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那名年輕的女子，說晃二很臭？緋紗江想起了妝子的口頭禪。

「鮑西婭……」

她想起神殿後面有一汪清泉，於是爬到清泉旁喝了一口。

——我看到了你喜歡的Dubonnet的酒瓶。

還好她剛吃過飯。如果胃裡一點東西都沒有，她的下場大概就和妝子一樣了。當緋紗江把胃裡的東西全部都吐出來之後，便昏了過去。

晃二開著熾天使把緋紗江送到了新指的公交車站。緋紗江進城買完東西，按約定的時間來到公交車站，等著晃二來接她回去。

「妝子……」

「完全康復了。」

沒錯。N是尼莉莎的首字母。到現在妝子還稱自己為尼莉莎，意思是她還在堅持不讓緋紗江丟棄鮑西婭的身份。

「這麼熱的天，你還來這裏？」

直到很晚，晃二也沒有回來。

晃二躺在擔架上。臉色深紫，腫脹變形，他現在是一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妝子的屍體還沒有被人發現。

緋紗江覺得自己很幸福。

「對了，鮑西婭。我也要物歸原主。」

妝子坐在重吉岩頂上的神殿基石上，正拿著一個杯子喝水。當她放下杯子回頭一看時，驚得站了起來。

緋紗江背後一涼。

這天是緋紗江休假。

眼前馬上出現一片傾斜的亂石堆。她攀著鐵鏈，小心翼翼地登上岩石。這些岩石都被毒辣的太陽曬過，有些燙，但她並不在意。

「我真的很高興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妝子，這個東西，我不能再繼續拿著了。」

緋紗江沒有回答。面對身邊另一個神似自己父親的人，她說不出口。還是整理整理思緒，找機會單獨同大塊頭警官講述她與妝子兩人的關係吧。

「那個時候的我，真是個大傻瓜。」

晃二不像是說謊。緋紗江在車座位上發現了一根長頭髮。而這輛車以前從來都沒有載過哪個長頭髮的人。

「幸福啊。」

「我們沿著千字川附近都檢查了一遍。目前沒有發現其他的證物。」

這不像平時的妝子。緋紗江突然憐憫起妝子來。

緋紗江在家中四下張望，無意間看到了Dubonnet的瓶子。

「獅子吼峽真是一個好地方。我好羡慕你，能在這裏工作九-九-藏-書、結婚、頤養天年。哎，鮑西婭，那座山叫什麼？」

酒瓶里有毒。

昏昏沉沉的腦海中，響起妝子的這句話。

「偶爾我也想見見現金是什麼樣子啊！」

晃二肯定是跟妝子說了，他不喝酒。這個家裡喝酒的，就只有緋紗江一人。可是，這個酒瓶里裝的其實是麥茶。

晃二一門心思埋在了準備工作中。於是緋紗江撿起他扔掉的紙團，偷偷地攤開來看。

聽完他的報告，身邊另一位警官發出了幾道命令。

自己才是該死的那個人。可是為什麼，死的卻是晃二！

醒來的時候，太陽都快要下山了。

妝子把空瓶子扔得遠遠的。瓶子落到谷底，只聽得見微微一聲響動。

話剛說出口，緋紗江便接不下去了。她本以為妝子會說：「不要叫我妝子。」但是很意外，她居然非常平靜地對緋紗江說：「——聽說你結婚了。恭喜。」

「我也是。」

妝子開心地笑著。

緋紗江心慌意亂，不知所措。

「我才不信鮑西婭結婚了呢。我說去田澤湖，那是騙你的。我就是專門來確認一下，你是不是真的結婚了。而當我得知這一切都是真的，我就明白了，我只能這麼做了。其實，我是想最後見你一面再死。你很小心，你一定不願意丟掉現在的幸福。我擔心你看到我的表情之後，就會猜到我要做什麼。所以，我原本打算在這裏看著風景，獨自死去。沒想到，受神明指引，鮑西婭居然找我來了。見到你，真好。我們能一起死去，多麼幸福啊！唉，鮑西婭，你看看我的衣服。我從走出家門的時候就做好準備了。我要穿著白色的衣服離開這個世界。鮑西婭，說你愛我。我們兩個人一起死……」

「我去一下事務所。」

晃二以前從不遲到。站在人跡寥寥的公交車站，緋紗江有些不安。

「只是一個偶然。開始我並不知道他就是你的丈夫。不過，我看到他的鑰匙鏈上有蝴蝶。那是你送的吧？」

緋紗江也站起來，一一告訴妝子這些山川的名字。這確實是緋紗江最初見到的妝子。毫無顧忌地笑，滔滔不絕地講。只是，講了一會兒話之後，她顯得有些疲倦。妝子坐下來，把紙杯遞給了緋紗江https://read.99csw.com。

