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回 皇太極定下連環計 袁崇煥浪言復遼東
原來,毛文龍初到廣寧時,官職卑微,手頭困窘,常常得到劉弘遇的周濟。劉弘遇見其身材魁偉,尤喜談兵,知其有大志,遂出銀為其鋪路,毛文龍這才混上了個游擊。當年,毛文龍率二百人赴海上開闢另一戰場,送行的人中便有劉弘遇。劉弘遇道:「廣寧失陷,我便四處飄泊,現居瀋陽,靠經商維持生計。」
這次狩獵,對袁崇煥的壓力極大,他看到韃子們的兵力已逾十五萬,兵強馬壯,裝備精良,當為天下第一虎狼之師,我若據險而守,或有勝算的可能,五年復遼,實在猛浪了些。
「那在下就說實話。」劉弘遇端起杯,獨自呷了一口,「皇太極即位后,一改過去暴虐漢民的作法,推行仁政,善待漢官漢民,荒年開倉賑濟,出資為鰥夫娶妻,近聞又要效大明開科取士,種種舉措深得民心。加之蒙古各部來歸,國勢正日漸強盛,已成為可與大明抗衡的一個大國。」
「當然是想聽真話。」
毛文龍問道:「還沒吃飯吧?」
劉弘遇搖了搖頭:「剛剛下船,上哪去吃飯?」
袁崇煥自言自語:「韃子們這是在向我示威呀。」他下令各地將領,要嚴陣以待,不可輕舉妄動。他沿著河西岸又觀察了一天後,懷著沉重的心情回到了寧遠。
毛文龍道:「慢,先生乃文龍之恩人,無先生則無文龍之今日,我當敬先生才是。」
酒菜上來后,劉弘遇先舉起杯:「廣寧一別,已八年矣,當年將軍率二百人赴萬里波濤,一戰而下鎮江,京城獻俘,天下人莫不仰望之。在下早已斷言,將軍非尋常人,日後必成棟樑,今日果然應驗,在下敬將軍一杯。」
汗王對他有知遇之恩,他要報答汗王,他要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汗王。他每天都在為汗王籌劃著,汗王的許多奇謀異策,都凝聚著他的心血,他暗下決心,一定要將皇太極輔佐成為千古一帝。
「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聖上不是許我以便宜行事嗎?我要和皇太極偷偷地談,以談爭取時間,以談麻痹對方,從而尋機破敵。」
毛文龍一拍大腿:「太好了,有先生為我通款,我進退有路了。」
「既然通好,哪有不賣之理,但不知多少銀兩一把?」
皇太極道:「我們如何才能讓他們君臣相疑呢?」
「欣聞將軍榮升兵部尚書,副右都御使,本王特表祝賀。將軍神威聖武,獨鎮寧遠,堪稱天朝棟樑。我大金興兵以來,從未遇到能與匹敵者,楊經略喪雄師,賀世賢丟瀋陽,袁應泰失河東,王化貞棄廣寧。八旗將士所向披靡,天朝之兵一敗再敗。經略高第,畏吾如虎,竟下令盡撤遼西諸城之兵而龜縮于山海關。當此時也,將軍憤然抗命,率寧遠軍民孤城自守。我八旗大軍對將軍卻無可奈何。后又有錦寧相持,各有損傷,大金將士對將軍無不十分敬佩,以將軍比之為諸葛孔明也。
劉弘遇道:「將軍既然願意與大金國和好,現有一宗大買賣,不知將軍願作否?」
「還早,都快半夜了,你小子他媽的做什麼美夢呢?」
「然將軍五年復遼之言,本王卻不敢苟同。試問將軍,第一年準備收復何地?第二年又能收復何地?遼陽乎,瀋陽乎?五年之說,乃浪言爾。昔諸葛孔明以光復漢室為己任,六齣祁山伐曹,卻出師未捷身先死,而後不久,天下歸晉矣。諸葛之才千古一人而已,卻不能扭轉時局,為何,時與勢使之然也。今縱使將軍之才,可追孔明,又奈我何?
