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紀子
第壹話
對方看著紀子狼狽的樣子笑了。那笑容似乎帶有一絲神秘色彩。
她彎下腰,從樹旁走過。這時,她注意到邊上的一片瓊花。
「還好發現得及時。」
纏住自己手腕的,是一條繩子。這時,紀子還不知道,自己能否得救。
「你看。」
紀子抱緊身體,從柏樹下走過,她的腳陷在了沙土裡。換個角度來看,有這樣荒涼的風景,也不一定是件壞事。
「仙人瀑布,只有在上游下了暴雨時才會出現。等這裏的水勢恢復到平常狀態時,那條瀑布就消失了。」
車內收拾得很整潔,還有陣陣香水味。車座上罩著杉樹紋樣的針織座罩,車門的內側也是如此。前擋風玻璃上弔著一個木雕的小人偶,是一個胸部和腰部突出的黑色裸體人偶。紀子很怕把車弄濕,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頭髮。
這座雕像雖然雕工甚拙,卻給人一種古樸典雅之感。大概雕刻守護神的那個人,也在期盼著自己的幸福吧。或者他正處在幸福之中,是懷著感激之情在雕刻呢!
而告訴她這些地名的人,就是——
他們繞了一段路,經過重吉岩的後面,走上了一條上坡路。從這條路分出了一條小道,在黑色的樹木之間,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座巨大的灰色鳥居,腐朽破爛、斑駁不堪。
當蜿蜒的山路出現在紀子眼前時,她再次站住了。讓她停住腳步的,是路邊的「守路神」。
看到光腳站在石頭上的紀子,他詢問道。其實,何止鞋子,包都被沖走了。
鳥居漸漸遠去,消失霧中。
他臉部扭曲,強行闖進了紀子的身體。紀子很快就失去了力氣。這是紀子的第一次,只覺得強烈的疼痛和不快,讓她痛苦得想哭。
「五合山連著仙人瀑布,所以很危險。」他開口道。
手腕處傳來牽扯的疼痛感。那是因為水流正在將她的身體從繩子的纏繞中拉出來。而繩子正朝著與水流相反的方向拉動。在不知道喝了多少水之後,紀子終於能把頭露出水面了,卻覺得呼吸困難。被繩子纏著,她心中焦急,手指也動不了。但她確實被一點一點地拉上了岸。
「……祭典?」
這是他說出的第一句話,嗓音略帶沙啞、渾厚有力。
紀子重新觀察了一下周圍的景色。
紀子本以為很快就能到岸。可惜她太天真了。河水突然大漲,她的雙腳一瞬間就離開了河床上的岩石,身體浮了起來。
一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事情正在發生。並且,這些事無法預料。
紀子靜靜聽了一會兒水聲,忽覺得似有一陣鼓聲從下游那塊聳立著的大石頭後面乘風而來。但當她集中精力聽的時候,鼓聲卻消失了。紀子學過,集中視線觀察星星時,反倒比較不容易看到暗淡的小星星,所以應該分散視線觀察。大概聽覺也是一樣吧。紀子轉過身,將目光移到上游。山間是一片黑色的雲。不知不覺天陰了下來,不過並看不出有下雨的徵兆。這時候,紀子看到了遠處的一座山上,有一條白色絲帶一樣的瀑布。她很奇怪,自己先前竟一直沒發現這條瀑布。就當它是突然出現的吧。這樣想想更有趣。
「是神社吧?」紀子問。在一錢岩上聽到的鼓聲兀自迴響耳際。
「你一直都看著岩石上的我嗎?」
「謝謝你。我沒有受傷。」
「我叫過你,但是好像你沒有聽見。那塊岩石叫做一錢岩。」
紀子從樹的旁邊走開,擦掉了掌心的汗,換了一隻手拿藏青色的訓練包。莫名的不安讓她不知不覺加快了步伐。她對自己說:「怎麼可能有這麼奇怪的事呢……」
沒錯,果然就是那棵樹。那麼,那棵樹在這裏出現的原因只有一個。如果不是樹自己會走read•99csw.com,那就是被誰移栽到這裏來了。但是,為什麼不就近移栽,而是選擇離原地這麼遠的地方呢?
