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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紀子 第叄話

第一章 紀子

第叄話

「下一個!」
「一二……咚!」
這時,紀子又聽見了鼓聲,好像從夢中一直響徹到現實。
村子里的人基本上都是裸體。男人個個年輕力壯,女人也都是婀娜多姿。不知從何時開始,神殿里開始跳起了美人艷舞。舞|女們退去輕紗,露出可愛迷人的胸部。觀眾們為之瘋狂,相互尋找著伴侶。交合的對方是誰,他們並不在意。看來,是為了享受這場愉快美好的盛宴,才形成了避開村外人的習俗。紀子受到感染,感覺自己也成為了這片神秘土地的其中一員。她在鼓聲中毫無目的地徘徊,這時有一個人引起了她的好奇。
紀子接過箱子,抽了一支,是第五十二號簽。
他答道:「那自然是。」
大概是正在進行什麼儀式吧,所以把孩子們都轟了出來。等他們順著「女子坡」跑掉之後,紀子望著後面那個大人,剛要開口,卻聽他念道:「現在,開始沐浴凈身!」
「晃二在哪裡呢?」
敬酒期間,不知從何處聚集而來一群十三四歲的少年們,身著白色麻布「水干」,上面繪有與求籤箱同樣的「九枚笹」紋樣,雙腿的裙褲用繩子綁緊,頭扎白巾,手上拿著一支帶有銀色紙穗的長矛。只有一人比較特殊,身著披肩,頂著一個表面斑駁的鹿頭,手拿竹葉,走到少年們中間。
「老老實實排隊!」
「原來他來神社了。」
「晃二死了,而且還是被人謀殺的——可是,那些腳印要怎麼解釋?」
看到他面前放著一個黑色的癟罐子,紀子放進了一些零錢。他面無表情地抬起了頭。紀子問道:「昨天,你在晃二家出現過,對吧?」
當紀子踏上新修的道路時,看到車輪印雖是向著神社方向去的,但是在途中卻消失了。雜亂的鼓點離自己更近了。
那個鹿頭人並沒有在舞蹈結束之後取下鹿頭,就這麼頂著它,喝著酒。紀子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難道那也是夢?」
「去祭典那兒,就能見到了。」
她認真觀察著人們的腳,發現參与祭典的人們都是穿著白色襪子和草鞋。而在前來參觀祭典的人們當中雖有穿皮鞋的人,他們的鞋上並沒有紀子所熟悉的缺口。
但如果說他是晃二的話,行走的姿勢又不太像。鹿頭人走路有點兒外八字。
在這鳥居附近,雨後的泥土上完全看不出有別人經過的痕迹。紀子只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剛剛踩下的腳印。然而,不進去看看的話,又不甘心。
「他是……什麼時候去世的?」紀子問。
「昨天的一切,果然都不是夢……」
隊列漸行漸遠,帕宗追了過去。紀子看著他們遠去,無意跟上。
老人一一指點。領頭的孩子捧起箱子,低下了頭,說道:「爺爺,我抽到的是第六十一號簽。」
隊列已來到了鳥居旁的女子坡。年輕男子們用力轉著從車軸伸出的木棒,那大概就是剎車吧。
「你們認識很久了嗎?」旁邊的婦女們問起紀子來,似乎是好奇兩人的關係。紀子沒有回答,謝過她們之後就離開了。
「什麼樣的人啊?」其中一位婦女邊用圍裙擦手邊問紀子。
這樣想著,紀子在強烈的見面慾望的驅使下,急急忙忙打開了那扇快要散架的門。
還沒等紀子開口,她們先發現了紀子,停止了對話。
「嗯,沒錯,確實是阿供祭典。不過原本是叫做掛穗祭典的。每到秋收時節,人們就會在祭典上捧起稻穗,向神明表達感謝。在我年輕的時候,祭典不知道有多熱鬧!光村子里的祭祀團就是現在的十倍規模,祭典過後的盛宴也是異常隆重,所有人都盼著呢!那時候跟現在可不同,所有的事情都講究著呢!在阿供的齋戒期間,神社要關閉一周。可是到了現在啊,連太夫都沒有了。」
