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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跟平常一樣。」
聖伯在車庫附近磨蹭了好半晌,然後才鼓足勇氣進屋去。
她把公兔子放回兔籠里,手裡拿著栓塞,緩步走回廚房。
她沒回廚房,反倒往兔子籠走去,她想看看粉紅仔是否趁她不在的時候又呑了一顆強效興奮劑。那隻公兔子瑟縮在籠子角落,滿眼驚懼地看著她。她拎著牠的耳朵抓出籠子,移開牠直腸處的栓塞。原本應該在那兒的三頼古柯鹼加海洛因膠囊早就不翼而飛。
終於,他開口了:「這樣吧,極樂姐妹,由於你外甥粉紅仔昨天晚上才因為謊報火警而被通緝,我想他們兩個合在一起算,十五克古柯鹼不為過吧。還有,你去拿貨的時候,最好順便把下個月該繳的甜頭也給我。發生這種槍擊案,誰曉得到時候大家會身在何處。」
「近來如何,極樂姐妹?」他友好地打招呼。
「兩千塊!」她大叫,「見鬼,你現在就可以把他們兩個帶走。對我來說,他們可沒那麼值錢。」
聖伯四下顧盼了一番,彷佛期待會在廚房發現旅行箱的蹤跡。他尙未捏造出任何一種說法,儘管他不斷地偷看她,但卻沒看出任何端倪。表面上看來,她似乎一派安然沉靜,可是依他過去的經驗判斷,這根本不算數。因此,最後他決心說謊說到底。既然他已經追丟了那輛天殺的貨車,而且還轟掉某個王八蛋的腦袋,那麼現在無論做什麼,都不能改變鐵一般的事實了。他也他媽的老得不想操煩所有隨之而出的瑣事了。
她把戴著手套的手放在車門上,質疑地看著他。
極樂姐妹並沒有換衣服。她側坐在桌邊,翹起一條腿,露出襯裙的褶邊,然後得宜地翹著小指,將熱騰騰的茶杯端到嘴邊。她黑色的珠珠包擺在桌面上,那把黑白相間的陽傘則斜靠在她身旁的牆面。
她沒有反駁。那沒有用。
「你看見我啦。」他嘟噥著。
「滾開!」她怒聲說道。
他悄悄踏上通往房屋的小徑,懷裡揣著獵槍,像在潛伏接近敵人似的。
「哼,你可回來了。」她說。
粉紅仔勃然大怒,瘡痍的臉龐氣得扭曲變形。
「那個旅行箱怎麼了?」她終於問道。
「現在才九黏半,還得等上三個半小時耶。」他嘰嘰哼哼地說,尾隨她走上街道。
她回到屋子,走進她的卧九_九_藏_書室。
一個身材粗壯、膚色黝黑的黑髮男人,頭戴一頂飾有灰絲帶的海軍藍草帽,臉上架著一副黑框的偏光太陽眼鏡,身穿炭灰色的山東綢料西裝、白色絲質襯衫,打著栗色領帶,坐在一輛配備白胎壁輪胎、黑色眩目的MGA跑車駕駛座上。他是管區巡官。
兩雙眼睛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但他故做不在意狀。他拿出他自己專用的酒精燈、茶匙和注射針頭。
在明亮的陽光底下,她灰色假髮上的黑色草帽像蟑螂似地油亮閃爍。
極樂姐妹從衣服里拿出鈔票迭,交到他手裡。他頭也沒抬,就大喇喇地仔細點數起來,毫不掩飾。每一迭鈔票有十張百元。他隨手把錢塞進外套內袋裡。
現在得換她服侍他了,他告訴自己。二十五年來,她害他無依無靠、無家可歸,但他並不打算只為了個小麻煩,就孤孤單單地拔腿逃跑。要是真的出事,他也要拖她下水。不管怎麼說,這是她出的主意,他替自己辯解著,他只是嘗試接收她的生意罷了。
「那些廢話就省省吧。」極樂姐妹說。
「第二個槍手怎麼了?」她問道,「他也逃走了嗎?」
