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安德森副隊長脹紅了臉。雖然他早已習慣這兩個得力手下出言不遜,不過這總是讓他覺得有點不太自在。
「為什麼?」
「査一下。」
「這些人哪有什麼犯罪動機。」
非洲人放慢步伐下行走進公園,消失了蹤影。
「這表示他解決了那隻狗。」
酒吧已經打烊,所以只好喝瓶裝酒,那也是他們唯一可做的事情了。痛飮劣質威士忌烈酒,然後變得更火爆,接著就是偷竊、打架。
「趁我們還沒被逮到,趕快閃吧。」「棺材桶子」埃德說,邊用手心抹抹嘴。
店主替這兩個警探清出後面角落的一張桌子,並且張大嘴巴露出滿嘴補牙的笑容。
「喂,別問我,我又不是碟仙。」
「我可不想降到暖不回來咧。」「掘墓人」約恩斯說。
「幹嘛呀?」「棺材桶子」埃德問道。
「只是一種直覺嘛。」「掘墓人」約恩斯坦承。
然後,在回程路上,他們又被第八大道和一二六街上的一場群架給絆住了。案發地點是位於髒兮兮的廉價餐館後方的房間,在擲骰子賭博時,某人持刀攻擊另一個人,引起了這場紛爭。被攻擊者跑到街上,從垃圾桶里抓了一根鐵管——那是他賭博之前先暗藏的,以便因應類似這樣的緊急狀況。持刀男子一看見先前的受害者抓著鐵管返回,馬上轉身朝反方向拔腿就跑。接著,持刀男子的友人手持球棒從昏暗的門口衝過來,和鐵管男人決戰。此時,持刀男子再度返回現場支持球棒友人。而目睹事發經過的廚師,則衝出廉價餐館,揮舞著剁肉刀,要求公平決鬥。於是,持刀男子對上剁肉刀廚師,雙方展開一對一的交戰。
安德森打開兩名警探交出的證物,也就是擺在桌面上的棕色牛皮紙袋。他將折迭的手帕抖開。
在秋葵雜燴濃湯之後,端上了份量足足四分之一頼的黑籽西瓜。
安德森副隊長搖搖頭。
另一方面,「掘墓人」約恩斯開始用左手猛摑球棒男,右手則舉槍對空揮舞,遏阻他們靠近;同時還邊喊著:「給我住手!」
一個女人刺傷一個男人,她聲稱對方踩到她左腳小指的雞眼。
當「掘墓人」約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趕到現場時,現場早已刀棍齊飛,搞得塵土飛揚、烏煙瘴氣。
幾乎只容兩人站立的舞池後方,一個穿著白絲襯衫的醒目黑人一再重複彈奏著小型鋼琴上的十個鍵;而一名身穿火紅露背晚禮服的瘦
九-九-藏-書高黑女人則遊走各桌之間蛇舞,喊著:「親愛的錢,錢,錢……」,一邊撩起裙子,裏面什麼也沒穿。「掘墓人」約恩斯再接一句:「如果你是黑人,閃邊涼快。」
店主咧嘴露出更多牙齒,給他一個「放心啦」的笑容。
熱鍋散發的熱騰騰惡臭懸浮在靜止不動的熱空氣中,籠罩著屋頂之下的區域——其中摻雜了滋滋作響的烤肉味、燒焦的毛髮味、排氣管廢氣、腐敗的垃圾味、廉價香水味、低下階層的體臭味、老舊建築的霉味、貓狗牲畜的內臓雜碎、威士忌和嘔吐穢物以及所有經年累月風乾的貧窮酸味。
唯一有別的是,他們有槍,在哈萊姆區大家都知道他們是「鎭暴剋星」。
「管他的,我們回去吧。」「掘墓人」約恩斯突然如此決定。
一名醉漢蹣跚闖進殯儀館,死不離開,堅持要得到「一流的服務」。
某個傢伙還激動得即席演出「胯|下癢」的動作。
「你想要逐臭,這下子可如願了。」「掘墓人」約恩斯說。
竊賊闖入超市,偷了五十磅燉牛肉、二十磅的熏臘腸、二十磅的雞肝、二十九磅的植物奶油、三十二磅的食用豬油和一台電視機。
