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們要跟他談什麼?」
她一轉身,走過燈火通明、粉刷得灰白的走廊,瘦削結實的肩膀僵硬地聳起,高翹的臀部則像蝌蚪般擺動著。
接著那女人也轉過身,並看到他們。她那又大又寬的厚唇氣鼓鼓的。
「棺材桶子」埃德注意到那些人,說道:「他們以為我們是小偷。」
他們所捜尋的公寓是一棟九層樓的磚造建築,玻璃門通往光線昏暗的門廳。夜間的門閂已經扣上了。一側的電鈴下方有塊閃閃發亮的鉻合金板子寫著:「管理員」。「棺材桶子」埃德向電鈴伸出手去,但是「掘墓人」約恩斯搖了搖頭。
儘管這條街上擠滿了消防車、巡邏警車、身穿制服的警察和消防人員,在較高樓層的窗口,有些居民仍舊狐疑地探頭盯著這兩個黑人瞧。
「那就是我們啰,」「掘墓人」約恩斯說,並且和「棺材桶子」埃德一同亮出他們的警徽。「我們一直在這附近探頭探腦的。」
「要進去。」「掘墓人」約恩斯說。
「掘墓人」約恩斯從外套邊袋掏出一個用毛氈做內襯的皮夾,並且秀出他的警徽。
上方某處有人憤怒地倒抽了一口氣。他們倆置若罔聞。
「掘墓人」約恩斯一手抓住柵門頂端的門閂,一腳踩在中間的橫杆,往上一蹬翻過柵門。「棺材桶子」埃德如法炮製。
「棺材桶子」埃德看了看手錶。
「哪裡失火了?」她問。
這扇窗戶通往某個房間,那個房間像是用幾十年來房客的丟棄物布置而成。裏面什麼都有,高高低低的衣櫃堆在睹邊,間或點綴著大理石小雕像、落地式老爺鍾、拴馬的鐵柱、空鳥籠、破損的玻璃水族箱、兩個被蟲蛀壞的松鼠填充玩具,和一個脫毛的貓頭鷹布偶。一側放了一張鋪著褪色絲質紅窗帘的圓餐桌,周圍則配上樣式不一、破破爛爛的椅子。在分別通往廚房和卧室的兩扇門之間,矗立著一座舊式風琴,其上擺放了一批動物瓷器。對面迭放著兩台老舊的電視機,最上方還擺了一台遠在電視機普及之前常見的收音機。此外,還有一張填塞得鼓鼓的沙發床,兩側各有一張裝了柔軟襯墊的扶手椅,這些扶手椅被拉到電視機前,近到簡直可以
九*九*藏*書伸手穿透屏幕,搬動電視里的表演者。油氈地板上零星堆棧了幾條破舊的小地毯。
「我兒子!」她大發雷霆。「我看起來像那黑鬼的媽嗎?他甚至比我還老呢。」
「那誰有癮頭?」「棺材桶子」埃德追問。
「讓我們進去把事情弄清楚。」「掘墓人」約恩斯說。
「我已經很久沒見過確確實實長了一雙貓眼的女人。」「棺材桶子」埃德說。
「他是我丈夫,大樓管理員。」
管理員套房的房門直接通向塞滿東西的客廳。當他們進屋時,非洲人正坐在筆直的靠背椅邊緣,搖晃著手裡的蘭姆威士忌加汽水。
「黑鬼警察,」她輕蔑地說。「你們這些抓婊子的傢伙要幹嘛?」
「因為他不喜歡黑皮膚的人。」「棺材桶子」埃德說。
她瘦削的長臉上有著平扁的鼻子和突出的下巴。鬈曲濃密的黑髮油膩膩地垂到背上。斜瞟的濁黃眼睛正朝著非洲人擠眉弄眼。
「我不知道他在哪兒。我猜,大概是到街上看火災了。」
兩位警探更加感興趣了。
「現在我是。」她得意洋洋地說。
「女人,門在哪裡?」「棺材桶子」埃德猛然說:「讓我們進去問幾個問題。」
「掘墓人」約恩斯搖搖頭。
「掘墓人」約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不約而同地搖搖頭。
「牠不會傷害你的,」那女人不屑地說。「牠被鏈子鎖在爐子旁邊了。」
那白人警察臉紅起來。
收音機關掉了。
「我怎麼曉得?麻煩不是你們的親密愛人嗎?大半夜的,你們在這裏鬼混還會有什麼好事,除非——」她嘎然住口;瞇成細縫的黃眼睛透著一絲惡意。「我只是不希望又是心懷惡意的臭白人指控我們偷東西什麼的,因為我們就要去迦納了,」她沒好氣地板著聲音說,「他們老是隨便誣賴人。」
「原來是他!他幹嘛那麼做?」
「你要帶這隻動物一起走嗎?」「掘墓人」約恩斯訝異地問。
「絕對錯不了。」
「該不是噶斯惹了麻煩,是嗎?」她問道。她看起來並不擔心,倒是一臉兇惡。
「無所謂,有你們在就夠了。」
「噶斯才沒這玩意咧,雖然他年紀老得可以當爸爸。噶斯只九_九_藏_書不過是把他撿來,可憐他罷了。」