紀子混到拉繩的人中。在這條隊列中,唯一看不到臉的人只有那個鹿頭人。
「昨天和我一起的那個人今天早上來這家神社了嗎?」
在夢中,她來到一座小村莊。這座村莊並不允許外人隨便進出。紀子的叔母住在這裏。叔父不幸逝世,紀子才得以進到村子里幫叔母處理叔父的後事。連接村裡和村外的只有一條狹窄的小路,要是找不到這條路,就出不了村。紀子迷路了。她原本是要出村的,結果卻不知不覺地在村子深處迷失了方向。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她居然在這裏發現了一座宏偉的神社。神社的裏面,是巨石鑿成的,刻有好幾尊全黑的奇怪石像。貌似村裡的人們十分信仰這些石像。紀子恰巧遇到這裏正在舉行祭典。村裡的人在這裏齊聚一堂,一起唱和著外人無法理解的祈禱讚歌。伴隨著村民的祈禱聲,這些黑色的石像開始各自搖動起來,最後變成了巨大的生物。
她注意到自己身上還裹著深紅色的毛毯,於是抓起毛毯把頭埋了進去。毛毯上還留著淡淡的晃二的味道。紀子裸身穿著紅色長袍。晾乾的衣服和晃二昨天交給自己的內衣,整整齊齊地疊放在枕邊。
「叫埴田……什麼?」
「你們這群小鬼,到底想幹嗎?」
「一個也沒有?」紀子頗覺意外。
四周的九*九*藏*書人們毫不客氣地催促著。神官受到打擾,口中的祝詞變得語無倫次,念不下去了。於是他草草結束了祝詞,舉起幣束,用力揮舞起來。
看來,所謂的阿供就是為舉行祭典而選出來的一名女性,在祭典之前需要行沐浴凈身儀式。聖水八成就是指神殿後面湧出的泉水。
說話聲好像是從旁邊的廚房傳來的。窗戶開著,紀子從窗戶朝廚房裡面看,看到一個很大的爐灶,灶前站著兩三個婦女正在說話。
警察回答他道:「深澤確實年紀大了些,不過還沒出嫁呢!」
這一次似乎是要佔領那座帶有大鼓的彩車。這群孩子們比之前在彩車上的孩子厲害,很快就把他們趕走了。那個最頑皮的男孩子首先抓起鼓槌,有模有樣地敲了起來,其他的孩子們在旁邊和著。
隊列的最前方,是好幾個穿著禮服的祖神總代表,手持幣束的神官走在他們之後。緊接著的,是剛才拿著長槍跳舞的少年們,戴著鹿頭的村民也在其中,再後面就是走得零零散散的牽著彩車拉繩的孩子和村民。彩車兩邊是穿著各式各樣日式短外套的年輕人,他們靠在彩車車輪旁,看起來是在控制著彩車的前進方向。警察先生也在那群年輕人中,守護著彩車前進。走在隊列最後的,是清一色穿著浴衣和花紋外套的村民們。一半戴著斗笠,一半沒有戴,大概是斗笠的數目不夠吧。
阿供是由一個身著禮服、看起來像是祖神後代總代表的男人牽出來的。在她褪色的淡紅窄袖和服上,金線銀線綉成的朵朵櫻花絢爛繽紛;一根硃紅色腰帶結在前面,很有元祿遺風。儘管罩衣遮住了額頭,但還是可以看到她濃施粉黛的臉,櫻桃小口一點紅,像極了古代的女兒節人偶。
「六藏太夫,你快點啊!」
「差不多就行了!」
紀子嚇得說不出話了。
老人說到這裏,聽到有人叫他,於是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揮了揮手,然後轉過頭來對紀子說:「祭典差不多要開始了。你慢慢看。我建議你一邊參觀祭典一邊等人,這樣要開心得多。」
這位臉上長有瘤子的老者,重新審視著紀子,問道:「你是個有靈氣的女孩子。從東京來的?」
大鼓一擊,巨響一聲。與鹿頭舞表演時一樣的音樂隨之響起。彩車的拉繩那邊,傳來一群孩子們的歡聲笑語。
她又讀了一遍,把書還給了老人。老人安慰她:「雖然是下籤,但你也不要太在意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老人訓斥道。孩子們馬上就安靜了下來。
紀子的心情稍微平靜了一些,於是起身穿衣服。被水泡過的乘車月票還是昨晚那個樣子。
那群沿著「女子坡」逃掉的孩子們又折回來了。
