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傑克沒辦法說話了。」「掘墓人」約恩斯說。大個兒目瞪口呆。
「他告訴過你了。」「棺材桶子」埃德說。
他把肥厚的大手掌搭在矮子骨瘦如柴的小小肩膀上,小矮子的背彷佛要折彎了似的。
眼見隊長落地,引燃了消防隊員的怒氣。
騷亂頂多持續了一分鐘,不過已經讓大個兒有脫身的機會了。公園從毗鄰河濱大道、花木修剪整齊的外緣陡降,越過多岩的灌木叢往下走,就是緊鄰紐約中央鐵路貨運線和六線西面公路高架台的鐵籬笆。
「那個狗娘養的簡直不是人。」一名消防員抱怨道。
「他還在吃耶。」「掘墓人」約恩斯注意到。
一名教堂司事躲在龐然大門旁的壁龕暗室中,此時走了出來。
「放開我,去你媽的大白痴!」他尖聲大叫。「你沒聽見警笛聲嗎?你全聾了嗎?我們不能被人瞧見一起出沒在這條高級街區。我們一定會被抓的,我已經被逮過三次了,這次我會被終生監禁的。」
一時之間,每個人都被槍響和大塊頭墜地的景象驚醒了。所有人的腦中只萌生一個念頭——那個警察擊中了他。儘管眾人的反應不一,但全都陷入短暫的沉默當中。然後,「棺材桶子」埃德對那個開槍射擊的警察說:「你不能因為某人謊報火警就開槍射殺他。」
「喂,別衝動!」「掘墓人」約恩斯喊道。「別自尋死路哪。」
隊長的眼珠子突起,發紫的舌頭吐了出來。
兩名警察面面相覷。這麼一大隊消防車都到了,結果卻竟然沒有火災。其中一人突然想起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那首歌:「肉全有了,卻不見馬鈴薯——」
「如果有謀殺或搶劫案,就關我們事了。」「掘墓人」約恩斯回道。
「他在街口數來第三棟公寓當管理員。」司事自告奮勇代為回答。
一名消防員擊中大個兒的腿脛,大個兒跪了下來,消防員們蜂擁而上,試圖將他的手臂反扣在背後。可是在那滑溜淤紫皮膚下的肌肉卻硬若盤石,手指根本抓不住。此情此景,就好像在州立農產品博覽會上試圖抓住全身塗油的豬只一樣。
公園的地勢向西區公路傾斜。他看見幾抹深夜零零落落的車燈,北上朝威斯卻司特郡駛去。公路再過去一點,便是在黑暗中隱約閃爍著的哈得遜河。越過一哩的水域,就是紐澤西岸濱。現下恐怕他只擔心那堵羅馬式的城牆而已。
「棺材桶子」埃德走了過去,俯望著不省人事的小矮子。他彎下腰探探他的脈搏。
大個兒四下張望,尋求協助,卻發現自己孤立無援。
小矮子痛得往後縮。他抬眼瞥向大個兒焦慮的臉龐,但旋即轉開。有好一會兒,他的視線停在大個兒背後那棟矗立於夜色中、高達二十二層的河濱教堂高塔上。他開始擔心起來了。
「我們最好去查個清楚。萬一在剛剛那場鬧劇發生的時候真的有人被殺,那就糟了。」
兩名嚴防發生棘手狀況的巡警向前沖,一舉抓住那名司事。
「所以我才問你是不是我赴湯蹈火的朋友。」他以異常急迫的耳語嘀咕。
「要査清楚花不了多久時間。」「棺材桶子」埃德說。
「哪個誰,就是消防人員啦,你得告訴他們我爸爸就要被人搶劫謀殺了。」
「你知道我是你九-九-藏-書的朋友啊,大哥。我可是老傑克,你最酷的朋友耶。」他用低語的喘氣聲說話。
「嗚噢,不是的,長官,我並不確知是否有火災,」他否認。看了一下消防隊長的臉色后,他又承認:「不過,我是沒看到任何失火的跡象。」
大個兒一臉困惑。扁平的白臉開始抽搐,粉紅色的舌頭舔了舔毫無血色的嘴唇。
「是你按下警鈴的嗎?」他抬起下顎,惡狠狠地問。
「像你這樣的大塊頭,還需要朋友做什麼?」小矮子打趣道。
