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正要轉身離開時,她又說:「別以為你瞞得了我任何事,我跟你還沒完呢。你等著,我待會兒找時間跟你談。」
兩道上弦月似的白眼在房門上方的玻璃鎮板閃現了一下。榫眼鎖卡噠一聲,門打開了。粉紅仔逐漸適應黑暗的眼睛辨認出隱約的人形,一個穿著藍色棉質睡袍的灰發老人,似乎在一片漆黑的廚房裡遊盪著。老人環抱在右手臂中的雙管獵槍微泛青光。
握著酒瓶的手再度出現了,然後縮回,留下了酒瓶。琴酒明顯地減少了。突然,低音部如同民間傳說中的大力士約翰·亨利打鐵般再度加入,高音如雨水啪噠啪噠地貫穿夜色。接著,另一隻黑手從鋼琴另一端伸出來,並取下酒瓶。拍打邊框的聲音停住了,只剩敲骨頭的聲音持續著。敲擊板的一面停了下來。手和酒瓶再度出現,隨即響起了狂野的拍擊聲。從右邊窗戶可以看見穿著有袖襯衫的隱約人影,還有被緊緊擁抱著、前後搖擺的黑女人肩膀;儘管那古怪音樂時而速度正常、時而不依常軌,流暢的舞步依舊穩定。抱抱熊和喬治亞苦力正在慢舞,一盞煤油燈閃昏黃的光線,映照出如油亮影子般的黑色肌膚。
高高的厚木板籬笆圍起寬闊的後院。後門通往結實累累、葡萄葉布滿灰塵的葡萄棚架。一邊則是殘破的工具棚,毗連著雞舍和兔籠。工具棚的門邊有隻用繩子拴住的母山羊,以睿智且哀傷的眼神盯著粉紅仔。再過去是因缺水和疏於照料而枯死的土灰菜園。不過後面籬笆處卻有一畦給水充足、照料妥善的大麻,就種在波浪鐵皮車庫旁邊。
「去找你朋友,」她簡短地說,「他會給你打一針。」
樓上,黑鍵矮子的左手再度快速彈奏著,粉紅仔知道琴酒瓶正貼著他的嘴。敲擊板華騰則像技癢難忍的骷髏搖晃著,等著輪到自己。
「這裏這麼黑,你怎麼看得出來?」
極樂姐妹以她身為傳統信仰治療師而自豪,並且以切實可行的傳統老方法進行治療。因此她僱用喝琴酒的老派樂師,並指導她的顧客跳老式磨肚皮舞,這是療程的第一階段,她稱之為「去除肉身」。她把黑鍵矮子留在身邊彈鋼琴已經https://read.99csw•com十五年了,敲擊板華騰是稍晚才加入的。他們兩人都是陳年古董了,華騰抱著夾在兩腿間的雙面敲擊板,坐在鋼琴旁用兔腿骨彈敲著;黑鍵矮子知道該如何降半音彈琴。他們都是酗琴酒者,而且是唯獨獲准在她「天堂診所」里飮酒的兩個例外。他們的表現沒什麼問題,只不過她還是得用天堂粉來治療那些上門求診的病人。
「好吧,把錢給我。」
黑鍵矮子平穩的左手正堆棧出連串低音,右手則像在天體營里的乾熱草皮上肆意嬉耍。而敲擊板華騰所發出的低沉咕嚕聲,則像跟滿棚母豬共處一室的公豬。
「你臉上沒有平常的乳白色光採。」思索了一秒之後,她馬上又嚴厲地說:「如果這是警察弄的,你馬上給我離開,我不想和警察扯上關係。」
她透明、瘦削如爪的手裡拿著一支盛有白粉的銀匙,伸到他面前。
「因為他人不舒服,所以才派我來。他喪失信仰了。」
擔架上的人及時隨著音樂扭動。
「他不再是我的朋友了,他被抓了。」
聖伯手持雙管獵槍,從陰影中現身。
混雜著汗味及腎上腺素的狂亂亢奮氣息湧出窗口,散入悶熱的空氣中。
於是他交出那兩張皺巴巴的紙鈔。她不悅地檢視紙鈔。
他往東朝義大利區走去。
她目光凌厲地瞪著他,彷佛在黑暗中她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你幹嘛不自己上去買?」
「她不會賣我的,因為我太小了。」
「你八成以為我是個司錄天使,」聖伯嘟嚷著,聲音像是從烤箱里傳出來似的。「就算你要去地獄,也不關我的事。」
粉紅仔聽到平穩踏在木頭地板上的咚咚腳步聲。對他而言,一切又再度清晰不過了。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只是越來越遲了。
「嘿,我自己的聲音早就丟掉很久了,我甚至不知道它跑到哪兒去了。」聖伯說,聲音像是從粉紅仔剛離開的卧室里傳出來。他冷不提防地取笑起自己講的笑話:「哈,哈,哈……」笑聲恍若發自後門。
「你來做什麼,粉紅仔?」她突然問道。
