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廚子差點要了皇上的命
第四節
又一轉念,自語道:「江保那兒,得叫他小心才是。前雖教他在此事上一口咬定書信是從流匪身上搜得的,但他口風不嚴,須叫他切切小心。」
遂轉向管家:「速去擺設爐案,不得遲緩。」
常思長途往,不忍意闌珊。
嘉慶忽轉念想到一病患之人逮遭厄難,且親眷盡歿,坐累幼子,頓覺惻然。然而木已作舟,非情理可容逆改,也只好如此了。於是退朝回?
底下另附:「興夔已將餘下眾人妥善安置,勿憂。」
且說湖南驅逐教徒已如風吹雲散。官兵東追西趕,大加圍剿,教徒上天無門,人地無路,不是棄械乞降,就是做了刀頭小鬼。縱有些許命大的,腿長的,亦成了驚弓之鳥,遠竄蠻荒之地再不回頭。眼見的湘地靖平,報功奏摺亦如雪片一般紛至沓來。嘉慶甚悅,忽翻見其中有來陽縣令的奏報,內里無非是言及某日殲敵多少,並捉獲某匪首等等。嘉慶略一沉頓,便批硃諭道:「來陽連日克敵致勝,功不可沒,且細緻防護,未有閃失,更查得京城官員私通外匪一事,實屬難得,其功交諸部議敘。目今流匪伙竄,事殊易變,戒令各部竭力盡效,不得玩忽職守。」
誠存索性披衣而起,道:「真是婦人之見,大驚小怪的。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沒有這般手段,怕是早被人家給踢飛嘍。」
遠在湖南來陽的誠江保,此刻恰得意揚揚。自從接得硃諭之後,越發不可一世。暗忖:「如今朝廷裏面心腹之患已除,又有叔父周旋照顧,以後自可高枕無憂了。」
程氏立時愣了,道:「這——」
於是,終日花天酒地,不問政事。除卻搜羅美妾之外,概不領兵出城。兵士樂得其所,巴不得呆在城裡消閑,真是內外無患,形同神府仙闕一般。原來這小子上任以來,便賄通巡撫左右,言兵少將寡,力單勢薄,只可守城,難能出戰。巡撫遂令其堅守。於是每有流匪經歷,誠江保便教閉緊城門,上牆防禦,伺其退走,便又隨後出城喊叫追逐,虛張一番,所以安然無恙,絕少傷亡。遠近流匪也盡人皆知,並奉送一外號,曰「盛膿包」。這般以來,控制湘江至衡陽、來陽、梆縣一線的交通要塞便成了聾子的耳朵,虛加擺設罷了。不料這小子猶不知足,異想天開,居然屢屢上報表功,虛捏戰績。此番接到硃諭,更加獲至寶,欣喜若狂,自謂從此飛黃騰達,平步青雲了。是以不加防範,日日於後園與嬌妻美妾嬉戲作樂,左擁右抱,肆意作為。即有軍事戰報,一概置之腦後。這一天,日上三竿方起,聞報欽差大臣到了,這小子大喜過望,急命擺案焚香,整冠迎候,慌促間,竟把補褂品服的紐扣扣個錯位,上下扇動,恰似兩面小旗,也不自知。只聽欽差展招宣諭:「查來陽縣令誠江保縱賊不剿,虛握戰功,欺君罔上,罪不可綰。又誣告朝廷命官,膽大包天,不容緩赦,著革去縣令一職,由隨至貢生耿明玉接任。飭立即押解,剋日赴京。欽此。」
興德保做夢也沒料到會被逮捕審訊。大堂上又驚又怕,只管喊冤叫屈,不絕於口。主審勒保冷笑一聲道:「興大人不必喊冤,既已至此,自是隱瞞不掉。古人道,『要想人莫知,除非己莫為』,別以為做事天衣無縫,然天理昭彰,終難免露出馬跡。我奉命行事,念及平素情誼,不願動刑逼供,興大人亦應諒我苦衷,不必叫我為難。坦誠實言,或許聖上網開一面。」
