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晃二
第壹話
「可是……」
從小親近的山川、自家房屋和田地都要沉于湖底,任誰都會覺得可惜,都會希望停止大壩的建設。晃二亦然。但他做不到源吉那樣,不惜生命地去反對。
「還要繼續在東京工作?」
金海芳男也出現了。他對晃二使了一個眼色,意思是:「照我說的做,明白嗎?」
晃二想,這大概是要避免反對派死灰復燃吧。並且,之前肯定做了許多準備工作,要趁村民們還沒發現的時候,先建好大壩。
晃二知道這件事。據說犬石六藏是用了什麼骯髒的手段才當上村長的。
「是的啊。不過期成會裡面,也有不少人跟在埴田叔後面商議賣地。」
「農民出錢?」晃二相當意外。
「我就是死了,也不會讓千字村沉於水底!」
一、大壩的公共性方面存在疑問。大壩的建設計劃,只是打著公共設施的名目,實際上是為一部分電力公司、土木建築公司和造紙廠服務的。
「熾天使S5」,這是一款漂亮的封閉式兩座跑車。雖說不上無比奢華、超高性能,但現在這樣就夠了,再不滿足是要受懲罰的。擁有一輛跑車,這可是晃二連做夢都沒想過的事情。
建設大壩的工程,只要有電力公司等資本家介入,就會為了追求經濟利潤,增大公共災害發生的可能性,到時候受災的只有農民。
「因為是你,我才說的。再猶豫下去的話,他們用上土地收用法,錢和土地你一樣都拿不到。」
源吉的解釋十分清晰,很有說服力。晃二也明白了源吉憤怒的原因,但他還是不想參加反對運動。如果大壩建不成,晃二就賣不掉土地了。
金海將茶餐廳的發票放進口袋,對晃二說:「還有——昨天……」
而且相關公司也十分有誠意地做出了賠償。這些事情都是源吉沒有看到的,當時只有晃二和金海芳男在場。
源吉提醒注意:「接下來我要說的極其重要,你好好聽著。」
「不過,北邊的埴田叔也是反對期成會的成員吧?」
「嗯,賭博輸的。」
晃二笑了笑,沒有回答。
從源吉的家裡回來,晃二看到金海芳男提著一小瓶日本酒,正在自己家門口等著。晃二與金海是小學同學,不過兩人並不算熟,幾乎連話都沒說過幾句。金海本是在東京工作的,就在下筋高志所在的律師事務所。知道金海來意的晃二,一臉苦笑,說道:「我不喝酒。」
「這麼快?」晃二吃了一驚。他本以為,最快也要到明年才能完工。
「確實,你說得也對。」
「反對期成會的成員們基本上都簽了賣地的協議了。」
省市裡來了很多官員、學者,給村民們召開了多次的說明會,強調建設大壩是為了農民們好。
第二天,晃二遞交了辭職信。理由是:母親逝世,要回老家繼承祖屋。簡單交接之後,晃二就開著熾天使,回到了千字村。
「這麼說,源吉老爺子的反對運動就走不下去了。」
源吉病倒了,一見到晃二,眼淚都下來了。然而他對大壩工程的反對執念卻更深了。
「那輛車不錯,女人都喜歡。走山路也不怕。你就交給我辦吧。」
母親還很年輕。雖然幾年前丈夫離她先去了,母親的身體依然硬朗。晃二說要去東京工作時,母親毫不反對,堅持說自己一個人能行的。
晃二低聲說。金海急得眉頭緊皺,催促道:「你快說啊!」
晃二覺得源吉陷入了一個人的妄想中,大概命不久矣。
「那源吉老爺子的態度為什麼還那麼強硬呢?」
晃二注意到祭壇上堆起來的奠儀袋全都鼓鼓囊囊的。由此看出,村裡人開始撐面子和浪費了。
晃二認為金海所說的,也不算太誇張。顯然,確實有些人打算放棄村子了。有人從早到晚一身酒臭,喝的就是別人送的酒。這樣的人,已經完全沒有勞動的力氣了。那些酒肯定是大壩公團、銀行、房地產商們送來的慰問品。
那時候幫晃二料理母親後事的,是源吉。
然而建設部門不顧這些農民的反對,強行動工,又是怎麼回事呢?
