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但是「掘墓人」約恩斯依舊堅持小心為上。
有好一會兒,他們耳邊只聽到自己沉重的呼吸聲,以及不知從何處傳出的電風扇嗡嗡聲。
他把牠推到走廊外,但牠只是轉頭看著他,一副想要回來的模樣。他四下捜尋著可拋擲的東西,但每一件可移動的東西都沾了血跡,所以他只好脫下帽子,朝走廊上的鍋爐間方向一扔。
然後「棺材桶子」埃德從他後面伸出手,把狗兒暫且擱到一邊去,然後關上門。喀噠一響的上鎖聲令他們跳脫震驚的恍惚狀態。
在乏人注意的狀況下,那隻狗悄悄前進,當「棺材桶子」埃德倏地低頭一瞧,才看到牠正在嗅著被割開的喉嚨並且舔血。
正午十二點整,「棺材桶子」埃德正駕著他的普利茅斯房車,駛進下百老匯川流的北上車陣中。
他們按了管理員鈴,但沒有人響應。「掘墓人」約恩斯察看了老式榫眼鎖上方的耶魯圓筒鎖。他把狗煉交給「棺材桶子」埃德,然後從褲袋裡拿出一把童軍刀。
他們倆兀立了一會兒,誰都沒移動,屛息靜聽。街上傳來模模糊糊的聲響,汽車行經的聲音、遠處的船隻鳴笛聲,以及城市裡眾多難以辨識的細微聲響,形成了低低的背景聲。樓上響起了一個女人疾行通過走廊的鞋跟砰砰聲,繼之是電梯升降的隆隆聲。但地下室附近全無聲響。外面是安靜的住宅區街道,在這個時間,大部分的房客,不管是大人或小孩,都在用午餐了。
他們在管區派出所的階梯上駐足停留了一會兒,盯著街上來來往往的黑人,哈萊姆區的居民莫不閃避讓路給要回派出所辦公的白人警察。
「掘墓人」約恩斯什麼也沒說。
「那他得說話才行。」「棺材桶子」埃德強調。
「你幹嘛不放手別管,我們一起等那些帶槍的警察來處理不就得了。」「掘墓人」約恩斯轉頭喊道。
「身上沒槍別這麼干,老兄。」他再度發出警告,腦海里突然有了個主意。
他的腦海閃過一道思緒,毫無悔恨懼怕。「掘墓人」約恩斯,這下你玩完了。
「誰曉得?這種酷熱會讓人神志不清。也許她以為她老公把什麼東西藏在這裏了。」
「說話!說話!你以為他不會說嗎!只要你跟我說些好話哄哄他,凡是認識傑克的下三濫都不會拒絕說點話的。」
「雖然這種場面我見得多了,但每次還是會大吃一驚。」「棺材桶子」埃德坦承。
「我要去通報重案組,」「掘墓人」約恩斯說。「你有看到電話嗎?」
「你說這叫安全?」「掘墓人」約恩斯指著血泊中的死屍說。「還有,如果你的腦袋被轟掉,可就沒那麼好笑了。」
「這裏看起來像有任何敵人嗎?」「棺材桶子」埃德質問道。在左右兩邊,照明通亮的白色灰泥走廊九*九*藏*書空無一人,一片靜謐。洗衣房的門開著,但工具間和鍋爐間的門卻是關閉的。不過,這兩個地方的上方鑲板處都有鐵絲網,室內也沒傳出任何聲音。平靜的跟墳墓一樣。有殺手潛伏突擊的想法突然間顯得頗為荒謬。
「去那裡,小子,那邊,小子,去找回來。」他催促著。
「你要是腦勺被人敲了一記,然後再扔進河裡,你也會掛點的。」
「掘墓人」約恩斯的左手和和整個左腦勺都麻掉了,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一隻騾子踢中了腦袋。但他並沒有昏厥過去。他旋即像時鐘彈簧啪地彈跳起來,迅速行動。他蹲下來以滾動之姿俯衝向管理員套房敞開的門。
「那是室內電話。」
「掘墓人」約恩斯像受困的豬發出一記悶哼,旋即俯面倒下。但他並未失去意識。他感覺自己的臉擦過光滑涼快的油氈地板,知道自己已經進到了房間裏面。他耗盡最後一點力量,像小貓騰空翻轉般,猛地翻身仰躺,左腳踢向房門,試著關上它,但卻構不到門,腳停在半空中。他絕望刺痛的目光望過房門,發現自己正仰望著警察配槍的槍管。
「這你做何解釋?」「棺材桶子」埃德問道。