範文程撂下書,又是什麼重要事情?他已經習慣了,不到睡覺前不更衣,隨時準備應|召。他吩咐家人道:「讓夫人先睡吧,不要等我。」
他將前來寧遠慰軍的內閣大學士錢龍錫請來,共議如九九藏書何處置毛文龍,錢龍錫聽說毛文龍又是獅子大開口,同樣是義憤填膺:「這個毛文龍,孤懸海外,快成了海外天子了。朝廷拿他毫無辦法,他是打了一兩次像樣的仗,但從此便口出狂言。天啟三年,他曾誇下海口,若得餉百萬,明年即可平奴,一百萬餉銀騙到手,卻再不提平奴之事,今天無非是故伎重演罷了。」
「隨將軍定價,汗王有話,不能虧了將軍。」
回到府上,滴漏恰指子時,但他絲毫睡意也沒有。新汗即位后,他更忙了,汗王幾乎離不開他,已經到了每事問的地步。越是這樣,他越小心,對三大貝勒和其他貝勒以及女真重臣,他都十分尊重,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因此,在朝中,他左右逢源,遊刃有餘。三大貝勒和汗王之間,偶而出現一些小磨擦,只要他一出面便可很快化解。而立剛過的範文程,已是大金國漢臣中領袖,汗王及眾貝勒的股肱。
「那就五兩一把如何?」
毛文龍放下筷子,將頭靠近劉弘遇:「這麼說,女真人將來真的能坐天下?」
「汗王妙算,如此,袁崇煥死期近矣。」
「將軍豈不聞狡兔三窟?將軍之所以能從朝廷得到糧餉,是因為有金的存在。金在一日,朝廷便依仗將軍一日。所以,將軍對金不可不襲,但又不要真襲,若真襲,惹惱了皇太極,他便會傾全國之兵攻打將軍,將軍則危矣。一旦丟了皮島,將軍將何處安身?所以在下以為皇太極既然已向將軍表示和解,何不順水推舟,暗中與其修好,萬一將來女真人奪了天下,將軍也算是為自己留下了一條後路。」
「先生眼光遠大,非市井之輩,這回來了,就不要走了,正好與我共享富貴,來,咱們共同幹了這杯。」
「是,他們不進村莊,不攻城堡,只是打野兔、野狐、野狼、野雞等。」
毛文龍破口大罵:「那些個舞文弄墨的小丑,就知道用筆殺人,別人怕他們,我卻不怕。他們若是敢到島上說三道四,我就先宰了他們,用他們的狗頭,祭奠王巡撫的亡靈。」
「十天後在大孤山附近的菩薩廟。」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至於島上軍民,大多數是忠於大明的,陳繼盛等人對毛文龍早就不滿,正好可作內應。」
「朕最擔心的是毛文龍,他哪裡是龍,分明是個虱子,是跳蚤,雖無大害,卻擾得人不得安寧。最近在皮島上又死灰復燃。我們打,他就跑,我們不打,他就來擾,真令朕大傷腦筋。朕以為對毛文龍也可用相疑之法,借袁崇煥之刀殺掉毛文龍。」
三杯過後,毛文龍問道:「先生從瀋陽來,那邊情況如何?」
毛文龍問道:「如何交貨?」
範文程笑了,自己掀起轎簾坐入轎中。
「毛文龍騙了很多人,也騙了聖上,現在他官居武一品,手中也有尚方劍,殺這樣的大員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韙。但毛文龍又不得不殺,為何?毛文龍與朝鮮是三方進剿中的重要一方,三方進剿之略,需配合默契,步調一致,否則必被敵各個擊破。當年,楊鎬正是敗在四路大軍不能統一步調上。在下現在督薊、遼、登、萊、天津等各路兵馬,必須軍紀嚴明,毛文龍卻根本不聽號令,將來一旦進剿,他便是最大的隱患,這支隊伍絕不能掌握在他的手裡。」