他們從他們那輛黑色小轎車的前方繞過去,圍捕正在逃竄的小矮子。「棺材桶子」埃德伸手攫住一隻骨瘦如柴的臂膀,他覺得這隻臂膀很可能會在他手裡折斷似的,於是他猛地將駝子旋過身來。
「這兩個黑鬼混蛋瘋了。」他喃喃說著。
他指著那名白化症巨人,指控道:「是那個人謊報火警的!」
「你現在不能溜。你得留下來替我說話,朋友,你得幫我告訴他們才行。」
「大家別衝動哪。」「掘墓人」約恩斯再度重申。
警察和消防員從消防車兩端包夾逼近。警車斜堵著街道,巡邏車則停在兩側。
半嚼碎的紙袋被吐了出來,其中還混雜著水煮牛舌和腌黃瓜的殘渣。
「隨他們去吧。」「掘墓人」約恩斯譏諷地說。
他詭詐的眼神閃過大個兒腹部上的繩結,剛好是他平視的高度。大個兒的體型有他四倍大,可是他並不害怕。對他而言,這個大塊頭只是另一個笨蛋罷了。
「看看他的臉。」「棺材桶子」埃德說。
他對這一切毫不關心。
「首先,我要弄清楚他為什麼按這個警鈴,把這些消防車全都弄來這兒。」消防隊長說。
「我是他的朋友。」大個兒指著試圖掙脫警察的矮子說。
「我親眼看到他按鈴的。」司事說。
消防車和巡邏警車紛紛湧入街道時,河濱大道近郊的寧靜被刺耳欲穿的聲響粉碎了。
這時候,大個兒已經被數名警察和一群消防人員團團圍住。
而在另一邊,「棺材桶子」埃德的左輪手槍則在昏暗的光線中發亮,他警告著:「不要妄動,別沖昏了頭做出傻事。」
「那你為什麼不阻止他?你知道出動這些消防車得花掉本市多少經費嗎?」
一陣尖銳的煞車聲和一招疾馳汽車的側邊急轉,讓他免於被車子碾過。
「棺材桶子」埃德任由「掘墓人」約恩斯把他拖走,不過口裡卻說:「那對我而言可不是玩笑。」
「最靠近哪裡?」消防隊長粗聲問道。
汗水如眼淚般汨汨從大個兒的流下。
小矮子裝出一副偽善的關懷錶情。他撩起袖子,看著夜光錶面。凌晨一點二十二分,他鬆了一口氣,不用匆匆忙忙了。
「這不關你的事!」消防隊長大叫。「你別插手。」
大個兒彷佛以腳後跟滑行似地停下來。一下子像困獣般地呆立,他背對著消防車引擎,張望著想要尋找出路。青腫、流血的臉上神情困惑,活像被鬥牛士擊敗的公牛。
「不管是不是智障,他都得回答我的問題。」隊長說,布滿血絲的目光直盯著大個兒的粉紅色眼睛。
隊長雖然看到他的人,卻沒聽見他在說什麼。
消防員們倒拿斧頭,開始以山核桃木的斧柄朝他猛擊。有九-九-藏-書些命中目標的攻擊在大個兒敏感的白皮膚上印下黑青的淤痕。在大個兒的右拳攻勢下,消防員接連倒地,越堆越多,簡直就像發生大屠殺似的。但依然還有其他隊員持續逼近,大個兒毫無示弱的跡象,但他身上的青紫瘀痕卻逐漸增加。
「去你的,人家只是對你放個屁,你還不是就做了他。」他反言指控。
「你們當中是哪個傢伙報火警的?」他問。
「反正他已經搶了先,他們也逮不著他了。」
教堂司事佇立一旁,緊擰著雙手懇求那些怒火中燒的消防人員。
兩名高大的黑人同時從前座兩側下車。他們頭戴破舊的黑氈帽,身穿皺巴巴的羊駝呢絨黑西裝,一副屌樣,然後出其不意地大步跑上街道。
「沒必要這麼做吧,」「棺材桶子」埃德說道。「他會說的。」
「別插手。」一名白人警察出聲警告,邊抽出身上的警用左輪手槍。
「你覺得事有蹊蹺嗎?」「掘墓人」約恩斯問。
趁眾人分心之際,小矮子逮住機會掙脫另名一警察的箝制。他越過消防隊長的車子後方,正準備穿越街道逃跑。
他們離開躺卧在地上的矮子,走過來探問眼前正在上演什麼樣的騷動。
「顯然是最靠近他住的地方。」「掘墓人」約恩斯回答。
「是誰意圖搶劫你老爸?」「掘墓人」約恩斯快速地發問。
「我是說,你是不是會跟我同甘共苦的朋友?」大個兒依舊緊追不捨,「你是不是會陪我赴湯蹈火的朋友?」
消防員從「掘墓人」約恩斯手中奪回斧頭,作勢要砍向他。
