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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天哪,」安尼塔說,「我不曉得你怎麼能聽懂,它的語速快得像是在說挪威語。」
屋子裡還有冬天的寒氣、潮氣和消毒劑的氣味。插著乾花的彩色花瓶、紫色牆面、她風華正茂時購置的粉紅和橘色布料,現在已俗氣不堪,令人傷感。不知怎的,她賦予了這些東西生命力,沒有了她,屋裡顯得空蕩蕩的。
「他們說這是我父親的死給她造成的打擊。」這讓我感覺更難受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但他聳了聳肩,掃了一眼我胳膊上的石膏,「你怎麼樣了?」
她點燃大麻,不緊不慢地吸了一口,接著遞給我。我一邊把煙吸入肺里,一邊看著煙霧緩緩地從她嘴裏飄出來。我把煙吐出來后問:「有人在和你做|愛時說蓋爾語嗎?」
我坐在床邊,依然赤身裸體,冷得渾身打戰,看著她打包。打完包后她穿上外套,拉著行李箱一言不發地走出了房間。過了一會兒,我聽到前門開閉的聲音。
我們只聊了幾句就到了墓地出口。我和他滯後幾步,讓其他人先走。他轉身看著我,過了好長時間才說:「有件事你得知道,芬,」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我聽到他喉嚨里的痰嘶嘶作響,「我和馬薩麗結婚了。」
他父親的汽車就停在去安斯格爾前停放的那條車道上,更強烈地提醒人們他還沒有回來。我敲了敲後門,心情忐忑地站在台階上等著。好像過了一個世紀,門才打開。阿泰爾站在那裡俯視著我。他的臉色蒼白得要命,眼皮下是黑黑的眼圈。他瘦了。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還是頭痛。下周把石膏取下來。」
有一天我從學校早早回來,翹課去了酒吧。我已經把那年的助學金快花光了,但我滿不在乎。我正不顧一切地朝自我毀滅的道路上走去。天氣寒冷刺骨,城市上空的陰雲孕育著雪花,商店裡到處是一派聖誕節的氣氛。我父母正好是在聖誕節兩周前去世的,自此以後,每年的聖誕節我都變得痛苦和壓抑。姨媽更是從來沒有使聖誕節成為一個對我來說重要的日子。其他的孩子都興高采烈地期待聖誕節的到來,我只是懷著恐懼,惴惴不安。這座大城市裡所有在商業利益驅動下製造的虛假快樂,燈光、樹、花哨的櫥窗展示、無休止播放的聖誕歌曲,只是更加增強了我無所適從的感覺。
「你好像在對我念咒語。」她說。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確實如此,我在用我父親、還有父親的父親的語言施展魔法。勸誘,哄騙,許諾我無法兌現的東西,進入她的身體把我的種子播撒在裏面。當然,她吃了葯,所以種子落在了石頭地面上。但在那一瞬間,那是種解脫。不是對她,而是對我而言。這是一個重新與曾經的芬·麥克勞德聯繫的機會,重新又成為那個只說蓋爾語的男孩,自由地接觸我的祖先,重新和他們在一起。不過,實事求是地講,我覺得是大麻在起作用。
「馬薩麗……」