復坐下修書。程氏不敢打擾,自在一旁思想。不多會,天色熹微。誠存忽然停下筆來,沉思片刻,擲筆而起,顧謂程氏道,「書信往來,白紙黑字,終為不https://read.99csw.com妥,還是口耳相傳,無憑無據,出口自消,到頭來也不至東窗事發。」
話音方落,軍機處經略大臣德楞泰出列奏稱:「據分軍合圍,教匪余酋羅思蘭、葡文華走投無路,大部殲滅,余部逼入南江一帶。新近合兵一處,潛入密林。現水面結冰,各關口河道俱已增兵防護,諒不至走脫。又有餘匪會集巴山,煽動裹挾百姓,近日進佔川北通江一帶,目前正於堵截之中。然糾民余匪,臨時烏合,不足為患。江南乃教匪活動猖撅之地,近有姚之富之子姚馨佐夥同慣匪熊老八等煽動民人,沆瀣一氣,意欲向東竄犯,臣等已遣部防駐,只待天氣晴朗,便可一鼓殲之。」
誠存呵呵一笑,道:「這倒不消顧慮,那老賊養尊處優慣了,一俟嚴刑伺候,恐怕叫他怎麼說他就怎麼說,你若不大相信,他也會讓你相信。」
嘉慶此刻方記得年初為徵集耕牛,興德保彈劾誠存蓄牛居奇的事來,不覺氣涌,自語:「諸部疏奏,朕只道顧念國本,體恤民生。誰知卻亦也有為營己私利,假公澤己,最是可恨。然同列廷臣,不思扶助社稷,反而不共戴天,信及惑亂之能事,專營倭造之言語,豈不堪哀?如此看來,吏風日下,已是難容不治的了。」
嘉慶略一沉吟,即批示就地處決,不必勞力解京。余時各部皆有所奏,巨細各異,不一而足。稍歇,嘉慶即道:「二十日之事,內外震驚。朕交付刑兵諸部會合審理,延至今日,眉目已清。經多方查核,基本訊實。朕昨日接奏,意欲澄明此事,以示賞罰。」
話音方頓,殿下有關諸臣皆臉色如土,兩股戰慄。嘉慶不動聲色,繼續沉緩而言:「而今有陳犯徑入神武門,通暢無阻,藏匿多時,各護軍、侍衛居然絲毫沒有覺察,足見各門軍衛失職到了何等地步!為肅風氣、正國法、理應—一斬訖,以作前車。然事發之後,軍衛侍從竭力盡忠,以補前疏。姑念各門奮勇,未致大患,尚可從輕處治。但各領隊護駕不力,形神狼狽,情不可原,著革去阿哈保神武門護軍統領職,革去蘇沖阿順貞門護軍副統領職。京城侍衛副統領給華著革職留任,以贖罪抵還。革去京城侍衛統領賢福之職,並京城騎馬銜,發往熱河披甲抵過。內務府該管護軍失察,革職留任,拔去花翎。內務府御膳房總監盂明讀職失察,罪責嚴重,發戍伊犁。」
會審諸員亦十分歡欣,皆想這下萬事大吉了。於是大家丟開,再不聞問。然而誰能料到,隨後竟有人斗膽挑剔,這且不說,就那宮裡埋下的內線禍根得以生全,卻終於釀成了後來的「癸酉之變」,險些兒把皇家後宮都劫了去,滿朝驚怖較此何止十倍?這是后話。
誠存霎時呆了,泥塑般一動不動,直楞楞地跪著。他實在想不到事情轉得這樣快,再快也不會快到這般地步呀!欽差從衛一擁向前,摘下他的珊瑚頂朝冠,解下他的補褂朝服,誠存方大夢初醒,連連高叫,「冤枉!冤枉啊!」
勒保聽得只不動聲色,命遞一書札與興德保自看。興德保接過,不知就裡,顫顫抖抖地展看,不看還可,一看頓時嘴張難合,雙目獃痴,早已驚得魂飛天外,向後便倒,竟至昏了過去。眾行役一擁而上,左掐右捶,方又整醒過來。興德保大呼一聲:「冤枉!」
誠存連忙呈上,自退一邊。嘉慶展開一瞧,果見下有興德保的簽名,上有教匪首領的稱謂,內札寫道:「由於籌劃不周,陳德行刺功虧一簣,實是痛心之至。陳德不幸被捕,好在其乃堅烈之人,誓不招供,各部居然無可奈何。幸吾令其平日裝瘋賣傻,藉以惑https://read.99csw.com人,於是刑部僅以病症發作為因匆匆結案,暫還無礙。只是以後皇上出入居留愈加森嚴,再難下手。唯逾隔兩年,內外鬆懈,方好作為,請將軍靜候。」
