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極樂姐妹的卧室和廚房組成屋子的前半部。另一半則隔成一大間總是拉下百葉窗的前廳會客室,以及一小間被極樂姐妹改建成的浴室——那裡原本是陰暗的卧室。
那是一個附有圓頂蓋的老式扁行李箱,用木箍框住。陽光斜照在覆滿塵埃的箱頂上,當粉紅仔開始猛撬生鏽的老鎖時,微塵就像五彩紙屑般滿空飛揚。在晚上那場表演之後,窗戶就全部關上以堵絕熱氣,如今,悶熱的空氣中還殘留著兩位雜耍演員的汗臭味。粉紅仔開始冒汗。汗水像墨滴似地潑濺在塵土上。
從她家前面的院子走出一個人,極樂姐妹對黑人知之甚詳,但此人膚色之黑,令她前所未見。這個人黑到連青紫的淺色部位都像未乾的瀝青煤塊般,在太陽的照射下閃閃發亮。他不但黑得要命,而且還是她所見過穿著最鮮艷花悄的男人。自從流浪滑稽藝人表演不時興之後,她還沒見過有誰穿得這麼俗艷的。
三
「去紀念箱找找看。」聖伯說。
極樂姐妹注視著他。
「九點四十五分。我們三個全都去碼頭給噶斯和琴妮送行如何?」
「你待在這裏照顧粉紅仔,我要搭計程車去碼頭。」極樂姐妹做出決定。
極樂姐妹看看她的老式懷錶。
一直等到他駛出視線之外,極樂姐妹才邁步過街走進公園,她選了一張位於隱蔽處、能夠觀察公寓出入口動靜的長凳,除非粉紅仔刻意捜尋,才會發現到她。
他迴避她的目光。
「就連你娘都認不出來。」他驕傲地說,不過當粉紅仔準備動身時,他出聲警告。「離陽光遠一點,否則那玩意兒會變成紫色。」
「我的天!」她驚聲大喊,倏地認出那男人。「那是粉紅仔嘛,他穿的是我紀念箱里的衣服!」
極樂姐妹回到廚房后,對著表面上看起來空無一人的空間說道:「你們現在可以出來了,他已經走了。」
聖伯進屋表示車子無法發動。
「你的心臓病如何read.99csw.com?」
他們就這樣一直坐到時代廣場站。粉紅仔在車門行將關閉的剎那跳下列車。極樂姐妹還沒來得及看到他時,門就已經關上了。當她所在的那節車廂駛過他跟前時,她看見他停下腳步,轉身直直望著她。
粉紅仔猛然使力用撥火棒橇鎖,鎖散裂成碎片。他掀起蓋子,探看箱內。
「請便,什麼礙著你了?」
「我要去哪裡找衣服穿?」他問。
粉紅仔的目光獃滯,背脊僵直,兩條腿間歇性地抽|動,手臂像失控的風車似地使勁亂揮。
他在地上,肌肉痙攣、猛烈震顫,還口吐白沫。
她把陽傘折起來,盡量不引人注目,然後順利地尾隨在後。
極樂姐妹一路走去,直到她認為已經離開屋子的視線,才轉入下一條街折在這條街上的同一側,距離她家最近的住屋位於下一個街區。那兒只有一對義大利老夫婦獨居,他們是極樂姐妹的好朋友。男主人經營食品行,白天都不在家。
極樂姐妹交代他停在河濱教堂前面。隨後下車付了錢。他停留了一會兒,佯裝在寫記錄單,其實是在看她。他覺得好奇,她匆匆忙忙催他趕到這裏,好像是什麼生死攸關的大事,結果只是要到教堂罷了。
「只不過是心悸罷了,」他靦腆地說,「已經好了。」
極樂姐妹並未應聲。她拿起她的黑色珠珠包和黑白紋陽傘,走出後門。
她在三十四街下車,再搭計程車到時代廣場,這時他早已不見蹤影了。她這才恍然大悟:他在跟她鬥智。唯恐她可能認出他來,所以他在時代廣場下了車,甩掉她的跟蹤。他以為這麼一來她就被甩掉了。但是,他唯一能夠藏東西的地方只有一個,那就是河濱大道上的那棟公寓。
「那只是多餘的部分,」聖伯安撫他。「上顏料的主要部分不會脫落的。」
「把你的衣服脫了,」聖伯說。「我來處理。」他似乎迫切想要獨處。
極樂姐妹爬上梯子到達閣樓。開啟百葉窗后,便坐定在她的https://read.99csw•com搖椅上。
