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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血盟

西班牙血盟

小個子把錢塞進襯衫口袋裡,搖搖頭,「不可能了,你可以找馬克斯試試。我覺得她已經離開城裡了,我也得走了。就像我說的,他們心狠手辣——可能我跟蹤的時候已經被發現了……因為有個傢伙在跟蹤我。」他站了起來,打著哈欠,又說:「來杯杜松子酒嗎?」
「你知道的,我不是傻瓜,山姆,我知道這一切都是陰謀,一個用來擺脫他的卑鄙的政治陰謀。」
山姆·德拉傑拉接過了電話,根本不管小心翼翼地包在話筒上的手帕,他聽了一會兒,臉色變得難看,他輕輕地說,「我當然認識他……但是我和他並不是一夥的……這裏除了他的秘書外沒有任何人,一個女孩。她打電話報了警,在會面記事本上有一個名字——伊馬利,他們約在12點15分。不,我們什麼都沒動……沒有……好的,馬上。」
另一個高大的淡茶色頭髮男人在藍色的地毯上四處摸索著,他彎著腰,喘著粗氣說:「找不到彈殼,山姆。」
「好吧,」他不耐煩地說,「有話快說!」
金髮女郎轉過頭來,怨恨地看著德拉傑拉,又把視線移開了。奧吉回到了牆邊,德魯不安地用手指快速摩挲著自己臉的一邊,好像德拉傑拉鮮血淋漓的頭讓他的臉都痛了。德拉傑拉慢慢地說:「殺了我只能讓你痛快一些而已,馬斯特斯,笨蛋就是笨蛋,你已經為此殺了兩個人,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掩蓋些什麼。」高大的男人厲聲咒罵起來,舉起了亮閃閃的槍,然後又慢慢地放下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奧吉懶懶地說:「放輕鬆,約翰。讓他把話說完。」
他查看了幾間卧室,一個房間里就只是簡陋地鋪了兩張帆布床,另一間就布置得講究些——鋪平整的床,上面有件俗氣的女式睡衣,看起來不像是貝拉·馬爾的。
這是一記交叉路線的好球,檯面上的路線是清楚的十字形,這記球得到了一片叫好聲。高個男人把球杆遞給他的助手——那個穿著條紋襯衫的年輕人,然後說道:「休息一下,我得去個地方。」他回到黑暗中,走進了一扇標著「男士衛生間」的門。德拉傑拉點了根煙,看了看四周這些牛頓街的烏合之眾,馬克斯·基爾的對手——另外一個臉色蒼白、面無表情的高個兒男人,站在裁判員旁邊,臉都不抬地跟裁判員說著話。他們的旁邊站著一個傲慢的、長相俊美的菲律賓人,他穿著時髦的黃褐色西裝,獨自一人,嘴裏叼著棕色香煙吞雲吐霧。
「有狩獵許可嗎?」
「放下來。」托里波冷靜地說。
「沒有一個絕對的壞人。」他大聲喊道。
「所有的塔樓套房都有私人陽台,克雷西小姐。陽台的圍欄對於十四層樓來說太矮了。那是一個漆黑的夜晚,烏雲密布。」他的手以一種最後的告別的姿勢垂了下來,「沒有人看見她跳下來。但是當她撞到地上的時候,那聲音就像一把大型的槍走火了。」
「聽著,托尼。」
「噢?」他喘著粗氣問,「噢?」
「到了這會兒,酒吧里的酒鬼們是它唯一的聽眾了。」
他皺起了鼻子,偷偷瞄一眼自己的牌,強忍住笑容說,「繼續給我發牌吧,戴夫——可別給我發張(市政廳)噢。」一張「4」和「2」被亮了出來,戴夫·奧吉嚴肅地看著桌子對面的這兩張牌,又看看自己的牌。他又高又瘦,臉上顴骨凸出,頭髮是濕漉漉的沙子的顏色,他把一沓牌都平鋪在自己的手掌上,慢慢地翻開第一張牌,把它擲過桌面——是張黑桃女王。
大約翰·馬斯特斯的手裡有一把閃亮亮的槍,德拉傑拉看著槍,眨眨眼,試圖站起來,一隻手用力推了他一把,他又坐了回去,他頓時覺得一陣噁心。低沉的聲音冷酷地說:「省點力氣吧,軟腳蝦,你已經鬧夠了,現在輪到我們了。」
「不,只是個滿腦子幻想卻窮得叮噹響的酒鬼。」
托尼說:「嗯哼,」然後看向門衛淡藍色的眼睛,「是誰呢?」
他在其中一塊大石頭上坐了下來,一動不動地抽了幾分鐘的煙。他一臉深思,肌肉僵硬,黑色的眼睛顯得深邃遙遠,嘴角露出了冷峻的帶有諷刺意味的笑容。
一個臉色蒼白、面無表情、棕色頭髮標準中分的高個兒男人一邊在給自己的球杆上槍粉,一邊研究著桌面上的局勢。他彎下腰,結實、白皙的手指拱成橋狀,下注時的嘈雜聲就像石頭落地一樣戛然而止,高個男人輕鬆流暢地打了個漂亮球。
「他有沒有問起任何人?」
當他離開時已經6點30分了,但陽光依然燦爛。
「我們一定得做點什麼,戴夫。」他輕輕地說,「我差點兒給忘了,我們一定要趕快打破僵局,這可是枚重磅炸彈。」
「我的天,」他略帶僵硬地自言自語道,「也許你是個該死的油滑的西班牙佬,也許你就像玻璃一樣滑溜——但是在你身上戳個洞可是非常容易。」
一個老舊的商店櫃檯被放在路邊的啤酒屋裡當作吧台,吧台前有三張矮腳凳。德拉傑拉坐在靠門的那張凳子上,看著空空的啤酒杯里的泡沫。酒保是個膚色黝黑,穿著工裝連體褲的年輕人,他神情羞澀,頭髮平直,他有些口吃地說:「需——需要我再——再給——給您添——添一杯嗎,先生?」
另一邊的接待台上,夜間接待員輕輕地靠在玫瑰色的大理石檯面上。他衣著整潔,身材矮小,留著一撮淡紅色的小鬍子,他的臉頰有些紅潤,看起來好像搽了胭脂。他盯著托尼,一邊用一隻手指撥弄著他的鬍鬚。
「光向她問好可不夠。」托尼說。
男人把槍留在桌上,走向牆邊。他站在牆壁前,仔細地研究它,然後伸出手抓住了陽台欄杆上的鐵格子。當他放下手轉身回來時,他臉上的表情柔和了,眼裡閃著光。他走回到托尼身邊,低頭看著托尼。
「離大選只有兩個月了,對嗎,約翰?」
他的頭暈起來,伸出一隻手來向上抓,可是什麼東西套住了他的脖子,他的臉重重地撞到了地板上,地板在他眼前怪異地傾斜著,當他倒向地板時,他暈了過去。
他回頭看向德魯,後者則臉色灰暗,神情緊張,奧吉又從牆邊走開了些,往德魯靠近,金髮女郎一動不動。
女郎慢慢轉動了她的眼睛。她的雙眼黯淡無神,但她眼睛藍得幾乎有些嚇人。這是一雙大而深邃的眼睛,但眼裡卻是一片空洞。她古典美的臉上一臉冷漠。
德拉傑拉慢慢地點點頭,在一張藤椅上坐下,帽子和墨鏡在他的膝蓋間晃動。

12

德拉傑拉穿過辦公室,從一扇隔間門走了出去,外面有一個小一些的辦公室,辦公室的一部分被隔開來做了等候室,裏面放著一排皮椅和一張擺著報刊的桌子。櫃檯裏面是一張打字機桌子,一個保險箱和幾個文件櫃,一個身材矮小,膚色較深的女孩正坐在桌邊,把頭埋在手帕里,她的帽子歪斜地壓在頭上,肩膀不停地抖動,那重重的啜泣聲就像是粗重的喘氣聲。
「只知道她的名字,」德拉傑拉平靜地說。「我沒見過那些照片。」
門衛把手伸到口袋裡,拽出來一張一元的鈔票。「他給了我這個。」他輕鬆地說。他閃爍的目光越過托尼的肩膀,不知道在看哪兒。他快速地眨著眼睛,「冰塊和薑汁汽水。」
德拉傑拉的眼前有一片矇著紅霧的亮光,從他的臉的一側,整張臉直到牙根兒都被劇烈的疼痛感折磨著。當他試著動動舌頭時,他的舌頭又干又麻,他試著動動手,它們好像離他很遠,根本不是他的手。
矮個兒翻過身來,用手肘支撐著身體、「你知道跟伊馬利拍下了那些裸|照的女人是誰嗎?」
「犯人是在近距離內開的槍,只隔著桌子,桌子的一頭兒擺著一些書,彈殼掉到了那裡,他能夠到那兒,因為他不可能彎腰從地上撿起彈殼。你的鑰匙圈上有他辦公室的鑰匙,我昨天深夜去了那裡,在他的雪茄保濕盒裡找到了彈殼,沒有人檢查過那裡。到頭兒來,人們還是只能找到他們想找的東西。」
托尼接著往外走,穿過了收攤了的黑漆漆的報攤和藥店的側門,走向一扇包銅厚玻璃板門。他在出門前停了下來,深深地吸了口氣,呼吸有點困難。他挺了挺胸,推開了門,進入到了夜晚寒冷潮濕的空氣中。
他的眉頭舒展開來,嘴角掛上了一抹淡淡的微笑。他放鬆地坐在那兒,這是一個身材矮小、大腹便便、臉色蒼白的中年男子。他纖長優雅的手指交叉地扣在他錶鏈的鹿齒上。這是技藝嫻熟的藝術家才能擁有的修長纖細的手指——富有光澤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從第一個指節開始逐漸變窄,手指的尾端是鏟形的,多麼漂亮的手指!托尼·雷賽克輕輕地摩挲著它們,他沉靜的海灰色的眼睛里充滿了平和。
「你喜歡古德曼嗎,克雷西小姐?」托尼·雷賽克問道。
她冷冰冰地掃了一眼電報內容:「曼斯菲爾德旅館?20分鐘內就能發到——別叫得那麼親熱!」
接待員拿起了五塊錢,一臉困惑,「你說了算。」他聳了聳肩說。接待台的電話尖聲響了起來,他伸手接了電話。他聽了一會兒就把電話推給了托尼,「找你的。」
一個坐在高角凳上,臉蛋圓乎乎的男人喊道:「基爾40分,連續擊球得8分。」
「還有一些,那傢伙幹掉了艾爾,他已經死了。艾爾——艾爾讓我跟你說再見。」
在遠處一條狹窄蜿蜒、名叫德內佛巷的水泥小道的盡頭,矗立著一座巨大的英式房子。房前草坪上的草長得相當旺盛,蜿蜒的石徑在草叢中若隱若現,前門頂上是山形的牆,牆上爬滿了常青藤,屋邊有綠樹緊緊地環繞,看上去有些幽暗遙遠。
膚色黝黑的男人又搖了搖頭:「我猜就那麼一個,她出去買午飯了,皮特,他是一匹孤獨的狼,像黃鼠狼一樣謹慎,幾年之後,他也許會掌管整個城市。」
「有什麼問題嗎?」托尼疲憊地問道。
「混口飯吃。」
他走出來,雙眼銳利地掃視了一下街道兩邊,沿著停在街邊一輛又一輛的車走到下一個街角,走過了兩個街區后他攔了輛的士,回到了牛頓街上的斯托爾撞球店裡。
凌晨一點,溫德米爾旅館的夜班門房卡爾,關掉了大廳里三盞檯燈中的最後一盞。藍色的地毯暗下來了一兩成,後面的牆壁好像退到了遙遠的地方。沙發上躺著一個慵懶的身影,角落裡布滿了蛛絲般的回憶。
牛頓街位於第三街區和第四街區之間,這條街上充斥著廉價的服裝店、當鋪,擺滿了老虎機的遊樂場還有低級旅館;旅館門口那些眼神鬼鬼祟祟的人們嘴裏輕輕地叼著煙,即使嘴唇不動也能不停地說著話;在街道中間有一個突出的木棚,上面掛著塊木板,木板上寫著:「斯托爾撞球室」。台階從人行道邊緣往下,德拉傑拉沿著台階走下去。撞球室門前幾乎是一片漆黑,桌子上都蓋著布,球杆整齊地排成一列。遠處強烈的燈光下人影憧憧,到處都是吵鬧聲,爭論聲,下賭注的聲音,德拉傑拉直接朝著燈光走去。突然間,就好像有什麼信號一般,嘈雜聲都停了下來,一片寂靜中只聽見一聲聲清脆的擊球聲,白球一遍遍撞到桌邊,發出沉悶的聲音,直到最後一聲清晰的撞球入袋的聲音響起,嘈雜聲又一涌而出。
那張臉湊近了些,雪茄尾部閃著櫻桃紅的光。突然,他被雪茄的煙嗆到了,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他覺得自己腦袋的一側就要裂開來了。他能感覺到鮮血順著他的臉頰留下來,滑過皮膚,然後又在已經變干,結成塊的血跡上往下流。
馬斯特斯放下了他的眉毛,扯斷了一根從他鼻子里長出來的粗硬的黑色鼻毛。
托里波把槍放到了他的夾克口袋裡,拿出一張疊起來的白紙,極其小心地打開它,把亮晶晶的白色粉末倒了一些到撐開的拇指和食指形成的凹槽上,他用鼻子一口氣把粉末吸進去,又拿出一條火紅色的絲質手帕來擦擦鼻子。
奧吉笑了,吹了一個煙圈,看著它飄散成一縷縷的輕煙。
門衛急切地向他努了努下巴。他制服領子上面那張寬大的臉滿是汗水,看起來異常興奮。托尼登上台階,走到他身邊,他們一起穿過拱門,走向昏暗的大廳中央。
馬斯特斯對他怒眼相向,從口袋裡拿出一支新的雪茄,塞進嘴裏。
奧吉靜靜地坐在那裡,他慢慢地把煙頭在煙灰缸里擰滅,直到最後一點兒火星也消失,只留下一層厚厚的黑灰,他揮了揮纖瘦的手指上的煙灰,等待著。
「你知道他們是誰嗎?」托尼輕聲問道。
高個男人來來回回掃了幾眼街道。轎車後座里有個男人輕輕地咳了咳。「她惹了不該惹的人。這事兒不是針對她的,但是她會給你惹麻煩的。帶她出來,托尼。你大概有一個小時的時間。」
她眼神清澈,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盯上我了,是吧,偵探先生?」她輕聲笑了笑,「我做錯了什麼呢?」
德拉傑拉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
他最後看了一眼她塗滿脂粉的蒼白的臉,然後轉身走過草坪,穿過有荷花和石牛蛙的池塘,沿著房子側面向車子走去。
德拉傑拉拉過一把床前的直背椅坐了下來,拿出自己的煙斗,慢條斯理地往裡面填著煙絲,眼帶不屑地看著緊閉的窗戶;床架上的琺琅碎片;角落裡掛著兩條臟毛巾的洗臉池;沒上漆的五斗柜上的《聖經》和《聖經》上面的半瓶杜松子酒。
德拉傑拉慢慢地轉過身,走到馬庫斯身邊,低下眼睛看著他。「別生氣,兄弟,你是我的搭檔,總局早就認定我是馬爾那一邊的,你也脫不了嫌疑。你坐在這的時候我去了趟普馬湖,什麼也沒發現——只不過有人往我汽車後座里放了一隻鹿屍,讓一個狩獵管理員來纏住我。」
高個男人又給球杆上了上槍粉,慵懶地掃了掃四周,當他的目光掃過德拉傑拉時,眼裡平靜無波。德拉傑拉走到他身邊,說:「恢復水準了啊?馬克斯,出五塊錢賭你下一個球。」
馬斯特斯驀地停下了笑聲,一如他開始笑時那樣毫無徵兆。房裡的空氣好像靜止了,馬斯特斯看起來很疲憊,他抹了把自己的臉。
小個子男人有兩三秒鐘像是固定住了,接著玻璃杯從他的手裡掉下來,在地板上彈了一下,滾到了牆邊,他腿一軟,慢慢地側身躺倒在地上,又慢慢地轉過身來。
德拉傑拉沒有看向她的臉,他越過她的肩膀看向遠方的虛處,開口時聲音含糊,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這真是值得大加稱頌,」他說,「一個警察局長必須自己做卧底——一個正直的警察按照事先設計好的一切,假裝被停職去幫助他。」
他背靠在一張帶軟墊的藍色辦公椅上,一個邊緣帶有銅質灰狗標誌的煙灰缸里伸出來一根熄滅了的雪茄。他的左手就這麼掛在扶手邊,右手放在書桌上,鬆鬆弛弛地握著一支槍。陽光從他身後一扇巨大的緊閉的窗戶照進來,照在他修剪整潔的指甲上,閃閃發亮。
「登記的名字是詹姆斯·沃特森,來自聖地亞哥。」接待員打了個哈欠。
德拉傑拉不耐煩地說:「當然,有一些是我猜的,但我的一切猜測都與事實相符,一定是這樣的。馬爾身邊有槍,他可不是那種疏於防範的人,況且他有難在身,一切都準備好了,為什麼他沒有開槍呢?因為拜訪他的是一個女人。」
德拉傑拉手法熟練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槍,砸向圖米的左手手腕,報紙和手槍掉到了門廊的地上,圖米的臉一下子精神了。
「艾爾,他說讓我告訴你,他是艾爾。」
馬庫斯把腳放到了地上,身體向前傾,抬起黃褐色的眉毛向上看。
「你找到那些照片了嗎,山姆?」女人十分平靜地問道。
托尼看向了手裡的一塊錢,「在我印象中,沒有人住在14B。」他說。
她的聲音仍然很低:「也許我們並沒有失去一切,山姆,從現在開始,我們一定要經常見面。」
「聽著,托尼。」門衛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在街區後面的計程車旁邊有一輛黑色的大轎車,有個男人就站在轎車邊,他的一隻腳在踏板上。這個跟我說話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色風衣,裹得緊緊的,衣領高高地豎起來,都到了耳朵那兒。他的帽子壓得很低,你根本就看不見他的臉。他可是咬牙切齒地對我說『去找托尼』。你應該沒有得罪什麼人吧,托尼?」
德魯局長笑了,心情又變好了:「不能這麼說吧,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馬爾的案子。伊馬利已經通過他的律師承認了是出於自衛開的槍,他明天早上就會來自首了。所以不是這樣的,我的建議是別的,回到托盧卡縣去,去跟管理員道個歉,就這麼簡單,你大可以試試看。」