「這道菜保證清爽降火。」店東誇口。
安德森副隊長搖搖頭。
「棺材桶子」埃德粹不及防地以槍柄擊打持刀男子,男子在人行道上腳步踉蹌,死命抓著他嚇得不敢真使的刀子。他的雙腿不住打擺子,膝蓋軟癱了下來,一邊還說著:「打我的頭是傷不了我的。」
沒一會兒,一切就恢復了平靜。「掘墓人」約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不發一語,頭也不回地走向座車,然後爬進車子駛離。
打著赤膊的人們有的坐在敞開的窗邊,或是聚集在逃生用的太平梯;有些人則在人行道走來走去,或是開著破爛車子在街頭遊盪。
他們不知不覺沉默下來。
「你如果認真想一想,就會發現合理之處。」「棺材桶子」埃德力爭。
天氣熱得難以成眠,每個人則都兇惡得無法去愛,而喧鬧也讓人無法放鬆心情夢想清涼的泳池和楝樹的涼蔭。夜空中充斥著無數收音機的刺耳音量、貓兒在街巷嬉耍的發狂嘶叫、歇斯底里的笑聲、汽車喇叭聲、尖聲的咒罵、喋喋不休的爭吵以及刀械鬥毆的尖叫聲。
「豁出去,甩高點!」有人叫道。
「哪個他媽的混蛋用西瓜籽噴我?」她公開聲明read.99csw•com,「我非把他揪出來不可。」
「我看,那些大腿可甩不上去。」「棺材桶子」埃德暗暗低喃。
「他是供貨給附近黑人毒犯的大盤之一,只是呢,他夠聰明,懂得避開哈萊姆區。」「掘墓人」約恩斯說。
「問題應該是『怎麼解決的』才對?」「掘墓人」約恩斯修正埃德的用詞。
「掘墓人」約恩斯沉著鎭定,倏地從桌上收起盛有西瓜皮和西瓜子的盤子,藏到椅子下面的地板上。店裡並沒有別人吃西瓜,但埃德也沒有被發現。
男人捅了女人一刀,理由是她「什麼都不給」。
「如果踢到鐵板,我會把鐵板吃了。」「掘墓人」約恩斯說道。
「是呀,可是別以為搞這套什麼都行得通。」「掘墓人」約恩斯不留情地說。
「坐著別動。」「掘墓人」約恩斯出言提醒。
「棺材桶子」埃德轉移話題問:「你知不知道他們抓到他沒?」
突發的小案子耽誤了「掘墓人」約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的回程。
「那我們到底是來幹嘛的啊?」「棺材桶子」埃德火大了。
正當他們吃著西瓜時,四名高大健壯、紅褐色皮膚的歌舞|女郎進駐舞池,背對觀眾開始跳起碰碰舞。她們甩著光滑的后大腿,像是在拋耍一百磅重的紅糖袋。
「你總是不死心,是吧?」「棺材桶子」埃德抱怨道。
「他們什麼人都抓了,像是流浪漢、性變態、妓|女、嫖客,還有一個隱士;但就是沒逮到他。」
「噗!」他驚叫出聲,往後退。「臭死了。」
「棺材桶子」埃德禁不住這強大的誘惑。他含了滿嘴的西瓜籽,開始朝活生生的目標噴吐。在抵達十五尺遠的射程之前,西瓜籽先噴到緊鄰表演台邊上某桌客人的頸背,差點引起紛爭。當「棺材桶子」埃德的瓜籽子彈終於正中目標時,那一伙人已經氣呼呼地準備找人干架了。台上女郎一個接一個像被蜜蜂螫到似地驚慌跳腳,拍打著屁股。觀眾還以為這是表演的一部分,現場氣氛十分熱烈。
安德森正色道:「我知道你們的本意沒錯,可是你們不能到處揍人肚子來搜集證據,就算他們是重刑犯也不行。你們曉得這個人被送進醫院了嗎?」
黑人在過度擁擠、租金過高的廉價公寓里煎熬著;在街頭、深夜營業的聲色場所和妓院攪和;並佐以墮落、疾病和犯罪等等當作調味料。