晃二到家時,帕宗出現了。關於帕宗的身世,沒人知道。他也沒有家人。一到下雪天他就離開村子,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村裡人只知道他的兩件事:討厭女人、熟悉村中各種事情。
直到最後,金海都沒有發現給他加油的是晃二。晃二取下帽子,認真地向他低頭行禮。抬起頭來時,與他read•99csw•com四目相對。金海的表情有些動搖。於是晃二眨了眨眼睛,回去工作了。
叔父死後,晃二的爸爸才搬來千字村,接管了這所房子。母親也並不是生於這裏。大抵就是因此,晃二跟村裡人的關係不太親密,有時甚至會有被歧視的感覺。有人曾叫他是「下面的埴田」。晃二不會忘記母親做「阿供」的那一天。母親塗著白粉,穿著阿供的衣裝,坐在彩車上。晃二看呆了。母親很美。晃二都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的母親。可是這時,圍觀的人群中有人對母親說了下流的話。大部分村民都附和著那人的話,鬨笑起來。
金海太善良了,他不想引起村民們的不快。所以,晃二基本上只是在太陽落山之後,或者清晨太陽升起之前,才能品味熾天使帶來的快樂。從大壩工程的材料運輸路一駛上高速公路,晃二的心就靜不下來了。熾天使只有像這樣行駛著,才有屬於自己的感覺。晃二沉醉在這種滿足的醉意之中。
晃二回到千字村的時候,時值三月,獅子吼峽里還堆積著厚厚的殘雪。他來到自己離開多年的家,站在破爛的房頂前,母親逝世的打擊仍難以消散。
僅僅只是一個偶然。真沒想到,金海與晃二道別時所說的客套話「可能我們還會碰面吧」成真了。
源吉是大壩工程反對運動的領導人。晃二直到那時才知道源吉多次組織過阻止大壩建設的運動。他也被源吉不由分說地拉進了「反對期成會」。所謂「反對期成會」,就是「期望反對運動成功的組織」。源吉憤慨激昂地介紹說:「這個組織聯合了所有房屋將被淹沒的居民,以及下游的農民們,不久之後還將動員全日本農民組織及勞動組織,多方合作,欲將反對運動推向高潮!」
「熾天使S5是吧?你真有眼光啊,晃二。」
四、自然環境遭到破壞,恐引起其他不安。
「是的。」
「不管。你聽明白了嗎?如果決定賣地,就要趁現在了,這麼做對你不會有什麼壞處的。可能手續還有點麻煩,我直接找下筋律師。你看怎麼樣?」
發動機發出輕微的聲響,這種聲響聽多少次都不會厭。晃二盡情地享受著手握方向盤的觸感,聽著耳邊這美妙的響聲。
村裡人都被叫到深澤家參加法事去了。晃二隨心所欲開著車,到重吉岩兜了一圈,然後將車停在了不容易被人看到的千字川旁。為大壩施工而修建的路足夠寬敞,一直延伸到千字川旁。開鑿岩石的工作結束以後,這裏一個工人都沒有了,村裡的人也不會沒事下到千字川來。
以及其他。
帕宗離開后,晃二開始沉思,最終認定自己保持中立最有利。第二天,他就回了東京。
「年輕人都說,不能僅為源吉老爺子的個人私怨,不明就裡地被拉進反對派。晃二你也不能僅相信片面之詞。最好是聽取雙方的意見,自己找准方向。你長時間不在村子里,可能了解得不是很清楚。省市政府和建築公司每天都舉辦詳細的說明會,你可以去聽聽。」
「為什麼?」
帕宗獃獃地看著晃二的熾天使,一邊說道。
這是帕宗最早告訴晃二的。
「工程進行很快,據說十月份就灌水了。」帕宗告訴晃二。
「話雖如此,但『反對期成會』里也有不少心不誠的人。我是為你好,給你個忠告。源吉老爺子只是單方面意氣用事。」
「你還回東京嗎?」金海臨走時問晃二。
大致上是這樣的。
五月的陽光炫目,雲層變幻無常,空氣濕度大。下了車的晃二不停地擦著汗。
在這之前,源吉並沒有強烈反對建造大壩。只是固執的性格使他顯得態度強硬罷了。
二、獅子吼峽的地質情況並不適合建造大壩。
帕宗的話證實了晃二的推測。結合源吉和金海告訴晃二的消息,目前村裡人大致分為兩派,有一個神秘男人正在暗中進行著土地的買賣。