05

艾爾退開了兩步,點點頭說:「小子,算你聰明。媽媽最近怎麼樣?」
「我可沒跟你開玩笑,警察先生,我從不開玩笑。」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呢,偵探先生?」
他背對著她走了三步,然後轉過身來。「我得上樓去查房了。希望我沒有打擾到你。很晚了,你該回去睡覺了。」
德拉傑拉拿出他的警徽,在他的袖子上擦了擦,看看它,把它從光滑的木頭桌面上推了過去。
艾爾把手從他的口袋裡掏了出來,伸到托尼的胸前,懶懶地推了他一把。「我不會告訴你到底是為什麼的,胖子兄弟。把她帶出來就對了。」
「我明白了,」接待員拖著嗓子慢吞吞地說,打完了他的哈欠,「快點回來,老傢伙,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打發這些時間呢。」
「搶劫啊?好啊,你個猴子,我現在很忙,下次再來教訓你,快滾!」
「好吧。」顫抖的聲音冷酷地說。
喬伊·基爾猛地推開門,手裡拿著一把短短的、沒有準星的舊槍。他身材矮小,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憂慮,他的鬍子該颳了,也得換件乾淨的襯衫,一股刺鼻的動物的氣味從他身後的房間里飄出來。
她慢慢地回過頭來,木然地笑了笑,指指旁邊的椅子。德拉傑拉沒有坐下,他拿出了夾在腋下的草帽,用一根手指敲著帽檐,說道:「案子已經結束了,但還有一系列的審理,調查,威脅,許多人都在新聞里大呼小叫,報紙也會大肆渲染一段時間。但是歸根結底,在記錄上,案子已經了結了,你可以開始試著忘記它了。」
「這電報馬上就能發出去嗎,親愛的?」
「噢——警察,是嗎?你有警徽嗎?」
他打著哈欠開了門,戴著眼鏡的雙眼惺忪地看著站在門廊上的高個兒男人。
「真是嚇死人了,」他說,「我到這破地方才一個小時,旅館偵探就找上門來了。好的,老兄,你就儘管到壁櫥和浴室里去搜吧,她剛剛才離開。」
「你能接電話太好了,山姆。我——我不是故意那樣說的,我很震驚,也很迷惑,我的心裏一團亂。你能明白的,是不是,山姆?」
一個矮矮胖胖、滿臉麻子的菲律賓人從走道里走過來,他穿著服務生制服,手裡托著一個小托盤。托里波發出了嘶嘶的聲音,舉起了槍。矮胖的菲律賓人嚇呆了,他的嘴張得老大,眼睛直瞪著槍。
「該死的!這可真是個大麻煩,就在選舉兩個月前出了事,這不是明擺著要給一些人難堪嘛。」
貝拉·馬爾慢慢地開口了,一開始只是口齒不清,後來她終於吐字清楚了。
走到一半,他又回到了電梯處,在一個開放式的小廳里坐了下來,這個廳里有兩扇窗戶,一張玻璃面桌子和幾張椅子。他用煙頭點了一根新的煙,背靠著牆,聽著電梯聲。
德拉傑拉拍拍她九九藏書的肩膀,她抬起頭看著他,滿臉淚水,癟著嘴,他低頭朝她疑惑的臉笑了笑,溫和地說:「你給馬爾太太打電話了嗎?」
瘦瘦的男人把他的衣服又拉開了些,露出了他口袋上的青銅徽章。
「14B有沒有什麼員工折扣?」
他們在離對方兩英尺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
她穿著一條黑白相間的連衣裙,看起來輕鬆愜意,栗色的頭髮上帶著一頂寬邊園丁帽。她靜靜地坐在那兒,目光越過草地看向遠方,她的臉色蒼白,妝面都浮在臉上。
兩個男人鑽出了人群,走向入口,德拉傑拉緊隨他們其後,一直跟著他們穿過蓋著桌布的檯球桌,一直走到入口處的台階下。他停了下來,打開手裡的鈔票,讀了讀便利帖,上面寫有他的問題,並在下面草草寫了地址。他把鈔票揉成一團,塞進了口袋。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抵住了他的後背,一個像五弦琴的琴聲一樣顫抖的聲音說道:「想幫別人脫身,哈?」
他伸出他修長精緻的手,然後慢慢地轉動它,甩了甩手指,就像慵懶翻騰的海浪一樣。「嗯——哦,她讓樓下的人拿上來賬單,而且付完了錢。然後她告訴司機半個小時后再回來提行李箱。然後她就從陽台跳了下去。」
約翰尼·雷爾斯默默點點頭。「我能離開這裏了嗎?」
「聽起來像個勢利小人。」
「什麼?好吧,你看這值錢嗎?」
「你拿那些錢做什麼了?」托尼冷漠地問道。
「明白了嗎?」帶著金屬質地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耐煩了,「這個傢伙手上有槍,他開槍了,艾爾再也不會給任何人打電話了。」
「別在你的上司面前耍花招兒,夥計。」
「查完房了嗎?我實在是睡不著,所以又下來了。可以嗎?」
所有德內佛巷的房子都有這種精心設計的,使得它們顯出不受矚目的風格,但用來遮蓋車道和車庫的高大蔥鬱的樹籬卻像法國捲毛狗的毛髮一樣經過精心修剪。草坪對面一大片金黃和火紅的唐菖蒲也絲毫沒有陰森或者神秘的感覺。德拉傑拉從一輛淺褐色的凱迪拉克敞篷休旅車上下來,這是一個很舊的車型了,車子又笨又臟,綳得緊緊的帆布在車廂後面形成了一個車棚。他戴著一頂白色亞麻布帽子,深色眼鏡,藍色嗶嘰呢西裝換成了灰色背心式帶拉鏈的短夾克外出服。
門被打開了,德拉傑拉走了進來。他關上門,靠著它,直勾勾地盯著馬庫斯。淡棕色頭髮的男人嘎吱一下轉動了椅子,讓椅子傾斜地靠在桌子邊,用他寬寬的指甲撓撓下巴。

04

女人突然看向了他,睜大了她生機盎然的藍色眼睛,又把眼睛移開,看向了草地。
「你還沒見到她。」托尼說。
「好了,他清醒過來了,真是個經得起折騰的傢伙。」
鈴響了三四聲之後,一個男孩氣的聲音傳了過來:「溫德米爾旅館,這裡是車庫。」
「當然。」托尼漫無目的地說道,那話聽起來毫無意義。
托尼扭動了一下腳跟,開始向門口走去,他頭也沒回地說:「別浪費太多時間,帥小伙,我可能會改變主意的。」
小個子哼了一聲。「鬼知道呢,這可真讓人傷腦筋。菲律賓人可能以前是給馬斯特斯和奧吉賣命的,或者在他拍了照片之後,跟他們達成了某種交易。然後馬爾得到了照片——很明顯,如果他們沒說的話,他不會知道他們有照片,也拿不到這些照片。伊馬利在競選法官,馬斯特斯和奧吉就是他的靠山,好吧,他是他們那一夥的渾蛋,但他還是個渾蛋——還是個愛喝酒、還脾氣不好的傢伙,這我們大家都知道。」