待到紀子醒來,都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那位臉上長瘤的老人手持笛子出來了。除了老人,還有個人也拿著笛子。其他人中,有兩人擊鼓,一人鳴鉦。他們都穿著同樣的浴衣,純黑紡綢的禮服,繪有花紋,是樂官的打扮。
紀子被老人的笑所感染,和他聊起天來。
「你剛剛偷看阿供沐浴凈身了,對吧?」
應該是祭典的重頭人物——阿供要現身了。村民們的視線都集中到了神殿後面。紀子也順著他們的目光望過去。在幽靜的拜殿里,阿供出現了。
彩車的高台欄杆旁架上了梯子,村民們當中有人喊了起來:「阿供!」
「埴田晃二……」紀子答道。
在其他地方,紀子也發現了晃二的足跡,好像是朝著神殿後面走去了。於是紀子跟著腳印,往神殿後面走去。這時,四五個小孩子嘻嘻鬧鬧地從後面跑了出來。似乎就是在紀子前面到神社來的孩子們。他們一邊跑,一邊喊:「阿供,阿供。」
紀子來到門窗緊閉的神社辦事處。她有一種很怪的感覺——晃二躲在這裏,有意讓她為難。這感覺像風一樣吹過紀子的腦際。不過,這間辦事處的門窗都從外面釘上了釘子,釘子深陷於木製門窗中,銹跡斑斑,應該進不去。
除魔儀式過後,祖神後代們走下神殿,四處敬聖酒,一些人臉上開始泛起了紅暈。
神官在拜殿出現了,是一位六十歲左右的男人,黑黑瘦瘦,個子不高。雖說瘦,卻長著一張寬大的臉。他頭戴一頂起了毛邊的立烏帽子,身穿草色素袍,手持一支大幣束,口中不斷地念念有詞。https://read.99csw.com
「難道還有別的路嗎?」
岩石間落下涓涓細流,細流淌進一個石瓢里。石瓢周圍栽有青竹,還圍上了稻草繩。繩內放著一個陶缽,裏面有些什麼東西燃燒后的灰燼。
神社的院子里又多了一些人,不過還是不怎麼熱鬧,沒有什麼舉行祭典的氣氛,連必在祭典現身的攝影師都沒看到。
一排孩子們都抽完之後,老人把求籤箱放到紀子面前,問她:「你要不要也求個簽?」
紀子在樹林間發現了一座小型鳥居。就在神殿的左後方,後面是重吉岩,表面看來就像是幾根腐朽的木樁,但仔細一看,確實是鳥居沒錯。
笛聲、鼓聲響起,少年們開始圍繞著中間的鹿頭人翩翩起舞。樂曲曲調平緩、單調,舞蹈亦是閑情碎步。四周的少年們與鹿頭人若即若離,不斷重複著舞步,不知何時才會結束。
「每年都一樣啦。就是泡在聖水裡。不過,今年的阿供胸好小。」
「一個月前的事了。你不知道?是被人下了毒,毒死的。」老婦人答道。
白花花的陽光,從窗戶的縫隙間射進屋裡。剛剛結束的夢境,兀自鮮活地呈現在紀子的腦海之中。紀子在夢與現實之間彷徨了好一會兒。
「不是晃二。」紀子愣住了,站在那裡一步也挪不動了。
「一二……咚!」
「抽到五十二號簽!」
門口整齊地擺著女式鞋襪。鞋子有些大,不過並不妨礙行走。紀子一邊穿著不太合腳的鞋子,一邊思考著關於晃二的又一個秘密。
帕宗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態度。他抬起臉看著紀子,並不回答。
「好好行禮!」
「今天的祭典,是叫做阿供祭典嗎?」
「那個人……離開這裏了嗎?」
紀子仔細注視著隊列。她還是沒有發現晃二的身影。
「聖水,是什麼?」
紀子跟著這群孩子們,來到了昨天見過的鳥居下面。腐朽的木製鳥居吸收了水分,顯得黑沉沉的。穿過鳥居,就是一道陡峭的坡。左手邊有一片長有青苔的岩壁,黑色的,很像是重吉岩的一部分。越過陡坡,又是相當陡峭的一段階梯。這些階梯都是用天然石頭堆砌的,鬆散得很,紀子不得不走得小心翼翼。
「阿供啊,還是要年輕人來當才行!這樣的人才適合做最後一個阿供。」路過的警察大大咧咧評價道,似乎是有些醉了。
那人隨即接話道:「那肯定是家裡有錢才當上阿供的吧?」
他們吼道:「不要扯繩子!」