「你確定?」他的聲音語帶雙關。
他聳聳肩。
「坐好別跑,」她說。「我出去看看這麼大清早他來幹嘛。」
聖伯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以為他在耍誰啊?」她喃喃自語,復又大聲些說著:「總之,我又沒錯。」
廚房側面和後方都有窗戶,但百葉窗全都關上以隔離熱氣,唯一的光線是從紗窗後門透進來的。廚房桌上鋪著藍白格狀油布,擺在側面窗戶前。爐子靠著內牆而立,聖伯那條覆蓋著軍用毯的卧鋪,就擺在後窗下方。
「你曉得,這些偏遠區域的亡命之徒多半聚集在這附近,」他說。「而且歸我管轄。他媽的很快就會有人來問我問題,我得知道該怎麼回答。」
一名身穿棕櫊灘俗氣西裝、戴著一頂附有紅色帽帶的硬草帽的高瘦男人,正杵在門旁。她迅即把錢悄悄塞進衣服底下。
「有人認出他們嗎?」她問。
他還是繼續東摸西摸。他還一度想把整部車子漆成別的顏色,或者至少把上半部漆一下。不過,最後當激動情緒漸漸消散后,他就變得擔驚受怕了。他知道自己如果太https://read•99csw•com神經兮兮,絕對會被極樂姐妹看穿並惹上麻煩,因此他決定進屋做個了結。
「是安傑羅。」她隨口說說,目光銳利地來回在他們臉上梭巡,觀察他倆的反應。
「我就說嘛,」她語帶玄機地說。「我們是在白費力氣。」
「好吧,」她終於鬆口。「我懂了,要收多少?」
「我看你很快就會上繳給積架跑車了。」極樂姐妹嘲諷地說。
「我說過了,我等一下會告訴你。」極樂姐妹疾言厲色地對他說。
「你說對了。」他回應道。
她沒有任何反應。只說了:「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用油灰將三顆子彈造成的彈孔填補起來,並且噴上快乾黑亮漆。但是左後方擋泥板上的兩個大凹痕和一道長裂縫卻掩飾不了。他沒有可以替換的鏡子,所以他乾脆拆下前面兩個擋泥板,用噴漆蓋過拆卸留下的痕迹。不過這麼做也幫助不大;因為螺栓孔還在。牌照看起來沒有問題。他有好幾個可以替換的車牌,當然都不是合法登記的號碼。他換上的是一面康涅狄格州的車牌。
「可是今天並不是他的日子啊。」粉紅仔嗚嗚地說。
她仔細思量了一會兒。
只消瞥一眼林肯車,她就瞭然於心。
「沒有。所以說,那兇手真是走運。第二個槍手開車追逐兇手時,超前一輛卡車,結果槍手的車子被輾了過去,人也死了。」
「看仔細點,看快點。」他在她身後叫道。
「一點鐘。」她回過頭說。
他們靜靜看著他把一包海洛因和一包古柯鹼混在一起,點燃酒精燈燒煮茶匙,再注入針筒。接著自己把毒品打進左手腕上方的血管里。當針頭注射時,他露出如動物牙齒般的蛀蝕黑牙,但隨著針頭抽出,他的嘴巴也隨之放鬆垂下,逸出一聲輕嘆。
聖伯以不變的蠢表情輪流看著他們倆。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那你幾時才會有?」
晒黑的臉龐一看到她,便露出成排整齊的白牙。
「他跟你一樣都還活得好好的,」極樂姐妹冷靜地說,「我看到他跟快遞員說話,就在——」
她嘲諷地冷笑著。
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跟著她。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就裝聲作啞吧,她如此決定。這回且看那些超強興奮劑會讓他做出什麼事兒來。九*九*藏*書