13

「你要學的還多著呢,站起來,小子。」
「你是斯托爾?」
他回到菲律賓人身邊,把他翻過身來,搜查他的口袋,從裏面找到了一個沒有任何身份證明的鼓鼓的錢包,用塘鵝裝飾的金色打火機、金色的香煙盒、鑰匙、金色的鉛筆和小刀、火紅色的手帕、零錢、兩支槍和備用的子彈,還有褐色西裝票兜里的五包海洛因。
「好的。」托尼心不在焉地答道。
他打開門,迅速走出了房間,沿著大理石牆面的走廊來到一個寬敞的凹室。裏面有三扇門,中間一扇上面寫著:「刑事組長,請進。」德拉傑拉走進了一間小接待室,屋子中間橫著一個普通的欄杆,欄杆後面的速記員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頭往裡面的那扇門偏了偏,示意他進去。德拉傑拉推開欄杆的門,瞧瞧裏面的那扇門,然後推門進去。
當門鈴響起時,伊倫赫德·圖米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張黑色「10」放在一張紅色的「J」上,然後他舔了舔嘴唇,把所有的牌放下,掃視四周,目光越過餐廳的拱門落到了這間平房的前門上。他慢慢起身——他是個大塊頭,長著一頭灰色蓬鬆的頭髮和一個大鼻子。
淡茶色頭髮的男人這會兒已經站在了桌子后,幾乎要靠到死者的肩膀上了。他低頭看著桌上一本皮革封底,淺黃色紙張的預約本,緩緩地說:「有個叫伊馬利的人約了12點15分的時候來這跟他見面,這是本子上唯一記錄了的會面。」
他認真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就穿過地毯離開了。門衛就站在通往大廳的拱門裡。托尼還沒朝那個方向看過去,但他知道那兒有個人。當他近處有人的時候,他總是能察覺到。他能聽到草生長的聲音,就像《青鳥》中的那頭驢。
馬斯特斯說:「我們很欣賞你的膽量,警察先生,但你把你的膽量用錯了地方。看來你是個看不懂別人暗示的人,這可太糟糕了。你會完蛋的,知道嗎?」
一條木頭鋪成的通道通向房子下面的木棚,一束陽光穿過樹林照亮了通道。陽光下,一大群蒼蠅聚集在一堆褐色的、黏糊糊的東西上,爭先恐後,都不肯退讓。德拉傑拉彎下腰,伸出手摸摸那黏膩的地方,聞了聞手指,他一臉震驚,表情僵硬。
德拉傑拉在一張蓋著桌布的檯球桌前停了下來,從錢包里拿出了10美金,又從錢包的一個口袋裡拿出一張便利帖,他在便利帖上寫上:「喬伊在哪裡?」又把它貼在鈔票上,把錢折了兩折,他繼續朝人潮走去,一直擠到桌邊。
「不知道當時助手都在哪兒,」淡茶色頭髮的男人繼續說道,「像他這樣的大人物,身邊不可能只有一個女孩兒。」
德拉傑拉輕聲說:「這樣的話,看來我得交出我的警徽了。」麥克金沉默地點點頭,德魯局長說:「你真是一點就通。」
「清泉,美麗的清泉,」她說道,「是的,我從來沒看過這部電影。」
「我覺得你會的。」托尼說。
「當我一見到罪犯,我就能認出來,局長,他已經為自己的麻煩付出代價了。」
「好的,親愛的。」
「是我。」
德拉傑拉把他的手交叉在椅背後面。「好極了,」他說,「繼續。」
德拉傑拉說:「幹得不錯啊,那個大個子呢?那個彪形大漢?」「他們把他送走了,我——我想他們並沒有想要殺你,德拉傑拉。」
馬斯特斯冷酷的黑眼睛變得又大又空洞,本就粗壯的脖子更粗了,奧吉從牆邊向他走了幾英尺,僵硬地站在那裡。過了一會兒之後馬斯特斯咬著牙齒輕輕地說道:「說得沒錯,警察先生,跟我們說說這是怎麼回事。」德拉傑拉用兩隻手指的指間摸了摸自己血跡斑斑的臉,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眼裡深不可測。
「當然……我覺得是女人,是因為那把槍是一把女人用的小型槍,但不僅僅是因為這個。當我去了木屋之後,我知道多尼已經準備好應對麻煩了,而一個男人在這種情況下要對付他可不是那麼容易的。如果伊馬利成功幹掉了多尼,那這個計劃就完美無缺了。馬斯特斯和奧吉誤以為他得手了,馬上就讓一個律師打電話替他承認罪行,並且承諾到早上就回來自首。所以任何對伊馬利的死毫不知情的人很自然地就進了圈套,況且,沒有警察會想到一個女人會把彈殼撿起來。
「不是女人,而是男人,帶槍的男人。」
「晚安,組長。」
「這也不無可能,這些照片給了他殺人的動機,但是馬爾手裡的手槍好像事先已經被放好了。」
「你也可以騎著個洗衣籃兜兜風啊。」托尼說,「我已經告訴過你,她在這兒待了五天了。早就被盯上了。有個我認識的男人給我打了電話,讓我把她帶出這個賓館。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所以我還是把你弄出去好了。」
那聲音說:「就這麼多了,老弟,晚安。」電話咔嚓一聲被掛斷了,就像石頭打在牆上。
托尼伸出食指直指向他,其他三根手指緊緊地攥在手心裏,拇指一上一下地打著響指。接待員撥了撥另一邊的鬍子,看上去百無聊賴。
「你就不能讓人好好工作嗎?」他嘴裏嘟嘟囔囔地抱怨道。
好像有一根木棍重重地砸在德拉傑拉的左腦上,疼痛漫過了他的全身,眼前白光閃爍——亮晃晃的白光充斥了整個世界,然後就是一片黑暗。他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落入了無盡的黑暗中。
兩塊大石頭上聚著許多蒼蠅,他之前沒有發現,這個懸崖大概有30英尺深,一個人如果掉下去的話一定會摔到腦袋開花。
「嗨,西班牙老兄,旅途愉快啊!老闆正嘮叨著要找你。」德拉傑拉嘴裏嘟囔了一聲,往棕色嘴唇里塞了根煙。
最後,他安靜地回到屋裡,出了後門,把死人又拖回了木棚,隨意地蓋上木頭。他鎖上了木棚和屋子之後,沿著狹窄、陡峭的山路向山間道路和他的車走去。
馬斯特斯重重地聳了聳肩,身子往後一靠,他臉上帶著愚蠢的表情環顧四周,又突然大笑起來。他的笑聲就像咆哮一樣,轟隆隆地穿過兩個人所在的塔樓狀的房間里,傳到寬敞的客廳里,迴響在由深黑色傢具組成的迷宮中,這客廳里的立式檯燈多得足以照亮一條大街,牆上掛著兩排鑲著巨大金色畫框的油畫。
德拉傑拉回到凱迪拉克里,踩下油門,發動引擎,他回到了公路上,管理員仍然一動不動。
她猛地向他轉過頭來,她生動的藍色眼睛睜大了:「你被命令退出調查?你——多尼的朋友?」
「我覺得你應該放過她,給她安寧。」
金髮女郎的臉一下僵住了,她眼中小小的瞳孔顯得異常冷酷,一道怪異的光芒閃過她的眼睛。
窗戶上的玻璃叮噹響了一聲,接著有一個像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拍打在什麼地方的聲音,一小片玻璃碎片掉在了地毯邊上光禿禿的,污跡斑斑的木頭上,幾乎掉在了喬伊·基爾的腳邊。
「這頓揍可得讓他學乖點了。」低沉的聲音說道。
德拉傑拉把圖米的槍一腳踢開,屋裡的彈簧門發出了輕微的聲響。當德拉傑拉尋聲看過去的時候,圖米用一隻手撐膝蓋跪著,他朝德拉傑拉的腹部打了一拳,德拉傑拉嘟囔了一聲,又用力地砸了一下圖米的頭,圖米晃晃腦袋,嘴裏低吼著:「想打倒我?別浪費時間了,老兄!」
她在近距離內毫不猶豫地朝他開了兩槍,鮮血從他厚實的肩膀的一邊噴洒出來,沿著他的外套往下流。他渾身顫抖了一下,亮閃閃的左輪手槍掉到地上,幾乎就掉到了德拉傑拉的腳邊。他往外向德拉傑拉坐著的椅子後面的那堵牆上倒去,一隻手伸向牆壁,他的手撞到了牆上,手慢慢隨著身子的跌落向下滑,他重重地倒下了,不再動彈。
「或者是鹿肉。」德拉傑拉心不在焉地說。
德拉傑拉的頭往後一仰,臉色慘白,他的嘴因為巨大的痛苦而扭曲,他爬起來,左手扯住圖米的頭髮,用力把他的大腦袋拉起來,直到他的下巴朝上,皮膚都緊繃,德拉傑拉用他的柯爾特手槍砸向他的臉。
「他們要調你去哪兒?」淡茶色頭髮的男人氣憤地吼道。
「想想看,就在這個時候,如果我們最有力的競爭對手出了什麼意外,這到底是不是好事呢?」
德拉傑拉輕輕地說:「我相信你,喬伊。但我需要更多的證據,你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他等了許久,這天溫暖舒適,異常安靜,蜜蜂在明亮可愛的草叢中嗡嗡起舞,遠處傳來割草機呼呼的響聲。
他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嚴肅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又看向了遠方。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小串鑰匙,扔到桌上。
德拉傑拉挺直了身體,輕聲地說:「真有意思。」
「我是這家旅館的偵探。」
「當然,托尼,都走了差不多半個小時了,記在你的賬上嗎?」
冰河般的沉默再次蔓延在他們之間。男人慢慢挺直了身軀,他的臉上頓時毫無表情,但眼神卻充滿機警。托尼向前朝他湊了湊。在他看來,這個托尼矮矮胖胖,一臉和善,表情平和,眼睛純凈得如同森林里的泉水。
他突然停下來跟後車座里的男人說了幾句,又鑽了出來,回到托尼靜靜站著的地方。他淺色的眼睛里反射出街上昏暗的燈光。
「好吧。」那聲音冷酷地說,「進來拿吧。」
他走進浴室,接了一杯水,使盡全力把它潑到菲律賓人的臉上。托里波身子抖了一下,脖子上的鐵絲一緊,他的眼睛瞪大了,張開嘴大叫起來。
德拉傑拉慢慢地吐了一口氣,停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好的。」他輕輕地說,口氣現在已經相當輕鬆,好像這是不錯的一天,好像沒有人被謀殺。
「我可以帶她一起走的。」他說道,眼睛眯了起來。
我在等候。
德拉傑拉對她笑了笑,踮著腳尖沿著瓷磚鋪成的路悄無聲息地走到了房子後面,轉彎走進了另一個相同的大廳里,這兩個大廳互成直角。他敲了敲門,沒人回答,他轉動把手,走進了一個狹長的房間,儘管這房間里有許多窗戶,但依然一片陰暗,樹木緊緊靠著窗戶生長,樹葉都貼在窗戶上。有的窗戶拉上了長長的印花棉布窗帘。
「講起笑話來倒是聰明機靈啊,」托尼說,「看來你喜歡來這套。」他在他的紙上記下了這個信息,又把它放進了口袋裡。「我要上樓查房了。上面還有四個空的塔樓套房。保持警惕啊,小子,你可有點兒放鬆了。」
托里波用他琴弦似的聲音嘲諷地說道:「和警察聊過了,是嗎?再見了。」
「是的,」他輕快地說,「我們知道,戴夫,我們怎麼會不知道呢!」
「那沒什麼意義,」托尼說,「猴子都會握手。你來這兒幹嗎,艾爾?」
馬庫斯慢條斯理地站起來,手在身體兩側握成了拳,他深灰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大鼻子的鼻孔內壁都是白色的。
他點燃了一支煙,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抽了半支。黑暗中,他的臉格外長,看起來十分困惑。他終於離開了窗前,進到了他的小卧室里,打開桌上的檯燈,把衣服脫得精光,走到淋浴頭下沖洗。洗完之後,他身上拿毛巾擦乾身子,穿上了乾淨的內衣,到小廚房給自己調了杯酒,他喝著酒,穿上衣服后又抽了根煙,在他往腰帶上綁槍套的時候,客廳里的電話響了起來。
德拉傑拉繼續盯著麥克金,等待著。麥克金慢慢地開口了,語帶惋惜:「你的記錄很好,德拉傑拉,你的爺爺曾經是這個縣裡最好的警長之一,你今天給他抹黑了。你被控違反了狩獵法,並且妨礙一個托盧卡縣的管理員執法——拒捕,對此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讓我猜九次,我能猜中十二次。」
男人煞白的臉上充滿震驚。他那又粗又沉的聲音已經有點氣急敗壞,「是嗎?我還沒見到誰呢?」
「那旁邊有個保護區,警官,」管理員冷靜地回答道,他盯著灰撲撲的擋風玻璃,「托盧卡縣森林的一部分——你不會沒聽過吧?」
「不只是女人,山姆,是他擁有的那個女人。」她顫著聲音說道,「我明天就進城去自首。」
這是一個瘦瘦的男人,中等個子,穿著精緻剪裁的粗紋西裝,他乾淨整潔皮鞋擦得油亮,上面蓋了一些塵土。他的臉在可怕的重擊下,已經面目全非,腦袋裂開,血和腦漿跟稀疏的灰褐色的頭髮混在了一起。
「你說得沒錯,雷爾斯先生。」
喬伊·基爾繼續說,臉上掛著機敏的笑:「所以他們談的是筆大交易。他們給了馬爾照片,他卻不知道從哪兒得來的,接著就有人向伊馬利通風報信,告訴他誰拿著這些照片,是什麼樣的照片,馬爾一定會用照片來對付他。像伊馬利這樣的人還會幹出什麼事來?他一定會去捕殺獵物,警察先生——大約翰·馬斯特斯和他的同夥就可以等著吃鴨子肉了。」
這位來自聖地亞哥的詹姆斯·沃特森先生,這會兒理應開門來看看到底是什麼情況了吧,但他沒有。門后一陣沉默,就像沉寂的冰河。托尼又把耳朵貼到了門上,裏面沒有任何動靜。
「馬克斯不會知道你跟著菲律賓人到了哪裡的,喬伊。」
接待員停下打了一半的哈欠,張著嘴,然後看向托尼的頭頂,說:「是的,他問起了一個樂隊,怎麼了?」
托尼笑了笑,感受著他身體兩側的手指頑皮地彈動,一下又一下。「你喜歡古德曼嗎,克雷西小姐?」他輕輕地再問一次。
門緩緩地被打開了,一張黑臉探出來,看向他。這是一張長長的悲傷的黑臉,蓋著淡紫色脂粉的臉上淚漬斑斑。這張黑臉幾乎要露出笑容了,她帶著難過的聲音說:「您好,山姆先生,見到您來真是太好了。」
他看到了巷子對面一個倉庫的光禿禿的高牆。裏面有一些非常高的窗戶,都沒有亮燈。德拉傑拉又把頭低下,幾乎沒有出聲地說:「應該是消音來複槍,射得真准。」
德拉傑拉摘下帽子,取下墨鏡在他的手邊晃著,他說:「你好,米妮,很抱歉,我必須得見一見馬爾太太。」

08

她又笑了起來。「快給我編一個關於塔樓套房的故事吧。我很無聊。」
高個男人點點頭:「來吧。」
管理員被狠狠地甩向右邊,又沖向了擋風玻璃,他嘴裏咒罵著,一下坐直了身體,手就伸向身體前邊要去掏槍套里的槍。
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這間辦公室太長,所以花了這兩個人好一會兒時間,才弄明白到底要開三扇門中的哪一扇。接著,淡茶色頭髮的男人走向了離他們最遠的那扇門,回過頭來對皮膚黝黑的男人說:「可能是法醫處的人,如果把這件事情泄露給了你最要好的記者,你一定會丟了飯碗,我說得沒錯吧?」
德拉傑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真的想這麼做嗎?」
德拉傑拉默不作聲地走向門廳,打開了門。然後他突然回頭咧嘴一笑,露出了滿口的白牙。
德拉傑拉握著電話的手攥得緊緊的,他覺得嘴巴一陣僵硬,好一陣都說不出話來。然後他說道:「事情可能就像看起來的那樣,貝拉,因為那些照片而引起了一場爭執。歸根到底,多尼完全有權利讓那樣的人退出競選,那不算是要挾……你知道他手上有槍的。」
托尼從胸前掏出一張薄薄的紙,把它攤在桌上。「這裏為什麼沒登記14B的住客?」他厲聲問道。
「馬克斯·基爾去哪兒了?」
德拉傑拉迅速站起來,回到木屋,來到客廳里放著半瓶蘇格蘭威士忌的桌子旁,他拔出瓶塞,直接對著瓶口喝了下去,等了一會兒,又接著喝。
德拉傑拉滑到旁邊的座位,從右手邊的門下車。他站在管理員的身邊,慢條斯理地說:「老兄,我可能搞錯了,也許你是接到了一個投訴電話,但也許就是你自己乾的。」
他停下說話,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一會兒之後他補充道:「多尼盡了九*九*藏*書全力——然後才死去。他幹得不錯——我會儘力讓他和一切脫離干係的。」
德拉傑拉搖搖頭:「我也是這麼想的,但他們有可能暗示要把我引到那兒去,那樣外邊的人就可以插手進來了。」
德拉傑拉靜靜等著自己的眼睛適應屋裡的黑暗,過了一會兒,女人用低沉、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托尼的臉變得像麵糰一樣僵硬。「好的。」他開始往外走。
圖米激動地說:「讓你進來——見鬼!」
「好吧,」托尼面帶不悅地說,「14B住了個高個黑皮膚的傢伙,他給了你一塊錢和一杯酒,還有呢?」
「鑰匙,警察先生。」
艾爾迅速轉過身來上了車。車子慢悠悠地歪歪扭扭地朝街道中間駛去,又滑動著向街角去了。車燈的燈光打在牆上,車子轉過了個街角然後消失了。車子尾氣的氣味在空中久久不散,鑽進了托尼的鼻子里。他轉身走回了旅館,徑直去了收音室。
房子後面有更多的樹木、草坪、花朵、陽光和樹蔭,其中一處還種了荷花,裏面有一隻大石牛蛙的池塘,稍遠處有半圈椅子圍著鋪著瓷磚的鐵桌子。貝拉·馬爾就坐在其中的一張椅子上。
接待員禮貌地捋了捋自己的八字鬍。「太抱歉了,他登記入住的時候,你一定是出去了。」
膚色黝黑的男人一動不動,也沒答話,另一個男人站起來,打了個哈欠,看著椅子上的男人。
「是的——我們知道該怎麼做,不是嗎?」他冷冷地說。
「他住在哪兒?」
男人不慌不忙地轉過身來。他長著一張長長的、讓人厭惡的臉,眼睛是海草那樣的顏色。他的外套敞開著,被一隻架在左臀上的手掀到了後面,一個磨損嚴重的槍柄從腰間的槍套里露了出來——是科爾特型號的。
德拉傑拉往旁邊一跳,在空中轉了個身,往後甩出蛇一樣的胳膊,接著往下一蹲,抓住一個腳踝;一支槍掃過來,沒打中他的腦袋,但在他肩膀上敲了一下,一股刺痛傳到了他的左手手臂上;他耳旁傳來了粗重、急促的喘息聲;一隻無力的手掃過他的草帽,他聽到了虛弱痛苦的咒罵聲;他使勁一扭,轉動腳踝,直起身子;他站在那兒,貓一樣敏捷,把腳踝重重地往外一甩。
膚色黝黑的男人發出了厭煩的聲音,走到窗邊,背對著房間向外看,他看著高樓的頂端和溫暖的藍色天空。淡茶色頭髮的男人看著法醫抬起了死者的一隻眼皮,他說:「希望彈藥專家會來,我想用一下電話,這個伊馬利——」
他抬起一隻手,指向那個金髮女郎:「她就是你們的殺手。雖然她欺騙了伊馬利,但她還是愛他的。她是個癮君子,癮君子都是這樣的,一回過頭來,她馬上就覺得傷心自責,所以她親自去報復馬爾了,問問她吧!」
「噢,好的,我不會說的,山姆先生,一定不會。」
矮小的接待員正在玻璃屏風後面審查賬目。托尼穿過大廳進到了收音室里。收音機又被打開了,輕輕地發出聲響。她在那兒,又蜷縮在了長沙發上。音箱朝著她嗡嗡作響,那聲音是如此的細微低沉,就好像樹葉在沙沙作響。她慢慢地回過頭來,朝他微笑。
托尼沒有回頭,說:「你不得不冒這個險。」
「身上有百元大鈔嗎,警察先生?」
她點點頭,沒說話,又因為重重地啜泣而顫抖了一下。他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她身邊站了一會兒,就走了出去,嘴閉得死緊,黑眸中閃著冷酷的光芒。