紀子驚呆了。老婦人卻是面無表情,波瀾不驚。
隊列撇下紀子,慢慢走下了坡。不知什麼時候,一身黑的帕宗出現在了隊列最後,像影子一樣。紀子走到他身旁,問道:「你還認識我吧?昨天,我們見過的。」
「你們是要去參加祭典嗎?」
大概是要警告紀子不可靠近吧,他說完便消失在神殿後方。
這群孩子還真不是一般的淘氣。敲擊的節奏雖比前面那群孩子好,但很快也就玩厭了。紀子問其中一個在院子里跑來跑去的孩子:「阿供是什麼?」
「就是水啦。」
「那究竟是在做些什麼啊?」
最後,酒居然還敬到他這兒來了,他若無其事地一口乾掉。
「二十三號簽是上籤,吉。」
紀子正準備穿過鳥居,卻看到鳥居旁有一個黑色的人影正靠在柵欄邊蹲坐著,是昨天從晃二家裡跑出來的帕宗。紀子突然想向他問問晃二的事情。
紀子盯著河底,慢慢向後退。確信安全之後,環顧周圍。山巒完全被霧氣覆蓋,看不到了。這裡是一片灰色的世界,沒有山,也沒有天空。
「我們幾個,都不是村裡的人,只聽名字也不清楚到底是誰。不過這裡是沒有一個男人的。」婦女告訴紀子。
「我是第二十三號簽。」
紀子自言自語著,走到了功德箱前面。功德箱正面有黑色的木紋,雕刻著「九枚笹」的家徽。表面原本似貼有金箔,現在都剝落了。只有掛在檐上的稻草繩是新的。
雲霧繚繞。紀子雖然不了解山裡的氣候,但她也看得出來,這場雨即使停了,霧氣也不會那麼容易消散的。紀子時不時地還能聽到樹葉上的積雨落下的聲音。茂密的雜草被車胎軋出了兩條印read•99csw•com,被壓彎的草葉東倒西歪,弄濕了紀子的鞋。從這些雜草的樣子來看,這裏平時幾乎就是荒無人煙,無人出入。晃二的家就在路的盡頭。
晃二不見了。甚至連他昨晚在這裏出現過的痕迹也消失了。房間收拾得非常整潔,看不到隨便擺放的瓶瓶罐罐和餐具碗筷,乾淨得連一片紙都沒有。紀子看了看茶櫃,那個黑色的小漆盒子也不見了。
「死了?」
沒有回答。紀子看著他頭頂的禿髮,繼續問道:「你認識埴田晃二吧?」
紀子問道。孩子們一聽到問話,立馬站住,迷茫地望著紀子。然後,他們一起吃吃地笑了,喊著「祭典、祭典」,向前跑去。
女式內衣、長袍、深紅色的毛毯——這些並不是家裡的東西,而是晃二從車裡拿出來的。晃二居然在自己的車上隨時準備著女性貼身用品!包括這鞋子,還有他對女性身體的了解、那嫻熟到無可挑剔的做|愛技巧……紀子就是再笨,也會想到在晃二身後一定存在著一個女人。
「我想再見你一面。」
老人一邊喊著,一邊翻開書頁,遞給紀子看。這本書紙張泛黃,是採用古體字活字印刷而成的。這一頁上寫著:
站在巨石上,能看到獅子吼峽的全貌。無意間走到岩石邊緣的紀子突然停住了腳步。在她面前,岩石的這一邊峭壁,垂直地插|進峽谷。霧氣的底部,「<」形狀的獅子吼峽的河流纏綿在一片暗淡的銀色里。紀子感到被恐懼包圍,但無法將目光從河底移開。彷彿只要移開一點點,身體就會失去平衡。
於是紀子又問了一遍:「今天早上,晃二應該來過這裏吧?」
他稍微動了動脖子。紀子將整個動作理解為「是」,繼而問道:「今天早上,你在這兒見過他嗎?」
「與此簽有緣之人,命運不佳,易因他人反誤自己,招來麻煩。等人不遇。樂極生悲。不宜旅行。」
「你應該還記得我吧?」
鹿頭人嗓音嘶啞。
紀子回憶起晃二說過這句話。那就難怪他會一大清早出門去了。於是紀子也準備去耳成神社看看熱鬧。
紀子做了個很奇怪的夢。
「那個人,他會是晃二嗎?」紀子想。