「有什麼可記得的?」我說,仍然感到慌亂,「我掉下去了,是的,我不大記得是怎麼掉下去的。也許因為某個愚蠢的舉動。你爸爸爬到岩架上救了我的命,如果因此我就對他的死負責的話,那我認錯。對不起,我一生從來沒有感覺到這麼遺憾。他很偉大。我記得在岩架上他告訴我說一切都會好的,確實如此,但並不包括他。我一直對他心存感激,阿泰爾,一直。不僅僅是因為他救了我的命,還因為他給了我希望,因為他為讓我通過考試所付出的日日夜夜。沒有他,我永遠也不可能通過。」所有的痛苦和內疚,我一股腦兒地傾訴出來。
「馬薩麗不在這裏。」
「你知道,我從來沒九-九-藏-書告訴過你,」她說,「我申請上大學的唯一原因是因為我知道你申請了。」我意識到那一定是在大伯納島邂逅之前的事。我想到了小學時那封她請求我不要帶著艾琳·戴維斯去參加畢業舞會,署名為農場女孩的信,於是我明白了她一直都沒有停止過愛我,這些年來一直都是。我不得不把眼神移開,再也無法和她對視,因為我明白我做了些什麼。最終,由於我的殘忍和自私,我剝奪了她的希望,那個終有一天她會讓我浪子回頭的希望,找回那個曾經的芬的希望。和她一樣,我也不知道那個芬去哪裡了,也不確定自己是否有希望把他找回來。
「我一直很忙。」他火氣很大,「我要安排一場葬禮,成千上萬個問題需要處理。你想過死亡會帶來多少繁文縟節嗎?」但他並沒有期待答案,「你當然不會想到。你父母去世時你只是個孩子,其他人處理所有亂七八糟的事。」
「還行,比這兒好。」
相反,我們喝了幾杯,去阿什頓路上的一家中餐館吃了頓飯。我們吃飯時喝了些葡萄酒,結束時又喝了幾杯白蘭地,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酩酊大醉。我們的客卧兩用出租屋是公寓樓前面的一個大房間,我覺得以前可能是起居室。高高的天花板上有模壓飛檐,雕刻精緻的木質壁爐里是煤氣取暖器,華麗的彩色凸窗透過樹叢俯視著下面的道路。一節短短的樓梯上面是公用衛生間,公寓樓後面是寬大的公用廚房,一扇窗戶俯視著後院,旁邊有一張碩大的餐桌和一台電視。我們進去時能聽到其他學生正在廚房談話、聽音樂,但我們那晚不想和人交流。我們直接進入自己的房間鎖上了門。街燈的光照過來,樹葉在地板上形成斑駁的陰影。我們甚至都沒拉上窗帘就打開長沙發,脫掉了衣服。我想如果有人看的話,從路對面就可以看到我們,但我們並不在意。在酒精和荷爾蒙的刺|激下,我們瘋狂地做|愛,短暫而激烈。
我們動身穿過沙土地,追上了其他人。
我記得阿泰爾瞪著我,眼睛里仍然帶著那種奇怪的神情。我想他一定在衡量我應該承擔多大的罪責,因為看起來他下了定論,所有的緊張和憤怒瞬間消失殆盡,如同毒素從被切除的癤子中流出來。他搖了搖頭,「我沒責怪你,芬,沒有。真的,只是……」他的眼睛里充滿了淚水,「父親的死讓人難以接受。」他深深地、顫抖地吸了口氣,「現在又出了這種狀況。」他無奈地舉起雙手,又沮喪地放下。
「芬,我想一定是你。我能聞到泥炭煙味,所以知道有人在家。我有鑰匙,不過如果有人在的話我不想用它。你知道葬禮就在今天嗎?」
安尼塔看看我,我點了點頭。安尼塔氣急敗壞地從床上爬下來,收拾起地板上的衣服,噔噔噔地穿過走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馬薩麗在她身後關上門,她的眼神如同被主人踢了一腳的狗:背叛,傷害,破碎的信任。我知道我無話可說。
「她怎麼樣?」
吉格斯也來了,只有一次。我依稀記得他坐在我床邊,用那雙深邃、碧藍的眼睛關切地注視著我。他問我,對於發生的事我記得多少,不過那時的記憶還非常模糊。我對發生的事情的記憶支離破碎,意象混亂。阿泰爾的爸爸爬到我旁邊的岩架上,他很恐懼。他的屍體躺在懸崖下的岩石上,海水伸出冒著泡沫的手指把他拖走。兩周里發生的事情一片模糊,好像我正透過一層薄霧回頭窺視。那是腦震蕩的緣故,他們說。只有隨著時間的流逝,這層薄霧才會慢慢消散,焦點更加清晰。