她注視著他墨綠色的太陽眼睛鏡片,想要直視他的眼睛,卻只看到自己的倒影。她感覺有麻煩近身,於是她朝對街望去,察看是否有人正在監視他們。
聖伯咳了一聲。
他從胸前口袋掏出一個黑皮匣,抽出一小根黑色的方頭雪茄,再慢條斯理地用法國進口的純金打火機點火。一副模仿私家偵探的諷刺模樣。
他看看表。
她繼續前行,繞過屋子側面時,長裙再次拂進雜草叢。被繩子拴住的母山羊咩咩叫著要喝水,她稍稍停下腳步解開牠,然後繼續穿過酷熱的花園,不分青紅皂白地踩在枯萎的蔬菜上,目光望進車庫裡。
粉紅仔不可置信地盯著她。
「我去看看有沒有那麼多錢。」她邊說,邊轉身走向屋子。
不過,極樂姐妹起身,只說了句:「當然不是。」
只有紗窗門關著。他開始謹慎提防。當他把頭探進廚房時,他瞪大了眼睛,極樂姐妹正坐在廚房桌邊喝著黃樟茶,邊抽大麻煙斗,一副無比滿足的模樣。一瞬間,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她拿到東西了。他頓時氣得七竅生煙,但下一秒他馬上頓悟,她不可能得手的。他走進廚房,然後關上門。
聖伯弄不清她玩的是哪一招,所以決定靜觀其變。他在卧鋪上坐下,將上膛的獵槍放在身邊,然後把手伸到床底下,拉出一個生鏽的上鎖鐵箱,裏面裝著他所有的家當。他從褲子的側邊口袋拿出一把以長銅鏈系在皮帶上的鑰匙,用它打開鎖住箱子的耶魯大掛鎖。
這兩人突然都露出心虛、進退兩難的神情。
「現在沒人了。」他說。
「你們在找噶斯的藏寶圖,」他指責道,「所以才給我弄了一劑強效麻|醉|葯。你們想偷走噶斯的藏寶圖,不顧他的死活,害他被人殺死。」
難怪他滿口胡言亂語,她心想。他八成飄飄欲仙了。
「現在他也許已經被殺了,可是我在那裡的時候他確實還活著,」她說,「而且琴妮和那個非洲人已經收拾好行李準備離開。琴妮正在替今天要搬進來的新夫妻整理屋子。」
極樂姐妹恍若未見地繼續說:「我不只看到他,還摸到他。快遞員來取行李箱的時候,他曾和他們談話,並把藏寶圖交給他們寄送。」
他舔了舔乾癟的嘴唇,低聲地說:「我們全搞錯了。那個旅行箱九*九*藏*書里什麼都沒有。快遞員把箱子取走之後,就直接送到碼頭,把它放在那兒了。我跟蹤他們,可是我發現箱子裏面空空如也,我猜想它們早就被掉包了。所以我就掉頭迴轉,全速飆回上城區找妳,可是妳已經走了。所以,我想妳已經得手了——如果真有什麼東西的話。」
「好,」他附議道,「今天早上大約六點半,法國航運公司的碼頭附近發生了一件獵槍殺人案。」他繼續說著,銳利的目光透過厚重眼鏡觀察著她,但她的表情毫無變化。「據說好像有一個人站在人行道上,被停在路邊車子里的某個人用獵槍射死了。警方在被害人附近的人行道上找到一把裝有滅音器的短管型袖珍手槍。而且才剛發射過。重案組認為,持袖珍手槍的男人企圖槍殺車裡那男人,結果卻反倒被獵槍給射殺了。這種短管槍可是行家用的玩意兒。總之,那兇手逃脫了。」他漫不經心地說,等待她有所反應。
「可是我以為他現在已經被殺了。」粉紅仔困惑結巴地說。
極樂姐妹喝完茶,緩緩呑吐著散發甜香的大霧好幾分鐘,等待他的藥效發作。