11

「我的天哪!」女人抽了口氣,「這個城市到底要腐敗到什麼程度?」
她什麼也沒說。
小個子敏捷地坐了起來,把腳放到地上,他的臉色變得陰沉沉的。
女僕站到一邊,他踏著鋪著瓷磚的地板走進了一個陰暗的大廳。「還沒有記者來過嗎?」
德拉傑拉終於完全清醒了,他終於看清了房間,裏面有四個人,那張大臉是大約翰·馬斯特斯的臉。
戴夫·奧吉禮貌地笑了,但沒有動。一陣壓低了的電話鈴聲從離他很近的地方傳來,高高的尖頂窗的窗戶邊緣上裝飾著絲綢帘子,電話就在那帘子後面。他拿出嘴裏的香煙,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牌桌邊小茶几上煙灰缸的邊緣上,把手伸向帘子後面接電話。
他的手又伸向前,有些躊躇地把喬伊·基爾胸前的一卷錢拿了出來。他一直蹲著身子貼著牆壁走到門邊,伸手拿了門鑰匙,打開門,迅速地站起來,快速走出去,又從外面把門鎖了起來。
「我根本就沒拿過那些錢,偵探先生。讓他們瞎扯去吧!我是世界上唯一一個相信這件事的人。我只是個上當受騙的傻瓜!」
托尼接過電話,把它貼到胸前,把話筒放到嘴邊。是個陌生的聲音,有一種金屬的質地,音節毫無特徵,難以辨認。
托尼緊緊地靠著接待台,他的嘴裏發出了聲音,但卻不是在說話。
德拉吉拉突然用力向左猛打方向盤,沖入了一塊長滿乾草的紅色土壤的空地,踩住了剎車,車子一路側滑,左搖右晃地停了下來。
這座度假屋由半圓形的原木建成,靠湖邊的一側有個寬敞的門廊,看起來十分蕭索孤寂。橋下湧出的泉水在門邊轉了個彎,流向門廊盡頭連接的一塊塊大石板,水流從這些石板上淌下來,當春天水位升高時,這些石板會被淹沒。德拉傑拉走上木頭台階,從口袋裡拿出鑰匙,打開了厚重的前門,在門廊上站了一會兒,他在走進去前點了支香煙。在遠離了城市的喧囂之後,這裏顯得尤為寧靜舒適,涼爽清凈。一隻山雀停在樹樁上,啄著翅膀;湖的另一頭,有人在彈奏尤克里里,他走進了木屋。
「真不錯,」他說,「我真想在這裏好好休息一陣。」
德拉傑拉站了起來,對他笑了笑——這是一個乾巴巴的笑,他只拉動了自己的嘴角,臉上剩下的部分都像木頭一樣僵硬。
「編一個,樓上的那個傢伙已經走了,只在那兒待了一個小時。」
德拉傑拉一臉冷漠的表情,慢慢地收起了煙袋,把一根擦燃了的火柴湊近煙斗,嘴裏吞雲吐霧——一副令人惱怒的悠閑模樣。床上的小個兒男人焦躁不安,斜眼看著他,德拉傑拉慢悠悠地說道:「我一直都對別人說,你是個不錯的托兒,喬伊,但是100塊錢對我這個警察來說可不是小錢。」
「是酒精,」托尼厲聲說,「他讓我喝了一杯。」
法醫處來的男人停下了填寫表格,好奇地看著德拉傑拉,斜睨著他,眼神犀利。
「這對你可沒什麼幫助,我看到你有一把來福槍。」
「現在已經太晚了,」托尼嘆了口氣,「現在沒辦法收聽到了。」
凱迪拉克沿著山坡一顛一顛地向前駛去,飛快地消失了。直到他走了很遠,管理員才撿起槍,把它放回槍套,他又把雌鹿的屍體拖到一堆灌木叢的後面,開始沿著公路往山坡上走。
德拉傑拉聳聳肩,他的嘴角揚起了譏諷的笑。
他從馬甲的口袋裡掏出一支帶花紋的細煙,嗅了嗅它。他慢慢地檢視著它,讓煙在他優雅的指間轉動。香煙的一邊有一個小小的豁口,他皺起了眉頭,扔掉了香煙。
狩獵管理員笑了笑,沒再說話。公路穿過一個山口,右邊出現了一個峭壁;左邊有一些小小的峽谷向山丘延伸,山丘里有些陡峭的小路,路上已經被雜草半掩,有的有輪胎的痕迹。
德拉傑拉扯緊了棕色喉嚨上的鐵絲,尖叫聲就像被關掉了一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的呻|吟聲,托里波嘴裏流出了口水。德拉傑拉又鬆開了鐵絲,低頭湊近菲律賓人的腦袋。他輕輕地對他說話,聲音里有種致命的溫柔。
托尼調了調收音機,沒發現什麼他願意聽的,又把它調回了原來的頻道。
德拉傑拉繼續波瀾不驚地說:「事情就是這樣的——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話……」
彈簧床吱呀作響,從房裡的地板上傳來腳步聲。一把鑰匙插|進了門鎖,門被打開了。這時,托里波又拿出了細長的槍,門一打開,他優雅地把臀部一晃,敏捷地側身擠進了門裡。他用細長的手槍槍口盯著馬克斯·基爾的腹部。
「快滾,」托里波說,「你把這封信放在門邊了,明白了嗎?」矮胖的菲律賓人搗蒜般點點頭,又緊張地笑了笑,一溜煙跑向了電梯。
在他把一大堆木頭扔到一邊之後,他終於能伸手抓住兩隻套著棉線襪子的冰冷僵硬的腳踝,把死人拖到了陽光下。
偌大的辦公室里有兩個人,刑事組長泰德·麥克金坐在厚重的辦公桌後面,銳眼看著德拉傑拉走進來。他是一個身材高大卻肌肉已經鬆弛的男人,長了一張長長的,看起來總是在發脾氣的憂鬱的臉,一隻眼睛有點斜視。
德拉傑拉輕輕地從椅子里滑到地上,用手和膝蓋支撐著自己,他沿著床邊匍匐著爬到牆邊的窗戶下,探出手來伸進了喬伊·基爾的襯衫里。他的手指在他的心臟上停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拿開了手。他趴下身子,摘下帽子,非常謹慎地抬起頭,直到他能越過窗邊低低的一角看出去。
「斯黛拉·拉莫特只是個藝名,她的真名是斯黛拉·基爾,我的妹妹。」
他站起身來,因為憤怒,動作有些不自然,他小心翼翼地撥掉褲子上的煙灰,伸出手去拿拐杖,精心修剪過的手指扔在顫抖。
直到車子開出很遠之後,德拉傑拉才又睜開眼睛。
「艾爾的口信,要聽嗎?」
「可以的話,你就來看看我吧,山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股昔日的情誼,帶著渴望。
女郎把手放到一邊,哼了三四句調子,突然停了下來,緊緊地閉上了嘴。
「我們和待在你那裡的那個傢伙有點事兒要談,他匆忙逃跑的時候被我們攔了下來——艾爾知道你會放走他,我們跟蹤了他,把他堵在街邊,事情有點不妙,出了意外。」
他放下槍,苦澀地笑笑,退回了房間。
「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夥計。干我這行的經常碰到這種事。這個雷爾斯在監獄里吹牛說這個女孩兒一定會等他,等他出來之後會原諒他並忘記一切,他說自己一出獄就要來找這個女孩兒。」
麥克金身體前傾,指甲被咬得鈍鈍的手指扣在光亮的桌面上,他輕輕地說:「花了你好長時間才回來報到啊,找到什麼了嗎?」德拉傑拉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02

他看起來不怎麼像警察,一如他在多尼根·馬爾的辦公室里時一樣——看起來也不那麼像警察。他慢慢地沿著石徑往前走,走到了前門的一個銅把手前,碰了碰它,沒有敲門,他按下了旁邊幾乎要被常春藤遮蓋住的門鈴。
他打開了一個電梯的門,打開了電梯頂上燈,按了電梯去14層。電梯到了之後,他關掉了燈,走出電梯,關上了門。比起樓下其他的中廳來說,這個要小一些。除了電梯出口的那面牆上,其他三面牆上各有一個藍色的單扇門。每扇門上都有一個由數字和字母組成的金色的門牌號,環繞著金色花環。托尼走到14A前,把耳朵貼在門上,但沒聽見什麼動靜。伊芙·克雷西大概已經上床睡覺了,也許在浴室里,也有可能在陽台上。她或許正坐在房裡距離門邊幾尺的地方,盯著牆壁發獃,那麼,他怎麼可能聽見她靜坐發獃的聲音呢?他轉而又走到14B前,也把耳朵貼了上去。這回就不一樣了,裏面有動靜——有一個男人的咳嗽聲。聽起來好像就只有一個人的咳嗽聲,沒有談話聲。托尼按下了門邊鑲有珍珠母貝貝殼的門鈴按鈕。
「看來回去睡覺了。」托尼低聲說道。
「菲律賓人?」德拉傑拉冷酷地吐出這幾個字,他的臉綳了起來。
「直到後來我才完全明白過來,有關三個讓我困惑的疑團——本子上的記錄,多尼手裡的槍和消失的彈殼。然後我突然就明白了,他不是立刻就死了的,他用勇氣堅持到了最後一秒鐘——為了保護某個人。記事本上的字跡有些顫抖,是後來他自己一個人,在他臨死的時候寫上去的。他一直想著伊馬利的事情,所以他就寫下了他的名字,用來擾亂偵查,然後他從抽屜里拿出手槍,所以他死的時候手裡握著手槍。最後只剩下彈殼的問題了,過些時候,我也弄明白了。
圖米一言不發地揮了一下拇指,女郎站起來,迅速穿過拱門,打開一扇旋轉門跑進了廚房裡,她慢慢地關上了旋轉門,沒讓它發出聲響。
「我帶他乘的貨梯,你睡著了。五塊錢能讓你滿意嗎?」
「不到迷戀的程度。」女郎波瀾不驚地說道。
圖米一下子癱軟了,軟綿綿地癱到他的腿上,把他壓倒在地上。德拉傑拉動彈不得,只得用自己的右手撐著地板,努力不被圖米的體重壓倒地上,但他沒辦法把拿著槍的右手從地上舉起來。金髮女郎正朝他走來,對他怒目而視,蒼白的臉上滿是怒火。德拉傑拉精疲力竭地說道:「別做傻事,斯黛拉,喬伊——」
「等待是最困難的事情,不是嗎?我希望你跟收音機說說,它聽起來就像是折彎了的法國號。」
托尼笑了,但是他的眼裡覆上了一層冷酷的冰霜。「是你帶克雷西小姐回房的嗎?」
她一頭紅棕色的頭髮好像集中了屋子裡所有的光線,在她冷艷的臉蛋周圍形成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她穿著流線剪裁,帶有明口袋的藍色天鵝絨套裝,一條藍邊白手帕從胸前的口袋裡露出來,仔仔細細地疊好,好像花|花|公|子的手帕。
「她在哪裡?」約翰尼·雷爾斯冷冷地問。
「噢?」馬斯特斯挑起了他又粗又濃的眉毛,似乎整張臉都得為推起他的眉毛來出力。他想了想,一臉氣急敗壞的樣子,「這下可倒大霉了——如果他們沒立刻抓到兇手的話,選民會認為我們就是幕後黑手。」
德拉傑拉眼神變得堅定而冷酷,他的牙齒緊緊地咬著煙斗,開口時極其平靜,極其冷酷。
德拉傑拉又鬆開了鐵絲。
他大聲地「呸」了一聲,威士忌像在鞭打著他的神經,讓他的身體不停地顫抖。
她又沖他笑了笑。
「我賺了些錢,」他說,「伊芙給我寄了些錢,然後我拿它在北邊那兒利用關係賺的。應急用的現錢,我指的是。愛找麻煩的兄弟說是兩萬五。」他不自然地笑了笑,「我這兒只有五百塊,如果能讓他們相信我的話,就太有趣了,我會這麼做的。」
他走開幾步,站在那兒看著樹,然後慢慢地轉過身,又走回她的椅子邊,站在她身旁,他的臉顯得很疲倦。
管理員慢慢地爬出車外,臉色茫然地站在那裡,他的下巴垮了下來。
他僵硬地看著地板,心裏泛起了一陣漣漪,他等著這種感覺消失。它慢慢地消失了,他又放鬆地靠回椅背上,整潔的手指交叉在鹿齒上。他靜靜地聽著,不是聽收音機——而是一種遙遠的不確定的聲音,那聲音挺可怕的。或許是車輪在安全地轉動,車子離開,駛入一個陌生的夜晚的聲音。
托里波回到門口,打開門,正要後退著出門,眼睛還盯著床上,突然,他的背後起了一陣旋風。
一個高個兒下了車,慢慢朝他走來,兩隻手都插在黑色高領風衣的口袋裡。他嘴裏的香煙頭處火光微弱,像失去了光彩的珍珠。
「繼續吧,托尼。」
「以前有個女孩兒也住在你現在住的這個套房裡。同你一樣,她在旅館里住了整整一個星期。我的意思是說,也是一步沒踏出過旅館。她幾乎沒和任何人說話。你覺得她後來怎麼樣了呢?」
「都死了,我想。」他輕聲說道。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站起來,輕輕地穿過拱門,朝前廳和接待台走過去。他站在接待台前聽了一會兒,他聽見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寫著。他繞過這個角落朝玻璃隔間內的一排內線電話走去。他拿起一個話筒然後讓夜間接線員接到車庫。