他是個乳白色的白化症巨人,有著粉紅色眼睛、被毒打過的嘴唇、被揍得變形開花的耳朵和一頭濃密的奶油色短鬈髮。身上穿著一件白T恤,油膩膩的黑褲子用一條麻繩系著,腳上則穿著一雙藍色膠底帆布鞋。
那警察原本只是想擊傷大個兒的手臂,可是「棺材桶子」埃德的指責把他惹毛了。
「見鬼,你看看他,」司事回道,「如果你是我,你會阻止他嗎?」
消防員揮舞著斧頭,從側面擊中大個兒的頸背。
「天殺的,埃德,冷靜點,老兄!」他說,「那只是個玩笑罷了。」
「我們要逮捕他嗎?」「棺材桶子」埃德問。
「你為什麼不打電話報警?為什麼不去按普通警鈴?你為什麼不去按別的消防警鈴?你什麼不幹脆大聲呼救呢?」
可是大個兒只是抓得更緊;他的食指和拇指鎖住了矮個兒的脖子。
「掘墓人」約恩斯脫下厚重的氈帽,用手抓抓他汗濕的短鬈髮。
「是他。」司事指著大個兒說。
大個兒對著消防隊長說:「傑克可以告訴你的,先生。他是我的朋友。」
這下子,消防隊長火大了。他卯足勁痛擊大個兒的腹部,不過,他的拳頭卻像打到貨車輪胎似的反彈回來。
他穿過人行道,踏上草坪,一腳踩在昏迷不醒的矮子腹部上。傑克嘴裏嘔出幾口穢物,可是沒人注意。
白人警察被其他兩名身穿制服的同僚強制拉住。
警察放開司事,轉向大個兒問道:「怎麼回事?你幹嘛掐著那個矮子?」問話者嚴厲地問道。
大個兒咕噥一聲,伸出左手一把掐住消防隊長的喉嚨。
「你相信這個白痴說的話?」一名白人警察語帶九九藏書輕蔑地問。
就在這當兒,消防人員已從尙未停妥的消防車上躍下,揮舞著斧頭沖向教堂。有些人朝大門長驅直入,衝進漆黑一片、二一五英呎高的中殿信眾區,到處捜尋燃燒的木材準備劈滅。他們時而被長條座椅絆倒,或是撞上柱子;其他人則在教堂側面奔走,尋找其他的入口。
「掘墓人」約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早已移步來到街上,加入這場追捕。他們攔住了大個兒。
「請冷靜下來,男士們,寬恕為上。」
大個兒一臉驚愕。
他用手一撐,跳過消防車的引擎蓋,領先那些追捕者。
「我們的朋友傑克怎麼辦?」
遠處傳來微弱的消防車聲。
「弟兄們,把他抓起來。」他說。
大個兒跳上黑色小房車的引擎蓋,膠底運動鞋牢牢貼住車蓋。他再一躍,跳上了黑白相間的巡邏警車車頂。消防車刺眼的聚光燈曾掃射到他一下子——他驚惶逃跑中的怪誕身形既緊張又駭人。
「他是我朋友。」大個兒哭嚷著說。
大塊頭眨著眼,像個傻子般面對乍現的幽靈反應遲鈍。遮蔽桃紅眼睛的疤瘤像騷動的海蚯蚓般動著。他那對開花變形的耳朵不住抽|動,有疤痕的厚唇噘著,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成排的金牙套像明暗不定的燈塔發出閃光。
大個兒往前傾,把臉湊到矮子面前。他模糊白臉上的傷疤彷佛熱火中的蛇舞,似乎就要躍然而出。他的身軀顫抖,鼻孔賁張,如粉紅珊瑚般發亮的眼睛直盯著矮子的小黑眼睛。
「那就有好戲看了。」
所有人全盯著他瞧,他們當然明白司事的意思。一名警察用手電筒照向大個兒的臉,好看得更清楚。他看見那張白色臉龐上長著黑人的五官,頭上則是一頭白髮。他從未見過患白化症的黑人。這讓他大吃一驚。
消防隊長置之不理。
大個兒手一松,隊長倒了下來。
於是這兩人退到一旁,讓大個兒通過。
「你們全都給我閉嘴,讓我問問題,」消防隊長很不爽。他抬頭望著大個兒。身高六呎多的他,只構得到大個兒的塌鼻子。「我想知道你為什麼來這裏,還按響河濱教堂特別設置的消防警鈴?」他繼續追問,「你總不至於笨到不曉得特殊消防警鈴是專為這座著名教堂而設的吧?」