現在整片山谷都已被濃霧籠罩,連瀑布所在的山都看不到了。
前面是岔路。紀子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上行的山路。因為那個時候她也是這麼選擇的。然而當她不經意地望向另一條路時,她看見了一個人影。
「受傷……」
讓紀子感覺這裏荒涼的,不只是這棵快要倒下的柏樹,還有在通往這裏的路上,明顯被冬季積雪壓垮的那些樹木。這些都不是人為造成的。坍塌的道路邊緣無人問津,任雜草瘋長的莊稼地數不勝數。這種現象的發生,與其說是當地缺少年輕勞動力,更像是當地人不愛這片土地了。如果還有別的原因,那這個原因就讓人感覺陰森森的了——到現在為止,她尚未看到村裡的任何一人。
她走近一些,用手指撥開眼前的稻草,看到刻在樹榦上的兩個字——「P」和「N」。這兩個字雖小,但刻得分明。
這時,紀子注意到,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水勢已發生了變化。水量增加,流速變快,水面上到處都涌著白色的浪花。河水的顏色也變深了,看起來又黃又混濁。於是她趕緊收拾收拾東西,站了起來。這塊四邊形的石頭快被淹沒了。
紀子渴望立刻換個環境。她想到被雨水浸潤的土地,感受穿過樹葉的風,她想見那柱子都被磨損了的茅草屋;她嚮往地圖上沒有的蜿蜒小路、不按時刻表奔跑的火車和不需要預約的小旅館。於是,紀子拿著一張舊地圖,隨便乘上一輛火車,踏上了漫無目的的旅途。
「謝謝你。真的很感謝你救了我……」
對岸的岩石地要稍微開闊一些,到處都散落著茶色的碎石頭。石頭上有新鑿開的痕迹,讓人感覺這裏不久前剛被廢棄。
後來,從樹縫裡,紀子看到了那條閃閃發光的涓涓細流。她出奇興奮——終於走到這裏了。後面幾乎沒有路了,紀子踏著一塊塊石頭,下了山谷。在一塊石版畫一樣的大石頭處轉了個彎,小河便立刻映入眼帘。
「剛才看到的是一之鳥居。鳥居後面就是台階,台階盡頭就是重吉岩的裏面了,那裡有一座古老的神殿。看起來還算是比較大的神社吧,但是現在連神官都沒有了。舉辦祭典的時候,就只能由村子里的某個人來擔任神官,我們稱那個人為太夫。」
「要是沒有你的話……我就死定了。」
「要被河水吞沒了……」
這時,紀子感到手腕好像被什麼東西纏住了。不管是什麼吧,她抓住了它。同時,她也聽到好像有人在朝這邊喊話。
只不過,這棵樹所在的地方與紀子記憶中完全不同。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才使得紀子在樹下站立良久,忘記了時間。她感到有一絲恐懼侵入心裏,在她心中激起漣漪。記憶與現實的差異,總是無法解釋清楚。
在紀子的記憶中,附近的風景應該是這樣的。
雖然在學生時代的課堂上有學過這種花,但真正看到還是第一次。它美是美,卻沒有果實,只能做裝飾。紀子被這種只求綻放的花朵深深吸引,被它奇異的鮮艷折服,睜大眼睛看了好久。
田浦哀求著,說著些蠢話,彷彿遭到蔑視和拒絕之後就會一無所有,只剩下生命。顧不得樣子有多不堪,他野蠻地剝掉了紀子的衣服,揉著她的乳|房,好像要擰斷一樣用力。
那人將繩子收進了車子的後備廂,打開了車門。他一上車就從後座拿了毛巾,遞給紀子。
田浦開了燈,讓紀子進屋。一進到屋裡,田浦就變成了一隻野獸。他粗暴的行為讓紀子一時間無法理解田浦究竟要做什麼。當然,紀子也不知道要怎樣做才能讓他冷靜下來。