參將陳繼盛道:「大帥,京城傳聞王大人之所以遲熊廷弼兩年後處死,皆因魏忠賢護佑,現在正有人要將王巡撫划入閹黨,大帥如此為王巡撫招魂,恐生流言。」
遼東大地,四季分明,秋風乍起,樹葉翻白,早晚立刻便涼了下來。範文程走出汗王寢宮,微風迎面撲懷,他仰望滿天星斗,十分愜意地長長出了一口氣。突然,李九_九_藏_書白的《春夜宴桃李園序》不知怎麼就冒了出來:「夫天地者光陰之逆旅,人生者百代之過客。古人秉燭夜遊,良有以也……」
君臣二人相視,同時放聲大笑。
回到家中,他沏了杯釅茶,在燈下開始準備明天的講讀。汗王沿襲先汗的做法,一有閑暇,就要他講讀經史。對講讀,範文程十分重視講讀中的內容,講讀是影響汗王決策的一個重要途徑。他準備明天講《史記·吳王濞列傳》,以進一步引起汗王對三大貝勒並肩同坐危害的重視,儘早下決心解決這一問題。
袁崇煥正色道:「我大明乃天朝大國,一統江山,若周邊蕃邦都象你家主子,隨意佔領朝廷的城池,還有什麼王道可言?兩個條件是和談的前提,你回去如實稟告就是。」
「一言為定。」
「先生所言正合朕意。」他將剛才寫字的那張紙遞給範文程,範文程接過來一看,上面已被女真字和漢字密密麻麻地寫滿,卻只是兩個字:「岳飛。」
「皮島上都是他的人馬,大人如何能在皮島殺他?即便是殺了他,大人的安危怎麼辦?」
皇帝急,袁崇煥更急。但十八歲的崇禎畢竟稚嫩,他哪裡知道奴酋的厲害。
皇太極從腳步聲中聽出了範文程,未等範文程進門,便先招呼道:「文程先生快請。」
崇煥將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冷笑道:奴酋是在借刀殺人。我殺了毛文龍他們就能還我遼陽、瀋陽?他也風聞過奴酋內部有不願在遼瀋居住者,皇太極的一番話確有幾分誠意。這個毛文龍早該除之,不如現在殺了他,送皇太極一個人情,看他還怎麼說,若真能退出遼瀋,叫不戰而屈人之兵,上之上也,對聖上也是個交待。
劉弘遇在侍衛的引領下進入室內:「大帥,深夜來訪,多多打擾,還請原諒。」
「先生深謀遠慮,吾亦早有此意,但遲遲下不了決心,今天見到先生,吾意決矣。不知尊兄在瀋陽能否為我通款,此事關係重大,我不敢輕用他人。」
毛文龍不耐煩地道:「快半夜了,什麼故人,哪來的也不見。」
毛文龍道:「頭些日子,皇太極派人捎來信,有意與我講和,我一時拿不定主意,請先生為我謀之。」
就在他氣得渾身亂顫的時候,方吉納又來了,這次皇太極的來信,令袁崇煥露出了些笑容:「將軍之責,本王謹受教。本王何嘗不想為天朝守邊?但天朝邊將動輒生釁,或殺我耕作之民,或無端封閉馬市,如李成梁、毛文龍之輩。佟養正,乃我建州第一恩人,竟為毛文龍所殺,建州上下,無不對毛文龍恨之入骨,將軍所言去掉年號一事,此和談情理中事。至於退還遼陽、瀋陽,不待將軍言,吾眾兄弟亦早有此意。吾入遼、沈以來,旗漢之間便形同水火,旗人被害之事,時有發生,以至吾旗人無不提心弔膽。再者我女真以狩獵為生,遼瀋一帶多是平原,不但水土不服,且射獵之勇日漸衰退,本王深憂之。長白山中,松花江畔,方是我女真馳騁之地也,但若毛文龍在,本王不敢輕言退還,亦無法向族人交待。誅毛文龍,本王願接受將軍所提之條件。」
「就依將軍所言。」
陳繼盛默然不語,心中卻道:「此大逆之言也。」