程氏聽得,也道很是。說:「如今路上不似往年平靜,且湖南路途遙遠,境內常有教匪出沒,加上官軍嚴守哨卡,萬一有所差池,恐怕事就大了。」
遂眉飛色舞地把前後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程氏遲疑半晌,道:「只怕那興德保父子抵死不認,府內再搜不出什麼實據來,豈不令人生疑?」
慶桂道:「皇上宜於嚴加整飭,尚為時不晚,無使臣吏勾心鬥角,因私廢公,此最易於禍國殃民。但凡參劾,皇上亦宜稍加註意方是。」
諭示發出,即聞慶桂叩見。禮畢,慶桂奏到:「臣于昨日詢問興家管家何旺,曉以利害,令其實說。那興家果有冤家對頭,便是內待大臣誠存,兩家積怨很深。據言,誠存之便誠江保原為山東總督之時,收賄索賄,聚富斂財,行跡敗壞。而工部尚書興德保為了使其子興夔能補缺京城侍衛,曾拜求內侍大臣誠存代為舉薦。不料誠存肚大氣窄,卻嫌賄禮太少,有意延拖致使肥缺旁落。因此得罪興家,由是興德保訪得實情,出面參劾誠江保貪贓枉法,致被查革,貶至湖南南部邊遠來陽縣為令,原是公而報私之念。自從兩家結下仇怨,互相之間,伺機攻汗,結果愈演愈烈,再難調和。然而這一年來,卻相安無事,沒有多大動靜,想是有所緩和。除此之外,似與幾家頗有瓜葛,但僅僅為此細末之事,不足掛齒,所以談不上什麼冤家的。」
吟畢,覺頸聯「妍」字似不如「深」字貼當,一時忖度不下。恰在這時,內監報稱御前內待大臣誠存求見。嘉慶即令延入。誠存進來趨前叩拜,奏道:「月前陳德刺駕之案業已訊審完結,臣不敢妄議。然近日臣內侄湖南來陽縣令誠江保剿滅一股余匪,竟傻得一封密札,啟視乃工部大臣興德保所書,內中有關陳德之事,原系受他指使,看后令人駭異。內侄不便離任,交託穩妥家人星夜趕來,委員呈遞。臣深知事關重大,稍慢不得,所以特來奏稟。」
嘉慶聽罷,喟然長嘆,道:「想不到諸臣之間如此齷齪,實是始料不及,令朕痛心。」
誠存不以為然地哼了哼道:「也是他咎由自取。」
慶佳心悟,領命而去,連夜提審興家管家何旺,亦小心謹慎,不在話下。
於是飭令刑部尚書勒保嚴審興德保,而絕口不提其通匪諸事,只限查審放帳與開圍聚賭之事。興德保心下稍慰,凡有問,亦不敢瞞飾,俱各—一詳答。不兩日,便審訊告結。遂將興府放帳、聚賭的家人役使一千人盡行依律發落。
誠存見問,忙道:「臣不敢,所以前來密報。」
誠江保初聽,全身篩糠,抖個不休,及至聽罷,竟兩眼上翻,癱軟如泥。欽差也不客氣,即令從員鎖拿誠江保塞進囚車,一路風馳望京城而來。真是昨天要陞官,今日下牢監。滿盤籌劃定,臨頭仍難逃。誠江保一路之上想前慮后,驚死驚活不提,卻說京城又鬧出事來。
德楞泰遵旨退回,自去布置。兩廣總督趁機出奏道:「安南國新主阮福映押解三名海盜已抵廣東,此三者系阮光纘舊臣參与海盜,騷擾中國海域。請示是否解京正刑?」
興德保愈加發急,顫聲道:「冤枉呵!大人,興某一向恪守朝綱,從未稍有逾越。你我同朝列班,興某所作所為何曾瞞你?皇天厚土,我興德保受患難報,怎敢做出此等傷天害理萬世唾棄之事?請大人明察,我確實冤枉啊……」