她躡手躡腳地走下寶座,跪到他旁邊。
閣樓的兩扇窗戶大開
九_九_藏_書。粉紅仔透過左邊窗戶向屋內望去,他看見一架豎鋼琴,上頭擺著一盞煤油燈和半瓶琴酒。觀望之際,一隻手指短胖的黑手從鋼琴遠程舉起,抓住了琴酒瓶。鋼琴的節奏變了。原先雙手聯彈時,是節拍平穩的低音配合著輕快遊走于站高音部的美妙音符;現在左手卻放肆地重複同一個樂段,遊走在全部的鍵盤之間。
「別對我訴說你的麻煩事,我又不是你老爹。」聖伯邊說邊打開門,他的聲音聽起來彷佛出自井底。
「我要到極樂姐妹房裡打一針。」
「那好,你等會兒再告訴我是怎麼回事,我現在沒時間聽。」
「可不可以,先生,請你上去替巴德叔叔向極樂姊妹買兩包天堂粉?」
那人快速地連吸四次,力道一次比一次更強勁。她爬回她的寶座。
「你當腹語師多久了,聖伯?」
「不是警察乾的。」他閃爍其詞。
強效藥物立即發揮作用。他輕飄飄地走回廚房。
終於,他抵達了目的地,那是一棟久經風吹兩打、單層樓的粉紅色灰泥別墅,位於沒有人行道的未完工的街尾。這間小屋兩旁的空地被當成垃圾場。奇怪的是,它竟然有一間山形的閣樓。鐵絲網遠遠地圍住這棟屋子以及花草枯死焦黃、野草叢生的前院。前門的壁龕里有個十分清瘦、飽受折磨的耶穌受難大理石像,上面儘是鳥糞。屋檐下隔出的其他壁龕里,則擺著守護義大利農民、五彩繽紛的聖人石膏像。
梳妝台最上面一層的抽屜,就像是憂鬱症患者最後的掙扎。他發現皮下注射針頭躺在一堆注射器、體溫計、帽針、髮夾、拔毛夾和鞋扣當中,此外還有盛裝五顏六色毒藥的老式玻璃塞藥瓶,那足以毀滅一小隊吸毒者。酒精燈公然擺在角落的大理石桌面上,旁邊還有一個破舊的茶壺和一組彩色試管。床頭柜上的糖缽里放著一支舀匙。
他納悶著,不知道極樂姐妹還有哪些藏葯地點?雖然他是她侄子,也是她唯一健在的親人,不過她對他總是守口如瓶。他猜想她大概準備宰了那隻兔子吃吧,不然她怎麼會讓他知道這麼多。
「是我,粉紅仔。」
粉紅仔恭順地笑了笑,然後穿過廚房,
九-九-藏-書朝後廳的樓梯走去。
一張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的小黑臉眨著一雙晶亮的大眼睛。瘦巴巴、打著赤腳的身形穿了件補丁的大人工作服外套。
「現在你將會被療愈。」她低哼。
粉紅仔躍過鐵絲網,踏上屋側附近被蔓生野草淹沒的小徑,小心翼翼避開水泥制的小鳥戲水盆、義大利建國英雄加里波底的鐵制雕像、和一個插著人造玫瑰花的鋅制大花瓶。
天空烏雲密布。空氣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來,像是雷雨將至。區際捷運的高架鐵道在上空森然出現,沿著白原路的彎道曲線靜靜蜿蜒。他竭目所見,儘是了無人跡的街道。四周安靜得不太真實。據他推斷,從曼哈頓河濱公園到達這裏大概花了一個多小時。部分路程他偷偷搭乘紐約中央車站的調軌車,但之後他就悄悄潛行過無數寂靜沉睡中的住宅區,一有人映入眼帘,他就低頭躲藏。
公寓建築漸漸被南義大利建築風格、粉彩柔和的別墅取代,再配上花園和聖人石膏像。再過一會兒,房舍逐漸稀疏,間或出現小菜園,以及雜草蔓生的空地,空地上還有睡覺的流浪漢和被拴著的山羊。
「啊,啊……」隨著藥物注入血管,他低聲喚了出來。
「我馬上回來,」粉紅仔說。「極樂姐妹叫我來打開兔子。」
「誰呀?」裏面傳出飄渺的人聲。
「不是他要的,是巴德叔叔要的。而且你不用拿給他,由我交給他就可以了。」他說。
粉紅仔一驚,急忙轉身。
在距離光線最遠的閣樓角落裡,他發現極樂姐妹正高高坐在寶座上。在漆黑的陰影中,她裹著一襲晦暗的黑布,身形難以辨識。一個病人躺在她腳邊地板的擔架上。極樂姐妹是個信仰治療師。粉紅仔不敢在她為人「治病」時接近她。
「吸進去,」她說。「深深地吸口氣,把天堂粉注入你的生命。」
「粉紅仔先生。」黑暗中傳出輕柔的聲音。
「好了,你下去打開公兔子取出藥丸吧,」她的態度稍緩。「只可以拿一顆,它的藥效很強,你用一顆就夠了。千萬記得把牠關好。注射針頭在我梳妝台的抽屜里。」