「二位將軍一路辛苦,請先到驛館休息,晚上本帥要為二位接風,一切事情待明天再議。」
「然後我們就可避實就虛,繞道蒙古,從長城薄弱處突進,直逼北京城,只要不是袁崇煥的軍隊,我們就狠狠地打。遇到袁崇煥的兵便讓,大肆散布我們與袁崇煥有不戰之約。」
毛文龍翻身坐起:「是弘遇先生?真故人也,快請。」
毛文龍的父親是商人,對經商有著天生的興趣:「什read•99csw•com麼大買賣?」
他好言好語將二人送出,回到府中,一個人陷入了沉思,怎麼辦?奴酋意要和談,聖上能答應嗎?這次被重新起用,聖上與他談了整整兩天,對他寄託了無限的希望,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使,權傾朝野,下一步就是加太師、太傅,太保,位列三公了。三公之下,他的官位已到了極至。他被這種空前的知遇,感動得熱淚盈眶,熱血沸騰,也是一時衝動,當聖上問他幾年可以復遼時,他竟冒出個五年復遼的豪言壯語。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為了收回這句話,他向聖上提出了許多根本不能答應的條件,但沒想到,他提什麼聖上就答應什麼。他沒轍了,只好硬著頭皮撐下去。在與聖上的談話中,他發現聖上是以堯舜自居的,連李世民都不屑一顧,與奴酋和談,也就根本不可能。聖上對奴酋,只一個字,那就是:剿。而朝野上下,由於新君一項項英明的舉措,都對大明中興充滿希望,無不翹首盼望他再來一次大捷。
皇太極問道:「這個右副都御史是個什麼角色?」
君臣二人都不吱聲了,範文程眉頭緊鎖,皇太極拿起筆,不知在桌上寫著什麼。大約一刻功夫,範文程說話了:「臣以為權傾朝野者,最容易引起主上的懷疑,所謂物極必反。若要破袁,要設法使其君臣相疑,君臣一旦相疑,袁崇煥在外就沒法將兵,我們就會有各種機會可乘,就有可能將袁崇煥變成第二個岳飛。」
「臣以為應重開和談,在與袁崇煥的接觸中大肆吹捧他,要將他捧上天,要讓京城的諜工們大造一種輿論,即:天下人只知袁帥,而不知有崇禎。一個十八歲的娃娃,他焉能不疑?」
一天深夜,毛文龍寬衣解帶,正要歇息,侍衛在門外輕聲道:「大帥,外面有故人相見,說是從那邊來的。」
他剛看了不大會,門人來報:「大人,汗王侍衛急召大人進宮呢。」
王化貞于崇禎二年四月末,被斬于京城西市,消息傳到了皮島,毛文龍痛哭失聲,他面西跪拜:「大人赴黃泉路時,末將不能親為送行,請大人諒之,大人走好,大人安息。」他在島上搭起靈棚,為王化貞招魂,王化貞地下有知,亦可瞑目矣。
「在下在廟中恭候將軍。」
顯佑宮秘笈載:天聰二年,上聞袁崇煥重返寧遠,深憂之。乃與大學士範文程密定連環計,再開和談,允其去天聰年號,尊南朝為天朝。袁崇煥已漸入連環計中。
「快,搞些菜來,我要和弘遇先生好好喝上幾杯。」
對三大貝勒與汗王並肩同坐,他比寧完我更多幾分切膚之痛,因為他與三大貝勒打交道的次數,要比寧完我多得多。他不得不像尊重汗王一樣尊重三大貝勒。天無二日,大金國的天空卻是四個日頭。上古時天有十日,羿射九日,天下方得安寧。而今四日當空,將大金國的臣民們烤得也是死去活來呀。
範文程道:「容臣三思。」
幾年以來,毛文龍從朝廷處得到大量兵器,都在島上藏著,別說一萬把,就是十萬把也不成問題。現在把這些東西變成白花花的銀子,何樂而不為?