她忍不住嘲諷道:「對問心無愧的人來說,你們這兩個清白無辜者的行為還真怪異哪。」
粉紅仔又轉回樓上,翻箱倒櫃找帽子。唯一合適的是一頂白色草帽,帽緣寬而下垂,附有帽檐的尖頂類似墨西哥奴工所戴的帽子。還有一條黑色顎帶可系綁。
粉紅仔迅即蹦跳起來。
粉紅仔的頭先冒出來,白色亂髮沾滿了蜘蛛網。滿目瘡痍的臉上散布著從黑青到膽黃不等的色塊,一副難以言喻的蠢像。他的肩膀太過寬大,無法穿出洞口,於是只好先伸出一隻手臂,再扭擠著身子鑽出。看起來就像某種不知名的怪物正從冬眠處出洞。
「我去發動車子,」他說,「我們可能得帶他去看醫生。」
閣樓里熱得可以烤鵝,不過極樂姐妹並不覺得困擾。她喜歡炎熱,而且從不流汗。她坐在椅子上輕輕搖晃,前後擺盪地監視坐落在吡鄰街區末端的自家住宅。
當極樂姐妹登門拜訪時,女主人正在廚房裡過濾葡萄酒然後裝瓶。
四
司機微微俯身向前,並從後視鏡窺視著她。我的天,老大不小了,還這麼討人厭,他心想,不過她都這把年紀了,要是現在還改不過來,以後大概也沒指望了。
極樂姐妹瞪大了雙眼。她停下搖晃,傾身向前探。
一
樓梯底部慢慢被推進廚房,然後,通往屋子下方的地窖入口便赫然呈現在眼前。
於此同時,粉紅仔的癲癇也發作了。他仆跌在地,全身抽搐、扭曲、蠕動。
極樂姐妹佩服地瞧著他。
二
他心想,現在正是脫身的好時機,就讓粉紅仔繼續挑大樑吧。
一個小時之後,聖伯對粉紅仔說:「你已經差不多幹了,去找些衣服穿上,然後快滾。」
「去吧,」極樂姐妹說,「
九九藏書我會照顧他。」從廚房往上通到閣樓的樓梯佔據了小前廳的部分空間,這間類似會客室的小前廳從未使用過。擴至廚房的樓梯底座是可以拆卸的。
她的思緒閃電似地急轉……扮了裝的粉紅仔。她原本就預期他會有所行動,卻沒料到一開始就這麼走運。他當然是要前往藏身處了。
紀念箱擺在閣樓的屋頂小天窗下方。
就是有這麼些老太太,她們以為上帝啥也不用干,光等她們就夠了,他尖酸地想著,然後換擋離開。
極樂姐妹請女主人允許她坐在閣樓。她經常如此。閣樓里有一扇側窗,可以清楚地看見她自己的家。因此,每當她覺得有必要觀察聖伯的動靜,她就會在那兒坐上一兩個小時。屋主老夫婦甚至還替她安置了一張搖椅。
「我得離開這裏。」他嗚咽地說。
「我們沒必要自找麻煩。」聖伯困窘地說。
這是一間沒有地下室的房屋,由不適應布隆克斯區寒冬的義大利移民所建,因為他們沒有足夠的錢建造地下室這種奢侈的格局。
這個紀念箱存放著極樂姐妹歷任情人遠走高飛后所留下的各種衣物。粉紅仔翻來覆去努力尋找,拿起褲子、襯衫,以及附有后口袋蓋的棉質衛生褲。每一件都太小了。顯然極樂姐妹的情人當中並沒有這麼大的塊頭。不過,粉紅仔終究還是找到了一件棕櫚灘吊帶褲,看來原主人必定長得很高。他先擠進一件長及膝部的衛生褲,再套上弔帶褲,褲子穿在他身上就像女性的馬褲般合身。他繼續捜尋,直到發現一件一九三〇年代早期,時髦女郎所穿的紅色絲質緊身衣。它的伸縮性足以讓他穿得上。至於鞋子,看來沒有一雙能穿,於是他關好箱子,下樓走到廚房,穿上他原來那雙藍色膠底帆布鞋。
「早知道你會表演打擺子,我早就起用你來經營信仰療法之外的副業了。」她說。
他四下環顧,看到她時嚇了一跳。他無處可躲,唯有厚著臉皮抵死不相認。每個人都盯著他瞧。她朝他看了一眼,他也從
https://read.99csw•com藍色太陽眼鏡後面回望她。她好奇地看了他一下,然後就像不認得他似地移開視線,注視著列車進站。「喂,這東西快脫落了。」他慌張地朝聖伯喊著。