那人在紀子身邊坐下,朝上攏了攏頭髮,然後握住了方向盤。柔軟的頭髮下面露出漂亮的耳朵,側臉純真得猶如少年。
眼前是一張年輕的臉。那張臉給紀子九*九*藏*書留下了深刻的第一印象,幾乎讓她忘記剛才自己還在死亡邊緣徘徊。她還沒有見過如此清澈的眼眸。挺直的鼻樑、紅紅的嘴唇、健康的膚色,整個人都散發出溫柔的氣息。紀子能放下心來,撲到他懷裡,也是因為難以抗拒他的那種溫柔吧。聞到男人身上的皮夾克有一種異味,紀子這才發現自己正在一個陌生人的懷裡。
「沒關係。我要是遇到這種事,也會這麼慌亂的。」
觀光名勝之地,紀子唯恐避之不及。所以,當她決定換乘盛岡至田澤湖這條線路的火車時,也並不是要去看有名的田澤湖。她只是喜歡夏瀨古色古香的車站。她在這裏下車,住進了玉助溫泉旅館。從夏瀨車站到玉助溫泉,坐山裡的汽車需要三個小時。那家溫泉坐落在很有秘境氛圍的村落之中,客人全都是附近的村民。紀子就像當地的女孩子們一樣,在露天的岩石溫泉里泡澡,聽著當地人用方言聊天。這種氛圍,讓人們絲毫不介意在異性面前赤身裸體。住在這裏的人都知道,男女混浴是當地的風俗,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在紀子生活的地方,人工的痕迹過於明顯,到處都充斥著方方正正的高樓大廈、透明的玻璃、鋼鐵辦公桌、上下班的打卡機、時刻表、打字的鍵盤音、塑料花、強顏歡笑、老套寒暄……越是列舉就越覺得人的神經都被這些人工製造扎得刺痛,發出哀鳴。在這些的背後,還站著一個男人,緊緊抱著紀子,讓她動彈不得。他叫田浦高志,是一個每天經受擁擠的通勤電車和快餐磨練的男人。田浦強行侮辱了紀子的身體,攪亂了紀子的心。紀子無法再繼續平靜的生活,度過了無數個不眠之夜。渾渾噩噩如幻覺般的日子讓人只疑是夢。
這是條狹窄的山路,兩旁灌木稀疏。山上滿是赤松、杜松、日本七葉樹等樹木,彎曲的樹榦布滿枝枝節節,默默托著厚厚的積雪。這些植物之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紀子眼前的這棵樹,它挺拔的身姿讓人過目難忘。
只要腦海里沒有先入為主的畫面和無比強烈的期待感,到時就算只看到普通的山間小溪,她都會從溪邊的小草和小石子獲得新鮮感。
這些變化好像出現得很快。可以預感到,在最近幾天,這裏就會煥然一新。可是儘管如此,這裏卻連一個人影也沒有,這讓紀子感覺不對勁。伴隨著不斷擴大的恐懼感,紀子感到一雙看不見的手正朝她伸來,不斷進行著複雜的工作,有意將她對這片土地的思念和回憶一點一點地都改寫成夢境。
煙酒的味道讓紀子好幾次想要嘔吐。她朝著田浦的臉打去,可那男人如野獸一般,絲毫沒有退卻。摘下眼鏡的那張臉,眼神模糊,更顯醜陋。
第二天,紀子到公司請了一星期的假,直到覺得田浦留下的味道消失之後,她才回到公司。雖然田浦頻繁地打電話過來,但紀子沒給他回過一通。信件也寄來了幾封,紀子看都不看就燒掉了。
很奇怪,紀子竟然有鬆了口氣的感覺——只怕是名叫「帕宗」的那個男人還是和以前一樣出現在紀子面前的緣故吧。紀子想叫住他,卻喊不出聲。帕宗一直都對紀子冷冰冰的。他沒有發現紀子,就那樣拖著黑袋子消失在了另一條路上的林間。
他鬆開了手。紀子卻還牢牢地握著繩九-九-藏-書子。當他注意到紀子是被繩子纏住無法鬆開時,便幫紀子將手指上的繩子一根根地解開,然後靜靜地揉著紀子僵硬的手指。他的手指修長,掌心溫暖。