「大金國欲購戰刀一萬把,不知將軍肯賣否?」
「將軍此言差矣,靈芝豈能久沒蒿萊,珍珠遲早要現其光輝,不過是時間和機遇罷了。在下當初不資助將軍,定會有其他人資助將軍,天賜在下良機,令在下結識將軍,在下豈能吝嗇些許家資?」
「在下以為是遲早的事,退一步說,就是不坐天下,也是穩坐遼東。」
範文程進來后先請了安,皇太極道:「文程先生,看看吧,這是京城諜工送來的邸報。」
轎夫在宮門外已迷糊好幾覺,其中一位看見範文程,急忙九九藏書吆喝道:「醒醒,醒醒,老爺出來了。」另三位睡眼惺松,伸著懶腰,打著哈欠:「是嗎?今天怎麼這麼早?」
「他說他叫劉弘遇。」
袁崇煥正在著手恢復三方進剿的戰略,他命令毛文龍發兵侵擾偷襲,讓奴酋不得安寧,同時派人去了朝鮮,爭取將其拉回到明的懷抱。但毛文龍卻以軍餉不足為理由,遲遲不行動,並來了個獅子大開口,要求他立刻撥餉一百二十萬兩。袁崇煥氣得拍案大罵:「土匪,草寇,一百二十萬?占遼餉近四成了,三百萬都給他算了。」他恨不得立即將毛文龍按軍法辦了,可鞭長莫及,卻又奈何不了他。
令他氣憤的是,明明是犯上作亂,卻要把自己打扮成一副愛民的嘴臉。他抬起頭看了看方、溫等,見二人正襟危坐,一副大國使臣的模樣,他差一點按捺不住拍案命令:將這兩個蕃狗的鼻子割下來,轟出城外,以解心頭之恨。但不能啊,他現在需要的是時間,他要恢復大、小凌一帶的城防,他要訓練將士們野戰,……眼下還得善待他們,這實在是一種無奈。
袁崇煥考慮了一番:「若調其來寧遠殺之,島上將士不明真相,必生嘩變,很可能轉而投金,故殺毛文龍必須于毛文龍處。」
「只要除掉袁崇煥,南朝中便再無人可以為帥,憑他山海雄關,長城萬里,皆形同虛設矣。」
「將軍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此事非同小可,大人千萬要慎重。」
「與天朝交兵,實為不得已,若天朝當初待建州以公,必不會有今日生靈之塗炭。立國當以愛民為本,若雙方能休干戈,息邊烽,划大凌河為界,彼此相安,遼東民眾必世世代代感謝將軍之恩德矣。」
「朝廷若覺得本帥可用,便用之,若覺得不可用,本帥便遣散隊伍,回我的錢塘老家,安度餘生,省得在島上遭這份罪。」
「朕正要與先生商議,先生以為我們應如何對待?」
錢龍賜道:「大人所言極是,但不知大人如何能殺掉毛文龍?」
「在下在大金國宮中書房當值,現為大學士之職。」
「南朝設都察院,都察院設左右都御史各一,左右副都御史各一,都察院主管彈劾百官,辨明冤枉,都察各道,我們常說的言官便是都察院中人。南朝皇帝這次對袁崇煥格外信任,頗有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氣度。將在外,最怕的是京城中言官們的彈劾,袁崇煥出任副都御使,管著言官,言官們誰還敢彈劾他?不過,這個袁崇煥,臣以為是昏了頭,怎敢輕言五年復遼?」
範文程道:「如此,便是計中計,連環計了。」
「將軍之長在於固守,吾之所長在於野戰,而若復遼,將軍則是用己之短,攻吾之長,此兵家之大忌也。本王斷言,野戰之日,便是將軍潰敗之時,故野戰,系關將軍一世英名,將軍當慎為之。
「他想五年復遼,朕還五年滅明呢,朕看他是馬謖,言過其實。」
八旗兵的狩獵正在進行中,皇太極的和談使者方吉納、溫塔石等一行十五人來到了寧遠城。雙方已有過多次接觸,袁崇煥仍然以禮接待,方吉納先是呈上了皇太極的一封信。
「既蒙將軍對在下之信任,我便與將軍說幾句肺腑之言,在下是奉了汗王之命,前來見將軍的。」
範文程一笑:「嗬,好厲害,邸報都搞來了。」他展開看時:「袁崇煥重赴寧遠,聖上委以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使重任,督薊、遼,兼督登、萊、天津水師軍務。袁大人矢志五年復遼,聖上嘉其勇,賜上方劍,許以便宜行事。」範文程吃了一驚,兵部尚書出外督軍,有明以來不大多見。薊、遼、登、萊、天津軍務,這等於全國兵馬的一半,尤其還兼著副都御使,可真叫名符其實的read.99csw.com權傾朝野了。
錢龍賜嘆服道:「大人為大明天下,置個人安危於不顧,令在下佩服。將來一旦有人追究此事,下官願與大人共擔之。」
他真想效仿古人,也來個秉燭夜遊,找個地方痛痛快快地喝上幾杯,可太晚了,快到子時了。
陳繼盛卻道:「大帥不可與朝中人搞僵,軍餉裝備等還有賴於朝廷。」
袁崇煥道:「不僅如此,他還欺騙朝廷。偷襲金州時,殺了六個人,卻狂言六萬。我統計了一下,這些年毛文龍上報殺敵之數已過十六萬,如此,韃子們不叫他殺光了嗎?他是以襲金為由,騙取朝廷軍餉,他將手中的幾萬將士作為與朝廷討價還價的本錢,任其下去,便又是一個奴酋。為天下計,吾意擒殺之。」
袁崇煥看罷,得意、氣憤、自責、不祥、無奈,各種滋味,一齊湧上心頭,真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樣的難受。皇太極對他的讚揚,令他十分受用;但六齣祁山之比,令他心頭襲過一種不祥;五年之期令他懊悔不己,自責不已。皇太極問得對呀,我第一年準備收復哪?第二年又準備收哪?真要野戰,將是個什麼樣的結果?