他們之間隔了兩個車廂。他們兩人都站著,以便在列車停靠時張望車門附近,看看對方是否下了車。但他們彼此都沒看到對方在窺視。
接著出現的則是聖伯的獵槍,看起來倒像是它拖著聖伯出來似的。粉紅仔把樓梯推回原處,然後緊挨著聖伯佇立,彷佛聖伯是他的精神慰藉似的。
他們兩個都不敢正視極樂姐妹輕蔑的眼神。
有個鞋盒裡全是太陽眼睛,但適合粉紅仔的只有一副由純藍鏡片搭配白色賽璐璐鏡框的眼鏡。他把眼鏡戴上。
聖伯匆匆離席往走去,仍然帶著他上膛的獵槍。他掀開引擎蓋,卸下配電器的前端,然後才開始發動車子。
極樂姐妹迅速撤離粉紅仔胡亂揮舞手腳的危險範圍,退到爐子後面。
「你為什麼不戴帽子?」聖伯說。
當她就座時,汽笛聲開始響起。她取出懷錶看看這報時是否正確。表面不偏不倚地指在正午十二點整的刻度上。
「我會在他頭上放一些冰塊。」聖伯一說完便朝冰箱晃去。
粉紅仔站到聖伯面前,聖伯審視他的成果。
她耐心地等待。
他直接走向白原路上的地鐵站,爬上樓梯抵達候車站台。極樂姐妹氣喘吁吁地抵達迴轉十字門。她假裝沒認出粉紅仔,徑走向站台的另一端。
聖伯像古代的易洛魁人(Iroquois,居住在北美五大湖區的印第安人)蹲踞著,上膛的獵槍仍然不離右手,他鬼鬼祟祟地從屋子一隅移到另一個角落,監視著她的行跡。她沿街直行,頭也不回地朝白原路的方向走去。
「去拿鑿子,它被鎖住了。」當粉紅仔正要上樓梯時,聖伯又說。
廚房裡沒有任何鑿子,而聖伯也不想去車庫拿。但粉紅仔裸著身子也去不成,所以他只好拿了一把爐子用的撥火棒充數。
她攔下一輛計程車,告訴司機開快點。
她在九九藏書戶外撐開陽傘,走在野草間的小徑上繞過屋子,然後才踏上塵土飛揚的炎熱路面。
眼看著粉紅仔搶盡鋒頭,聖伯坐了起來。他的眼睛瞪得老大,下顎畏怯地打顫。
「我現在的樣子。警察一看到我就會把我攔下的,因為我已經被通緝了。」
看到她沒有折返,他終於放心地回到廚房,對地板上那個僵硬的癲癇患者說:「她已經走了。」
她沒有裝電話。她付警察保護費,保護她自己免於其他危險,因為她做的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生意,所以她必須走到最近的計程車招呼站。
「真是想不到啊。」他喃喃自語。
粉紅仔的抽搐緩和了下來,他的身體漸漸變得僵硬。極樂姐妹走到他面前,直視他獃滯的眼睛。他放大的瞳孔看起來活像火紅的金屬球。
她馬上跳起來,倉促之間還踢翻了搖椅。義大利老婦在廚房裡想攔下她共飮一瓶葡萄酒,但她卻衝過老婦身邊,繞過屋子。她站在綠色格子大門後面,監視著粉紅仔大步跑過去。他並沒有朝她那個方向瞧。
粉紅仔並沒有換洗衣物放在這裏,而且他的體型足足大了聖伯兩倍有餘。他脫下來的黑褲子和T恤都沾了血跡和臟污。
他快步行走,但就是有那麼點不對勁,尤其是他的腿圍部位,令她想起一個短暫好過的情人——黑莓瘦子,但是那個人的腿比瘦子粗。還有吊帶褲腿上那件紅色絲質緊身衣,跟以前乏味凱恩穿的那件一模一樣……但是那頂寬邊白色的大系帶帽,還有那副白框的藍色太陽眼鏡……她從未看過有誰那樣子戴帽子的,除了表演阿哥哥舞的人。
除了粉紅仔的磨牙聲之外,極樂姐妹猶能聽見車子的發動聲,並立刻知道聖伯對車子動了手腳。
就算她引爆一個裝滿機關鬼怪的炸彈,恐怕也不會得到更奇怪的反應了。聖伯突然心臓病發作。他翻起白眼,三寸長的舌頭從難看的嘴巴驟然迸出,然後踉蹌地走向他的卧鋪,左手緊揪著胸口,右手小心翼翼地抓著獵槍。
「再找找看有沒有太陽眼鏡。」聖伯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