淋灌花爛漫,天地忽一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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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聽罷大驚,慌不迭遵命而去。霎時偌大京城劍戟林立,兵士穿梭。商販行人紛紛避退,都道又要發生大事了,個個乍舌不下。這當兒興德保閑來無事,正在后|庭下棋消閑,聞得家人通報說府宅已被官兵圍得水泄不通,唬得大汗淋漓,不知手中一個「馬」安置何處。不得已,急忙整冠出迎。但見定親王綿恩與刑部尚書勒保帶領御林軍長驅而入。慌得興德保趨前拜問。二人並不答話,展詔宣讀:「查工部尚書興德保連同其子興夔,私通亂匪,蓄謀刺駕,特諭拿獲問罪,抄沒家產,欽此。」
內侍臣誠存眼見興家滿門抄斬,已是定局,不覺興奮得夢裡都笑出聲來。妻子程氏將他推醒追問團由。誠存眯著細眼,搖頭晃腦道:「記得江保被參的事吧?都是興德保這老賊跟我過不去,還想給我顏色瞧呢?還有我辛辛苦苦經營多年的黃牛飼養場,本想發筆橫財,竟然被老賊知覺,統毀於一旦。這次他滿門抄斬,恐怕一個苗都不會剩,該是嘗到了厲害,還能與我斗么?」
監牢里,四壁石牆陰潮如沐,僅一通氣小窗微微漏進些光線來。僅有的光亮在黑古隆冬的囚室里分外顯明。一堆柴草也濕漉漉地,散發刺鼻的霉爛氣味。柴草上面的囚犯披頭散頭地蜷縮著,形神葨葸,永遠惺忪似的目光定定地朝前痴望。而石牆正上下幻動,逐漸龜裂、變移,旋即又靜止下來,囚犯想湊前看個究竟,忽有叔父在後面道:「萬萬不可輕舉妄動!」
「好吧!」嘉慶牙關一咬,命內侍太監速傳軍機大臣刑部尚書勒保及京城警衛步軍總統領定親王綿恩。
誠存打斷她的話,道:「這什麼,有何驚怪的!」
陳德一驚,愕然四顧,唯見四周昏昏,並不曾發覺人影。忽鐵門響動,似有腳步停駐,陳德仍攜起鏈銬,轉過身來,「咣」的一聲,門被推開,兩個瘦骨伶什的孩子被推了進來,鐵門應聲合上。「祿兒、對兒!」
便痛哭流涕,幾不能持。那確是像自己親筆,然而怎麼完全是通匪語句?興德保有苦難言,只是呼冤不止。惹得勒保性起,一氣之下責打了數板,直至告饒,仍是不願承招。勒保見興德保鐵心一詞,料得持續下去,徒勞無益,只好暫且退堂,思謀他策。退至后室,勒保心下煩悶,思前慮后,對此事總是疑惑。尤其首場訊審,大出乎意外。暗想:若是興德保蓄意謀划刺駕,發現自己手書密札被獲,理應驚異駭怕,防線潰崩。孰料其只認筆跡,不認內容,反而猶自呼屈喊冤,正是可疑。其乍然昏暈當堂,雖屬駭異過度,然觀其神志,終不像是畏罪所致,而是震驚導使。若僅憑此信定案,斷其不軌,實有失之輕率之嫌。恐怕里中亦不會如此簡單。勒保鬱鬱不樂,遂而見嘉慶,俱陳訊審情狀,道:「由此觀之,疑竇甚多,且興德保非能比之於陳德那般禁受刑訊拷打,只怕嚴刑之下,不是喪生,亦必將屈打成招。」
葉脂疊笑靨,翠華鋪玉氈。
勒保不好再請,即告退。打發了勒保,嘉慶沉吟一時,命太監傳大學士慶桂入殿。慶桂不知何事,急慌趕來。嘉慶道:「現今吏治不明,多有錯。許,辦案尤不可草率蹴就,此次捉拿興德保全家,全城皆知,然朕有所覺察,興德保許是無辜。為細查是非,端正視聽,特遣你私下訊問興德保貼心家人,興家與誰以前有過讎隙,再作計較。」