那男人左手拿著一個跟他的長外套一樣髒的黑袋子,沿路拖拽,右手握著個白色物品。紀子看到他把那白東西放進口中,緩緩走著,腦後的頭髮微微抖動。
可能是很稀罕的石頭吧。
紀子看看周圍,決定沿著過來的石頭回到岸上。只要稍微濕一下衣服,就能過去了吧;萬一腳下突然一滑,那便施展自信的游泳功夫。雖說以前沒渡過水勢如此之急的河,但僅僅十米距離,近得觸手可及,總不會被水沖走才是。
他在吃著什麼……
這棵樹固然失去了昔日層層疊疊的濃綠身影,枝幹卻兀自粗壯異常,所以紀子是不會認錯的。
「把我的鞋子借你穿吧。」
紀子記不起當時的情況了。
田浦用力地吮吸著紀子的嘴唇。鬍子扎在臉上,弄得紀子很不舒服。
那是一個全身被黑色包裹著的背影——齊肩的頭髮糾結著,在常人動一下就會冒汗的天氣里,那人卻頂著正午的烈陽,穿一身下擺磨破的長外套,從袖口露出的手指,滿是污垢,黑得發亮。如果此時他回過頭來,紀子相信,那一定會是一張鬍子拉碴的臉,只有一雙眼睛還能放光。
即使田浦這麼說,紀子也沒產生什麼疑心,隨他一起到了他家。他家很舊,光線也很暗。
當紀子反應過來時,已太遲了。她彷彿被困在冰里一樣寒冷,全身都凍麻痹了,手腳失去了自由活動的能力。她自知正被湍急的水流沖向下游。強大的水壓讓她的口中、鼻中灌進了不少水。不能這樣任由水衝下去!紀子不停揮動手腳,但身體還是在往下沉。也許是被衝到深潭裡了,她伸展雙腿卻接觸不到河床,反而覺得正不住地被往下拽去。不經意間,她想起了擋在河水下游的那塊巨石。
坐在河水中間,紀子發現這條河上方的天空猶如V字型一般狹窄,兩側的山巒煙霧繚繞,灰濛濛的。與峽谷中這條細膩的小河相比,遠處的山巒似乎有一種野性的豪放情懷。
對了,記起來了!那個時候,紀子也是這麼想的。這座守路神看起來確實十分眼熟。只不過,和那棵柏樹一樣,它的位置也與先前不同了。而且,不僅僅是被移動位置那麼簡單,還被打掃得乾乾淨淨,一點兒青苔都沒有了,甚至還有人為它新建了一個遮風擋雨的小亭子……
河流的樣子變幻得讓人無法相信。不久前還是清澈見底的涓涓細流,現在卻變為茶色濁流。水面湧起無數浪花,像極了野獸白色的獠牙,伴隨著震耳的轟隆聲,激起陣陣水花。被水衝倒的樹木,樹根朝著天空,被河邊的岩石擋住了去路,沖斷的樹枝隨波逐流。本以為河流就這樣被截住了,該平靜下來,沒想到深處又突然冒出翻滾的旋渦。
這棵柏樹好像馬上就要倒在路中央似的。根部的泥土很鬆散,堵住了山路的一半。拱出地面的白色樹根刺得人眼睛發痛。紀子忽然想起,在一個月前,這裏曾遭颱風肆虐。整整一個月的時間,眼看著就要倒下的樹,以及被堵住的道路,都無人料理。看到這棵樹,更讓人覺得這片土地的荒涼。
面對巨石如鏡子一樣光滑的表面和猛烈撞擊在巨石上的奔騰河流,紀子又一次戰慄了。這塊巨石近在咫尺。
「我當時可能在想別的事情吧。」
「仙人瀑布……是河流上游看到的那處瀑布?」
田浦的這句話激怒了紀子。
「現在,像我這樣的人越來越多了。」那個人接著說,臉上表情嚴肅。
紀子只好無奈地笑笑。當她把目光收回時,發現身邊的河底有個發光的小東西。
雙腳終於碰到河床的時候,紀子都虛脫得站不起來了,任由河水沖刷著雙腳,雙手支撐著身體,弓著背。
不知在這棵樹下站了多久……
紀子想起了那棵快要倒下的https://read.99csw.com樹。這樣的地方,年輕人肯定不願意一直待下去吧。