我不知道怎麼read.99csw.com處理姨媽的物品。打開她卧室里的衣櫥,我看到她的衣服成排地掛著,她死亡的陰影使它們變得色彩暗淡了。她保留著那些再也無法穿上身的褲子、裙子和襯衫,好像心存幻想,總有一天,她可以重新找回那個60年代的自己:年輕,苗條,魅力無窮,美好的人生等待著她。
安斯格爾島上的事故破壞了那個夏天餘下的時光。我不確定它有沒有破壞我的餘生。我在醫院里待了大概差不多一周的時間。他們說我患了嚴重的腦震蕩,隨後的幾個月里我頭疼不已。他們懷疑我頭顱骨折,但是X光片上沒有任何癥狀。我的左胳膊兩處骨折,打了一個多月的石膏。我全身青一塊紫一塊的,剛蘇醒時幾乎動不了。
「回家。明天我要坐火車去因弗內斯,接著坐汽車去阿勒浦。」
「你要去哪兒?」
我為他感到難過,以至於做了一件以前從未做過的事情,高大的、富有男子氣概的路易斯男人絕對不會做的事情。我擁抱了他。我能感覺到他一開始很吃驚,短暫停頓之後,他還給我一個擁抱。我感到他新長的鬍子楂兒蹭在我的脖子上,身體因抽泣而顫抖著。
有一天,我散步回來后,姨媽告訴我阿泰爾的母親中風了,她覺得情況很糟糕。那時我知道我不能再迴避他了。我的胳膊上還綁著石膏,不能騎自行車,所以我步行去了。你越是希望旅途沒有盡頭,越是很快走完。走到阿泰爾家的平房根本沒費多久,這讓我更覺得不合情理,我居然沒早過來。
「不像宣傳的那麼好,阿泰爾。」
在這所房子里,我一晚上都不想待,但我無處可去,因此夜幕降臨的時候我點燃了一堆火,用毯子緊緊包裹著自己,睡在火堆前面的長沙發上,恍惚中奇怪地夢見姨媽和麥金尼斯先生一起在空蕩蕩的舞池裡跳舞。
「天哪,阿泰爾,對不起。」
有時當我們不想承擔過錯的時候,就會策劃一些情境,讓命運或者另一方為一段關係的破裂承擔罪責。這就像我和馬薩麗在格拉斯哥大學第一學期的情形。現在回顧往事,我不確定從秋天開始直到我們在那座城市的第一個冬天,那個潛藏在我體內的人到底是誰,但他是個暴躁好鬥的混蛋,喜怒無常,難以相處。他經常酩酊大醉,吸食過量的毒品,願意的話就和馬薩麗做|愛,其他時間對她棄之如敝屣。我羞於承認我認識她,或者和她有一絲一毫的聯繫。
「進來吧。」他打開門,我走進廚房。他爸爸的煙草味依然在房間里徘徊,這是另一件提醒其不在的證物。同時還有一股難聞的陳腐飯菜的氣味,骯髒的盤子堆積在水槽里。
不過,15分鐘后,當我們十幾個人準備把姨媽的遺體送到墓地時,他們卻出現在房子外面送葬的人群中。阿泰爾沖我點點頭,又和我握了握手。後來當我們從柏油路面上抬起放在椅背上的棺材時,我和阿泰爾已經肩並肩走在一起了。我確信棺材比我姨媽本身重。我看到馬薩麗穿著黑衣站在一群女人中,在男人們開始通往墓地的漫長路途時她們站在一邊觀望。這次我和她四目相遇了,但只是一瞬間,她迅速把視線轉向了地面,好像悲痛不已。她對我姨媽了解甚少,更別談喜歡了,因此她哀悼的肯定不是姨媽。
在此之後,我只回到島上一次,那就是第二年4月份姨媽突然去世的時候。我說突然,只是因為這個消息對我來說猶如晴天霹靂。但事實上,她的病從發現到惡化已經持續好幾個月了。我不知道她病了,儘管後來發現她在去年夏天就已診斷出來是癌症晚期。她拒絕化療,告訴醫生她https://read•99csw.com度過了幸福而漫長的一生:喝最好的酒,吸最好的煙,和最優秀的男人(還有幾個女人)睡過覺,花他們的錢如流水。為什麼要糟蹋最後6個月呢?結果,她又活了近9個月,她生命中的最後一個冬天大部分是在那個冰冷刺骨的房子里痛苦而孤獨地度過的。