小男孩勉為其難收下那一方紙包。只買回一包,他知道read.99csw•com自己免不了挨上一頻打,可是他也無可奈何。
他知道極樂姐妹還沒準備好要見他,所以就跟老槍手一起打發時間。
「我想上去找極樂姐妹。」
「每包價錢不再是一塊錢了。至少,在晚上這個時候不是這個價錢。」她從層層衣衫底下拿出一小方紙包,遞給他。「你把這東西交給他,告訴他,一包是兩塊錢,」她命令道,一邊發著牢騷,「這些吝裔鬼竟然想只花一塊錢就得到治療,卻寧願花大錢買別的東西?」
「如果你一直這樣到處亂出聲,搞不好哪天它就真的不見了。」粉紅仔說。
「還有一件事,」他支吾道,「我哈死了,想打一針。」
「哼,錢給我。」她不耐煩地說。
現在樂音目空一切地大聲擊打著。某人正撥弄著木製雙面敲擊板,發出棘輪似的節拍伴奏,和叮叮咚咚的重琴音一較高下。聽起來倒像混合了敲骨頭和擊打邊框的聲音。
那孩子伸出一隻握著兩張皺巴巴紙鈔的小手。
回到廚房門口,他再次禮貌地跟聖伯打招呼。
「他們逮到傑克的時候我沒跟他在一起。」他避重就輕地否認。
「好的,先生。」他說,慢慢走進陰影里。
「你會快樂起來的,」她以蒼老沙啞、略帶瘋狂的聲音哼唱,那聲音猶帶著舊日音樂的餘韻。「你會快樂起來的……只要你有信仰。」她的身體隨著緩慢穩定的低音節奏左右搖晃。擔架上的人以微弱的聲音說:「我有信仰。」
「你一定要幫幫我,極樂姐妹,我有麻煩了。」他脫口而出。
「別告訴我你們捲入了街頭群架,要是你惹上了警察才來這裏,我會親自把你交出去。」
他點燃酒精燈,把針頭放到火焰上消毒。然後將鋁製膠囊里的粉狀古柯鹼和海洛因全倒進舀匙,拿到火上融化。然後再把液狀毒品灌入注射筒,用右手托住針頭,趁古柯鹼和海洛因還沒冷卻,注入左手臂的血管。
「你買到東西了嗎,粉紅仔先生?」他怯怯地問。
粉紅仔走到棚架下,敲敲後門。
她倏地從寶座上轉身。
粉紅仔走向兔子籠,把手伸進小門,拾著兔耳朵抓出那隻公兔子。左手熟練地撕下貼住兔子直腸部位的一小塊膠布九-九-藏-書,然後取出一條有如水槽塞子似的、附有小小金屬活塞的長橡皮栓。兔子一動也不動,張著嚇呆的大眼睛看著他。他壓了一下兔子的腹部,蹦出了一個鋁製小膠囊。他把膠囊放進褲子的口袋,重新把兔子塞好。
「那又關你什麼事?你是我的監護人嗎?」聖伯嘀咕著發起牢騷,彷佛是潛伏在地板下的鬼魂。
他嚇了一跳;沒想到她已經看到他了。
「真好,極樂姐妹,」他用一種改變信仰者做見證的語氣說,「我擁有真正美妙的信仰。」
「你好嗎,聖伯?」粉紅仔恭敬地問候。
粉紅仔知道這不是實話,但他並未反駁。他知道,如果事先沒告知聖伯要到屋裡的哪個地方,聖伯準會把他罵到臭頭。
她盯著他瞧。
現在他開始覺得安全了,可是身體卻依然發抖打顫。
粉紅仔停在棚架旁,站在黑暗中聆聽。他哽咽地呼吸著,淚水流下他的雙頰。
「拿去,把它交給巴德叔叔,告訴他漲價了,極樂姐妹說,別想平白獲得治療。」
「你被揍了?」
粉紅仔透過布隆克斯區白原路和二二五街街角自助洗衣店的玻璃窗凝視著。店裡后牆上有個電子鐘,時間是三點三十三分。
但這些對粉紅仔來說都無關緊要。他只想著要打上一針,哈得好想大叫。他走下通往走廊的樓梯,穿過廚房。
「小鬼,你這時間出來幹嘛?」粉紅仔粗暴地說。
「我不賣給小混混。」她厲聲說。
前排窗戶全都緊閉著,併合起百葉窗。除了傳出不羈舞節奏強烈的微弱琴音外,這間屋子看來似乎荒廢了。
「腳長在你身上,不是嗎?」現在,他的聲音則彷若從粉紅仔雙腳間的地板傳出來。
「還有一件事,」他說,「後院有個小鬼要替巴德叔叔買兩包天堂粉。」
粉紅仔耐心等待她屈尊接見他。她嚴禁打擾。
「那巴德叔叔幹嘛不自己來買?」
「我也要跟你談一談。」他說。
隨後他熄滅燈火,將針頭放回用藥的抽屜里。
「還好。」老人如此回答。他的聲音彷佛來自房內的其他地方。
粉紅仔從口袋摸出小紙包。
穿著連身工作服的小男孩正在葡萄棚架下等著粉紅仔。他發現了一串串葡萄,卻連一顆都不敢偷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