「你沒弄懂。重案組會懷疑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們可不會以為那只是黑人老司機憑空想出來的主意——而沒有共謀,你應該懂我的意思。」
「你看見噶斯把藏寶圖交給快遞員?」他獃獃地附和。
前門從不打開,所以她從後門進出,走小徑繞過屋子。她的長裙拂過高高的枯草叢,裙襬黏上了乾枯的野草和芒剌,但她毫不在意。
聖伯和粉紅仔已經消失無蹤了。
粉紅仔坐在極樂姐妹對面,他的身軀比她高聳,他看起來像個站在椅子上、有桶狀胸的侏儒。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
「你在慌個什麼勁?」她尖銳地問,「不就是你說他要把藏寶圖交給他們,然後寄到迦納給他的嗎?」
「我現在就要。」他堅持道。
「還沒有,」他說。「不過他們有職業殺手的所有特徵,所以應該不會太難指認。」
「我剛從警局過來,」他說,「我一收到通緝公報,就馬上跑來找你了。我至少還能替老朋友做這麼點事嘛。」
「你說的沒錯,」安傑羅表示贊同,「雖然我們還是一頭霧水。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就是那輛車子留有記號。停在兇手後面的車子九_九_藏_書里,好像還有一個被害人的朋友。這個朋友看到夥伴中槍倒地,就拿了自動手槍開火,在兇手的車屁股上打了一些洞。重案組現在正在追査這條線索。」
「你看見噶斯還活著!」粉紅仔驚叫出聲,圓鼓鼓的眼睛驚惶不已。
「沒人搞得懂這件案子。你曉得,關於那兩部車子和兇手的描述,眾說紛紜。他們只能確定一點:就是那輛車子是一輛低車身的黑色豪華轎車,不過卻沒人知道它的廠牌。但是有一個目擊者描述兇手是個上了年紀的黑人老爹,有一頭灰色鬈髮,穿著司機制服;而且目擊者相當確定。」
「哼,那豈不是好極了!」極樂姐妹反感地大聲說。
「你看見噶斯了嗎?」他用嗚咽的聲音問聖伯。
她在抽屜前蹲下,拿出一串鑰匙,挑了一支打開最底下的抽屜鎖。裝了鉸鏈的抽屜面板往下折開,露出一個內嵌式的保險箱。她轉動刻度盤,打開一道矩形小門。接著又選了一把鑰匙打開一個內格,裏面塞滿了成捆成捆的鈔票。她從上面抽出兩迭,關閉后鎖上三道門,然後才離開房間。
「我現在沒有天堂粉,瘦皮猴,」她說,「晚一點再來。」
粉紅仔一臉目瞪口呆。他張口欲言,卻被前面街上的汽車喇叭聲打斷。
冰箱上頭有個小電風扇在轉,攪動著大麻煙味和黃樟茶香。
她從杯緣上方好奇地打量聖伯。
他的目光從她身上轉到坐在車裡的警察。安傑羅微微傾著頭,用大拇指做了個手勢。瘦皮鬼馬上狂奔離開街道。安傑羅從後照鏡盯著他,直到他轉進一塊空地對面的小路。
「哼,我現在沒有。」她不耐煩地喝斥,擦身越過他朝人行道走去。
對面的別墅是這個街區唯一的另一棟房屋。住戶是一大家子義大利人,不過,對於巡官拉風的車子停在極樂姐妹家門前,他們早就見怪不怪了;對於那間屋裡發生的其他怪事,他們根本懶得理睬。此刻連半個小孩的鬼影子也沒看見。
極樂姐妹藍赭色的老眼睛蒙上一層陰影,心裏開始怒火中燒。
關鍵在粉紅仔身上,她心想。但問題是如何從他身上套出來。
他悠悠吐出一團煙霧,朝她例嘴笑笑。
她停下腳步,全身僵直。
馬力強大的引擎轟隆隆地發動了。她目視他高速倒車到第一個交叉路口,轉彎,然後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