「掘墓人」約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的神經一緊。
「他是智障。」一個白人警察說。
「失火!」司事憤恨地重複說了一遍。「根本沒有什麼火災!這就是我一直努力要告訴你們的事。」
「把那個老百姓帶離危險區域!」他叫道。
「狗屎!」矮子一邊說,一邊試圖推開肩膀上大個兒的手。「噶斯啥事也沒有,操你媽的白痴!」
消防隊長已經趕來街上,拿著擴音器大聲發號施令。
「掘墓人」約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正儘力阻止這場騷動。
「你為什麼要按消防警鈴,老兄?」
警察來回看著他們倆,試著決定該揍誰才對。但這兩個傢伙似乎都有嫌疑,他無法做抉擇。
一名警察聽見大個兒窸窣穿過灌木叢的聲響,大叫:「他往河邊衝過去了!」
「別跟我鬼扯,」他說。「我可不是說什麼酷朋友,你可以是每個人的酷朋友。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我真真正正、實實在在的朋友?」https://read.99csw.com
「掘墓人」約恩斯半途攔截攫住斧柄,並抽出他的點三八口徑、鍍鎳長管左輪槍。他將槍管一甩,痛擊大個兒的手背,劇痛穿透大個兒的手,並殃及消防隊長的喉結,隊長一陣頭暈目眩。
「可是還沒有消化。」「棺材桶子」埃德做出結論,並將矮子的雙手反扣到背後。「掘墓人」約恩斯朝那矮子腹部出拳。
「失火?」大個兒一副不知失火為何物的樣子。
隊長咻地轉向他。
小矮子馬上彎下身子,開始嘔吐。「掘墓人」約恩斯拿出一條手帕鋪在地上,讓小矮子吐在那上面。
「長官,我不是故意要鬧出這些事情的,」他哀訴道,「我只是想找人過來阻止他們搶劫、謀殺我爸爸而已。」
小矮子在大塊頭沉甸甸的手勁下煩躁地蠢動。賊眼沿著魁梧的白手臂逡巡而上,落到大個兒粗壯的白頸子上。他驀然恍悟自己正和一個低能巨人獨處在一條荒涼的黑街上。
大個兒用雙手和膝蓋撐起身子,猛地站了起來,像狗兒甩水似地將消防員抖落一地。他低下頭開跑,吃力地穿過拳如雨下的陣仗。
消防隊長沒理他。他緊咬牙關,連青筋畢露的下巴肌肉都擰了起來。
一名消防員用斧背擊中大個兒的後背,大個兒口中發出一記濕咳般的聲音。又一名消防員揚起了斧頭。
小矮子突然昏厥過去。「棺材桶子」埃德把他搬到街道邊緣,讓他躺在青草地上。「掘墓人」約恩斯則小心翼翼地折迭包有嘔吐穢物的手帕,再從外套皮襯裡的側袋中抽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袋,將手帕放進去。
「棺材桶子」埃德的疤臉勃然大怒地抽搐著。在他的職業生涯中,這是立即令他觸及痛處的一件事。
「掘墓人」約恩斯及時擋下那一擊,並立刻將「棺材桶子」埃德的身子轉了過來。
兩人不發一語地對望,這是他們長年搭檔所培養出的默契。
「一個非洲人和我繼母;他們聯合起來對付他。」大個兒嗚咽道。
一側是整面黑色大型建築的牆堵,闃黑一片,看不見任何一扇亮著燈的窗口。另一側則是座公園。他能認出樹木和長凳的輪廓,卻只聞到花香和剛澆過水的青草氣息。相距一個街區外,就是黑色粗矮的格蘭特之墓。
「放開我,笨蛋!」他叫道。「我得開溜了。」
「棺材桶子」埃德則敦促:「讓警察來逮捕他吧。」但是他們的懇求毫不見效。
「他死不了的,」「掘墓人」約恩斯說。「我們走吧。搞不好那個傻子粉紅仔是對的。」
「我們逮到報火警的傢伙了,隊長。」