在我的卧室里,我找到了她塞進盒子后堆在衣櫥里的所有舊玩具,它們使我悲傷地想起急於拋在身後的過去。我想起了《聖經·哥林多前書》中保羅寫給哥林多人的話:我是孩子的時候,話語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已長大成人,就把孩子的事丟棄了。所有那些在克羅伯自由教堂度過的安息日都留下了它們的印記。我把玩具拿到樓下,扔進垃圾箱。
最艱難的時光是從出院到去上大學之間的那段日子。那是一段停滯期,日子空虛而漫長。已經進入9月份,夏天快過完了。發生在安斯格爾島上的事和阿泰爾父親的死使我極度壓抑。對去格拉斯哥上大學的熱情減退了,但我仍希望去大陸會給我的思想帶來巨大改變,我會設法將所有事情拋于腦後,重新開始。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的意思是,我沒有權利這樣做——我被憤怒和嫉妒之火燒得渾身發熱,「哦?恭喜。」
「嘿,芬,我剛搞到了一些不錯的可卡因。你想吸一口嗎?」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使我感到慌亂,「吉格斯說你不大記得在安斯格爾島上發生的事情了。」
她微笑著,「嘿,你說什麼?」
「你為什麼不拿起衣服滾出去?」馬薩麗非常平靜地告訴她。`
他點了點頭,好像明白了,「你喜歡格拉斯哥?」
我睡眼惺忪地點點頭,想起姨媽從沒說過莫拉格一句好話,不過結果卻是莫拉格獨自安排了一切與葬禮有關的事情。「進來吧。」
她站起來,從我手裡拿走大麻塞進自己嘴裏,接著又放進我嘴裏,這樣我們可以一起吸。我感到她的乳|房緊緊壓在我胸口,她把一隻空閑的手放在我兩腿間。「你為什麼不做給我看呢?」
一陣砰砰的聲音把我驚醒了。天已大亮,我看看手錶,發覺睡了近10小時。有人敲門,我去開門,身上仍然裹著毯子,在強烈的陽光下眯起了眼睛,看到一個叫莫拉格的女人。我想她是我的一個表親,但比我年齡大得多。我不確定在我父母的葬禮之後我是否見過她。
如果我們當時去了她的房間而不是我的,結果可能會截然不同。但在酒精和大麻的刺|激下,還有一個女孩的手放在我褲襠里,我就忘乎所以了。早晨起床后床鋪還沒有整理,我打開煤氣取暖爐,我們脫掉衣服,爬進了頭天晚上我和馬薩麗剛用過的被子里。被子很涼,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取暖,我溫柔地用蓋爾語對她說著話。
「當然。」我打開電視,BBC2正在播放一部用蓋爾語配音的糟糕的動畫片。再次聽到蓋爾語我有種奇怪的感覺,儘管只是卡通音,也讓我很想家。
第一學期期末情況終於惡化了。走廊對面的房間有兩個女孩同住,其中一個喜歡我。她對此從不隱瞞,甚至馬薩麗在一旁的時候也不例外,馬薩麗因此恨她。她叫安尼塔,長得很好看,但儘管她百般挑逗,我從未為之所動。她太熱情了,就像辛河。我總是對這類女孩敬而遠之。
「那正好來得及去格拉斯哥。」他語氣中含著譏諷。
「你沒來醫院看我。」我沒用提問的語氣,但我們兩人都知道我在詢問原因。