登到岩石頂部的時候，她看見一身白衣朝自己撲過來。

「——你認識這個叫N的女人嗎？」大塊頭的警察又問起來。

妝子執意把描金的小盒子遞給緋紗江。

「妝子！」

火辣辣的陽光無情照著大地，工地上機器的轟鳴如同怪鳥的鳴叫。緋紗江渾渾噩噩被帶到了千字川的屍體發現現場。

緋紗江的胸口更難受了。她無法救妝子，沿著鐵鏈，走下了重吉岩。

緋紗江喉嚨哽咽，一時說不出話來。她與妝子一起時，並沒有熱成現在這樣，「因為是你……」

「幹嗎這麼問？奇怪。」

——男人都很臭，討厭死了！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妝子便跌下了山谷。

晃二的屍體在第二天被人發現了。

一位身材高大的警官站在旁邊問緋紗江。他長著一張與身材同樣粗獷的面容，不過眼神十分溫柔，溫柔得令緋紗江想要撲進他的懷抱。

妝子站起身，環顧周圍的景色。

「是的。家裡還掛著我的衣服，你也看到了吧？」

「鮑西婭！我不行了。你快來陪我！」

「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我都準備就這樣離開這裏了。獅子吼峽有棵大樹，我在上面刻上了我們兩人名字的首字母。只是想留個紀念。可是，太好了，我見到你了……」

「妝子——」

緋紗江捧住臉，痛哭起來。

看見這張紙，緋紗江有一絲預感。她穿過鳥居，登上陡峭的石階。

走到供工程運輸車輛行駛的那條大路上時，緋紗江遇到了帕宗。她本來想向他打聽一下妝子的線索，又想到問他也是徒勞，於是便放棄了。

「恭喜你結婚。我們乾杯吧。雖然有些遺憾，這裏沒有Dubonnet。」

到家之後，晃二急急忙忙地下了車，並沒有看到女子的身影。不過，走廊上擺著果汁瓶子和杯子，應該就是她喝過的。

緋紗江這麼決定了。

聽到妝子的話，緋紗江這才意識到，從剛才開始胸口就堵得慌。

在清晨乳白的陽光中，晃二追求著身體上的愉悅。每到新的一天，緋紗江就會被帶進一個比前一天更加美麗的深深境地。身體快要融化的時候，自己是什麼樣子呢？想著這個問題，有時候緋紗江便不hｔｔps://ｒeａｄ.9９ｃｓw•cｏｍ讓晃二看清自己的身體。

所以，妝子沒有來找緋紗江，她在Dubonnet的酒瓶里下了毒。她有意讓緋紗江陪著她殉情。

「是你的丈夫嗎？」

「唉，鮑西婭，你幸福嗎？」

緋紗江發現，耳成神社的鳥居下掉落了一張全新的衛生紙，紙上畫著簇簇花團。

「看吧，鮑西婭也一樣呢。剛才我們喝的果汁里有毒。鮑西婭會和我一起死。」

妝子伸出手，她的手很燙。緋紗江握住她的手，爬上了最後一塊岩石。

這天早上也同往常一樣，強烈的歡喜散布全身。

「我是尼莉莎！」妝子大喊道。她盯著緋紗江說：「你背叛了尼莉莎。後來我既不去學校，也不去醫院。所以，我的病一點兒都沒好。終於，我下定決心。我現在很幸福。因為我可以和鮑西婭在一起了。」

緋紗江取出描金的小盒子。

「妝子，你為什麼要做這種傻事！」

妝子穿著白襯衫、白裙子和白鞋子。白得耀眼。

可是緋紗江左等右等，就是沒見到晃二的影子。他應該是去辦理賣地的最後幾項手續了。

緋紗江拿過酒瓶，拔掉瓶栓，將酒瓶里的液體倒了一點在手心裏，舔了一下。誰知剛一入口她便吐了出來，趕緊跑去漱口，剩下的液體也用水衝掉了。

——其實，我是想最後見你一面再死……我擔心你看到我的表情之後，就會猜到我要做什麼……

「你見過我丈夫了吧？」

吃完飯，緋紗江拿出一個描金的盒子。晃二好像看見了，不過他還是沉浸在自己手上的事情當中。

緋紗江覺得妝子變得這麼順從還真是一個奇迹。同時她也受到了深深的感動。

如果被發現了，那麼警官首先應該會問關於妝子的問題。

緋紗江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聽晃二的語氣，他遇到的不是本地的女孩子。長頭髮，還說晃二很臭？一定是妝子！

晃二的要求十分孩子氣。金海卻笑著同意了。

「不過，我希望你能明白。鮑西婭，我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你。你說你要來獅子吼峽，我當時很生氣。那種心情，到現在也沒有變。可是，你居然還結婚了。我的鮑西婭被玷污了，成為了一個骯髒的女人。我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整個世界都變read.99csw.com了。可能你不知道，這是真的。我好多天都睡不著，我對著獅子吼峽的方向一直罵，我把你的照片全都剪碎，我把你寫給我的那些骯髒的信全部燒掉……」