德拉傑拉掏出一個大煙斗,從一個拉鏈小包里拿出煙草將煙斗填了五分滿,然後慢慢地,小心地點燃煙斗,把火柴扔到角落。他靜靜地抽了一會兒,從窗戶向外看。
「那些兄弟從來都不用擔心會筋疲力盡,」約翰尼·雷爾斯邊說邊舔著自己的嘴唇,「他們從早到晚一直工作著,那家老討債公司從不休息。」
「那又怎麼樣?」
德拉傑拉說:「這個伊馬利的靠山是馬斯特斯和奧吉那伙人,他想要競選法官,他經常和他們一起花天酒地,在一個斯黛拉·拉莫特的夜總會裡跟女人鬼混,不知怎麼的,他在喝得醉醺醺,衣衫不整的時候讓人拍下了照片,多尼得到了這些照片,貝拉,它們就在他桌子的抽屜里。根據他桌上的約會本上的記錄,他們約好在12點15分見面,我想他們之間起了爭執,伊馬利幹掉了他。」
淡茶色頭髮的男人小心翼翼地隔著手帕拿起電話,放下聽筒,撥通號碼,又隔著手帕拿起話筒放到耳邊。
托尼拿出一個破舊的鴕鳥皮錢包,在一張名片上草草寫下幾句。約翰尼讀了一下,然後站在那兒,用大拇指彈著它。
德拉傑拉幾乎就要夠到那支亮閃閃的左輪手槍。
女郎身體微微向前傾了一些,她的眼裡仍然是一潭死水,一隻手放在桃紅色的膝蓋上。「你說你的名字是什麼來著?」
房間里鴉雀無聲,沒人動彈,德拉傑拉眼前的四個人都驚得呆若木雞。很久之後馬斯特斯做了一個深呼吸,幾乎是耳語地說道:「說說看,警察先生,快說,不然我就——」
「五塊錢能滿足你嗎?」
卡費里諾·托里波沿著泉水街一路漫步,棕色香煙在他的肩后留下了一縷煙霧。到了第四個轉角后,他向西轉,又走了三個街區,從理髮店邊上的曼斯菲爾德的側門走了進去。他走上幾級大理石台階,到了一樓和二樓之間的中廳,然後沿著寫字房後面鋪著地毯的台階走到三樓,又走過電梯,大步流星地往長長的走廊頭走去,邊走邊看著門上的門牌號。
穿著褐色西裝的菲律賓人摔了個四仰八叉,一支槍被震了出來,德拉傑拉把槍從一隻棕色的小手邊踢開,它滑到了一張桌子下面。菲律賓人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頭痛欲裂,短邊帽還貼在他油膩的頭髮上。
德拉傑拉沉默地點點頭,動作幾乎有些僵硬。
街上一片漆黑寧靜。兩個街區外威爾希爾街上白天車輛川流不息,現在空無一人。他左手邊有兩輛計程車,兩個司機正並排背靠著擋泥板抽煙。托尼走向另一邊。那輛黑色的大轎車離旅館大門三分之一個街區左右。車燈昏暗,直到他走近轎車時,他才聽見汽車引擎低低的轉動聲。
德拉傑拉在他身邊蹲了一會兒,看向了普馬湖湖面上閃閃的銀光和遠處的獨木舟發光的槳,然後他又走進木棚,想在裏面找到一截沾滿血跡的木頭,但卻沒有找到。他回到屋子裡,又走到前門的門廊上,走到門廊的盡頭,盯著下面的懸崖,然後是泉水裡的大石頭。
「我想和斯黛拉談談,喬伊,怎麼樣?」
德拉傑拉在麥克金對面坐了下來,瞄了一眼白色頭髮的傢伙,簡潔地說:「晚上好,局長。」
「我是警察。」
一個很遙遠的聲音傳來,電梯顯示器上的銅指示盤上的指針開始緩緩轉動。燈光照亮了豎井,照進了下方的黑暗中。電梯停了下來,門開后,卡爾走了出來。
「伊馬利已經死了,馬斯特斯,在馬爾被殺死之前,他就已經死了。」
托尼朝接待員點點頭,露出一個淡淡的虛弱的笑容。他收起手帕,拍了拍裝手帕的口袋,轉身離開了接待台,走下三級台階,穿過昏暗的大廳和拱門,又一次來到了收音室。他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好像進入一個重病患者的房間。他走到他剛才坐下的椅子九_九_藏_書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坐了下去。女郎還在沉睡,紋絲不動,保持著一種女人和貓特有的蜷曲,姿勢很放鬆。她的呼吸聲極輕微,屋內只有收音機模糊的嗡嗡聲。
「他們通常不會殺人,但是他們可是非常心狠手辣的。」
他穿過門走出了房間,小心翼翼地關上門,看了一眼14A的門,走進了黑暗的電梯中。他撐著電梯到了布草房所在的那一層,走出電梯后把擋在貨梯門口的籃子搬走。電梯門靜靜地關上了。他用手扶著門,所以它沒有發出聲響。走廊的另一頭,燈光從客房部經理辦公室敞開的門中透出來。托尼回到電梯里,又乘坐它下到了大廳里。
鮮血慢慢從他左眼上方的一個洞里順著臉頰往下流,血流得更快了,這個洞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紅,喬伊·基爾的眼睛空洞地看著天花板,好像那些事情再也不能叫他煩惱。
德魯現在又能冷靜地說話了,他的臉色又恢復了紅潤:「為了我們的部門,小夥子,為了整個城市——和我們自己,這是唯一的做法。」
他慢慢地,有些僵硬地走過藍色地毯,走上三個低低的台階,走到了大廳入口處。入口處一邊有三台電梯,另一邊是接待台。只有一台電梯好使。在開著的門邊,夜間接線員靜靜地站在那兒,雙臂交叉,身上穿著整潔的、鑲著銀色衣邊的藍色制服。他叫戈麥斯,是一個精瘦黝黑的墨西哥人。他是新來的,剛開始上夜班。
德拉傑拉把椅子往後一推,整整頭上的帽子。德魯局長清了清喉嚨,臉上掛上了安撫性的笑容,說:「我可能有點急躁,我們愛爾蘭人就是急性子,千萬別傷了大家的感情。你今天學到的教訓是我們大家都該學的,我能給句建議嗎?」
托里波優雅地踱出了電報局。金髮女郎用手指戳戳電報,頭也不回地說:「這傢伙肯定是瘋了,居然給三個街區外的旅館發電報。」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我不打獵的。」德拉傑拉說。
「還湊合吧。」高個男人開始把右手從大衣口袋裡慢慢掏出來,然後停了下來,輕輕地笑了笑,「我給忘了,我猜你應該不想跟我握手。」
「容易上當的蠢貨,」托尼突然帶著一股諷刺的輕蔑說道,「那些帶槍的傢伙,就只是傻瓜而已。」
馬斯特斯厲聲地說:「胡說,警察先生,簡直是一派胡言,你只是在浪費我的時間!」
「等著一個高個子、黑黝黝、一無是處的傢伙。托尼,你不會想知道原因的。我曾經嫁過他一次,還有可能再次嫁給他。在你的一生中,你也許會犯很多次錯。」她膝蓋上的手慢慢地張開,直到整個手撐開到了極限之後,又突然緊緊地攥了起來。在那樣昏暗的燈光下,指關節卻像磨光了的骨頭那樣發亮。「我曾經對他使過那些低級的花招。我陷他於一個不幸的境地——雖然不是有意而為之。當然了,你對這個也不會感興趣的,就只是我欠他的而已。」
托尼來回打量著漆黑的街道。一個計程車司機扔出了一個煙頭,它從車頂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弧線。托尼看著煙頭落到地上,然後在人行道上一閃一閃的。他聽著黑色大轎車輕輕的引擎聲。
戴夫·奧吉瘦長的身軀倚在一個掛著帘子的窗邊的牆上,他楔形的臉看起來充滿厭煩。德魯局長坐在沙發的另一頭兒,白色的頭髮在破舊的檯燈的照射下變成了銀色,他那雙藍色的眼睛非常明亮,非常專註。
他說:「是啊——不過我可不住在這兒,夥計,等我一下。」他沿著草叢中的石徑往前走,清晨的陽光下,樹木在草地上投下長長的陰影。房子顯得非常安靜,窗帘都被拉上了,門上的銅把手上有個黑色的花環。德拉傑拉沒有走向門前,而是轉到窗戶下面的另一條小路上,從唐菖蒲花園經過,沿著房子的側面走過去。
「托尼,外面有個人要見你。他不肯進來。我正在擦洗門上的厚玻璃板,然後他就走到了我的身邊——一個高個男人,『去找托尼,』他說,緊緊地抿著嘴說的。」
女郎慵懶地看了他一眼,說:「我可看走眼過兩三個人。」
男人的嘴角動了動,他臉上的笑表明他已經明白了一切。「我在北邊有些事情耽擱了,」他油滑地說,「你知道是怎麼回事,拜訪一些老朋友,你對我好像知道得不少啊,偵探先生。」
「狠角色啊,」他嘟囔著,「你會後悔的,警官,我發誓我會去告你一狀。」
「盜獵?」他神情嚴肅地問道。
高個男人說:「嗨,托尼,好久不見。」
托尼·雷賽克打了個哈欠。他的頭側向一邊,聽著從大廳另一邊的昏暗拱門外遠遠傳來的隱隱約約、興奮的音樂聲。他皺起了眉頭。在凌晨一點后,收音機室就應該屬於他了——裏面不該有別人的。那個紅髮女郎毀了他的夜晚。
德拉傑拉說:「不,我告訴你我要讓他和一切都脫離干係,城裡的人喜歡事情就像現在這樣了結。這是完美的政治,也讓這座城市都脫離了馬斯特斯和奧吉的魔爪。德魯可以風光一陣子,但不會太久的,因為他太過軟弱,這都不重要……你不要插手任何事,你要做的就是多尼用盡他最後的力氣來做的事情——讓自己置身事外。再見。」
他點點頭,「是的,」明智而審慎地承認,「我想有些人是這樣的。」
「替我向她問好。」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直到卡爾回到自己電梯旁的房間里,關上了門。然後他悄悄地走上了三個台階,走到接待台前,看著脈絡鮮明的玫瑰色大理石檯面,縞瑪瑙筆座,以及皮夾里的新的入住登記卡。他抬起一隻手,一拳重重地打在桌子上。接待員從玻璃屏風後面跳了出來,就好像受驚躥出洞的金花鼠。
彼得·馬庫斯又坐了下來,他拿起一支圓珠筆,用力朝圓圓的草墊扔去,圓珠筆刺進去,抖了一下,斷了,然後掉到了地板上。
「警察,是嗎?好吧,他住在曼斯菲爾德,格蘭德往西三個街區。」
「就在你的隔壁。」
德拉傑拉說:「那讓我進去看看吧。」
「我相信你。」托尼說。
電梯旁門衛房間的門敞開著,那個身材矮小的墨西哥夜間接線員穿著睡衣走了出來。他安靜的栗色眼睛瞟了眼托尼。
德拉傑拉點點頭,說:「別告訴任何人,米妮,這件事情,他們想暫時保密,尤其不能讓媒體知道。」
他輕輕拍著桌面,又有些猶豫,說:「好的,最近有誰在什麼時候去過普馬湖嗎?我是說,度假屋。」
托尼推開門,就那麼站在那兒,大廳里的燈光從他的背後打進來。這個男人身材高大,頭髮烏黑,白皙的臉稜角分明,他手裡舉著一支手槍,看樣子是玩槍的好手。
她慢慢回過頭來看著他,陽光流轉於她的髮際,金光閃閃,她的眼睛生動有神,出奇的藍,她聲音略帶顫抖地說:「是誰下的手,山姆?他們有沒有什麼線索?」
「說吧,」他陰沉地說,「你要告訴我什麼?」
他手裡細細的手槍跳了一下,接著又跳個不停,一縷白色的煙從槍口飄了出來,槍聲並不比用鎚頭釘釘子或者膝蓋重重地撞在木頭上的聲音大,連續響了七聲。
「你這是在說謀殺,約翰,」奧吉耐心地說,「我可沒提到任何有關謀殺的事。」
「所以……他們還是下手了,山姆。他們終於得手了,他真的這麼惹人討厭嗎?」
「還沒有人來過……她才剛回來,一句話也沒說,就只是那樣站在沒有陽光的日光浴室里。」
德拉傑拉把折起來的鈔票放到桌邊,一個身穿條紋襯衫的年輕男人伸手去拿,馬克斯·基爾有意無意地把他擋住,把錢塞進了背心的口袋裡,平靜地說:「賭五塊錢。」然後就彎下身子繼續擊球。
坐在桌子另一頭的圓背椅子上的男人則是衣著講究,皮鞋光亮,戴著珍珠灰的帽子和灰色的手套,他的烏木拐杖倚在旁邊的另一張椅子上;他有一頭令人讚歎的柔順的白髮,英俊的臉顯然經過精心保養,仍然氣色紅潤。他朝德拉傑拉笑了笑,看起來很愉悅,又帶有一點兒諷刺的意味,抽著一根放在長長的琥珀煙嘴裏的香煙。
「不是她說的,雷爾斯先生。」
後面有一個小廚房,廚房裡有煤氣爐和燒柴的爐子。他用另一把鑰匙打開後門,走上了一個與地面相連的小門廊,旁邊有一大堆柴火,砍柴的木樁上有一把雙刃斧子。
「是的,我想我們知道是誰乾的,一個叫伊馬利的男人,是個助理檢察官。」
另一個帶有愛爾蘭口音的聲音說了一些骯髒下流的話,那張大臉把臉轉向發出聲音的方向,吼了一聲。

