開了,緊盯著地板上某個只有他能看到的東西。芬注意到他的手指緊緊握住咖啡杯。
「不用,沒事。」唐娜繼續玩弄匙子,在濺上了咖啡的碟子上轉動著杯子。芬給自己的杯子中加上糖,耐心地攪拌。如果她要告訴他什麼事,他就讓她自己選擇合適的時間開口。他啜了口咖啡,微溫而已。她最終抬頭看著他,「我知道媽媽把我和麥克里奇先生之間的真相告訴你了。」對於一個誣告男人強|奸的女孩來說,她的眼神卻特別坦率,「我也特別確信我爸爸知道那是個謊言。」
「很榮幸得到你的認可,督察。你到底是什麼時候得出這個結論的?」
她沉默了,片刻后搖搖頭,「是嗎?」
「你怎麼跟芬利克斯說的?」
「別拿《聖經》來教訓我。」
「默里也沒有。他知道麥克里奇從未強|奸過他的女兒,是她男友讓她懷孕的,因此她就編造了這個故事。」
「我知道。」
「什麼原因?」
史密斯踱到窗口,粗短的胳膊交叉在胸前。他轉身面對著芬,「你什麼時候和我分https://read.99csw.com享一下?」
她知道現在她扳回了一局,「因為芬利克斯告訴我了。」
她現在看起來不是憤怒,而是迷惑不解,「你怎麼能那麼想自己的兒子呢?」
卡特里奧娜·麥克法倫——芬認為按她現在的身份應該是卡特里奧娜·默里,正站在那裡,雙手緊扣在身前。她看起來面色蒼白、神情沮喪。一個看起來不超過12歲的小女孩坐在那裡,頭髮束在腦後,素麵朝天,面無血色,像一個小小的玩具娃娃被背後的椅子支撐著。震驚之餘,芬意識到這一定是唐娜。她看起來那麼年輕,很難讓人相信已經懷孕3個月了。也許化妝后看起來大些。她長得不難看,樸實無華,和她父親膚色相同,同樣細膩的象牙皮膚、沙色頭髮。她穿著牛仔褲,一件幾乎把她包裹起來的滑雪衫下是粉色襯衫。
「他們說我在愛丁堡的時間和另一樁謀殺案的時間相同,可是幾十萬人都在那裡。」
低低的雲層掠過山頂,被一陣強勁的西風推動著越過小島。斯托諾韋警察局門前街道上懸挂的一個個花籃在風中搖擺,垃圾被風吹得四處飄散。人們撲入風中,縮頭弓身地抵禦著突如其來的8月寒流。
「他確實知道。」
「勇敢面對暴徒,捨己為人,反抗你的父親,扮演叛逆者的角色。你最終皈依上帝,都是出於同樣的原因。」
史密斯一反常態,無言以對,不過那只是暫時的。「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芬離開海港,艱難地沿教會街向前走。他在派克大衣下面穿了一件毛衣,換下的那件沾滿鮮血的襯衫浸泡在了賓館房間的洗手池裡。昨晚他睡得很不踏實,難以進入夢鄉。他有幾次想給莫娜打電話,但又能對她說什麼呢?他們不用再為羅比的離去而傷懷?因為他已經找到了另一個他甚至從來都不知道的兒子?
「我不明白。」他一定誤解了。
「你們抓錯人了。」
唐納德直視著他的眼睛,「我沒有殺天使麥克里奇。」
「狗雜種!」卡特里奧娜說。
「你們什麼時候讓他走?」
「你知道她懷孕了,對嗎?但你寧願對事實視而不見,想讓全世界的人都相信是麥克里奇的錯。因為這件事會破壞你的形象。如果牧師女兒的肚子被搞大了,不是因為被強|奸,而是因為和男友兩廂情願發生了性關係,這對你的名譽是多大的玷污,對你的驕傲是多大的打擊。」
「那他沒理由不相信你關於麥克里九-九-藏-書奇的故事,除非你告訴了他。」
那個精明圓滑、衣冠楚楚的格拉斯哥首席調查官的形象不見了,他鬍子拉碴,襯衫皺巴巴的,袖子隨意地卷到肘處,油膩的頭髮打著卷垂在寬闊、平坦的前額兩側,百露香水味被一種淡淡的難聞體味取代,這種氣味更糟。顯然,他也一夜未眠。
她看起來很吃驚,「那你也一定知道我爸爸沒有殺他。」
史密斯生氣了,「我才不吃你這一套,麥克勞德。」
「嗯,謝謝你的信任。」
一瞬間,芬內心所有的冷靜都離他而去。他回想著她說的話,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用嘶啞的聲音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驗屍時,長官。」