春日苦短,眼見得碧草繁綠,花木蔥寵,雨水飄飄洒洒連延幾日,測得京城清潔無塵。「絕勝煙柳滿皇都」亦不過這番景象。嘉慶每日早起處理政務,巨細繁雜,確也疏怠不得。然https://read.99csw•com每次朝後,必去春熙院留連片刻。這日天開雲霧,花葉含水,真箇鮮翠欲滴。嘉慶心爽神恰,不由得嘆息道:「怪不得聖祖棄絕塵世,寧可出家為僧,享其清淡生活。原來竟有這般清景陶情冶性,怡然自娛。比之登坐大位,殫精竭慮批閱奏,真箇強勝百倍。可惜朕無此福,天下不靖,守成尚且力拙,何以安享!」遂情致翻騰,來回踱動,吟道:
眾人聽得,俱叩謝龍恩。嘉慶賞封完畢,忽語音一板道:「此事因出意外,然各位官員臣侍盡職克任,又何至於此?是以各部懈怠,諸吏玩忽,非止一日。皇考於二十三年六月,逢有一瘋瘋顛顛僧人持刀擅入東華門,事後究查,雖未有所閃失,但亦擬絞十六人。」
陳德「啊」了一聲,想立起,卻沒動,忙呼喚祿兒、對兒,但口裡只是「啊啊」叫著,急得無奈。兩孩子見囚犯人形俱非,面目條條黑痕,愈加猙獰,先是驚懼異常,隨後見確是乃父,雙雙撲向前去,哭道:「爹爹,你怎麼啦?爹爹。」
不一刻,二人急惶惶趕來,叩問何事,嘉慶猶自憤憤不已道:「朕雖自知吏治腐敗,亟圖振作,卻不料竟有私通亂匪欲謀刺朕之事。朕今日方知工部尚書興德保父子里通敵匪,蓄意謀反,特著你二人統領西城御林軍速去抄拿其全家,務必一個不漏!」
管家應聲而去。誠存麻利地穿好朝服,蹬上朝靴,整正冠帶,方匆匆奔正堂走去。留下程氏一人木雞般呆在那兒提心弔膽。
程氏始有些慌了,道:「興德保固然可惡,但咱們私仇可慢慢了結,你彈劾他滿門抄斬,究竟無憑無據,萬一被查出,怎生是好?」
嘉慶思慮再三,也心有所悟,便依舊諭他道:「既如此,亦不必甚為難他,只消慢慢訊審,終會有結果。」
嘉慶覽畢,頜首道:「民安而賊自平,剿賊必要安民,民不安,則易為賊所裹挾。白蓮教余部時至於今,已是強弩之末,務將徹底擊潰,無使擾民。然賊居關險,猶不可輕視,各省仍應互作協助,不致亂匪疏隙,流走邊界。唯有分軍擊破,方為穩妥。各省仍依前例,分別督軍,限日剿獲。」
嘉慶聽了,先是唬了一跳,道:「竟有這等事么?這還了得,快呈上來!」
果然,程氏的擔驚並非杞人憂天。誠存入得堂來,瞥見欽差的臉色非同異常,不由得心頭一懍,一時亂了手腳,跌跌撞撞跪下接旨。他兩眼圓睜,大氣不喘地聽宣道:「經刑部核實,內侍大臣誠存純系挾持私仇,誣告工部大臣興德保及其子興夔蓄意謀刺罪,用心險惡,影響惡劣。著令革去內侍臣一職,並京城騎馬銜,交刑部訊實議處。欽此。」
興夔即興德保之子。看來他父子二人早已私通亂匪,蓄謀劫駕。嘉慶不勝驚怒,見誠存在旁,遂問:「此事你已知曉,有沒有走漏風聲?」
程氏一驚,道:「這麼說,是你參劾的他?」
話未說完,只見管家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神色驚惶地稟到:「欽、欽差劉公公到了!」
興德保一聽,即大呼「冤枉」,隨即軟癱在地。綿恩飭部從拿下,鎖進囚車。勒保遂麾軍抄查,立時興府雞飛狗跳,一片哭嚎,滿地狼籍。檢點人口果然不曾漏落一個。於是全數押回,聽候處置。嘉慶聽到稟奏,即命詳加搜覓興府文讀,務要翻出私通信件來。結果興府被捅得底兒朝天,也沒發現片言隻字。只是搜得些許違禁的放債帳契和賭具,收拾收拾,倒還不少。嘉慶暗想:興府未得罪證,實出蹊蹺,即興德保父子與教匪聯絡非止一日,何故沒有半點風聲走泄。罪證既然一時不及消毀,卻搜查不出,豈不咄咄怪事!然湖南所截獲的書札確其親書,看來內中定