「就是說,你是被拉進去的?」
「雖然你好像有回去種地的想法,但我要告訴你,不可能的。」
「是什麼?」金海激動地兩眼放光。
帕宗告訴晃二:「最早賣地的是北邊的埴田叔。然後就是被派到村子里的三森警官。」
第二天,晃二接到了金海打來的電話。兩人在茶餐廳見了面。這時候的金海抬頭挺胸,煞有底氣。不過晃二覺得他只是虛張聲勢罷了。
死因是咽喉癌,享https://read•99csw.com年七十二歲。村民們傳言他是因為總大著嗓門說閑話才得病的。這些都是帕宗告訴晃二的。
可是母親卻突然去世了。就在工程運輸國道上,她被一輛託運鑽孔機的卡車撞了,當場死亡。
得出這結論之後,源吉立馬成立了針對大壩建設的「反對期成會」。反對的理由有如下幾點:
「大壩建設當局,可是表示出十足的誠意。勘測隊也不可能趁村民們不知道的時候溜進來。萬不得已的時候,政府甚至可以根據土地收用法強行徵收土地,但當局並沒有這個意思。畢竟還是想走民主的道路,大家好好商量。說什麼用錢賄賂啊、哭訴啊、威脅啊,簡直是荒謬!下游居民聽了政府的詳細說明,心動了,現在只是希望有關部門能消除洪水發生的隱患、制定抗旱策略,大家還是很願意支持建造大壩的。」
不過且不說下游農民,千字村的人們是一點也沒有反對的意志了。大家應該都要去源吉的尾七法事。
熾天使的加速性能優良,安靜,快速。高速公路上的行駛自不必說,在蜿蜒顛簸的山路上,熾天使也能大顯身手。
他病得幾乎說不出話了,只有眼神還是閃著異樣的光輝。
村民間的流言說,源吉做這些事情耗時耗力,造成了自己的早亡,想想還是有些道理的。
「倒也不是。源吉老爺子自己比誰都清楚,村子里的人靠不住。所以才和下游的農民聯手。」
金海反覆強調建設當局有誠意。晃二是知道的,土地收用法也不是輕易可以徵收農民土地的。不過他暫時裝作積極的樣子,想聽金海繼續說下去。
墓地被積雪覆蓋著。翻起積雪,現出黑色的土地。誦經聲中,一堆堆混著雪的泥土灑到了母親的棺木上。
金海駕輕就熟,說話的語氣就像是談論買賣相機之類的生意似的。晃二認為他是在擺空架子。
源吉向建設部門詢問了大壩建設地址變更的原因。理由堂而皇之,說是原定地點穀雨的地基鬆軟,不適合建設大壩。然而源吉並沒有屈服,他獨自召集了多名學者,到現在的大壩建設地點進行勘測,發現這裏存在活動斷層。
單獨的車鑰匙,沒有鑰匙環。
「我剛剛加入大壩『反對期成會』。」晃二告訴金海。
首先,是洪水和乾旱。大壩建設之後還擔心洪水和乾旱,講起來雖然十分諷刺,但只要牽扯到電力公司,就必然會有這種擔憂了。水力發電的原理,就是將高處的水落到低處產生的能量轉換為電能。落差與水量決定了發電能力。也就是說,電力公司一定會將大壩的水位維持在一定的高度,否則就賺不到錢。那麼,當下游農民們需水灌溉時,通常電力公司也不會輕易開閘放水。另外,當遇到暴雨天氣時,水位陡然上升,為了防止大壩受到損壞,電力公司會慌忙開閘,放出大量的水,完全沒有治水能力的下游就會遭遇洪水肆虐。這種例子屢見不鮮。並且,河水流速突然從急速變得緩慢,容易堆積流沙,抬高河床,於是也會引發洪水。
在東京,晃二與金海芳男重逢了。
雖濃妝艷抹,但很在意晃二注意她的目光,也許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吧。金海好像說要找下筋律師做什麼來著,算了,管他呢!反正熾天使要到手了。晃二一心只想著他的寶貝車子。
三森警官自然是不會反對政府的計劃。北邊的埴田叔,指的是埴田榮吉,一個臉上長巨瘤的男人。平時看起來不像是這麼乾淨利落的人,好像跟深澤源吉的關係還不錯。
晃二在前擋風玻璃上弔著一個木雕的小人偶。那是一個胸部和腰部突出的黑色裸體人偶,是以前別人送給他的非洲紀念品。晃二很喜歡這個禮物。
金海開著黑色的小汽車,碰巧進入晃二工作的加油站。那是一輛氣勢非凡的豪華車,副駕駛座位上是一個三十歲左右胖胖的女人,正挽著金海的胳膊。