「我們一看到他噎得半死,就知道他正https://read•99csw.com在猛呑身上的小粉包,所以呢,我們就在他消化之前把那些東西清出來,好證明他非法持有毒品。」「棺材桶子」埃德說。
安德森副隊長讀了報告,對於粉紅仔謊報火警的原因是懷疑管理員妻子謀財害命一事,他質疑道:「你們相信嗎?」
「說到吃,我倒想起來我們還沒吃飯咧。」「棺材桶子」埃德說。
然後,某個女孩白皙的臀部黏到了一粒西瓜黑籽,她捻起它直望,隨即停止舞蹈,怒容滿面地轉向觀眾。
「東西就在那個紙袋裡,」「掘墓人」約恩斯朝桌子點點頭。「化驗之後,他們會發現大概有五、六袋嚼得半爛的海洛因。」
「見鬼,如果噶斯不在那裡,我們只會找到狗屎,」「掘墓人」約恩斯說。「要是他在家,就會問我們幹嘛在非值勤時間衝進他家。」
他們穿過帷幕入口,嘈雜聲、熱氣和狂歡氣息迎面襲來。空間又小又擠,使得尋歡者幾乎屁股碰屁股地貼坐在毗連的桌邊。黯淡燈光下的興奮臉龐,像一大鍋食人族的燉肉般沸騰著,大部分只看得到眼睛和牙齒。被煙霧熏黑的裸女在頂篷外緣的壁畫中嬉戲,其下則是眾多哈萊姆區名人的鉛筆素描,間或點綴著爵士樂手的親筆簽名照。後面牆上的抽風機沒什麼顯著效果地徒勞運轉著。
「『你方便,我方便,大家都方便』,這是我的座右銘。」他說。
「棺材桶子」埃德接腔:「如果你的皮膚是棕色的,待會兒再說……」
店老闆送客送到門口。他不讓他們付飯錢,還給了他們一個會心的大眨眼,讓他們知道他是跟他們同一陣線的。
「棺材桶子」埃德也附和道:「報數,殺紅眼的傢伙!安分點!」
「最好去跟蹤他,不是嗎?」「棺材桶子」埃德說。
「現在這到底又是怎麼回事?」「棺材桶子」埃德說。
他們就這樣回到警局,並繕寫報告。
他們已經吃膩了「路易大媽」的伙食了,但其他通宵營業的廉價小吃店和烤肉店又引不起食慾。於是他們決定到一二五街的「偉人夜總會」吃飯。
某個吵鬧的傢伙正尋釁地高聲叫囂:「我只付兩杯威士忌的錢,因為我就只喝了兩杯,一定是誰偷喝了其他三杯,因為我沒看見那三杯酒。」
即使是清晨兩點多,「山谷」——第七大道東哈萊姆區的這片平坦低地——還像煉獄里的熱鍋似的。人行道冒出熱氣,柏油路也https://read•99csw.com像是要沸騰了,然而氣壓又像鍋蓋似地把它壓回地面。
他們坐著守望公寓門口。過了幾分鐘,「棺材桶子」埃德終於表示意見:「我們最好去警告她;看看會怎麼樣。」
「剛剛真是好險哪,」他說。
「你說的可能都對,」他說,「可是,追査這些犯罪活動花的可是納稅人的錢。」
非洲人隻身一人。他們好奇地注視他過街、按撳公寓的電鈴,然後他轉動把手進了門。他們倆面面相覷。
兩名警探一亮出警徽,立刻就成為免費會員了。
「別愛說笑了,」「掘墓人」約恩斯想要確認。
「相信呀,」「掘墓人」約恩斯回答,「除非有更好的理由。」
「咱們最後再去看看噶斯吧。」「掘墓人」約恩斯這麼提議。
「外加隨之而來的林林總總。」「棺材桶子」埃德修正了一下。
「幸好我是在紐約,」「掘墓人」約恩斯說。「不然我還以為是哪個祖魯酋長帶著寵物獅子去狩獵。」
菜色有炸雞、烤豬肋排和紐奧良秋葵雜燴濃湯可供選擇。他們選擇了這家店的招牌菜——秋葵雜燴濃湯。這是一道以秋葵和甜馬鈴薯為湯底,加入新鮮豬肉、雞胗、豬睪丸和明蝦,以及二十七種各式調味料、香料和香草植物煮成的佳肴。