01

「波——波特拉酒——酒廠的,先生,應該是最——最好的。」
「誰?」
在和托尼目光交錯時,他的目光閃了一下,他走到托尼面前,腦袋歪向一邊,粉紅色的上唇閃著微弱的光。
他木然地盯著手裡的帽子:「我不知道,我想是一個女人殺了多尼,湖邊的人是伊馬利只是我的一個猜測,因為那個人符合對伊馬利的描述。」

09

一條狹窄崎嶇的小路從高速公路旁分岔出來,沿著湖面上的山丘邊緣蜿蜒而去,度假屋的屋頂在松樹林中隨處可見。在山腰邊有一座開著門的棚子,德拉傑拉把灰撲撲的凱迪拉克停了進去,沿著一條狹窄的小徑向下走到湖邊。
「噢,那可是最差勁的,只有那些沒有營業執照的人才賣它呢。再會了,小子。」
「警官,你這樣只會讓情況更糟糕,我在鹽泉接到一個舉報電話,描述了你的車和所在位置,說了有一隻雌鹿的屍體在你的車裡,我——」
他把雌鹿的屍體拉到車外,扔到地上,看著管理員。瘦瘦的男人沒有移動,也沒有試著去撿在距離他幾英尺草叢中的手槍,他海草色的眼睛里目光獃滯冷漠。
過了一會兒,麥克金把警徽收進了他辦公桌中間的抽屜里,站了起來。
「好了,組長,」他輕輕地說,「我身上流的是西班牙人的血,純正的西班牙人,不是墨西哥人和黑人的混血,也不是印第安人和墨西哥人混血。要是我爺爺來處理這件事,他會少說話,多用子彈。我這麼做不代表我覺得這件事情很好笑。我被人故意陷害到那樣一個犯罪現場,因為我曾經是多尼根·馬爾最親密的朋友。這件事情跟我的工作沒有任何關係,你明白,我也明白,可是局長和他的政治後台們可就不這麼覺得了。」
德拉傑拉冷冷地打斷了他,聲音里不帶任何感情,「伊馬利的確是去見了馬爾,他為什麼不去呢——他並不知道自己被出賣了。只不過他是昨晚去見的馬爾,而不是今天。他們一起開車到了馬爾普馬湖的度假屋去了——打算用和平商談來解決問題,不論怎麼說,就是這麼回事兒。然後他們在那兒吵了起來,伊馬利被殺死了,他從門廊盡頭被推了下去,腦袋在石頭上撞開了花。他就那麼死了,屍體就躺在馬爾度假屋的木棚里……是的,馬爾把他藏起來,回到了城裡。接著,他今天接到了個電話,提到了伊馬利的名字,約他在今天中午12點15分見面。馬爾能怎麼做呢?他當然只能搪塞過去了。他打發辦公室的女孩去吃午飯,把槍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已經準備好應付麻煩。只不過來人耍了他,他沒能用上他的槍。」
肥臉男人快速地掃了他一眼,手指大小一樣的光在他眼裡一閃而過。
「你真是個有趣的小傢伙。」約翰尼·雷爾斯說道。
男人幾乎像耳語似的說道:「據我所知,你現在應該正在監視我。」
戴夫·奧吉從牆邊離開,穿過餐廳的拱門,回來時手裡拿了一個玻璃杯,他把杯子送到德拉傑拉的嘴邊,德拉傑拉一口氣喝光了裏面的水。
奧吉又把魯格爾槍指向了德拉傑拉,他的眉毛因為緊張而高高揚起,梳得整齊柔順的棕色頭髮緊緊地貼在他的頭皮上,好像是畫上去的。
奧吉又把手伸向了窗帘后,拿出電話,把它推過散落著紙牌的桌面。
「你在編故事,托尼。」她乾巴巴地低語道。
過了幾秒,或者許久之後,他又看到了那張臉,他聽到了一個粗啞的聲音。
「馬克斯,如果你知道怎麼應付他的話,他就會站在我這邊。他不想蹚這趟渾水,所以給了斯黛拉一些錢,讓她離開這座城市,走得遠遠的,因為這些人都心狠手辣。」
接待員愁眉苦臉地瞪著他,說:「頂樓的套房都沒有員工折扣。」
「我可是炙手可熱啊,警察先生,我說的是真的,我手上有重要消息,絕對值一張百元大鈔。」
他看到了一些落滿灰塵的鹿角;一張粗糙的、上面散落著攤開的雜誌的大桌子;老式的裝電池的收音機和箱形的留聲機,留聲機旁散落著一沓唱片。石頭砌成的壁爐旁有桌子,桌子上放著一些用過的高腳杯,旁邊有半瓶蘇格蘭威士忌。一輛汽車沿著山路向上走,在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德拉傑拉皺起了眉頭,低聲說道:「車子拋錨了。」他有一種挫敗感,這裏什麼也沒有,像多尼根·馬爾這樣的人,是不會把什麼重要的東西留在這個山間小屋裡的。
托尼一個快手,狠狠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拉著他,讓他轉了個身。看似隨意卻快速地推著他走進昏暗的大廳,把他拽到了一個角落。托尼鬆開了卡爾的手,他的喉頭又開始發緊,但自己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他走向玻璃門,看向陽光照耀的高速路上,公路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遠處靠近水泥路的路旁有一個圍著白色柵欄,鋪滿石子的停車場。裏面停著兩輛車:德拉傑拉的老凱迪拉克和一輛破舊,髒兮兮的福特,一個高高瘦瘦、穿著卡其色馬褲的男人正站在凱迪拉克旁,打量著車子。
德拉吉拉一把抓住管理員細瘦有力的手腕,猛地朝他的身體扭去。管理員晒黑了的臉頓時變得慘白,他的左手在槍套那兒亂摸,然後放了下來,他帶著緊張、痛苦的聲音說話了。
貝拉·馬爾沒有抬頭看他,輕輕地說:「但你怎麼知道木屋裡的人就是伊馬利呢?報紙上說——」她停了下來,突然渾身顫抖起來。
「我也喜歡這個做法,」德拉傑拉冷漠地說,「如果真的能像我們所想的那樣的話。」
大塊頭約翰·馬斯特斯身材高大,體格肥胖,長相油滑,他青藍色的下巴光禿髮亮,粗大的手指上,每個關節都形成凹窩,褐色的頭髮從額頭開始整齊地往後梳,身上穿著酒紅色的帶有明口袋的西裝和棕色絲質襯衫,打著酒紅色的領帶。他的唇間夾著一根又粗又圓的褐色雪茄,雪茄上有一圈一圈紅色和金色的條紋。
「我不清楚,我有一年沒去了,他總是自己去,有時候他在那兒和一些人見面,我也不知道。」
德拉傑拉說:「我是警察,想要見見斯黛拉·拉莫特。」
菲律賓人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氣,他的腦袋垂了下來,然後猛地倒回床柱上,渾身都在發抖。
「我可不是在跟你開玩笑,克雷西小姐。我覺得莫扎特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人——托斯卡尼尼也是他的忠實擁躉呢。」
膚色黝黑的男人輕輕地回過頭,臉上掛著獃滯的笑:「用吧,這個秘密是藏不住的。」
「我明白了。」她越過他走向門口,走出了房間。她離開后,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眼神空洞地盯著牆壁,他臉上的表情很受傷,嘴裏輕輕地咒罵著,卻沒有出聲。
德拉傑拉露出一個冷酷的微笑:「狠角色啊。」他輕輕地說,然後猛地一扯手帕,扯得又緊又狠,鐵絲緊緊地扣在了他棕色脖子的喉結上。
托里波說:「送到哪個房間的,小子?」
「你找錯地方了,警察先生,這裏沒有女人。」
「你好,艾爾,最近過得還好嗎?」
「後退!」他低聲吼道,用他顫抖的五弦琴似的聲音強硬地說。馬克斯·基爾往後避開槍口,退到床邊,他腿一碰到床時就坐了下來,彈簧床上的彈簧吱吱響,報紙發出沙沙聲。馬克斯·基爾整齊分開的棕色頭髮下面的臉毫無表情。
艾爾像一個長長的咄咄逼人的影子一樣靠近他,艾爾的高領幾乎碰到了他的耳朵。「這可是件麻煩事兒,托尼。弟兄們不會高興的,但我還是告訴你吧。這個克雷西嫁給了一個叫約翰尼·雷爾斯的傢伙。這個雷爾斯大概兩三天,或者一個星期前剛從昆汀監獄里出來。他因為過失殺人罪坐了三年牢,是這個女孩兒讓他入獄的。有天晚上他喝醉了酒,撞死了一個老頭,她當時就在車上。他沒有停下來,她讓他去自首,否則就要告發他。他沒有自首,所以警察就找上了門。」
「好的。」托尼乾巴巴地說。
德拉傑拉說:「沒有,還好……我是說,叫拉莫特的女人殺了馬斯特斯——也是她殺了多尼。奧吉殺了她,我殺了奧吉,結果都死了,一環扣著一環。但我猜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伊馬利是怎麼死的,我想那已經不重要了。」
托尼·雷賽克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著握在鹿齒上,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托里波輕輕地關上門,上了鎖,當門咔嚓一聲上了鎖時,馬克斯·基爾的臉色突然變得難看,他的嘴唇開始不停地顫抖。
托里波把槍換到左手,又放回了腋下,他悄悄走回床邊,低頭看著馬克斯·基爾。過了一會兒,他的嘴不再冒出粉紅的泡沫,馬克斯·基爾的臉變成了一張死人的安靜、空洞的臉。
「滾下去,鄉巴佬!去搭你說過的便車吧!怎麼回事——你的那點薪水不夠花了嗎?是你自己自導自演的這一切!滾回你的普馬湖,你這個該死的騙子!」
「走吧。」
德拉傑拉把菲律賓人的腿踢進房間里,關上門之後把門鎖了起來,他僵硬地走到床邊,身子旁晃著一根皮革棍子。他在床邊站了好一段時間,最後以耳語似的聲音說道:「他們在斬草除根,是的——他們在斬草除根。」
艾爾又輕輕地笑了起來。「你喜歡慢慢來,托尼,我喜歡速戰速決。所以你想要保住這個飯碗咯。沒問題,你們那個安靜的旅館里,住了一個叫伊芙·克雷西的女孩。把她弄出來。現在,快點兒。」
「他們會很高興的,」約翰尼·雷爾斯說,「他們會送你紫羅蘭。」
「你可以刮掉嘴上那撮粉紅色的小鬍子。」托尼說,然後走進了電梯。
「怎麼了?」
接著他張開了眼睛,紅霧消失了,他的眼前是一張大大的臉,臉湊得很近——簡直是一張巨大無比的臉。這張臉圓圓胖胖,下巴光溜發青,咧開的厚嘴唇叼著一支有明亮細線的香煙。那張臉咯咯地笑了,德拉傑拉再次閉上了眼睛,疼痛襲來,淹沒了他,他暈了過去。
馬斯特斯慢慢地移動,整個身子緩緩移向了牌桌,大半個身子都趴在桌子上,直到身子無法再移動。他的下巴伸出來,直到下顎的肌肉緊繃到像粗硬的鋼絲一樣。
「當他們在馬爾的辦公室里找到那些照片時,你在那兒嗎,彼得?」
肯沃西公寓接待處的小姐說:「警官,這個男人給你打了三次電話,但是他不肯留下號碼。一位女士也給你打了兩次電話,也沒留下名字和電話。」
德拉傑拉搖搖頭,嘴裏開始咒罵,圖米把他的腳用力一扭,他痛得都喘不過氣來。圖米咬牙使出全力來扭著,好像世上只剩下這隻腳,彷彿這隻腳是他自己的,他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
「付錢吧,戴夫,就這一次,這個女王算是出對了!」他激動地掀開牌,是一張「5」。