神殿的左側,有一間快要倒塌的神社辦事處。雖然門窗緊閉,但有一個剛才在神社前頗有氣勢地擊掌合十拜神的老人來到辦事處這裏,捧著一個邊邊角角都磨圓了的箱子。老人身穿浴衣,浴衣外套著一件紫黑色的帶有花紋的短外褂。他向箱子稍施一禮,將箱子倒過來搖晃著。紀子從嘩啦嘩啦的聲音判斷,這個箱子應該是用來求籤的,但是哪兒都沒看到解簽的小紙條。老人對紀子的疑問並不在意,繼續搖著箱子。他的左臉頰上長著一顆碩大的瘤子,隨著雙手的節奏而顫動。他終於搖出來一支簽,盯著那支簽一動也不動,最後把它放回箱子里,又從懷裡拿出一本小書,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看起來最頑皮的男孩子跑在最前面,後面追著一位身著水干的大人。他瘦瘦的,頭髮花白,正朝著孩子們吼道:「你們這群小崽子,偷看阿供沐浴凈身,當心眼珠子爛掉!」
紀子疑惑了。先前看到的腳印都被人踩沒了,於是她再次環視了一遍神社的院子。要出神社,必須經過鳥居和「女子坡」——莫非是帕宗撒謊了嗎?但是,他為何要撒謊呢?而且,紀子非常留意進出神社的人,如果晃二出現了,她應該馬上就能看到他才對。
就在這一瞬間,紀子忘記了自己正身處於現代。此刻,映入眼帘的是把祭典當做人生之中一大要事的那個時代;明神與邪神還在現實中支配著人類的時代。紀子感覺自己正在這樣的時代與這些村民一起生活著,像孩子一樣為祭典而興奮,為阿供的現身激動,與這個時代的人融為一體。
他沒有說話,只是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
彩車第二層正面的垂簾捲起,其他三面依舊垂著金線織花錦緞做成的帷幕。帷幕上繪著大大的龜甲形紋樣,絲絲線線都受到了時代熏陶,光澤素雅。
神殿是一座採用流造的古寺,在灰濛濛的霧色里,在黑壓壓的杉樹林的背景下,人彷彿置身於水墨畫之中。神殿左右燃起了篝火,火光跳躍。殿門大開,火紅的燭光閃閃,卻沒有任何人的氣息。read.99csw.com長長的房檐下,放著一個功德箱。正殿旁邊有一輛兩層的彩車,幾個小孩子在彩車上輪流地敲鼓。
「這一次的阿供,真是個美人兒啊!」紀子身邊有男人感嘆道。說這話的人大眼睛,大嘴巴,身強體壯的樣子。
「嗯。所有人都去抬彩車了,就只剩我們了。」婦女肯定地說。
紀子反覆回味著上面的幾句話。
晃二死了?那昨天和紀子相擁入眠自稱是埴田晃二的人又是誰?
「吉凶參半啊,真沒意思。」
老人緊盯著紀子,說道:「你找的真是埴田家的晃二?那是不可能在這兒的。他前不久死了。」
巨石中央,都是基石一樣的長方體石頭。從前,這些基石上大概曾建造過一座小小的神殿。如今已無法想象那座神殿的樣子,只能看到基石上鋪著白紙,供著一串稻穗。白紙被雨水淋濕,破了,稻穗也低垂著頭。
神社裡,只剩下商販擺的兩個攤位了。商販們沉默地坐在木箱子上,一動也不動。動著的,只有火紅的篝火,還有篝火上空升騰的灰色煙霧。
紀子追問道。帕宗輕輕地點了點頭。
她進到彩車裡,坐在捲起的帘子後面,如同畫里的人物一般。底下的樂官們牽起了彩車的拉繩,拔掉了木製的攔車栓。
門外濃霧重重,夾著絲絲秋雨。雨勢不大,但綿綿不斷,似乎從昨晚就沒停過。土壤吸飽了水,踏上去軟軟的。草葉上掛著無數銀色的露珠,看上去不堪重負,被壓得彎下腰來。
●與此簽有緣之人,命運不佳,易因他人反誤自己,招來麻煩。零疾病不擾零等人不遇零官司不利零樂極生悲零建屋、喬遷、嫁娶吉凶參半零不宜旅行零生命堪憂
地面上還留著晃二的車的輪胎印。從輪胎印看,晃二的車軋過雨後的地面,駛上了那條新修的路。輪胎印周圍還有些腳印,其中一個腳印引起了紀子的注意。那是右腳的鞋印,鞋後跟有條細細的V形缺口。紀子記得這條缺口,她能肯定這些腳印就是昨天晃二從自己腳上脫下來,借給紀子穿的那雙鞋所留下的。
有人問他:「這樣的美人應該有很多人跑去提親吧?」
「阿供就是阿供。」
帕宗朝隊列的方向看了看,然後搖了搖頭。
「那,那他們家裡人呢?」紀子又問。
「問問婆婆,也許她會知道的。」說著,那位婦女朝裡屋打了聲招呼。一位弓著腰的老婦人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他應該早就到了。」