「你呀,讓我想起我讀過的一本海明威的書,那本書里有個西班牙船長,」「掘墓人」約恩斯不快地說。「這個船長以為敵人全掛了,於是他就單槍匹馬直衝地下掩體,槌胸怒吼地叫他們滾出來開槍射他呀,好像他有多勇敢似的。結果你知道怎樣嗎?其中一個敵人就站起來射穿了他的心臓。」
「我要去拿幾個活動扳手之類的東西,可以當棍棒使用,以防萬一。」「棺材桶子」埃德說著,邁步就往工具間走。
他們倆面面相覷,腦海里竄過相同的念頭。一陣寒氣似乎吹進了屋內。
「兩個被踢出警隊的警察要幹嘛?」他問。
「廚房裡有。」
「如果那個管理員老婆對於粉紅仔的事所言不假,那麼割斷非洲人喉矓的可能就是他了。」「棺材桶子」埃德高聲說出他的想法。
「或是兇手們,兇手不一定只有一個。」
四下恢復了寂靜。現在是晚餐時間,地下室空無一人。
「我怎麼忘得了呢。」「棺材桶子」埃德苦澀地說。
「不管是誰乾的,可都不是在開玩笑。」「掘墓人」約恩斯嚴肅地說,他的怒火漸漸消散。
「算了,我們不能像歹徒似地躲躲藏藏。」「棺材桶子」埃德說著,用力甩開門。
「那扇門邊有個投幣電話。你有硬幣嗎?」
「掘墓人」約恩斯開始從性關係的角度考慮。
「見鬼了,我要去打轉一下。」「棺材桶子」埃德說。
「帶著那個口套,牠連只老鼠都傷不了。」
他們倆不約而同地憑藉著僅見的一小部分格局,試著在腦海read.99csw.com中重組地下室的環境布局。在前次的造訪中,他們曾經注意到洗衣房是在後面入口處的右邊,面對跟后牆平行的走廊。洗衣房隔壁則是電梯、通往前廳的樓梯、工具間和通往管理員套房的門;這些全都面對著從另一邊進出的貯藏室的白灰粉刷牆。另一間跟房子正面平行的門廳,則在管理員室的門邊右轉,並且無疑地繼續繞過屋子另一側,包圍著地下室。他們也察覺到,通往鍋爐間的門是與前廳相通的。
「看來我們好像來遲了。」
那名槍手是個用槍高手。他使用的是配有消音器的短管型袖珍手槍,類似聖伯轟掉的那名槍手手上的槍。一聽見「棺材桶子」埃德打開工具間的門,槍手馬上退出鍋爐間轉進走廊,並且瞄準了「掘墓人」約恩斯的腦袋,將扣扳機的虎口靠在舉起的左臂彎肘處。不過,即便是最厲害的神槍手,在使用單發手槍時還是可能失手的,所以他左手還握有一把點三八口徑的警式標準配槍,以防萬一。
「那絕對是他們其中之一乾的。」「掘墓人」約恩斯說。
但是那隻母狗突然夾著尾巴拐彎,跑進廚房去了。他們聽見牠在舐水的聲音。
雖然他們還穿著襯衫,但這天早上他們都把左輪手槍放在家裡了。
「我倒是覺得我們太小題大做了。」「棺材桶子」埃德說。
「牠快掛了。」「棺材桶子」埃德說。
他一直繞不過去,但他的頭卻及時地移動,避開了意欲射穿他太陽穴、卻擊中他左手那支馬來樹膠話筒的槍彈,話筒應聲粉碎,但偏離的準頭恰恰只擦過他的頸背,留下灼|熱的水泡。
「可惡,光是遇上這種事就很夠瞧的了。」
當他們趨近時,牠半睜開柔柔亮亮的眼睛,喉間發出一聲遠處雷鳴般的低沉吼叫,但並沒有移動。
「我也是。這種他媽的愚蠢暴力行為!」
「掘墓人」約恩斯才剛收到撥號訊號,食指撥了「七」這個號碼,就聽到鈍器重擊人類頭骨的巨大悶響。他不可能聽錯,因為他已經聽得太多了。他彎低身子移動,迅速轉頭探查動靜,直到耳邊傳來後續的嘟噥聲。
這就是他最後所知道的事了。
「總之,這裡有一大堆天殺的問題有待解決,」「棺材桶子」埃德說。
但是「棺材桶子」埃德有更好的主意。他推開工具間的房門,探身進去,然後伸手摸索電燈開關。
「棺材桶子」埃德不予置評地將狗煉煉柄套在門把上,然後和掘墓約恩斯探查其他房間,並小心翼翼地避過血灘。前廳有兩扇門通往廚房和一間卧室,再過去是一間浴室。這些地方也全都一團混亂。於是他們再度折返,盯著非洲人的屍體瞧。
那隻狗仍然戴著強化的厚重鐵口套,飾有銅釘的項圈附著一條鏈子。
九九藏書
「是呀,但你打算怎麼做?」「棺材桶子」埃德說,想到他們自己的處境。
「我不知道。那麼她呢?大家都知道貓眼女人擅長割喉。」
「這我會處理。」