君臣二人認真研究了連環計中的每個細節,越議越興奮。喝了兩碗御制參湯后,便更加精神,一直議到了東方發白。
第二天,他會見了方吉納,表明了自己的嚴正立場:「昨天讀了汗王的來信,見其有愛民之心,本帥甚為高興,但願這是真心話。爾之歷代之主,皆為我大明守邊之臣,雙方因覺昌安、塔克世被誤殺一事產生糾紛,一爭便是十多年。今若化干戈為玉帛,本帥焉能不應允?但本帥要申明,一、你們必須去掉大金國名稱,去掉天聰年號,以臣子禮事我天朝。二、遼陽乃我遼東都司所在地,瀋陽乃我遼東重鎮,今無故被爾侵佔,若真有和談之誠意,請先交還兩城。」
方吉納心想:「袁蠻子喲,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還想要回遼陽、瀋陽,白日作夢!」這次和談,汗王有令:讓,讓,一個勁地讓,什麼都可以答應,就是不能搞僵。可他還是忍不住反駁道:「我們汗王不忍見民眾再受戰亂之苦,真心誠意重開和談,但將軍所說退還遼陽、瀋陽之事,可能嗎?」
「真的?」毛文龍眼睛瞪得老大,「你現在在大金國為官?」
「先汗駕崩,朕曾發誓,君子報仇,三年不晚,袁蠻子回老家后,朕以為這一誓言落空了,沒想到他又回來了,真是天意,莫非先汗在天有靈乎?」
雙方往來周旋幾次,一談便是半年之久。崇禎沉不住氣了,他督促袁崇煥道:「先生赴任已七月之久,朕無時不盼望先生剿奴捷報,然先生一直按兵不動,亦未見先生剿奴之方略,朕實憂之。奴酋,一群跳樑小丑爾,果真如此難剿嗎?朕解決魏忠賢一黨,不過兩個月嘛。」
方吉納冷笑了一聲:「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莫非汗王已有了破敵之策?」
天聰二年九月,袁崇煥到任不久,大金在遼河兩岸舉行了一次大規模的狩獵,八旗將士全部出動,從遼河西岸到三岔河綿延一二百里,十五萬鐵騎,在兩岸馳騁,旌旗蔽日,塵土飛揚,十分壯觀。袁崇煥聞報大驚,他連夜乘快馬趕到清水河,登上一座小山向東望,夜幕中八旗營帳相連,篝火點點,如一條火龍向東北方向延伸,無邊無際。袁崇煥問當地的一位將領:「韃子們只是狩獵嗎?」
毛文龍驚喜異常:「什麼大帥,叫文龍,在弘遇兄面前,文龍永遠是兄弟。這麼些年,你跑哪去了?想得我好苦。」
「吾雖不是后弈,無彎弓射天之力,但吾可化日,吾要盡一切可能讓汗王這個日,光更強,火更旺,將汗王身邊三尊佛烤化、燒化、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