突然，晃二又問了一個問題。

晃二喝了這瓶里的毒藥！

說完，妝子以驚人的力量抱緊緋紗江，吻上了她的唇。妝子的唇像火一般滾燙。

晃二從杯子下面抽出一張紙，眉頭皺了一皺，馬上將紙片揉成一團扔掉了。緋紗江對紙上寫的內容十分好奇。

說完，緋紗江便出門了。

晃二的擔架剛一被抬走，緋紗江頓時雙腿癱軟，站不穩了。那名警官好像看出來了這一點，將自己的手帕鋪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讓她坐下。

緋紗江還留著當初與妝子交換的信物。她要把這東西還給妝子，讓妝子做回胸懷自然之愛的女性。

不過，最先失去力量的卻是妝子。

妝子是從重吉岩頂上跳下來的，而重吉岩在晃二的死亡地點上游，距離很遠。重吉岩下面有一片深潭，如果她被水衝下來的話，不可能不被發現。妝子一定是沉在深潭底部了。

「你就那麼熱啊？」晃二滿足地靠在緋紗江身邊，問道。

「你，現在怎麼還沒想明白……」

「當然了，鮑西婭。你永遠都是我的。你是逃不掉的……我現在有點難受，但是我很高興。鮑西婭，你也是一樣吧？」

對岸的山上一片濃綠色。陽光很毒，風很大。

妝子的眼中滿是淚水。緋紗江握住妝子的手，並排坐在了她的身邊。

瓶與杯碰了碰，妝子道了一聲「恭喜！」便先喝為敬了。緋紗江笑著喝下了杯子里的果汁。

妝子激動地抓住緋紗江的胳膊，把她往懸崖邊上拉。緋紗江想掙脫，可是全身麻痹，使不出力來。

神社裡面人跡罕至。緋紗江想起這裏還有一座里殿。於是她連忙穿過神殿旁邊一座快要腐朽的鳥居。

到家后不久，晃二走向寫字檯，他要做好明天去東京的準備工作。晃二準備在東京郊外建一座汽車修理工廠。緋紗江沒有反對。雖然現在的工作對緋紗江來說也很有誘惑力，但她更想和晃二一起共度人生，她相信跟晃二在一起自己會更加幸福。

妝子拿起果汁瓶子，往緋紗江手中的紙杯里倒了一半，然後拿著瓶子說道九*九*藏*書：「杯子只有一個，雖然樣子有些難看，我就直接對著瓶子喝吧。」

緋紗江回到家，發現晃二不在，門就那麼敞著，熾天使也不見了。大概是急著出門的。

「喂，鮑西婭。我是不會放手的。你就是吼我，你也不能離開我。這個東西，還是屬於你的。」

妝子怔怔地望著盒子好一會兒，終於可愛地點了點頭，接過盒子。

「我又不是專門來看你的。我是要去田澤湖，順便來這裏轉轉。我還沒跟你道賀。」

妝子是不是還在家裡等著他們呢？緋紗江並不想讓晃二知道她與妝子的關係。

妝子取出了紅色鋼筆。緋紗江想讓她留著，但妝子說不還回去心裏不舒服，硬是把鋼筆塞到了緋紗江手中。

「我，很臭嗎？」

「以後，我們就像最初一樣相處吧。妝子，你的身體怎麼樣了？」

必須見妝子一面。見到她，跟她好好談談。必須要把妝子從幻想中拉出來了。

晃二拿來一個Dubonnet酒的酒瓶，裏面裝的是麥茶。他倒了一杯，遞給緋紗江。緋紗江半坐在床上，她覺得讓晃二看到自己大汗淋漓的身體有些不好意思，於是背對著晃二，喝起來。

是妝子乾的。妝子說過。

於是緋紗江從包里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交給了他，正是妝子留下的那張。當他接過紙片正在思考的時候，又有一名年輕警官走了過來。

這時，緋紗江的思維突然清醒起來。

晃二他什麼都不知道，就這麼死了。全都是自己的錯！

妝子接著說道：「不過，到現在我也還是很傻。」

緋紗江茫然地聽著警官的提問，將昨天發生的事情如實說了。他對晃二與妝子的相遇很感興趣。

「我看到了你喜歡的Dubonnet的酒瓶。」

自己還活著，妝子卻死了。失去妝子的痛苦比活著的喜悅更強烈。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又喝了點水，終於恢復了些力氣，能站起來行走了。

其實她並不是去事務所。她猜想妝子可能會在村裡唯一一家旅宿里，她要去那裡找妝子。

晃二晚來了三十分鐘。他看起來很開心，連忙打開儀錶盤下的隔板，讓緋紗江看藏在裏面的一捆捆現金。問他為什麼會遲到，他卻天真地反問道：「如果，我去見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了，你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