03

九*九*藏*書
「我猜的。」托尼緊緊地眯起了眼睛,他的喉頭有些發緊。
「你喜歡這份工作嗎?」
「我會聽聽看的,喬伊。如果值得的話我會付錢的,但是你最好確保這消息是真的。」

07

他坐到了凱迪拉克的方向盤後面,瘦瘦的狩獵管理員繞到另一邊,坐到了他旁邊。德拉傑拉發動了汽車,掉了個頭,開上了高速公路平滑的水泥地面。遠處的山谷一片雲霧繚繞,山谷的更遠處,一些巨大的山峰矗立在天邊。德拉傑拉讓車平穩地向下滑行,從容不迫,兩個人都盯著前面,沒有說話。
德拉傑拉放開了手腕,解開他皮帶上的槍套,拔出那把柯爾特手槍,把它丟出了車外。
他定定地站了一會兒,眼神獃滯,褐色臉上的皮膚好像在高高的顴骨處緊繃了起來,齒間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過了一會兒,德拉傑拉把手伸進口袋,一個閃著金光的東西出現在他的手中,他低頭茫然地看著它。
馬甲的左邊被鮮血浸透了,灰色的法蘭絨幾乎變成了黑色——他已經死絕了,死了有些時候。
「她給他下了套,警察先生,她為了從一個斜眼的菲律賓人的幾包海洛因,陷害了他。」
貝拉·馬爾還在盯著他,除了微風輕輕拂動她的頭髮以外,她整個人都一動不動。
「看來你還是那個風趣幽默的小胖子啊,是嗎,托尼?」
只要電梯在這層樓一停下,他立刻身體前傾,聽著來人的腳步聲。大概過了十分鐘,有人往這裏走來。他站起來,走到小廳入口處的牆角邊,從右邊腋下掏出一支細長的手槍,把槍換到右手,槍口朝下靠著牆緊貼在他的腿邊。
他用一種冷淡的幾乎是耳語的聲音對著話筒說話,然後靜靜地聽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淡綠色的眼裡沒有任何變化,窄窄的臉上也沒有任何情緒波動。馬斯特斯焦躁不安,用力咬著雪茄。
奧吉點點頭,冰塊一樣冷靜:「但是你說得沒錯,就是謀殺,約翰,大約就在半個小時之前,在他的辦公室,他們還不知道是誰乾的。」
他含含糊糊地說了一些話,過了一會兒就說了「再見」,掛斷了電話。他盯著書桌上方的牆壁,眼裡有一束明亮的光,那是一種冷峻的光芒。他整張臉都綳得緊緊的,顯得堅定不移。
「是的,」托尼說,「波蘭人。」
辦公室盡頭的門打開了,走進來一個敏捷的男人,他的手裡拿著一個袋子,沿著藍色地毯快步走到書桌前,把袋子放在了桌上。淡茶色頭髮的男人關上了門,隔開了那一張張探頭探腦的臉,踱回書桌邊。
高個男人抽回手,把手伸向了車門。他打開了車門,然後開始像一道纖瘦的黑影一樣滑進車裡。
德拉傑拉把海洛因都撒在地上,站起身來,菲律賓人喘著粗氣,閉著眼睛,臉頰一邊的肌肉在抽|動。德拉傑拉從口袋裡拿出一卷細鐵絲,把這個棕色皮膚的傢伙的手綁在身後,又把他拖到床邊,讓他靠著床腿坐起來,把他的脖子用鐵絲繞起來,把鐵絲繞在床柱上,在繞著脖子的鐵絲上繫上了火紅的手帕。
約翰尼·雷爾斯把手翻過來,盯著自己的掌心。「無論如何,在我走之前,我可以見見她。你說她就在隔壁,是嗎?」
棕色皮膚的男人沖向牆邊,趴到桌子下找他的槍。
他穿著油亮的小皮鞋優雅地穿過拱門下的藍色地毯。音樂聲大了一些,收音機里放的是一場喧鬧熱情、狂熱刺|激的現場爵士演奏會。音樂有點太吵了。紅髮女郎靜靜地盯著大收音機外殼上的磨損部位,彷彿她可以透過它看見樂隊演唱者臉上掛著他們職業性的笑容在汗流浹背地賣力演出。她蜷著腿躺在一張看起來是房裡最柔軟舒適的沙發上。整個人都包圍在沙發的墊子里,就像花店裡用紙巾包著的胸花一樣。
德魯慢慢地點點頭,臉色蒼白,渾身顫抖,他吞了吞口水,在地板上慢慢地走動,走過奧吉攤開的屍體邊,看向沙發上的女郎,搖搖頭。他走到馬斯特斯身邊,單膝跪下來,碰碰他,又站了起來。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有一隻死鹿出現在我車子的後邊。」麥克金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一塊肌肉都沒動,德魯局長的一根粉色的,精心修剪過的手指橫過自己的喉嚨,齒舌並用發出了一種撕裂的聲音:
「有何貴幹呢?」
托尼說:「這真是太糟糕了。」
裏面鬆鬆垮垮地堆著一堆柴火——都是還沒劈開的粗粗的原木,它們不是整齊地堆放起來的,而是隨意地扔放著,德拉傑拉開始把這些粗大的原木扔到一邊。
臉蛋胖乎乎的人點點頭。
「是這樣了。」他輕輕地說。
菲律賓人溜回桌子中間,蹲了下來。德拉傑拉把棍子換到左手,右手抓住槍柄。他就那樣站了一會兒,看著菲律賓人的眼睛,然後轉身快步走上了台階,消失在街道上。
伊倫赫德·圖米聖誕樹一樣粗的手臂橫在門框上,牢牢地守住門口,他的表情仍然十分不耐煩。
「我現在只有你了,山姆,你不會讓他們傷害你的,是吧?」「誰?」
「如果我不願意呢?」
「托尼?托尼·雷賽克?」
「一個叫伊芙·克雷西的女孩兒。」
「托尼·雷賽克。」
她很快就睡著了,一動不動,像個孩子似的。有十分鐘左右,托尼都不敢大喘氣,他只是看著她,嘴微微張開。在他清澈的眼裡有一種靜靜的迷戀,好像在注視著一座聖壇。
「我以為你是個旅館的偵探。」她把頭往後靠到枕頭上,垂著眼睛透過睫毛看著他。「給我放放這位莫扎特的音樂吧。」她又加了一句。
托尼拿出了他那個破舊的鴕鳥皮錢包,一張皺巴巴的五元鈔票滑過大理石桌面,「這是我從他身上能挖出來的全部的錢了。」托尼輕鬆地說。
「我們曾經有過很美好的時光——我們三個,你,多尼還有我。生活對人好像很殘忍,現在這一切都不復存在了——所有美好的事情。」
托尼用他的鞋跟打著節拍,看向女孩的眼睛——她那大而深邃卻空洞洞的眼睛。或者,這真的是一雙空洞的眼睛嗎?他彎下腰,關掉了收音機。
德拉傑拉輕輕打開玻璃門,拖著長長的輕鬆的步伐穿過高速公路,他的後腳跟在沙石地上弄出了聲響,但高瘦的男人沒有回頭,德拉傑拉走到了他的身邊。
「這是你的車?」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后,奧吉說:「好的,等我們的消息吧。」他把話筒放回底座上,把電話放回了帘子後面。
馬庫斯發動了車子,開到了街道上,慢慢地從德內佛巷往城裡駛去,籠罩在樹蔭中的房子消失在他們身後,被遮擋在一片高高的樹林里。
「噢,噢,」接待員輕快地說,「今天晚上運氣不佳啊,樓上那個傢伙沒付錢就跑了。」
屍體早已經發硬,這個人應該已經死了24小時了,不會更久。他臉上的血凝結成厚厚的一層,但還沒有完全變干。
女僕慢慢地搖搖頭,她溫順的棕色眼睛里滿是茫然,這是因為受到了驚嚇的緣故。
他回到卧室里,穿上大衣,戴上草帽,在出門的時候,他抓起了寫著「喬伊·基爾」名字的三張紙條,把它們撕成了碎片,又把碎片放在一個煙灰缸里燒掉了。
圖米撲向他,德拉傑拉往旁邊一閃,槍砸向了長滿灰色頭髮的大腦袋,圖米摔了下去,身體一半在房裡,一半在門廊上,他咕噥著將手撐在地上,開始爬起來,好像根本沒被打過似的。
一個高大瘦削、棕色皮膚、沉默寡言的男人倚在一張褐色的桃木文件櫃邊上,死死地盯著死者,他的手插在整潔的藍色嗶嘰呢西裝口袋裡,一頂草帽歪歪地戴在頭上,但從他的眼睛和緊緊閉著的嘴唇上來看,他顯得一點兒也不輕鬆。
他掃了一眼手腕上廉價的手錶,「已經1點30分了,時間早就過了。誰是伊馬利?噢,等等!有個助理檢察官叫伊馬利,他在幫馬斯特斯和奧吉那伙人競選,你說會不會是——」
德拉傑拉還是用那種慢吞吞的、不經心的語氣說話:「坐在那兒的那位女士,是你們殺害的兩位死者的妹妹。她把自己的故事告訴了他們——自己怎樣誘騙了伊馬利,誰拍了照片,還有這些照片是怎麼到多尼根·馬爾手上的。你們的菲律賓小兄弟已經向我招認了,我已經大概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你們不能保證伊馬利能幹掉馬爾,說不定馬爾會殺死伊馬利,不過不管怎麼樣,你們都能剷除掉馬爾,只有一點,如果伊馬利真的幹掉了馬爾,案子必須要馬上偵破。這就是你們疏忽的地方,你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開始掩蓋一切。」
他從鑰匙鏈里拿出一把萬能鑰匙,輕輕地插|進鎖眼裡,轉動了門鎖,把門往裡面推了三英寸,拔出鑰匙,靜靜等待。
走到門口時,他又轉過身來:「我一回來就會來找你的,貝拉,那時候那你可能就會好些了。」
「是的,一個矮個兒的棕色皮膚的兄弟,一個長相英俊、衣著考究的毒販子,一個該死的傢伙,他的名字是托里波,他們叫他卡特林小子,他在斯黛拉的對面有個住處,他一直給她提供那玩意兒。然後他讓她給伊馬利設下圈套,她在伊馬利的酒里下了很重的葯,他暈了過去,菲律賓人拍下了照片。很聰明,對吧?……然後,就像所有女人一樣,她後悔了,然後把這一切告訴了我和馬克斯。」
德拉傑拉輕輕地說:「他所從事的行業很危險,貝拉。我想他已經盡他所能地做到潔身自好,但是想要不樹敵,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好……我說。」他喘著氣。
她說:「我的天哪,山姆——我開始明白了。」
「我拿回了我的警徽,」他說,「但它再也不像以前那樣乾淨了,我想讓它一塵不染,從現在開始我會努力的。」他把警徽放回了口袋裡。
「盜獵,警官。」
即使在這個時候,多尼根·馬爾的臉看起來仍然是冷酷,沉著,整潔,他穿著淺灰色法蘭絨西裝,頭髮也是同樣的淡灰色,他的頭髮全部往後梳,顯得臉龐年輕、健康,前額的皮膚很白皙。當他站起來時,頭髮應該會垂在那兒,其他部分的皮膚都被晒黑了。
身材高大,皮膚白皙,說不上是英俊還是不英俊的男人緩緩地退回了房間里。這個房間很大,兩邊都各有一個矮矮的陽台。通往獨用的露天小陽台的落地窗敞開著,每個塔樓套房上都有這樣一個陽台。在舒適的沙發和屏風之間,有一座能燒柴火的壁爐。一張深陷的、溫暖的椅子旁有一個旅館的托盤,上面放著一隻髒兮兮的高腳杯。男人朝杯子那兒退過去,站在它的前面。那支又大又黑的槍垂了下去,槍口指向地板。
「也許你喜歡的是莫扎特。」托尼說。
德拉傑拉掏出錢包,將錢抖出來,然後數了幾張放在膝蓋上,他把它們緊緊地捲起來后扔到床上。
「是的,但照片不是我找到的,是局長找到的,怎麼?」「你親眼看著他找到的?」
他笑著點點頭,在一張綠色的凳子上坐下來,拍了拍寬寬的椅子扶手。「當然可以了,克雷西小姐。」
湖水是深藍色的,但很淺,湖面上漂著兩三條獨木舟,遠處的轉彎處傳來發動機的突突聲。他在厚厚的滿是松針的灌木叢中穿行,繞過了一個樹樁,過了一座小小的橋,來到了馬爾的度假屋前。
奧吉冷冰冰地笑了兩聲,然後靠到了椅子上。他伸手去拿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叼著煙說話,他所有的動作都緩慢,深沉,甚至有些心不在焉,他說:「我們算不算是一對聰明的合伙人呢,約翰?」
男人猛地一下站起來,手裡抓起了槍,又將身體向前傾了傾,把槍放在桌子上,瞪著眼睛,「這個女人話太多了」。他的聲音含糊不清,好像從嘴裏掏出個柔軟的東西。
卡費里諾·托里波,那個穿著精緻剪裁的褐色西裝的菲律賓帥哥,從電報局的收銀台上拿起了兩個一毛和三個一分的硬幣,朝一邊等他等得不耐煩的金髮女郎笑了笑。
他輕輕地往前靠,然後轉動了收音機的旋鈕。一陣模模糊糊的華爾茲音樂飄揚在暖暖的空氣中。一曲俗艷的華爾茲,但仍然是華爾茲。他調大了聲音。一陣沉悶的旋律從收音機的擴音器里流瀉出來。自從維也納風格消亡之後,所有的華爾茲都死氣沉沉的。
德拉傑拉從她手上接過三張便條,讀了上面的名字「喬伊·基爾」,還有三次不同的時間。他拿起一些信件,碰碰自己的帽檐向女孩致意,走進了自動電梯。他乘電梯到了四樓,沿著一條狹窄安靜的走廊向前走,打開了一扇門,他沒有開燈,徑直走向巨大的落地窗前,打開窗戶,看著漆黑的天空、閃耀的霓虹燈和兩個街區外奧特加大道上明亮刺眼的街燈。
德拉傑拉慢慢地從車上走下來,顯得十分僵硬和疲倦。他摘下他的草帽,夾在他的腋下,他左邊腦袋上的一部分頭髮被剃光了,被剃光的部分纏上了厚厚的繃帶和紗布,一綹粗硬的頭髮從繃帶邊緣伸出來,顯得非常滑稽。
金髮女郎把頭轉向德拉傑拉,看著馬斯特斯的後背,她的眼睛里湧起了恨意。德拉傑拉輕輕地聳聳肩,繼續說道:「你們一早就決定好要殺掉基爾兄弟了。當然,妨礙我辦案,給我下套,也是早有預謀,因為你們覺得我跟馬爾是一夥的。但出乎你們意料的是——你們找不到伊馬利,這下事情就變得棘手了。」
「我星期五休息,把這個電話告訴我怎麼樣?」
膚色黝黑的男人慢慢地搖搖頭。
托尼沒有搭腔。
淡茶色頭髮的男人在房間里繞了幾圈,什麼也沒碰。他彎下腰來聞了聞桌上槍的味道,搖著頭說,「這把槍沒用過。」他皺皺鼻子,使勁地吸了吸空氣,「這裡在使用空調,頂上有三層樓,還有隔音設備這種高級玩意兒。他們告訴我這整棟大樓都是電焊的,沒有用到一個鉚釘,聽說過嗎,山姆?」
「在這裏。」
俗氣的華爾茲結束了,有個人開始說話。女郎的聲音蓋過了收音機里的說話聲。「關於陽台——你真的這樣認為嗎?」
他拿起了黃色信封,沿著走廊走到盡頭,在最後一個門前停了下來,敲敲門。
「滾吧,」托尼咬牙切齒地說道,「再也不許喝客人給你的酒。」
他回到木棚,再次彎下腰,聽到遠處有輛汽車發動了。他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引擎的聲音越來越大,接著聲音就慢慢消失了,一切又歸於安靜。德拉傑拉聳聳肩,翻查了死者的口袋,發現都空無一物;其中有一個口袋裡可能有洗衣店的標籤,已經被剪走;外套內口袋的裁縫店標籤也已經被剪走,只留下一些亂糟糟的線頭。
門衛順從地靠了過去。
「她到這兒已經有五天了,」托尼說,「在等你,她一步也不曾離開過旅館。」
「我是托尼·雷賽克。那個我給了他名片、叫沃特森的人走了嗎?」
德拉傑拉把手伸向胸前的口袋,拿出警徽,在袖子上擦了擦,再把它放在手心,瘦瘦的狩獵管理員的大眼睛盯著它,舔舔嘴唇。
「聽著,」他粗著嗓子說道,沒有抬頭,「這對我來說只是一份工作而已,用來養家糊口。我不像你一樣,對這份警察工作還抱有什麼理想。如果你再這樣說的話,我就把這該死的警徽塞進你的屁|眼兒里。」
「我就是知道。」
她沒有回頭。就那樣靠在那兒,一隻手握成了拳頭,放在她桃粉色的膝蓋上,身上穿著綉著黑色蓮花花苞的絲綢睡衣。
「為什麼呢?」
矮個兒男人嘴裏咕噥了兩句,就走到床邊躺了下來,把槍塞到枕頭下面,雙手交叉放在腦後,朝天花板眨眨眼。
「進來吧。」他慢吞吞地說道。
「這裏沒有人會那麼做的,山姆。」
窗邊的直背椅上頂端的圓形草墊就像一個箭靶那樣凸出來,彼得·馬庫斯左手抓著一把筆,把筆一根根地扔向椅墊,就像一個墨西哥飛刀手,他心不在焉地扔著,毫無技巧可言。
「伊馬利記得要把彈殼拿走,」德拉傑拉平靜地說,「卻忘記帶走那些給了他殺人動機的照片。」
敏捷的男人的頭歪向一邊,檢查屍體,「中了兩槍,」他咕噥著說,「看來像是0.32口徑的——挺厲害的子彈,子彈非常接近心臟,但沒有打中,他一定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死亡了,前後大概一兩分鐘吧。」
矮胖的菲律賓人把電報放在桌上,眼睛盯著槍。
他粗大的手指撥動著號碼盤,那手指差點兒戳不進轉盤上的那些孔里。
他慢慢地掛斷了電話,電話被掛斷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他的手還放在電話上,然後突然間重重地放回了自己的身側,他的聲音異常低沉。
「他手裡有槍。」卡爾說,又眨了眨眼睛。
她沒有回答,也沒有動,僵硬地把還沒點燃的香煙舉到嘴前,一會兒德拉傑拉繼續說道:「你應該知道我現在是什麼樣的感受,我跟多尼就像兄弟一樣,我——我聽說你們之間相處得不大好,我很高興這些話都不是真的,但別讓自己太難受了,貝拉,沒什麼好苛責自己的——尤其是在我面前。」
「早就走了,夥計,賭注只有一百來塊錢。我猜他應該回家了吧。」
金髮女郎迅速站起來,她的右手猛地從墊子里抽出來,手裡握著一支自動手槍——正是射傷了德拉傑拉的那支手槍。她綠色的眼睛黯淡、空洞,眼神獃滯,馬斯特斯轉過身,用亮閃閃的左輪手槍朝她的胳膊砸去。
男人吞了吞口水。他把手槍放在了桌上托盤的旁邊。他一屁股坐進了椅子里,僵硬得就像個腰部有風濕病的人一樣。接著他又身體向前靠,把手放在膝頭,露出燦爛的笑容。「所以她已經到這兒了,對嗎?我還沒有問起她呢,我是個謹慎的人,還沒問呢!」
那個纖瘦的金髮女郎窩在沙發的一頭兒,表情獃滯地盯著地板,她的手僵硬地放在身體兩側,手埋在了沙發的墊子里,沒辦法看見。
「你怎麼知道是一個女人……殺了多尼?」她有些拉長了聲音,平靜地低聲問道。
這會兒撞球室里已經燈火通明了,到處都是擊球和撞球滾動的聲音,球手們在厚厚的煙霧中穿來穿去。德拉傑拉環視一圈,接著走到那個坐在收銀機邊高腳凳上的、肥臉的男人身邊。
德拉傑拉吸了吸鼻子,變得機警起來,他看向前面兩個男人腳下的台階,還有反射在他們腿上的街上的燈光。
「你被停職了,德拉傑拉,和我保持聯絡。」他快步穿過裏面的那扇門,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間。
馬斯特斯粗聲粗氣地說:「見鬼,小子,你真是該死的聰明,你怎麼可能弄清楚一切事情呢?」
馬庫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略帶戒備地說道:「是他找到的,山姆,但不是他栽贓的——如果你指的是這個的話。」德拉傑拉點了點頭,聳聳肩:「子彈的事情查得怎麼樣了?」「噢,不是0.32口徑的——是點二五的,是一把該死的袖珍型手槍,銅鎳子彈,自動手槍,可是沒找到彈殼。」
「愛找麻煩的兄弟們。」托尼冷淡地笑著說。
德拉傑拉作勢把手伸進了他平常放警徽的口袋裡,又放了下來——盡量讓動作顯得從容不迫,胖臉的傢伙咧嘴一笑。
收音機還在沙沙作響,但收音機前面長沙發上的女郎已經離開了。她的身體在墊子上壓出了淺淺的凹槽。他彎下腰摸了摸墊子,還留有餘溫。他關掉收音機,站在那兒,伸出一根拇指在身體前慢慢地轉動,一隻手平放在他的胃上。然後他又回到大廳,走向電梯,站在一個裝著白色沙子的陶罐旁。接待員在玻璃板後面另一頭的桌子上一陣忙活。四周一片沉寂。
「哦?」槍在硬木九-九-藏-書桌子上滑動了一下,「把話說清楚些,偵探先生,我現在懶得動腦子。」
托尼露出了一個頑皮的笑容。「不,克雷西小姐,你什麼也沒做錯。但是你需要一點新鮮空氣。你已經在這家旅館里待了五天,足不出戶地待了五天。更何況你住的是塔樓的房間。」
他走了出去。德魯看著在一聲清脆的咔嚓聲中輕輕被關上的門。他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變得僵硬,粉紅色的臉上面如死灰。他握著琥珀煙嘴的手劇烈地顫抖著,一些煙灰落在了他剪裁整潔利落的褲膝上。
「看來只能這樣了,托尼,他是怎麼出去的?」
「是的,」托尼說,「我的朋友,謝了,回見。」
「你以為呢?」
卡爾搖搖頭,說:「我看見戈麥斯帶她上去的。」
他掛上電話,撓撓脖子。他回到接待台,一手拍在檯面上。接待員一陣風一樣從屏風後面飄了出來,皮笑肉不笑的樣子,他一看到托尼,臉上的笑容就收了起來。
他上下打量著德拉傑拉,然後露出了一絲邪惡的笑容。
德拉傑拉說:「我的確不知道,我這一輩子從沒有獵殺過一隻鹿。警察訓練沒把我變得那麼鐵石心腸。」
「你的頭傷得很重嗎,山姆?」她輕輕地問。

06

「讓我聞聞你的口氣。」
他驀地又皺起了眉頭。這音樂讓他不悅。他站了起來,動作不可思議地敏捷,一氣呵成,甚至連扣在錶鏈鹿齒上的手都沒有移動。上一秒他還放鬆地靠在沙發里,下一刻就四平八穩地站在那兒,紋絲不動,好像他一直都站在那裡,剛才的動作變換隻是錯覺。
「伊芙·克雷西,」她說道,「也曾經生活在光明裡。在一家流浪漢夜總會,一個下流的地方。他們抄查了那裡,然後這光明再也不復存在。」
「沃特森先生嗎?」
大約翰·馬斯特斯渾濁的棕色眼睛里閃過一絲狡詐的精光,他舔了舔嘴唇,大手伸向了電話。
托尼說:「他跟你有什麼關係呢?」他的聲音乾巴巴的,很僵硬,就像厚厚的紙似的。
他幾乎有些嘲弄地對她笑了笑。「克雷西小姐,你在那裡的時候,那兒可不是個低級的地方……每當以前的門衛在旅館入口處走來走去時,總會有管弦樂隊演奏華爾茲舞曲,那時的門衛,會因自己胸前的獎章而感到無比自豪。埃米爾·傑寧斯的《最後一笑》,你應該記不得了吧,克雷西小姐?」
電梯那兒燈光很暗。托尼看了看電梯上的顯示器,中間一部電梯在14層。
德拉傑拉朝他一連開了四槍,速度快得就像機關槍在射擊一樣。剎那間,在奧吉倒地之前,他的臉已經變成了一張瘦削而空洞的老臉,眼神痴傻茫然。他長長的身體往折彎似的倒在地上,手裡還握著魯格爾手槍,雙腿壓在身體下面,好像根本沒有骨頭。空中飄散著濃重的火藥味,空氣似乎因為槍聲而凝固了。德拉傑拉慢慢地站起來,拿著亮閃閃的左輪手槍走向了德魯。
「我是托盧卡縣的狩獵管理員,老兄,我想現在可不是什麼獵鹿的季節,基本上什麼時候都是不允許獵鹿的。」
德拉傑拉語調不驚地說:「已經正式定罪了嗎?」
女郎嚴肅地看了他一眼,說:「她沒買單就跳樓了。」
「噢,我也說不準,」法醫處的人說道,他彎曲著手腕,用手背去摸死者的臉,「這事的政治意味也許沒有你想象的這麼濃厚,德拉傑拉,對於一個死人來說,他也是夠英俊的了。」
「我剛接到了電話,」他十分輕柔地說道,「多尼根·馬爾死了。」
他搖了搖頭,輕蔑地笑了:「不,如果我找到了的話,我想我會把它們扔掉。是德魯局長找到的——就在我被撤出調查這個案件之後。」
麥克金慢慢地搖搖頭。「這隻是部門投訴,還不是正式控告,我猜是因為缺乏證據。」他乾巴巴地笑了笑,一點兒都不顯得幽默。
「刑事警官,嗯?城市警察?」他臉上的表情變得疏遠,冷淡起來,「好的,警官。我們得開著你這輛破車下個坡,大概十公里左右,我會再搭便車回來的。」
德拉傑拉微微點點頭,他的臉柔和了下來,冷硬的線條消失了,沒被血跡覆蓋的那半張臉看起來有了人類的氣息。他用一條手帕擦擦臉,上面立刻染上了鮮紅的血跡,他把手帕丟開,用手指輕輕梳理著頭髮,一些頭髮因為乾涸的血塊而黏在一起。
房裡傳來應門的聲音,他把嘴靠近門邊,用細而恭敬的聲音回答道:
膚色黝黑的男人轉過身來,接電話的男人向他招手:「過來接電話,西班牙的夥計。」