「鞋子被水沖走了,是吧?」
為什麼會從普普通通的墊圈想到田浦呢?紀子從石頭上站起身來,用力將墊圈扔了出去。墊圈消失在河水白色的浪花中。
「怎麼會這樣?」
那人三兩下就脫了鞋,放在了紀子面前。那是一雙黑色短靴,雖然對紀子來說大了一些,但見到他這麼為自己著想,心裏自是非常感動。這雙鞋右腳的腳後跟處破損了,大概是以前踩到什麼鋒利的東西所致。
「對不起。我一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耳成神社。」
「也稱不上是繁華吧。但是確實不像現在這麼荒蕪。」
經他這麼一問,紀子才感到寒冷襲來。她冷得上下牙齒打戰,嘴唇也凍得發紫。
峽谷間起霧了,霧氣以不可思議的氣勢,瀰漫了整個峽谷,覆蓋了兩岸的山影。真是變幻莫測的氣候。
鼓聲又出現了。這次,紀子聽得真真切切。她慌忙望向下游的大石頭,鼓聲又消失在潺潺流水中。
這小小的冒險經歷讓紀子十分滿足。她將鞋襪和背包扔下,舒展了一下身體。或許是一直沐浴在秋日的陽光之下吧,岩石的表面很溫暖。
這裏變化挺大。才不到兩個月,這片土地的景色就不一樣了。最突出的變化固然是移栽過來的這棵樹,但除此尚有別的變化——坍塌的道路邊緣被修整了,連雜草都少了許多,齊胸高的牛筋草、狗尾巴草也變稀疏了。總體看來,這裏通風良好,絕對是被人整理過了。
這裏確實和地圖上一樣,是一處不大的峽谷。最引人注目的,是距離紀子所處位置五十米之外、屹立在河水下游的巨大岩石。褐色的石頭上帶著些許青色,表面如鏡面一般,幾何形的結構,高度大概有上百米,就那麼聳立在河邊。河水衝到岩石上,彷彿齊刷刷地向右急轉彎。
紀子記得這棵樹,記得這棵需要兩個人張開手臂才能圍起來的粗壯柏樹,還有它最醒目的特徵——沒有樹梢,大概什麼時候被風雪吹斷了吧。紀子還記得,樹榦頂端長著一顆「樹瘤子」,失落的樹榦下面生出了許多粗壯而又彎曲的枝丫。而現在,這棵柏樹的樹榦上裹著一層稻草,樹枝也被修剪過,只剩下零零星星的樹葉,煞是凄涼。
她道了歉,慌忙從男人懷中抽出身來。
「我真的好喜歡你,可一直都說不出口……」
「這裏以前很繁華嗎?」
「對,關於這個待會兒再跟你說。你受傷了沒有?」
「不管怎樣,先到我家裡去坐坐吧,就在附近。我有車。」
紀子在玉助溫泉渾渾噩噩住了三四天了。她偶然從舊地圖上得知,比溫泉更幽深的地方好像有條小河。雖然地圖上只印著「獅子吼峽」而沒提到河流的名字,但這條無名小河足以引起紀子的興趣。次日一早,紀子便帶上旅館的便當走了,沒將去處告訴任何人。她隱約感知會成功覓得那條小河。
紀子伸手將它拾起,原來是個甜甜圈一樣的大墊圈,鐵質的,閃著銀光,模樣很新。仔細一看,河底還散落著許多這樣的墊圈。
一路都是沒意思的山間小道,但是紀子很享受雙腳踏在這片溫柔土地上的感覺。走了兩小時后,山路變蜿蜒了。紀子走到山巔,看到一尊守路神石像,是相互擁抱著的一對金童玉女。那天真可愛的樣子,讓人見了既羡慕又覺得無比親切。可能很久都沒人來拜過它了,岩石上長滿了青苔。看到這幅情景,紀子在守路神面前放下一塊巧克力。
紀子回過神來,發現手心已浸出了一層汗,但這不是因為天氣熱——從樹下穿過的峽穀風甚至帶著些許初冬的寒意;也不是因為一直登山而累出的汗,如果是的話,那早就該幹了。
「第一次都是這樣的。」
如今,這棵樹立在與那天完全不同的景色中——或者,這根本就不是紀子那天看到的樹?