九*九*藏*書然頗有曲折。於是,責成刑部訊審。勒保見奏摺允准,大喜過望。心裏暗道:「幸可矇混過去。不然複查將起來,那麼該死的囚犯語不能說字不能寫,任是扒皮抽筋也是無用,那時皇上追究,怕是哭也沒淚的。」
好像把剛才的耽擱都補了上去。劉公公並不買帳,令人鎖拿結實,前簇后擁,拂袖而去。剩下誠府里家人僕役目瞪口呆,個個如無頭蒼蠅,神色張惶,心驚肉跳。后室程氏聞說,料知凶多吉少,號啕數聲,竟自昏厥過去,眾家人全來看視,百般撫慰,鬧得不亦樂乎。
遂令人將奏摺宣讀一遍,道:「朕初遭此劫,實是意料之外。然身邊臣侍于險難關口亦能鎮定自若捨身救駕,確屬不易。為旌其功,特嘉賞如下:賜御前大臣,定親王綿恩,固倫額附各御用蟒袍補褂一件,加十萬石年俸,加封定親王之子奕紹為貝勒。封喀爾喀親王拉旺多爾濟之子巴顏濟爾幾葛為輔國公,並紫禁騎馬;封乾清門護軍唐起、順貞門駐軍馬甲張慶磊京城騎馬,並加賜年俸五千石;封喀喇沁公丹巴多爾濟為貝勒,加三萬石年俸,准在徹前行走。賜御前貼身侍衛扎克塔爾世襲三等男;賜珠爾杭阿、桑吉斯塔爾世襲騎都尉,並京城騎馬街。」
觀瞻色澤妍,惜悼鳳折斑。
誠存斥道:「真正婦人之見,須要打聽什麼!如今罪名欽定,只待……」
陳德任兩個孩子擁著,搖著,只是啊啊哦哦地用手比劃,祿兒對兒愈發驚恐傷心,一面放聲大哭,一面「爹呀,你怎麼啦!」
誠存一想,深覺傳書不得。又想,江保對他向來唯命是從,前既吩咐,估量他也不會輕易出口。於是,找來火具,將已寫之信札一焚了之。唯程氏心裏總是忐忑,對誠存道:「你也應該去刑部打聽打聽,瞧瞧風聲才對。這樣大的事情,怎就一點兒也不擔心?」
問個不休。陳德此刻心中有萬千言語,只是道不出口,只是啊啊連聲,不覺悲酸下淚。兩孩子愈加伏哭不已,泣不成聲。陳德伸出手去撫摸,但手指再也不能彎曲,只是僵直地在孩子身上來回擦動。祿兒對兒摟著父親的肩膀斷斷續續地泣道:「爹……你到底怎麼……啦,你……怎麼…不…說話?我們知道你……在這兒…早就…要來,…他們不讓……,爹…我們一起……回家去吧……」
餘下失職門衛兵弁擬斬三名。眾人聽了,慌不迭地叩恩,心下卻暗暗吁氣。嘉慶處置已畢,遂轉向各部道:「諸部會審,尚能務實切責,不曾延慢。陳犯口供仍需詳加查驗,以核其實。聯銜所奏之事,朕准允,依舊責成刑部便宜從事。」
兩孩子泣涕漣漣,硬噎不絕。陳德摟住兩子,不由心如刀絞,凄慘欲絕。污濁的監牢內,只有低低的嗚咽如折翅的孤雁一直哀嚎到深夜。當月亮透進微光的時候,祿兒對兒早已擁著父親昏睡過去,偶爾從夢中露出一兩聲抽泣。而陳德倚著牆壁,緊摟年幼的兒子,一直沒有合眼。明日午時即要正刑,這是最後一次親近兒子了。祿兒滿臉憂傷,對兒才七八歲,本該是蹦蹦跳跳的年紀,可卻在大獄里正做著惡夢。陳德想,自己對得住所有人,唯獨對不起兒子。匆匆離開他們,連一句囑託的話都不能說出,天意不公啊!陳德把臉貼在祿兒臉上,復又貼在對兒臉上,不知什麼時候也沉迷過去。
次日朝見,兩班文武濟濟一堂,料知前次刺駕有了結局,因此來得格外齊全。嘉慶帝面容清癯,雙目炯炯,因風寒尚未痊癒,說起話來仍然嗚嗚囔囔,帶著濃重鼻音。各臣員分外留心,一派恭肅。坐定之後,嘉慶掃視全殿,方徐徐而言:「諸部眾卿有本即奏,莫要延遲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