「我才不管這個,」「掘墓人」約恩斯摘下帽子搔搔頭,說道:「這些錢是從哪兒來?你老公光靠管理員的薪水竟然買得起迦納的可可園,還有他的助手竟然有能力吸食海洛因成癮。」
「我倒是絕對不會想要一個這種貨色的。」「掘墓人」約恩斯聲稱。
「誰是噶斯?」「掘墓人」約恩斯問,腳步停在樓梯底層。
女人猛然打開門。
「他怎麼負擔得起?」
「見鬼,我們又沒怪你,」「掘墓人」約恩斯說,「我們只怪天氣熱。」
「兩點十二分了,」他說。「這場鬧劇持續了兩個多鐘頭。」
「要是你以為我們偷了什麼東西,那就找錯對象了,」她說。「我們可沒拿任何人的東西。」
女人一臉不悅。
「你老公跟這個非洲人買迦納的可可園?」「棺材桶子」埃德語帶懷疑。「這是什麼非法勾當?」
「我相信你說的沒錯,不過,你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那傑克呢?」
「什麼樣的麻煩?」
一名年輕黑人頭纏臟污的白色頭巾,身穿一襲飄逸的鮮艷破長袍,坐在沙發床中央。他嘴裏嚼著豬排三明治,目光越過肩膀朝後方色迷迷地斜睨著。
電視屏幕一片漆黑,收音機卻響著。現正播放著深夜預錄的節目,吉米.若許的歌聲從金屬音箱傳出,唱著:「我心裏還懷著那老式的愛情……」
「我真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掘墓人」約恩斯說。「現下有個白化症的黑人謊報河濱教堂失火,把紐約市一半的消防設備都弄來,還驚動了鄰近區域所有的警力——這可是為了什麼?我問你,為了什麼?」
那女人嚇了一跳,酒汁從玻璃杯潑了出來,濺到桌布上。
她的神情馬上變得洋洋得意。「沒錯。」
「大半夜的,這下到底又是誰啊?」女人說。
「他不是出去打上一劑毒品嗎?」「掘墓人」約恩斯想起他們的階下囚傑克,瞎蒙地問道。
她吃吃地竊笑。
她的臉色登時變得灰暗難看。非洲人驚跳而起,活像屁股被黃蜂螫了一下;他用怪腔怪調的英文慌亂地否認,聲音粗嘎。她厲聲打斷他:「閉嘴!噶九九藏書斯會料理他的。那個他媽的下流白黑鬼!我們為他做了那麼多事,他竟然還在我們出國的前一天給我們惹麻煩。」
「他說你和這個非洲人正要謀殺搶劫他父親。」
「你留下來,我們也要跟你談一談。」「掘墓人」約恩斯說。
「如果又是粉紅仔謊報火警,那他最好給我小心點。」女人語帶威脅。她打開通往走廊的門,出去應門。警探們跟著她上樓梯,走進前廳。
「你們現在又要幹嘛?」她質問道。
「他死不了的,咱們還是先去瞧瞧那裡的狀況。」
警探們只覺頭皮發麻。
「見鬼啦,看到我們兩個黑鬼像遊魂一樣,大半夜地在白人小區徘徊,他們還會怎麼想呢?」「掘墓人」約恩斯冷嘲熱諷地說。「在這種夜半時分,要是我看到兩個白人出現在哈萊姆區,我一定會以為他們是要去嫖妓的。」
「我還以為你是他老婆。」「掘墓人」約恩斯對那女人說。
「這傢伙在這裏做什麼?」他突然問她。
「可可園,就在我們要去的迦納。」
「粉紅仔,他是你兒子吧?」「掘墓人」約恩斯故意激怒她。
「門在後面;不然你以為門在哪裡?」她說。
在他身後,一個淺褐膚色的黑女人正在餐桌附近攪拌雞尾酒,一手端著黑色牙買加蘭姆加威士忌。她身上的衣服像是剪了洞的漂白麵粉袋,四肢和頭部從洞口伸出。這個高高瘦瘦的女人,臀部像軋棉機般又突又翹,還有一對奶媽似的大胸脯。她赤腳踩在地毯上調酒,骨感的膝蓋戳出衣料向前突起,劇烈擺動的臀部則向後翹起,活像孵蛋的母雞尾翅。上半身衣服在胸部突起,彷佛兩隻飢腸轆轆的小豬嘴。
他們和其他的警察一起離開,然後上街去找矮子傑克。不過傑克已經不見了,一名還在附近逗留的巡警說他已經被送到醫院了。
「什麼農場?」
她看了看非洲人。非洲人正要起身,像是準備要離開。
「掘墓人」約恩斯盯著神情緊張的非洲人。
她看著手中的飮料,一副不知如何處置它的模樣。然後她說:「你們不能進屋。我先生不在家。」
「別問我。」
「棺材桶子」埃德用手肘輕輕碰了一下「掘墓人」約恩斯,
read•99csw•com示意餐桌旁有四個先前沒瞧見的棕褐色塑料皮箱。
「粉紅仔有癮頭。他嗑海洛因。」