她看到用繩子救自己的人了,他一副十分值得信賴的樣子。自己read.99csw.com也要努力往岸上爬啊!紀子這樣想著,用盡全力站了起來。差不多可以放下一半的心了。紀子來到救命恩人的身邊,倒在了他懷裡。
他握著紀子的手,目光朝向旁邊的小河,對紀子說。
「不會連獅子吼峽也變了吧……不,怎麼可能呢?」紀子自言自語道。她還記得這裏的好多地名:千字村、場代川、耳成神社、一錢岩、重吉岩、御來川、粕山、五合山、叔父岳……
他這麼一說,紀子才想起檢查自己現在的樣子。她全身都濕透了。
「才沒有那麼誇張呢,你應該會游泳吧?即使沒有繩子,你也能自己浮起來的。」
渾身都是腐爛稻草一樣的臭味,還有那男人的汗漬。
「很震撼吧?這叫重吉岩」。
紀子站在河邊的碎石上,放眼望去。這條河有十四五米寬,水流不是很急。河水清澈見底,她掬起一捧水,只見那水如冰一般晶瑩、透明,包裹著紀子的手指。
這座守路神鵰刻在石頭前部,是一對相互擁抱的男女,肉嘟嘟的,樣子很可愛,都閉著狹長的「丹鳳眼」。
「如果我被水流衝到那塊石頭上面……」
那件事發生在田浦調職的前一夜。紀子去參加了他的餞別會,喝得有些醉。大家都是同事,所以她對田浦並沒有什麼防備心理。
看到這副情景,紀子緊張地將對方的手抓得牢牢的。
「鼓聲?啊,明天就是祭典了。」
「我有些東西要交給你,能不能到我家裡來拿一下?」
紀子立刻感到死亡的影子正籠罩身邊。奇怪的是,她不害怕。
紀子發現,在稻草包裹的樹榦上,有一張白色標籤,上面寫著B131。她想起那天見到的樹上也有數字標籤,但是她一點兒也記不起來是多少號了。不過,這張標籤還是讓她想起了某些文字。
「媽,有客人來了。」
「帕宗還是老樣子。」紀子感慨道。
對方的眼神是那樣溫柔、透明,好像能看穿紀子的心。當時自己腦袋裡全被田浦的事給佔據了。可紀子並不想這麼說,於是她找了另一個理由。
田浦朝著昏暗的裡屋喊了一下。事後,紀子回想起來才意識到那不過是拙劣的表演。可當時的紀子就像傻瓜一樣,什麼都沒察覺到。
聽那人一勸,紀子才察覺旁邊停著輛車。那是一輛全新的跑車。繩子的一頭就系在保險杠上。車身是銀灰色的,卻泛著白光。在黑色岩石的背景下,這情景猶如夢境。
山路蜿蜒,從山脊開始突然變成陡峭的下坡路,並通向山谷。在險峻的山巒斜面,就聳立著這棵柏樹,背後是青褐色的岩石表面。秋高氣爽,從樹葉間透過來的陽光,化作無數珍珠,散落在山路上。樹旁雜亂叢生的瓊花,一直開放在紀子的腦海里。
紀子想起了守路神面前散落的飯粒兒。
紀子突然聯想到了眼鏡,又從眼鏡聯想到了田浦高志的臉。墊圈只是人工製造的機器零件,並不能擾亂紀子的心,但想起田浦,卻讓她受不了。那個男人還強佔著她心裏的某個位置。只要一想起他,紀子就十分窩火。
原來,那個男人是在吃貢品。
眼前的河流中,有一塊像煙灰缸一樣的四邊形大岩石。踏著河床上鋪的碎岩石,能很容易地走過去。紀子很想體驗雙腳浸在河水裡的感覺,便脫了鞋襪,將牛仔褲的褲腳高高挽起,下了水。雖有一兩次失去平衡,尚幸沒弄濕衣服。河水的涼爽很快就透過腿腳傳至全身。她來到了河中的那塊岩石上。
「冷不冷?」
山路變得越來越窄,越來越崎嶇。見到那棵快要倒下的柏樹時,紀子腦海中不過只是一個很淺的印象:以前好像有誰教她認過柏樹。即使看到了樹榦上的兩個字,她也只是覺得腦海中一片模糊。
紀子第一次見到那棵柏樹時,樹榦上刻著的兩個字還很新,而且刻痕很深,不像一時興起刻上去的。從刻的位置來看,刻字的人應該和她差不多高。紀子的身材不算小巧,卻總是希望能再長高點。
「我以為我聽到了鼓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