「那麼,我們到這裏的時候,兇手的捜索可能還沒結束。」
那名槍手怒容滿面,大步邁前,打算朝動也不動的屍體再補一槍,但是站在工具間門邊的第二名槍手叫道:「看在老天的份上,夠了,天殺的!你非得用那把他媽的大炮不可嗎?」
「要是身上有帶槍,我會覺得好得多。」「掘墓人」約恩斯坦言。
第一名槍手騰出左手臂,打了那名亢奮槍手兩巴掌。
「我不認為這是他乾的,」「掘墓人」約恩斯說,「他要找什麼東西嗎?」
「你看見了沒?」他們倆下車時,「棺材桶子」埃德說。
「棺材桶子」埃德走了出去,來回梭巡著走廊。
「掘墓人」約恩斯往側邊一躍,貼靠在門邊的牆面上,但「棺材桶子」埃德卻大剌剌地站在門口處。
「別跑那麼快,你這個毒蟲王八蛋!」第二名槍手在他身後叫道,「用走的,走出外面的街道。」
「禱告吧,」「掘墓人」約恩斯嘶啞地說,胸中一把怒火再度冒起,「別忘了,如果我們自稱警察,可是會被控犯了冒充警察罪。」
「棺材桶子」埃德解開門把上的狗煉,打開一道門縫,謹慎地朝走廊一路探看下去。
「棺材桶子」埃德並未立即回應。他臉上的植皮扭曲了一下,顫動起來。
他們在十二點三十分的時候到哈萊姆管區派出所報到,把他們的警徽交給布萊斯隊長。
他把警式配槍放進左肩帶的槍套里,將短管袖珍手槍收進外套的右口袋,彷佛後有潑婦追趕似地爬上樓梯。
「不無可能。」「棺材桶子」埃德說。
「掘墓人」約恩斯幾乎平貼地面朝斜線方向前進,就在轉身之際,子彈擊中了他。槍彈射進了左邊肩胛骨下方,從心臓上方三吋處穿出。
「看來大家都在等人。」
「首先必須找到粉紅仔,」「掘墓人」約恩斯說。「我們手上的證據只能證明傑克持有毒品。如果我們能夠證明他也販賣海洛因,那或許就能給我們一些線索繼續追查。」
那隻狗溫馴地跟隨他們走回正面出入口,他們按了管理員鈴。沒人回應。「棺材桶子」埃德跨步到信箱前,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撳下許多門鈴。
「那她幹嘛殺了那個非洲人?我倒覺得他們倆是同謀,顯然這兩個人搞在一起了。」
他們默契一致地趨近屍體,從血泊中開出一條路。「棺材桶子」埃德皺起眉頭,臉部肌肉開始抽搐。
「可能是熱氣的關係吧。天氣這麼熱,屍體大概得花點時間才會開始僵化吧。」
「掘墓人」約恩斯彎身拾起項圈附近的狗煉。其餘的鏈子被壓在那隻狗的身read.99csw.com體下面。他輕輕一拉,那隻狗遲緩地慢慢爬起來,像只正在起身的駱駝。牠虛弱地站起來,一臉漠然。
他並未朝槍手的方向張望;他的眼睛、心思、繃緊的肌肉和所有的感官全都專註在脫逃行動上。但不知怎的,他腦海里老是浮現一張臉——一張慘白的死人臉,毫無血色的嘴唇往後咧開,露出小黃牙;還有一雙深陷的大眼睛,像手槍射擊場的靶子:黑眼珠的邊緣環著一道白細圈,周圍分佈著不規則的大黑色塊——那是張吸毒鬼的臉。
「我不認為他會這麼做。不過他如果是老人,那就不難理解了。因為老人通常不喜歡冒風險。」
他永遠不知道是什麼打中了他。他腦中爆出閃光,就好像他的腦袋在他眼前爆炸了似的。
「咱們還是小心為上,」「掘墓人」約恩斯說。「無論如何,割斷這小子喉嚨的傢伙可不好惹。」
「你認為他撞見、打斷了某人的捜尋行動?所以才被殺?」
說著說著,「掘墓人」約恩斯走上前拿掉母狗的口套,解開狗煉。
那是一具固定在牆上的老式電話機,話筒的位置跟一般人的嘴巴等高。「掘墓人」約恩斯繞到轉角,拿起話筒,投進硬幣。他手持聽筒貼在耳邊,等待撥號音響。
「後退,可惡!」他大叫,猛地抓起狗煉。
但霎時,一個女人放聲尖叫。那是充滿了無限恐懼和難以置信的高分貝尖叫。聽得出那是黑人女性打從心底發出的尖叫,也是興奮過度的槍手前所未聞的超級大尖叫,如震碎玻璃般粉碎了他的自制力。
「掘墓人」約恩斯硬把刀片卡進門柱和門鎖之間,再慢慢扳退門閂,然後推開門。他們倆都震驚地哼了一聲。