母親逝世,晃二本想就此離開家鄉,再也不回來。
千字村比之前更荒涼了。
源吉雖然是個常常炫耀祖先當過村https://read.99csw•com長的頑固老頭,但他也有優點。他向晃二詳細講述了反對運動的經過。
且不論村民們怎麼說,深澤源吉的確是個長舌的人。最近一兩年,他簡直像著了魔一樣喋喋不休。只要一搜集到消息,他就把村民們都集中到家裡,召開「新聞發布會」,把閑話的來源、事情經過描述得繪聲繪色。他還專程去到遙遠的地方,和志同道合的人見面,打聽詳細的情況,然後再把打聽到的事情轉述給村民們。
「犬石村長?是這樣嗎?」
「阿慎的仇,一定要報!」源吉信誓旦旦地說。
對此,省市的官僚們是這樣解釋的:人們一說到活動斷層就恐懼,是對活動斷層的概念不了解所導致的。活動斷層雖然是指地基存在裂縫和地層錯位,但最近十幾萬年間,斷層可能只有過一次大的運動。獅子吼峽的斷層不大,況且十幾萬年才有一次,概率微乎其微,故而不能稱之為斷層。相比之下,地基鬆軟才是最危險、最可怕的。
源吉的死,也實際上標志著,大壩建設「反對期成會」的正式解散。大壩公團又重新開始舉辦說明會。雖說是說明會,最後總是變成酒會,只是哄著村民們一起開心地玩樂。不能喝酒的晃二覺得無聊,去了一次就再也不參加了。他想,八成同學會也和說明會差不多吧,於是連回執都沒有寫,決定不去。結果,成堆的禮品寄到了他家。
他本來就打算賣掉土地,跟母親一起在東京生活的。所以,當他得知獅子吼峽要建水壩的消息時,還偷偷高興了一下。
「起初,我們也都以為是為了治理洪水、改善灌溉而建的大壩。根本沒聽說過還要用來發電。」源吉說。
源吉說,建設大壩其實只是電力公司的強烈主張。如果單純提出建設大壩的申請,購地、電力設施的建設、大壩的建造,需要耗費巨額的資金。而帶上治理洪水、改善灌溉等公共設施的名頭,就可以讓國家和農民負擔那巨額的資金了。結果,防止災害只是徒有虛名,建設大壩的計劃只是打著公共設施的幌子,專為電力公司、土木建築資本家和大型工廠服務。
看他很難開口,晃二介面道:「來找我的客人很多的,我哪能每個人都記得清楚呢!」
積雪融化,萬物復甦,本應是最繁忙的季節。插秧、祭典臨近,整個千字村卻疏於田間準備,也沒有人管那些被積雪壓彎的樹木。
「……女人?不對。」
三、技術上不可信。不能保證下游免於水患及乾旱。
「我只跟你一人說,其實大家都對源吉老爺子的頑固感到困擾。村裡也有不喜爭端的人,有為大家著想,要幫助建設大壩的人。」
據帕宗說,期成會裡約有一半的人在商議賣地,或者簽了類似的協議。剩下的也有不少人按捺不住了。
「其實我特別喜歡熾天使S5。」
晃二是一名加油站的汽車修理工,平時偶有客人開著跑車或豪華車來,他只要能摸一下就滿足了。漸漸地,希望擁有一台屬於自己的車的願望越來越強烈,於是他工作起來特別有幹勁,工作態度也是雙倍的認真。他的突然辭職,讓僱主既吃驚又惋惜。同事們應該也想不到,他能開上熾天使了。
「源吉老爺子跟我講了很多事,我也有很大的觸動。」
犬石六藏,是千字村的村長。晃二知道深澤源吉與他關係十分惡劣。
去源吉家的路上,晃二遇到了埴田榮吉。他看起來臉色不好。帕宗說過,最近他好像因為財產分配的事情和幾個兒子鬧僵了。
晃二並沒有去找下游的農民。就這樣過了兩三天,他家附近新修了一條路出來。他家後面,就放著那輛漂亮的熾天使。看著這條路,他覺得無論源吉再怎麼掙扎,也無濟於事了。不久,便傳來了源吉的死訊。
聽源吉說,最初擬定建設大壩的地點其實不是獅子吼峽,而是場代川的上游。那裡距現在的大壩有四公里遠,名喚「雨谷」,是下筋議員的選舉地盤。
葬禮很氣派,送來的祭品堆成山。源吉的妻子阿金在成堆的祭品中間坐立不安。
「錢這個東西,真是會惹麻煩。」