「你到底是什麼玩意兒?」他問。
「掘墓人」約恩斯知道再多加解釋也沒用,「棺材桶子」埃德曾經對一個想要朝他臉部丟香水瓶的男孩開槍。當時他以為那孩子想要潑硫酸;而他的臉曾被人潑硫酸毀容。局裡每個人都很清楚這檔事,不過有些白人警察就是會扭曲事實來激怒「棺材桶子」埃德。
「跟誰說什麼事情,你這個笨蛋?」
「那是天殺的謊言!」他大叫,並將槍管亮晃晃地狠狠一劃,朝那白人警察的腦袋擊去。
「喔,見鬼啰!」第一個警察說,「我還正想說這個白人長得還真他媽的怪異咧。」
「我沒擋著他們啊,」「棺材桶子」埃德說。
小矮子read.99csw.com聽見了……赴湯蹈火……他開始明白大個兒的意思了。他奮力想掙脫大塊頭的掌握。
「他是我爸爸。」大個兒說。
「我正試著告訴你們,」司事咬牙切齒地說,「按下火警警鈴的是那邊那個大塊頭。」
大個兒那隻緊握著小矮子的手鬆開了,他說:「你跟他們說,傑克。」
「因為它最靠近。」他說。
「在哪裡?」「掘墓人」約恩斯問。
「你是我的朋友對不對?」大個兒問。他的聲音活像圓鋸鋸穿松木節瘤般的嘅嘅悲切。
消防隊長拍打他的胸脯。「可是你明知道根本沒有火災。」
矮子試圖脫逃,但卻被一個警察抓住衣領。
「我不是指那種『一直都是你朋友』的朋友。」他氣憤地發牢騷,不自覺地更用力抓緊小矮子的肩膀。
彷佛反射動作似的,一名警察不加思索舉起警用左輪手槍瞄準目標。說時遅那時快,從另一個方向迸出彷佛一模一樣的動作,「棺材桶子」埃德用他左輪手槍的鍍鎳長槍管朝上撞了那名警察的手臂一下。警察的手槍爆出聲響。於此同時,大個兒彷若從巡邏警車車頂騰空飛起,接著墜入公園的枝葉當中。
但是大個兒緊抓不放。
「攔下他,他要逃跑了。」有個白人警察大喊。
一名消防員攫住大個兒的右手臂,消防隊長則朝他硬如橡皮的腹部使出一記左勾拳。
隊長睜大了眼驚呼:「天哪,他竟然是個黑人!」
不過,消防隊長卻氣炸了。他雙手握拳,走向大個兒。
矮個兒像被麻袋套住的豬只般扭動掙扎,開始驚慌失措;他圓圓亮亮的黑眼珠從眼窩鼓了出來。並用他瘦弱的拳頭敲打大個兒魁偉的軀幹。
「是傑克。」「掘墓人」約恩斯說。
「聽著,粉紅仔,傑克不是一直都是你的朋友嗎?」他在喘著氣的低語聲中注入一絲誠摯。
他是個臉色濁黃的駝子,氣色比白化症者更加暗沉。鬼頭鬼腦的臉龐上,豆點大的黑眼睛沒法子定在視線所及的任何事物上。不過他身上卻穿著昂貴的手工縫製藍色亞麻西裝,足履綢麵皮鞋,頭戴一頂附有暗橘色帽帶的巴拿馬黑帽。
小矮子喉嚨發出咯咯聲,像是被噎到了,雙眼暴突。
大個兒像匹被觸怒的種馬般嚎叫,開始反擊。他用手肘拐撞位於他右手邊的消防員下顎,撞得他不省人事。雖然他左手無法握拳,但左臂卻胡亂揮舞著,撂倒兩個手持斧頭的消防員。
警察看著大個兒,決定呼喚消防隊長。
「好了,老兄,後退!」其中一人下令喝道。
小矮子不再徒勞地擊打大個兒的身軀,並開始慌亂地從口袋裡摸出小小的方形紙包,快速吃將起來。他一個接一個塞進嘴巴里,拚命地咀嚼呑咽。然後,他噎到了,臉色開始發紫。
消防隊長則回道:「問他是哪裡失火了?」
大個兒滿目瘡痍的白臉糾結成一副苦相,他的目光來回掃視著河濱大道上昏暗的街區。
那警察氣紅了臉。
「我是認真的在問你。」大個兒繼續追問。
「見鬼啦,要是他逃得掉就讓他走吧。」「掘墓人」約恩斯說。
他往前伸出左手,試圖牢牢揪住大個兒,卻發現無處可抓。大個兒的T恤太單薄,而他汗濕的白皮膚又太滑溜。於是消防隊長只得讓掌心向上,像是在推擠大巨人的胸膛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