裝著大鼓的彩車被人們移到拜殿前。彩車有兩層,不高,頂部彎彎翹起的設計十分特別。雖然第一眼看上去並不算豪華,但只要仔細觀察支撐頂部的肘狀承衡木和柱子間精心雕刻的蛙形紋樣,就會發現這輛彩車其實是一件藝術品。
這是重吉岩的頂部,站在這裏可以俯瞰一切。但是,這片巨石上別說晃二,連條活的蟲子都沒有。
「在這裏等人?」
神殿中蹲坐著幾個人,一齊面對著一位手持「幣束」的神官。紀子心想:這應該就是被稱為太夫的祭典主持了吧。只見他舞動幣束,燭台的光芒隨之搖曳。在他身旁坐著一個白色的影子,面朝紀子這邊。只能看清那是一個人,看不出性別和年齡。
老婦人皺了皺眉頭,看著紀子。
老人往叫他的方向去了。那邊站著幾個與老人同樣衣著的人。他們排著整齊的隊列,準備進入神殿。
「我在明天的祭典上有很重要的任務。」
紀子想起那棵快要倒下的柏樹,雖然它跟眼下的景色並沒有什麼關聯。那棵樹要是沒人管理,應該不久就會枯死。最後一場祭典,沒有解籤條的求籤箱,耳成神社也許也難逃荒廢的命運,整個村子也將隨之消亡。紀子的思維變得同眼前的景色一樣了,也許晃二失蹤,不過只是這龐大命運之中發生的一件小事。
表演完的少年們,舉起陶制的酒杯,四處敬酒。神社內有位身著制服的警察在散步,見此情景並未阻止,而是和一名村民談笑風生。
神社的院子里逐漸來了些人,不過總人數還是不算很多。商販們只擺起了兩個攤位,一個是賣不倒翁、招財貓等喜慶物件和風車、面具等小孩玩具的,另一個旁邊駕著煤氣爐,專門賣好味燒。紀子從早上到現在還什麼都沒有吃,於是迫不及待地買了一份剛做好的好味燒,澆上廉價的醬汁。雖然味道鹹得可怕,但總算是有東西可以填進肚子了。
他把鹿頭撥到腦後,露出了一張國字臉。那是一九-九-藏-書張剛剛步入老年的男人的臉。
「一個年輕的男子。他姓埴田。」紀子回答道。
「這位小姐啊,在找一個姓埴田的人。您認識嗎?」婦女問道。
老人翻開了書,說道:「六十一號簽是吉凶參半。」
穿過鳥居,映入眼帘的就是狹窄的石階。與其說是石階,還不如說是亂石崗。好在石階上有條粗鐵鏈子,順著它,紀子登到了岩頂。
最初還覺得祭典挺新鮮的孩子們,看著看著也就厭了,又開始在院子里你追我趕起來。
「年紀輕輕的,真是可憐啊!」老婦人嘆道。
還是有些不聽話的小孩子扯著彩車繩子要向前走。於是鹿頭人轉過頭,嚴厲地揪出那些孩子們。孩子們也不甘示弱,和鹿頭人揉成一團,暴跳如雷。
剛才那群孩子們眼尖手快,馬上開始搶求籤箱玩。
警察搖了搖手,大笑著說:「關於這一點啊,我無可奉告!」
男人閉口不言,看上去不想再回答紀子的任何問題了。於是紀子放棄了追問,穿過了鳥居。被雨淋濕的鋪路石,一直鋪到了殿外參拜的位置。在鋪路石的四周還鋪著一些大石子,大部分都深深地嵌進了泥土裡。紀子就在這片泥土上發現了晃二的鞋印。
紀子滿眼都是這新建的美輪美奐的高台:打磨得滑溜溜的柱子,散發出柏樹的香氣;雕飾栩栩如生;金色欄杆上的帷幕迎風飄揚,金線銀線閃耀,比日光還要炫目;更勝櫻花的鮮艷衣裝;長長的祖神後代隊列;鹿頭之舞的長矛閃著冰一樣的光芒;大批樂官奏起音樂,領著人們跳起熱烈的舞蹈。神社快被村民們的熱情淹沒了……
「看了。還說什麼眼珠子會爛掉,完全是騙小孩的。我們去年也看了,什麼事兒都沒有。」
當她走到階梯的盡頭時,雨停了。不過霧氣並沒有消散的意思。這裡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另外一座鳥居。鳥居背後能看到神殿。
來神社的人並不算太多,基本上帕宗也都應該認識。認識的人進出鳥居,帕宗一定會看到的。從帕宗坐著的位置,整個「女子坡」盡入眼底……那麼,這也就是說,晃二還在神社裡?