距離我們上次在尼斯港的海灘上做|愛好像已經很久了。在格拉斯哥的第一個夜晚滿足了一些生理上的需求,但結束的時候https://read•99csw•com我仰面躺在那裡,盯著天花板,看著反射的光線與外面微風吹過的樹葉一起搖曳。這次做|愛和以前不同了,我感覺內心空虛,知道一切都完了。我們兩個都必須面對現實,這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怎麼了?」安尼塔說,接著她也看到了馬薩麗。
當然,他知道這不是我的本意,但我又能說什麼呢。他點頭致謝,「多謝。」
「我聽說你媽媽的事了。」
「不知道,但肯定不在這個屋子裡。」
直到我們把姨媽放入地下,等著掘墓人埋葬她時,阿泰爾才第一次和我說話。我們一小群人零零散散地穿過墓碑,朝墓地出口走去,從大西洋橫掃而來的狂風讓人步履艱難。他說:「大學怎麼樣?」
「今晚你住哪兒?」
我想說對不起,想抱著她,告訴她一切都會好的,就像麥金尼斯先生在懸崖岩架上告訴我的那樣,但我知道不會好了,我懷疑她是否也知道這一點。
「你他媽的滾一邊去!」我用蓋爾語對她說。
爐柵里殘留著她點燃炭火后燃燒的灰燼,異常冰冷。我在她座位上坐了很久,凝視著火爐,想著這些年和她一起度過的日子。蹊蹺的是那時我關於她的記憶少得可憐,我擁有一個多麼奇怪、冷酷的童年。
我帶著些醉意和自怨自艾的情緒走進公寓。安尼塔正獨自在廚房裡卷一節大麻煙捲,抬頭看到我時她很高興。
馬薩麗每天都過來看我,但我並不真的想讓她在這裏。我不知道為啥,但我覺得她的存在讓我心煩意亂。我覺得她被我的冷酷深深傷害了,對我失去了所有的熱情。姨媽過來了幾次,但她並沒有表現出非常同情的樣子。那時她一定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我和死神擦肩而過,但他們說我會痊癒的,她為什麼還要在我身上施捨無謂的同情呢?
她故作忸怩地揚起一邊眉毛,「馬薩麗會怎麼說?」
馬薩麗再也沒說什麼。她把手提箱從衣櫃頂上拿下來,開始往裡面塞衣服。
我發現自己在躲避馬薩麗,為我們曾安排在格拉斯哥共用一個房間感到後悔。不知為什麼,她看起來正是我想告別的過去的一部分。我也迴避和阿泰爾有關的事情。如果他不能來醫院看望我,那我當然不想去見他。
我走到窗前,看著她艱難地朝百樂思路走去。那個在上學第一天坐在我身邊,主動提議做我翻譯的小女孩,那個在米蘭尼斯農場穀倉高高的草垛上偷走我初吻的女孩,那個當我在教堂里掉了糖塊時為我承擔罪責的女孩。過了這麼多年後,我終於傷得她體無完膚,將她驅趕出了我的生活。大而飽滿的雪花從天上飄落下來,在她到達紅綠燈前,她的身影就模糊不清了。
「如果有人說過的話,你就不會問了。」
教堂里沒多少人。幾個遠親,幾個逢葬禮必去的村民,幾個愛管閑事的鄰居,他們也許想知道更多關於這個獨居的古怪老女人的事情。儀式結束后,我站起來朝門口走去,蓋爾語的聖歌仍然在耳邊迴響,這時我才看到阿泰爾和馬薩麗一起從後面的座位上悄悄溜了出去。他們一定看到我就在前排,卻迅速溜走了,好像在極力躲避我。
正是莫拉格解決了姨媽物品的問題。她說,有的東西她家可以用,他們不能用的東西,她會帶到斯托諾韋的慈善店。「有人把你所有的舊玩具都扔出去了。」她非常氣憤,「我在垃圾箱里找到了它們。我已經把它們放進了行李箱,這樣它們就不會浪費了。」我想,那些玩具會給其他孩子長大后帶來回憶,但願他們比我更快樂。