「這種事就交給精神科醫生去傷腦筋,不關我們警察的事。」他說。
「夠了,別胡鬧了,」安德森說。「起訴毒犯又是怎麼回事?」
他們兩個看起來跟那堆打群架的黑人沒什麼兩樣,都有著滿布血絲的紅眼睛、臟臟油油的臉、全身是汗以及渾身兇惡氣息。而旁觀群眾又和鬥毆者是同一類型的人,他們都有一副「勞動人口」的體格——高大、寬肩、一派痞子樣和扁平足,臉上的累累傷痕則跟黑街浪子如出一轍。「掘墓人」約恩斯的臉上儘是過去重刑犯以各種武器襲擊留下的腫塊;至於「棺材桶子」埃德的臉,則是疤痕拼湊出的作品,因為硫酸腐蝕的燒傷皮膚留下了多處移植傷痕。
「如果你是白人,一切好說。」他佯裝學童朗誦著。
「這可是你出的主意。」
「他應該不會太難找,」「掘墓人」約恩斯說,「依我看,一個渾身青紫的白化症大塊頭黑人不會有太多地方可以躲藏的。」
「棺材桶子」埃德低聲輕笑道:「反正就是一些他開始呑證據之前剛吃下去的東西。」
「棺材桶子」埃德看看表。五點二十七分。
五點零五分,「掘墓https://read.99csw•com人」約恩斯驅車經過河濱大道上的那棟公寓。他下行開往格蘭特之墓,再掉頭停在對街有三棟房子的那一頭。灰濛濛的曙光漸漸從陰霾的天際探頭,公園裡的洒水器已開始自動澆灑紀念碑附近枯黃的草皮。
非洲人朝街頭巷尾打量了一番,然後才過街朝反方向走去。在一片暗綠色的葉叢中,他那白色頭巾和五顏六色的長袍顯得格外怪異。
悶熱的緊繃空氣翻騰為亢奮的喧鬧。
「好跟著去看狗灑尿?」
當他們走上街道時,已將近清晨五點,此時大約是他們下班后一小時。
當他們正要下車之際,卻看到非洲人從那間公寓出來,並且牽著一隻用粗鐵鏈鏈著的長毛大狗。那狗戴著鐵飾釘口套,活像十六世紀頭盔的面甲。
「我們!什麼我們?」「棺材桶子」埃德勃然大怒。
廚師趁機悄悄溜回廚房,把剁肉刀藏到爐子後面。持鐵管的男子則迅速把武器藏進褲腿處,一跛一跛地迅速開溜,活像裝了義肢參加殘障賽跑的獨腳人。
非洲人現身了,他登上公園樓梯。
「如果他識時務的話,就不會了。」「棺材桶子」埃德附和。
「我喜歡可以聞到女人香汗的地方。」「棺材桶子」埃德說。
只要有人拿出鈔票,她就把歌詞改成:「哦鳴,大叔,錢……錢讓我覺得好奇妙喔……」並做出露骨的動作收錢。
「掘墓人」約恩斯朝「棺材桶子」埃德眨眨眼。
「我篤信『你方便,我方便,大家都方便』這句老話。」他劈頭就這麼說,「兩位客人想吃點什麼?」
三點三十分,他們總算回到管區警察分局填寫報告。燠熱外加偵査工作耽擱了他們。
其他三個舞者也細細檢查那粒西瓜籽。接著四個人全都變得像刷洗地板的女傭般,一臉兇相擠進餐桌之間,粗暴地對待客人,全面捜査席間吃西瓜的人。
這間夜總會的正面是面對街道的酒吧,後面則是得交兩塊錢會費才能進去的附有歌舞表演的酒館。
等到舞蹈表演又重新開始,「掘墓人」約恩斯才鬆了一口氣。
「別對我吼,老兄,這檔無聊事可是你起頭的。」
「並不是每個管區都跟哈萊姆區一樣,」安德森發出警告,「你們在這裏僥倖得逞的伎倆,在別的管區可是會踢到鐵板的。」
「再臭也沒毒販臭,」「掘墓人」約恩斯說。「我最痛恨販毒了,連上帝痛恨原罪的程度也比不上我。」
「別擔心,他不會抗議的。」「掘墓人」約恩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