腳印所在的位置沒有什麼石子,所以紀子看得很清楚,右腳後跟處有一個V字形的缺口。被雨淋過的柔軟土地上,腳印看起來像是剛留下不久。
路上遇到了幾個小孩子,他們是紀子在千字村最初遇到的人。四五個七八歲的小孩子,在紀子前面走著,好像是要去耳成神社。
從問話來看,他似乎不是本地人,估計是常到耳成神社來看祭典的人吧。
帕宗又點了點頭。果然,院子里的腳印確實是晃二留下的。
紀子不禁自問。但是,她的皮膚還記得晃二身體的氣息。她想起自己在一錢岩被奔騰的溪流沖走了,是晃二朝自己扔來了救命的繩子。然後她坐上他的車,來到這所房子。一錢岩、重吉岩、仙人瀑布、千字川、耳成神社……如果這些名字不是晃二告訴自己的,自己怎麼可能知道呢?而且,她還在晃二的懷中,享受了令人幸福到眩暈的愛。
這個人將一個裝著藥水的罐子放到紀子面前,說道:「你還不是我們這兒的人。不過,有一種方法能夠讓你馬上成為我們的同伴……」
紀子說著。晃二留在紀子身體里的溫柔觸感,化作了無限的愛戀。
「我在找人。」紀子說。
「現在,他們家一個人也沒有了。」老婦人答道。
這時,笛聲忽轉,鹿頭人停在一處,原地轉圈。接下來似乎是這場舞最後的高潮。只見他蹲下來,周圍的少年們一起伸出了手中的長矛。舞蹈就跳完了。掌聲稀稀落落。
「嗯。」
「埴田晃二。」
於是那人又問道:「那您的夫人肯定也是年輕貌美吧?」
說得也是,祭典的場地換了。在祭典上有重要任務的晃二自然也會跟去。但是,隊列里也並沒有出現晃二的身影啊?
據他說,交合之前必須要喝掉罐子里的葯。於是,紀子喝乾了它。沒什麼味道,連藥水流過喉嚨的感覺都沒有。但紀子卻在罐子見底的瞬間,失去了意識。她憑著僅存的一點判斷力,知道自己將一直這樣沉睡下去。
巨石下面,傳來微弱的音樂聲。紀子在霧氣中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老人爽朗地笑了。
畫面又回到了阿供身上。一臉濃妝,難掩年輕的面容,紀子老遠就看得出她年紀並不大。她被人牽著,俯首小心地走著。神殿屋頂上擺著一雙白色的草屐,阿供穿上后就登上了第二層的高台。
她在鳥居下來來往往的人群里尋找著晃二的身影,可惜一直沒有看到。
這時,紀子似乎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於是她環顧神殿,朝後面走去。人聲近了,是一個女子的聲音。神殿的後院被岩石包圍,幾棵樹木在這裏衝破岩石,生了根。
雨好像下得小點了。紀子手上什麼也沒拿,關好門窗就出來了。
神殿里點著幾根蠟燭,燭光閃爍。果然沒有人。嶄新的本色木質方形供案上供著兩根鮮亮的大白蘿蔔。紀子雙手合十,閉上了雙眼。她並沒有向神明祈求什麼,只是想自然地融入古寺的氛圍中。
看到紀子落寞的表情,那位婦女安慰道:「不過一小時以後彩車就會回來的。你要找的人肯定也會跟著回來。那個……他叫什麼來著?」
那人又問:「春季的阿供,好像是深澤家的老太婆吧。」
警察明顯不滿這種現象,說道:「這樣不對,阿供還是年輕點好。」
「謝謝您的關心。我不太在意這個。以後小心點就是了。求佛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