晃二家裡寄來了同學會的邀請函,邀請函上落有曾擔任學生幹部的金海芳男的名字。每人需承擔的聚會費用出奇得少,聚會還設有抽獎環節。看來是大壩公團一點點推行的拉攏政策奏效了。雖然晃二沒有親眼見到,但也九*九*藏*書能想象得到,那些懷揣禮品的銀行、保險公司、房地產商的業務員們,在村裡到處轉悠的身影。
直到聽說下游建了一家造紙廠,源吉才意識到不對勁。
話說回來,深澤源吉的死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當晃二收到他的死訊時,內心一陣輕鬆。這以前,晃二從沒有為誰的去世而高興,但這次不只晃二——村裡有半數以上的人都如釋重負。
源吉的主張,一條一條說得頭頭是道。下筋一家在背後搞的小動作已經很明顯了,晃二也能明白,大型企業總有些見不得光的事情。但晃二與源吉不同,他對家鄉這片土地並沒有多少愛戀。
說明會的邀請函也寄到了晃二東京的住處。
源吉是想要激發晃二心中的怒火,讓他集結年輕人的力量,成立強有力的反對派。
「就是這樣的啊!你可能也聽說了,之前進行村長選舉的時候,源吉老爺子慘敗。根本沒有人選他,他卻當不知道似的,把怨氣都發到犬石村長身上去了。」
「選個什麼樣的鑰匙環呢?」
金海走後,晃二想起了昨天坐在車裡的那個女人。
「源吉老爺子死前最後一句話很可怕。死了,變成厲鬼,也要破壞大壩。他是這麼說的。」
金海獨自喝著酒。他的想法很明顯——裝醉,然後問東問西。
「要趕在下雪前完成。」
「說到下游的農民們,建設大壩不是會給他們帶來好處嗎?方便灌溉了……」晃二不能理解,為什麼受益的農民會反對大壩的建設。
晃二將車停在一塊石頭後面,下了車。從這裏到深澤家大約兩公里,一想到必須步行過去,晃二就變得心情沉重。但又不得不避人耳目。金海也偷偷告訴晃二,這兩天正在風口浪尖。也許回去時就可以驕傲地在村民面前開熾天使了。
說完這句話,金海就離開了晃二的家。
源吉激動地說個不停。同樣的話大概已對村民們說過好多遍了吧。最後,他告訴晃二:「殺死阿慎的也是建築公司的那群傢伙。真是可恨!」
車內很寬敞,坐在裏面感覺十分舒適。人字紋編織的座套的觸感也是沒的說。車門內側是同樣的材質,車內飾也是相當奢華。調幅收音機、調頻收音機、空調、數字儀錶盤,注重結構的設計,很好地滿足了一名愛車人士的需要。
「埴田叔啊,可欠了不少外債。」
依照法律,國家財政負擔大壩建成資金的一部分,剩下的需要省市政府、電力公司以及受益農民承擔。然而,通過對各地大壩建設的調查結果來看,費用的分配方式並不明朗。雖然都是工學專家和經濟學者提出的分配方案,但源吉斷言,那些分配方式對農民而言是極為不利的。退一步說,即便費用都交上去了,大壩的建設還是會帶來許多不安。
光是考慮這樣的問題,晃二就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了。
晃二把金海留下的酒瓶原封不動給了帕宗。
「全日本農民組織不管嗎?」
晃二想了想,對金海說:「很久沒回家,這次回來看了看其實挺有感觸。東京那地方也待厭了。反正我就是個鄉下人,要是不回來啊,這田怕是要荒了。我心裏還是挺不好受的。」
說明會上說,好像是要建拱型水泥大壩,高約一米半,堤壩長兩百多米。規模並不算太大,但投入了最新的機器和最先進的土木建築技術。古人說「殺雞焉用牛刀」,但大壩公團就是這麼做了,並且不停趕工,看來相當懼怕反對派捲土重來。
「嗯。源吉老爺子就是想給犬石村長顏色看。」
官僚們簡直是把我們當文盲耍!源吉憤怒了。他傾盡全力,走遍全國,向有過反對大壩建設鬥爭經驗的人們討教。
一周過後,金海開著熾天使來了。晃二沒有跟同事們說這件事,而是讓金海把車送到了家。這樣晃二就滿足了。
犬石對大壩的建設方案滿口答應。他在心裏肯定掂量過了,即使自家被淹,只要現在對省市領導表示順從,自己以後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晃二想,埴田叔也應該能得到些好處。