就在此時,河濱大道的居民全醒了。前排公寓敞開的漆黑窗口中,隱約有人影探出頭來,活像個幽靈競技場;後排公寓的窗口則是燈火通明,儼然點燃了下一場戰火。
「他是個非洲酋長。」她驕傲地說。
「掘墓人」約恩斯不加理會,不過「棺材桶子」埃德倒是接過護照,好奇地檢視了一番再還給他。
「等著瞧吧。」
「你只是這麼說說罷了。」
「酒吧也都打烊了,」「掘墓人」約恩斯說。「回局裡簽到前,我們最好先去巡一下『谷地』。」
樓梯通往漆成綠色的地下室房門。女人已經打開門,雙手叉腰等著他們。
矮抽屜柜上有一盞亮著青光的枱燈,和餐桌上的泛紅光枱燈競艷。染色橡木高腳柜上,一座風扇正攪動著悶熱的空氣。
「有些人就是走好運。」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掘墓人」約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挑挑眉毛,面面相區覷。
「你可能說的沒錯。」
她斜睨的黃眼睛睜大變成杏仁狀。
「所以,噶斯人呢?」「掘墓人」約恩斯問道。
「呃,別責怪我們,」他說。「我們總得調查一下這些通報。」
「你總不能怪天氣熱吧,這算什麼借口。」「掘墓人」約恩斯說。前門門鈴響起。鈴聲又長又急,像是有人想把按鈕戳進牆壁似的。
「可是,他說你老公是他父親。」
「現在他不是了。」
「那他就是個重婚者。」
非洲人先看到他們。他的眼框是白色的。
外頭傳來消防車的發動聲,它們開始撤離了。
玻璃門外,身穿制服的警察團團圍住了入口。
「別問我粉紅仔的錢是從哪兒弄來的,」她說。「噶斯的錢都是合法的。他老婆死後留給他一座北卡羅萊納的煙草園,他把它賣了。」
「也許是噶斯」「棺材桶子」埃德說。「也許他掉了鑰匙。」
他們坐進黑色小轎車駛離,看起來像是兩個剛進城的鄉巴佬。
「迦納!」「掘墓人」約恩斯喊了一聲。「非洲的迦納?你們要去迦納?」
白人警察狐疑地注視這兩名黑人警探,其中一人以嚴厲質疑的聲調https://read.99csw•com說:「我們收到幾通報案,據說有兩名貌似小偷的黑人在這屋子附近鬼鬼祟祟的。你們知道這回事嗎?」
「我們是指誰?」站在「掘墓人」約恩斯後面的「棺材桶子」埃德問道。
「還不是因為他不喜歡非洲人。他只是嫉妒,因為他自己那身魚肚白的膚色沒辦法變黑。」
「根本沒有火災,」「掘墓人」約恩斯說。「是粉紅仔去按了消防警鈴。他想要把警察引來。」
電梯門邊的牆壁上,靠放著一隻深綠色的大行李箱。上面貼的行李標籤寫著:「瑪麗皇后號,庫納船運公司,保留」。兩個把手都貼上了標籤。
「就是我和噶斯啊。」
牠乍看之下像只母獅子,有著黃褐色的大頭、豎直的耳朵和閃爍的眼睛。隨後牠的喉間發出了一聲低吼,才讓他們發現原來那是一隻狗。
「把你的護照秀給他看。」她告訴非洲人。非洲人從長袍的衣褶里摸出護照,遞到「掘墓人」約恩斯面前。
「掘墓人」約恩斯敲敲窗戶。
於是他們起身,繞到建築物的後面。
公寓側面的下半部有一扇與人行道平行、閂住的窗戶。從中透出的紫色光線在對面牆上投射出矩形線條。他們一人一邊,以跪步悄悄潛行。
當她轉身關門時,一隻動物悄悄出現在廚房門廊間。
「你們這些黑鬼最好離開窗邊,不然我要報警了。」她不悅地斷然吼道。
她又一臉不爽了。
雖然消防車已經走了,不過還是有幾輛無人的巡邏車仍隨意停在街上。有些警察還在捜尋粉紅仔那個白化症巨人,卻一無所獲。
女人倏地將視線轉向窗邊,瞇成細縫的眼睛透著狐疑。
「棺材桶子」埃德從槍托里摸出左輪手槍。
「牠不是我們的狗,是一個叫『粉紅仔』的白化症黑人養的,噶斯帶他來這裏說是要幫他。」她說。
這棟建築的側面有條窄窄的水泥步道,一道上閂的鐵柵門封住入口。柵門上了鎖。
「你如果一定要知道的話,他把農場賣給噶斯。」
「噶斯!」她似乎氣憤難平,「他才沒有毒癮——除了上教堂做禮拜的習慣,他沒有任何癮頭。」她想了一下,又說:「我猜,他八成是去儲藏室拿行李箱,因為我看到行李箱已經放在門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