「也可能是他才剛死沒多久。」
那名黑人女傭一步出電梯,就愣在那兒了。洗衣籃從她手中掉落,翻覆在地上,她全身都僵住了。圓張的嘴巴大得足以呑進一顆鴕鳥蛋,連臼齒的邊緣齒鋸都看得到;抵附著上顎的白舌苔舌頭,像鮮紅的石筍般低垂;她的頸部肌肉緊繃,瞪大的眼睛目光獃滯,從她口中不斷發出陣陣足以震碎神經、持續的尖叫聲。
槍手伸直了左臂,以警用配槍開火。
「你認為他有那麼老嗎?老到會因為嫉妒而殺了非洲人嗎?還是他可能發現他們在某方面欺騙了他?」
最後他們開始四處走探,發現室內凌亂不堪。小地毯七零八落;抽屜被翻空了,抽屜里的東西散落一地;填充的小鳥和動物布偶被開腸剖肚,小塑像被砸碎,厚軟的傢具襯墊被亂砍亂跺,扯得四分五裂;故障的電視機和收音機被撬開,連風琴的琴蓋也被打破了。
「似乎沒錯。」
綠頭蒼蠅聚集在牠頭上滲著黑血的臟污傷口。
「但願夜間沒上鎖。」他邊說邊打開螺絲刀。
彈簧鎖不斷發出棘輪轉https://read.99csw.com動的喀噠響聲。
血濺得到處都是,舉凡傢具、地板、非洲人的白頭巾和皺巴巴的長袍上都沾滿血跡。
「不過他們到底在找什麼鬼東西,重要到非殺人不可?一個老黑人管理員會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如果是這樣,那他們可能還躲在這地下室的某處。」
「我們先放狗出去四下聞一聞。」
清醒的神智伴隨著驚恐,再度回到亢奮槍手放大的瞳孔里。
「誰告訴你的?」
他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那個旅行箱已經不見了。
血淋淋的駭人屍體在電風扇嗡嗡作響的陪襯下,更令人毛骨聳然。「掘墓人」約恩斯彎下身子,目光循著地板一路探進沾染血跡的破碎傢具底下,尋覓著電風扇。電風扇翻倒在餐桌底下,被打破的電視屏幕半遮住。他找到牆上的插座,然後拔掉插頭。
他們幾乎可以聽見彼此思緒流轉的聲音。
他們不約而同地朝牠走去。
十五分鐘后,他們的車子停在河濱大道那棟公寓面前。
艷陽惡狠狠地直射而下。
「這情況真是好笑,」他說,「看看我們兩個,理當強悍的警察,位於本市最安全的房屋之一,如今卻害怕將腦袋探出地下室的這扇門。」
「有啊。」
「而且還捜她自己的屋子?」「掘墓人」約恩斯說。
他們下樓梯往地下室走去,「棺材桶子」埃德好奇地問:「我們要是遇到麻煩怎麼辦?」
「應該說,我們最好指望別被逮到。」「棺材桶子」埃德修正他的話,回過頭注意所有的出入口。
他開始漫無目的地亂竄。一頭撞上了第二名槍手,並跟他扭打起來,兩人纏鬥了一下子。
非洲人的屍體以怪誕之姿躺在光禿禿的油氈地板中央,喉嚨由左耳至右耳地劃開。不再出血的傷口周圍有凝固的血液,讓人聯想到有紫色嘴唇的怪物嘴巴。
「棺材桶子」埃德不屑地看著他。
那名亢奮的槍手完全不理會他。他執意要在犠牲者身上再轟一槍。
「這裏頭一定有什麼鬼。」「棺材桶子」埃德說。「也許牠死了。」
那隻狗正躺在後面入口的鐵柵門前。牠側躺著,背靠柵門,四肢平伸。看起來好像睡著了。正午的艷陽毫不留情地照射在牠黃褐色的皮毛上。
「掘墓人」約恩斯抬起非洲人的一隻手臂,用拇指和食指握住手腕部位,然後放下。儘管血液已經凝固,屍體卻尙未僵硬。
「設法復職。」「掘墓人」約恩斯以乾澀沙啞的聲音說。
「這我無意探究,」「棺材桶子」埃德明說。「看來有人想要某樣東西想瘋了,可惜還是沒找到。」
「非洲人的活兒幹得真差。」「掘墓人」約恩斯評論道。「也許他趕著要回去。」
在前往住宅區的這一路上,他沒再多說一個字;他怒火中燒地無言靜坐著。
「掘墓人」約恩斯從口袋裡掏出一些零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