「白天太顯眼了,最好不要開著它到處亂逛。」
五、下游農民並沒有建造大壩的強烈願望。
晃二雖然嘴上不滿,但他理解金海的意思。
「剛才說過了,就是看不慣犬石村長。當初,省市的高官來千字村時,犬石村長很低調,對底下的人也很客氣。他也是想當好這個村長吧。對建大壩這件事,他表示只要有他在read.99csw.com,大家就不用擔心。當然,他沒有跟源吉老爺子商量。後來,源吉老爺子知道這件事後,就鬧成現在這樣子了。你不覺得源吉老爺子有點孩子氣嗎?」
晃二打開金海留下的奠儀袋,裏面裝著與金海身份不相稱的金額。
「我想談談你千字村那塊土地的事……」
母親下葬那天,村裡來了很多人。剛開始晃二覺得很奇怪,不過後來就明白了。村裡的人都極度害怕被人疏遠。相互之間說話不多,卻總在揣測他人心思。每個人臉上都是無精打採的表情。也有從早到晚冒著酒氣的男人。
「外債?」
說得明白一點,晃二對這片土地沒有不舍。
金海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聊起了小學其他同學的事情,不住地感慨。然後,才進入主題。
人群邊上站著帕宗。晃二讓他待會兒到他家去。
之前曾一度迷戀過「豹系列J72」,簡直是燒壞腦子了。從那以後,同事們都嘲笑地管晃二叫「豹哥」。
聽到這話,金海那開始謝頂的額上微微一皺:「哦,這樣啊。一滴也不能喝嗎?我以前不知道你不喝酒。」
他得到了以下結論:
「豹哥,你認識他?」同事問道。
但這一天,晃二不是在半夜開車兜風,而是在引人注目的大白天。
聽到晃二這樣說,金海握了握他的手。晃二覺得,金海的手很硬。
源吉嘲笑晃二的無知,解釋道:「受益的農民們怕交錢,建設大壩的資金有一部分是需要他們出的。」
源吉對晃二講了好久的作戰計劃,最後還讓晃二找下游的幾個農民和大壩公團談判。
一直幫晃二料理熾天使的金海芳男說道。
那家造紙廠名叫「下筋造紙廠」,由一個名叫下筋清的男人負責經營。下筋清有一個名叫高志的哥哥,是代理律師。下筋一家在與千字川合流的場代川上,也就是跟千字村隔著兩條河的對岸持有的土地上,勢力強大。即使大壩建成,下筋家所在的村子也不會被淹。大壩建設完成後,下筋一家將是最大的受益人。源吉就是覺得這一點很奇怪。
不過,晃二的想法和源吉稍有不同。
「為啥?」
不過晃二還是點頭參加了「反對期成會」。他心裏打著小算盤:反對的聲音越強烈,土地出讓價格就越會攀升。
雖然他很傷心母親的交通事故,但這種難過的情緒不至於遷怒建築公司。在東京生活的幾年,晃二隨處都能目擊交通事故,幾乎每天都會發生。所以,母親遇到交通事故而亡,對晃二來說,無異於只是一次意外。
「比起土地,我更想要的是……」晃二故意不經意地對金海說,「現在我只想要一樣東西。」
一直在暗中默默工作的機器,一下子都現了身。建設委員的身影在村裡也變得引人注目起來。
金海表情複雜,說道:「我最近也是要回東京去的。可能我們還會碰面吧。」
金海高興地笑了。
農民們持反對意見的理由之二,是如今有許多人質疑大壩的必要性。如果建設大壩不能帶來實質性的好處,那麼農民們不願意為建設大壩付錢也是人之常情。雖然一直以來,下游也屢遭洪澇災害,但重吉岩的所在表明,這片峽谷的歷史悠久,沿岸居民一直都是靠著自己的智慧治山治水,與自然和睦相處。千字川可以算得上是一條相對穩定的河流。河畔樹木成蔭,灌溉,渡船,觀光,居民的生活與這裏緊密相連。這裏要是突然建造一座水壩,還不知道會給自然環境帶來怎樣的損壞!聽說已經有村子提出申請,拒絕了大壩的建設。
源吉說過與下游農民聯手的事,且揚言不久后要動員全日本農民組織及勞動組織,多方合作。帕宗也告訴晃二,各地都有過類似情況,大壩建設計劃由於遭民眾反對而擱淺。
「單方面意氣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