「你能解釋一下那天晚上你的行蹤嗎?」
他關上門,讓芬坐在桌子旁。桌子上到處是文件,還有一個滿得快要溢出來的煙灰缸,但他自己沒坐。「你已經進去和默里談過了。」這不是個問題。
「麥克勞德!」喊聲低沉生硬,帶著格拉斯哥口音。芬沒有回應,喊聲更大了,「麥克勞德!」芬轉身看到史密斯正站在一間敞開的問訊室門口。「進來。」
「他沒有被拘留,他在協助調查,只不過是例行公事。」
「那我為什麼在這裏?」
芬搖搖頭,向過道走去。裏面很整潔,房間剛粉刷過。米色的牆壁,淺棕色的門。他推開右邊第一間囚室的門,唐納德正蹲在靠牆的矮木凳上吃烤麵包,高處有扇小小的窗戶。旁邊的凳子上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他皺巴巴的襯衫上仍戴著牧師領。他的臉也和襯衫一樣皺巴巴的。看起來他和芬一樣徹夜未眠,熊貓眼周圍有深深的陰影,亂蓬蓬的頭髮從前額垂下來。他掃了一眼芬,差點沒認出來。
她突然不哭了,警惕地看著對方,「你什麼意思?」
「我給你點些別的東西。」他舉手叫招待。
「你認為你有權力做出這樣的決定嗎?」史密斯懷疑地搖搖頭。他斜靠在桌子上,握緊拳頭,吸吸鼻子,「我沒聞到酒精。你今早過來前漱口了嗎?」
「芬利克斯總是把這事掩蓋起來,從沒告訴過任何人。直到那天晚上他和我,你知道,做|愛。我親眼看到了,他就告訴了我。他爸爸——唔,那人根本不是他真正的爸爸,對嗎?——阿泰爾是個魔鬼,麥克勞德先生,一個徹頭徹尾的魔鬼。」
「不知道,長官。不過我認為你從一開始就是對的,此案與愛丁堡案之間並無聯繫,只不過有人想把我們領進一九_九_藏_書條死胡同。」
「因為我了解這些人,總督察。我是他們中的一員,正如我來的那天你很高興地向我指出的那樣,他們頭腦簡單。」
「我和此事無關,卡特里奧娜。」
「很高興聽到這一點。他們說每次有宗教大會,愛丁堡的妓|女數量都會增長。」唐納德慍怒地看了他一眼。「無論如何,這不重要。你的DNA樣本結果出來的時候,會洗清你殺害麥克里奇的罪名。上帝的條形碼。」
「有幾個人和我住在同一家旅館。我想我們是在一起吃的晚餐,他們和其他人一起退房了。當然,那解釋不了我上床睡覺后的行蹤,因為我一個人住。」
警官衝過道里點了點頭。通向囚室的大門敞開著,大多數囚室門也半開著。「右手第一個門,沒有上鎖。」看到芬的神態有些吃驚,他解釋道,「他仍在協助我們調查,長官,還沒有被正式拘留。你要來杯咖啡嗎?」
芬閉上眼睛,希望自己從噩夢中醒來,但唐娜還沒有結束。
「我從沒想過你爸爸會殺任何人,唐娜。」
「他爸爸是個強壯的人。而芬利克斯,嗯,到現在還沒成為健美先生,不是嗎?所以這種情形還在繼續。」
但芬不想放對方一馬,「驕兵必敗。」他離開門框,把手插在兜里,走到囚室中間,「你很清楚麥克里奇從未強|奸過唐娜,我認為你也知道她為什麼這麼說。」
「那不是一個結論,長官,只是一種感覺。但如果我和你分享了,你就會把我送上第一班回愛丁堡的飛機。我覺得我對當地的了解可以為這次調查提供一些線索。」
「我從沒想過引起任何麻煩。」她緊咬嘴唇,芬看到她在努力克制淚水。
他們坐在窗邊的桌子旁,一個嚼著口香糖的女招待給他們端來兩杯咖啡。窗外,克倫威爾街上車水馬龍。外面仍然一片昏暗,灰藍色的大海捲起白色浪花,呈弧線沖向港口。
「但他們沒有殺害麥克里奇的動機。」
史密斯反駁道:「既然你他媽的那麼聰明,麥克勞德,顯然你知道是誰殺死了麥克里奇。」他停頓了一下,「對嗎?」
「你幹嗎不告訴我,芬?」雖然他不屑一顧,但芬的話起了作用,唐納德的臉頰騰地紅了。
「我就知道會有后話。」
芬驚呆了。他的喉嚨乾渴,感覺噁心,「你什麼意思?」
「這事兒我說了不算。」
「驕傲,你是個驕傲的人,唐納德,你的驕傲比什麼都重要。這太好笑了,因為我一直認為驕傲是樁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