住院期間我記得最清楚的是阿泰爾一次也沒來看過我。最初幾天我並沒有意識到,但隨著我日https://read.99csw.com漸康復,他們開始談論把我送回家,我才意識到他從沒有來看望過我。我問過馬薩麗,她說他媽媽一直狀況很糟。葬禮舉行過了,但沒有屍體,只有一口無主的棺材被一路抬到了克羅伯公墓,裏面裝著屈指可數的珍貴物品。他們說沒有屍體,靈魂很難得到解脫。既然大海肯定永遠不會放棄他,我不知道麥金尼斯先生死後如何獲得解脫。我想也許阿泰爾責怪我了。馬薩麗說她認為這不是責怪不責怪的問題,只不過接受父母的死亡讓人痛苦。在所有人中,我,作為孤兒,應該最了解這點。當然,我確實了解。
「不要,芬!」她厲聲打斷我,接著語氣溫柔了些,喉頭哽咽,「請不要。」
我坐汽車到了內斯,又步行穿過克羅伯村,上山來到港口附近的那座老白屋。那是個初春,微風拂過枯萎的草叢,淡淡的陽光時不時穿透大片飄浮的雲彩,把溫暖灑向人間。
她大笑,「說蓋爾語?你什麼意思?」
「她一邊身體癱瘓,很多運動神經功能喪失了,語言能力受到影響。她死了的話也許還好些,不過大夫認為或許能得到改善,如果她活著的話。她從醫院回到家的時候,別人告訴我要用勺子喂她飯。她差不多再也不能走路了。」
他的刻薄讓我很生氣。「你在責怪我,是嗎?因為你爸爸的死?」我脫口而出。
我和馬薩麗在9月末各自去了格拉斯哥大學,在百樂思路的克勒斯酒吧邂逅。我們都把行李放在希爾伯格路上的住處了,但還有些問題有待解決。就我而言,我不得不面對並處理我對馬薩麗的感情,或者缺乏感情的問題。那時我無法解釋,現在依然如此。我從安斯格爾之行中死裡逃生,但內心的某種東西在島上死去了,如同馬薩麗多年之後所說的那樣,而馬薩麗在某種程度上和我內心逝去的那部分聯繫在了一起。我需要重新開始,重新成長,我不知道把馬薩麗放在這個進程的哪個位置,如果能放進去的話。對馬薩麗而言,問題比較簡單:我到底想不想和她在一起。我必須承認我的怯懦。我不擅長結束關係,可以快刀斬亂麻的時候,我通常會猶豫不決,害怕造成傷害。當然,最後總是搞得一團糟,甚至把人傷得更深。因此我不忍心,或者缺乏勇氣告訴她一切都結束了。
我不確定什麼時候意識到了馬薩麗站在門口。當我有這種意識的時候,猛然抬起頭,看到她的臉慘白如紙。
我發現了自身的很多東西。我發現我並不真正對藝術或拿到學位感興趣。事實上,我對學習沒有絲毫興趣。想到可憐的麥金尼斯先生在我身上浪費的那些時光我就感到惋惜。所有那些時間和努力都白費了。我發現我就是蘇格蘭低地人所說的鄉巴佬,土包子蘇格蘭高地人,這一點從我難聽的口音中就會立刻辨認出來,我下定決心要消除它。對於不說蓋爾語的人來說,蓋爾語很可笑,所以我不再對馬薩麗說蓋爾語,甚至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也是。我發現我對女孩很有吸引力,從來不缺乏投懷送抱的女孩。那時艾滋病還沒有產生巨大的影響,性關係比較隨便。我和馬薩麗去參加一個聚會,卻和另一個女孩離開。我回到公寓時,發現她孤零零地在黑暗中躺著。她從不承認為我流淚,但我看到了她枕頭上的睫毛膏污漬。
晴天時我會沿懸崖散步很長時間,沿東海岸向南走,經過一座古老村落和教堂的遺址,來到道拉斯達長長的銀色海灘,在沙丘中連坐好幾個小時,凝望著海水。此時唯一能看到的人是來自大陸的度假者,唯一的伴侶是盤旋在明奇海峽懸崖旁成千上萬隻覓食的海鳥。
「我說我想和你做|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