10

托尼小心地把話筒放回電話上,盡量不發出聲音。他看向剛才自己緊緊握住的左手掌心,掏出一條手帕來輕輕擦拭,用另一隻手把手指扳直,然後再擦擦額頭。接待員又從屏風後面出來了,看著他的眼睛閃閃發亮。
「是啊,整個城市都馬上要歸我們了,但是這對我們打牌可沒什麼幫助。」
然後他看見了蒼蠅。
大約翰·馬斯特斯嘴巴張得老大,不停地搖晃著雪茄,咯咯笑了。
馬庫斯停下車,帶著羡慕的表情朝掩映在樹蔭里的大房子咧嘴一笑。
德魯局長突然站起來:「老天,你最好別這樣對我說話。」他大吼著。
「住在14B的傢伙,」門衛說。
是貝拉·馬爾的電話,她的聲音低沉嘶啞,聽起來好像哭了幾個小時。
「有的有的。」門衛舔了舔嘴唇,他的眼睛眨了幾下,「一個高個黑皮膚的傢伙。」
「我很喜歡這樣,你是個貼心的小傢伙,托尼。」
「好呀,警察先生,花費你寶貴的時間找到這兒來了。」德拉傑拉走進房間,關上了門,他把戴在他粗硬的頭髮上的草帽往後推,面無表情地看著喬伊·基爾,他說:「你以為我能記住城裡面每個混混兒的地址嗎?我是去問的馬克斯要的。」
彼得·馬庫斯打開了門,德拉傑拉鑽進車子坐下,頭靠著椅背坐在車內,閉上眼睛,語氣平淡地說:「慢慢開,彼得,我的頭痛得要命。」
「少在這兒拖拖拉拉的。」托尼低聲吼道。
「等到我退休的那一天,我會感激涕零的。」
「不知道,這是命令。」德拉傑拉語調平平地說。
「我知道你一直跟在我後面,」他悶悶地問道,「玩什麼把戲呢?」
他跳到一邊,抓住德拉傑拉的腿,把他的腿往地上一扯,德拉傑拉一屁股坐到了門廊的地板上,堵在了門口,他的頭撞到了門邊,一陣發暈。
「你會向我開口的,小子,也許不是現在,也許不會很快,但一會兒之後,你就會對我開口的。」
「聽著,托尼,你向來都是安分守己。你是個好夥計,托尼。」
「是的,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貝拉,我是個警察,不論怎麼說我也得服從命令。」
約翰尼·雷爾斯伸手拿起杯子一飲而盡,當他放下杯子時,裏面的冰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拿起了槍,在手裡把玩,然後槍口朝下塞進了內里的口袋裡。眼睛盯著地毯。
「你一個人的盛宴啊,局長,這是不是你想要的結果呢?」
貝拉·馬爾的頭轉動了一下,她的手抓住了椅子的扶手,在充滿色澤木頭的對比下顯得很蒼白,她的整個軀體似乎都變得僵硬了。
「請別誤解了我的意思,」女郎說道,「古德曼自己賺錢,在這個年頭,任何通過自己正當手段賺錢的年輕人都是值得尊重的。但是這種吉特巴舞的音樂對我來說,就像走了氣兒的啤酒,我更喜歡帶勁兒的東西。」
小個子機靈地笑笑,露出了他小小的牙齒:「我能怎麼辦呢?我只好盯住菲律賓人。我像個影子一樣跟著他,警察先生,不久之後我就跟蹤他到戴夫·奧吉在文多姆的公寓……我猜這值得了一百塊。」
他搖了搖頭。「可能吧。」他輕聲說道,「但我不再這麼想了。」
德拉傑拉站起來,把鑰匙扔進口袋裡。他的臉變得僵硬。貝拉·馬爾走向一張桌子,她的指甲用力地刮著一個景泰藍盒子,從裏面拿出了一支煙,背對著他說道:「就如我所說的,我覺得你不會有什麼好運氣的,你現在所知道的,就是他在勒索別人,這實在是太糟糕了。」
他又盯著她的背影等了幾秒,她還是一言不發,一動不動,然後就走了出去。
他又一口氣擊了三個球,幾乎沒有停頓,記分員說道:「基爾44分,連續擊球得12分。」
「多尼,再見了。安心走吧,我會照顧好一切的,我會照顧好貝拉。」
德拉傑拉彎下腰,一拳打在他的胸前:「別在意,警察,我心裡有數,回家喝你的酒去吧。」
他微微一笑,慢慢地搖搖頭,他的眼睛如此深沉,如此悲傷。「丫頭,這都是些瘋話。在我這樣做之前,我會先交出我的警徽。」
身材高大、淡棕色頭髮的彼得·馬庫斯正坐在一張小小的雜亂的桌子邊,這個空曠的房間里擺著兩張辦公桌,這兩張辦公桌分別靠著兩面牆壁相對而放。另一張桌上乾淨整潔,上面放著帶著縞瑪瑙筆架的綠色吸墨墊,小小的銅製日曆和被當作煙灰缸使用的鮑魚殼。
「只是財務公司的人,」托尼說道,「快走開。」
膚色黝黑的男人慢慢地說道:「我們一起上的學,我們曾經是好兄弟,瘋狂追求過同一個女孩兒,他贏了,但我們三個還是好朋友,他一直都是個好人……也許有點聰明過了頭。」
德拉傑拉德口氣聽起來稀鬆平常,卻無比冷酷。皮膚黝黑的男人掙扎著爬起來,抬起了手臂,他的左手偷偷地移向右肩,德拉傑拉隨意地一揮手腕,菲律賓人的左手挨了一棍子,縮了回去,他細細地尖叫了一聲,像一隻餓了的小貓。
「絕對值得,兄弟,如果你真的在意馬爾的死,又想要找對門路的話。」
「我可不知道。」
「還行。」托尼說。
托尼看著接待員,蓋著話筒說:「行個方便吧。」接待員朝他笑笑,走開了。「說吧。」托尼對著話筒說。
矮胖的菲律賓人臉上掛上了緊張,諂媚的笑,他走近了一些,讓托里波看見他托盤裡的黃色信封,信封上用鉛筆寫著房號338。
「你就這麼笑話我吧。」女郎答道。
「見鬼的,不想才奇怪吧。」他說。
女人極其緩慢地走到他面前,她抬起下巴,意味深長地盯著他,她的臉就像打著胭脂的白色石膏面具。
膚色黝黑的男人沒有搭腔,他慢慢地走到桌子前,身體微微向前傾,溫柔地對死者說話。
女郎打起了哈欠,深紫羅蘭色的眼睛半閉著。她慢慢往後靠,舒服地依偎在墊子里,說:「在那兒坐一會兒吧,托尼,也許我能打個盹兒。」
德拉傑拉慢慢地笑了,什麼也沒說,看都沒看德魯局長一眼。德魯局長又重新坐了下來,怒氣沖沖地喘著粗氣。
德拉傑拉的眼睛亮了一下,臉上其他的部分像木雕一樣,他嘴裏的煙斗一動不動,好像夾在鋼筋水泥里。
德拉傑拉慢慢垂下眼帘,彎下腰查看被帆布蓋住的車廂後部。一隻幼鹿的屍體躺在一堆破爛東西上,旁邊放著一把來福槍。這死去的小鹿溫柔的眼睛盯著他,好像在溫和地斥責他,它纖細的脖子上還留有已經乾涸的血跡。
德拉傑拉搖搖頭,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小子,酒可不怎麼樣啊,」他失望地說,「就像汽車旅館里的金髮女郎一樣令人乏味。」
德拉傑拉慢慢點了點頭,震了點煙灰到掌心裏,然後輕輕一吹:「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都是老掉牙的把戲了,」德拉傑拉呵斥道,「讓我進去。」圖米甩了甩左手手腕,把另一隻手從門框上移開,重重的一拳打在德拉傑拉的下巴上。德拉傑拉把頭移開約莫四英寸,他皺起了眉頭,唇舌里發出了一聲不滿的咕噥聲。
高高瘦瘦的男人拉開蓋著德拉傑拉車子後座的帆布,他將帆布向後捲起來一些,站在那兒低頭注視著下方。
房裡傳來了不慌不忙的腳步聲,一個粗啞低沉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了出來。托尼默不作聲。輕輕的低沉的嗓音帶著敵意地重複著,托尼又按了一次門鈴。
德拉傑拉舔舔嘴唇,說:「給我杯水。」
「當然了,傻瓜,」德拉傑拉說,「別去在意這些事了。無論如何,你說得沒錯。我剛從普馬湖回來,我去那兒只是給自己找麻煩。」
「在躲人嗎?」他意興闌珊地問道。
一會兒之後,他點了點下巴,說,「我是皮特·馬庫斯,去把探長叫醒,」他打了個哈欠,接著等,然後開始用一種不同的語調說話,「是的,探長,是馬庫斯和德拉傑拉,我們現在在多尼根·馬爾的辦公室。這裏還沒有任何記者或者攝影師……什麼?……一直封鎖到局長來為止?……好的……是的,他在這裏。」
「我可不想在裏面瞎摻和,」他說,「我會帶她出來的。」
德拉傑拉把警徽收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敲了敲煙斗,把煙灰踩進碎石里,他隨意地把帆布重新展開。
「不可能的,托尼。」她臉上的笑就像一片灰暗的落葉,「多和我聊聊吧。紅頭髮的人不會跳樓的,托尼。他們會咬緊牙關堅持——然後漸漸消逝。」
馬克斯·基爾慢慢地倒回床上,他的腿在地上攤開,眼睛變得空洞,嘴唇張開,吐出了桃紅色的泡沫,鮮血由他寬鬆的襯衫上的幾個地方滲出來。他僵直地躺在那兒,仰面朝天地看著天花板,腳還架在地上,粉紅色的泡泡從他青色的嘴唇里冒出來。
「我被調走了,皮特。你得一直封鎖這裏,等到德魯局長來為止。誰都不許放進來,不管是白人,黑人,還是切諾基印第安人。」
托尼穿過門走了進去,用肩關上了門。他的手離身體兩側有些距離,靈活的手指蜷曲鬆弛地放著。他的臉上掛上了淡淡而平和的笑容。
在後面的撞球室里,撞球比賽仍在安靜地進行著,即使有人聽到了打鬥聲,也沒有人會走過來瞧個究竟。德拉傑拉從他屁股口袋裡掏出了一根裹著皮革的棍子,彎下腰,菲律賓人緊繃的棕色臉上出現了一絲畏懼。
「警察!」她幾乎是吼著說道:「警察!老天,我恨透了警察!」她手上的槍響了,槍聲迴響在房間里,穿過開著的前門,一直傳到街道對面高高的柵欄那兒。
托尼勉強地才能抓住電話,電話機的底座在玫瑰色的大理石檯面上顫動,他的嘴緊緊地閉上了。
過了很久之後德拉傑拉說:「我都不知道普馬湖有鹿,我最遠只到過那裡。」
「我在這兒不會打攪到你吧,克雷西小姐?」
「當然,快請進吧,山姆先生。」
菲律賓人的腳開始在地上掙扎,他的身體扭動著,棕色的臉變成了絳紫色,眼球突出,充血。
艾爾笑了:「弟兄們想見見他。他在斯特里普大道上管理一張賭桌,和另一個傢伙使了套詭計騙走了賭場的五萬塊錢。另一個小子已經把錢吐出來了,但是我們還得找約翰尼拿回剩下的兩萬五。可沒有人付錢讓弟兄們把這件事給忘了。」
「在聽完喬伊·基爾的故事之後,我以為是那個叫拉莫特的女孩乾的。但當我在她面前提起這件事的時候,我就知道不是她。那實在是太卑鄙了,某種程度上,是我害死了她,儘管我覺得,跟那群人混在一起,她也沒什麼活路了。」
屋子中間站著一個高個女人,女人沒有看他,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盯著窗戶,雙手緊緊地攥成拳,放在身體兩側。
「我知道您要說什麼,局長,你想讓我別管馬爾的案子。」
屋子裡一片寂靜,外面也沒有聲音。德魯聽了聽,吸吸鼻子,走到前門往外面張望,外面的街道上一片漆黑,靜悄悄的,他轉身回來,走到德拉傑拉身邊,非常勉強地擠出一個微笑。
「想法不錯,彼得。」德拉傑拉走到小窗子前,站在那兒看向窗外。一會兒之後馬庫斯遲疑地說:「你覺得我什麼都沒幹,是嗎,西班牙老兄?」
女人的臉上的表情發生了變化,幾乎變得有些輕蔑,她的聲音很空洞,「我去給你拿,但是你什麼都不會找到的。如果你是在幫他們尋找多尼的污點——這樣他們就可以替這個伊馬利洗刷罪名……」
他拿起香煙,捏了捏自己的耳垂。馬斯特斯咒罵道:「你到底怎麼了?我的天,趕緊給我10塊錢。」
他的嘴角揚起了一個淡淡的笑容,轉瞬即逝,「這是我第一次騙人,」他輕輕地說,「我希望是最後一次。」
「你的朋友?」
門鈴又響了,這次響的時間更長了些。圖米把自己穿著白襪子的腳塞進了地毯上的拖鞋裡,大鼻子上架著一副眼鏡。圖米從他旁邊的椅子上抓起一把左輪手槍,再從地上撿起一張皺巴巴的報紙,把它隨意地包在手槍前面,然後不慌不忙地朝前門走去。
「當然。我也沒什麼事可做了,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花錢雇我。」
「你可以坐貨梯到車庫。在那裡租輛車。我給你張名片,你把它給車庫管理員就行。」
「有您的信件,先生。」
菲律賓人的眼睛轉動了一下,啐了一口,然後就緊緊地閉上了嘴。
他沿著髒亂的走廊往前走,走下了四級台階來到一個狹窄的大廳。大廳里空無一人,放著電鈴的接待台後面也沒人。德拉傑拉站在街邊的玻璃門后,看著街道對面的公寓樓,那兒有兩個老人在門廊上坐著搖椅,抽著煙,他們看起來十分安詳。他盯著他們看了幾分鐘。
在遠處的陰影中,木棚的門外,又有一攤稍微小一些的褐色東西,他迅速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找到了打開木棚門上那把大掛鎖的鑰匙,猛地拉開門。
托尼緊緊地抓住電話,他的腦門出了汗,汗水蒸發后一陣發涼。「繼續說,」他說,「我想應該還有別的吧。」
德魯局長隨即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女人回來了,徑直走向他,朝他伸出手,什麼東西叮噹一聲掉進了他的手裡。
「噢,這可嚇壞我了。」
「是的,山姆。不管我看到哪兒,牆上好像都有他的眼睛在盯著我,在敦促著我去做些什麼。他待我很好,山姆,當然,我們也有我們的問題,但是……這都不算什麼。」
在拱門外的客廳里,有個苗條的金髮女郎躺在沙發上,她在一個燈罩壞了的紅色檯燈下看著雜誌。她非常美麗,但有些蒼白。細細的挑眉讓她的臉看起來備受驚嚇。她放下雜誌,把腳放到地上,盯著伊倫赫德·圖米的眼睛突然充滿恐懼。
馬克斯·基爾回到了球桌上,拿過球杆來上著槍粉,一隻手伸向了背心,懶洋洋地說:「兄弟,還差你五塊錢。」從背心裏掏出一張折起來的鈔票遞給了德拉傑拉。
她一言不發,再也沒看向他。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我想要你們普馬湖度假屋的鑰匙,我想去那兒看看有沒有什麼證據,多尼在那兒開過會。」
德魯大叫著站了起來,女郎慢慢地轉向奧吉,好像沒看見德拉傑拉似的。奧吉從腋下掏出魯格爾手槍,一把推開德魯,小小的自動手槍和魯格爾的槍聲同時響起,自動手槍沒有打准,女郎跌坐在沙發上,她的左手抓著前胸。她轉動了一下眼珠,想再把槍舉起來,然後她側身倒在了一邊的墊子上,左手鬆開了,從胸前垂下來。她胸前的連衣裙馬上就被鮮血染紅了,她的眼睛張開了,又閉上,接著又張開了,再也沒有閉上。
德拉傑拉搖搖頭,看著小個子男人走到五斗櫃旁拿起那半瓶杜松子酒,往一個厚厚的玻璃杯里倒滿了酒,他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放下杯子。
他又露出了頑皮的笑容。他沉靜的海灰色的目光好像在撫弄她波浪般的長發。「伊芙·克雷西,」他若有所思地說道,「一個等待光明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