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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十年噩夢

第十四章 十年噩夢

「怎麼知道裝病後警察一定帶你來這兒?」
格蕾絲忍不住笑起來,潔白的牙齒讓她的笑容更加燦爛:「放心,我的年齡不是秘密,至少對你而言。」
邰子俊父母都是老實的退休工人,一直住在老城區,不過對獨子的失蹤並沒有表現出應有的悲傷與不安,相反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似乎心中有數。
昔日繁華光鮮的樓房如今油漆剝落、破損暗淡,到處布滿蜘蛛網般的線路,牆上模糊難辨的廣告大都是十多年前的產品,現在早已不見蹤跡。不少牆壁上用紅漆畫著圈,當中寫著「拆」字,牆根下三三兩兩坐著納涼的老人,用悠閑的語氣聊著這塊地方拆遷的事。
「為什麼見了我就逃?」
「饒……饒命……」掙扎中邰子俊吃力地說。
剛開始受種種因素制約,無法實施監視計劃,直到當上所長手裡有了實權,便利用關係在他家附近安排了幾個線人,隨時盯著家裡的動靜。兩個月前邰子俊偷偷回了趟家,然後與滕自蛟在茶座見面,之後由於鄭陽舍他而跟蹤滕,再度下落不明,直到今天才被發現在珍珠坊一帶賣涼皮。
兩人繞過社區門診到路邊時,一輛110警車急馳而過,開車的依稀是鄭陽,方晟叫了一聲,但距離太遠,車速又太快,警車一閃而過已開出好遠。
「沒……沒什麼,我天生膽小……」邰子俊畏畏縮縮道。
對滕自蛟而言,當時思想境界到底是否達到讓文暄產生崇拜之情的高度呢?答案是否定的,因為他剛醒來時並不知道自己的傷勢,說這句話只是看到手下們個個神情沮喪,做老闆的少不得說些話給他們鼓勁,當知道大腿傷勢有截肢之憂時立即昏迷過去。
「居民區。」文暄好不容易掙扎出三個字。
醫療鑒定委員會檔案中這樣記敘那天夜裡的經過:萬醫生開出藥方后讓邰子俊去划價、取葯,然後一起來到輸液室。接下來一件事便出現爭議,由於夜裡看急診的患者很多,周護士忙得團團轉,手裡壓了好多張輸液單無暇處理,根據邰子俊的說法是看到方仁沖躺在那兒乾等有些過意不去,就自告奮勇動手操作,周護士也知道他在配藥,還說了聲「謝謝」。配完葯周護士正好騰出空,拿了藥瓶替方仁沖掛上,幾分鐘后便出了事。
「別管我,先救其他兄弟!」
九_九_藏_書此落難之際他毫不懷疑文暄會幫自己,不惜一切代價地幫。
「你在怕什麼?」
方晟冷哼一聲:「我正要追查她從什麼時候起變壞的,現在,還是十多年前我父親看病的一瞬間。」
「醫生!醫生!檢查結束了嗎?」方晟大聲道,同時將耳朵貼在門上聽。
「這十多年來,你除了像鬼一樣躲在暗處不見天日,還會做什麼?說!」
「他要找的人叫什麼?」
「醫院後面是什麼地方?」格蕾絲問。
滕自蛟在屋裡找了根繩子,將文暄綁在椅子上。
格蕾絲突地眼睛一亮,返身看看急診室窗戶,緊緊靠著方晟悄聲道:「女醫生有問題!」
警車經過十字路口急拐向東,穿過新華大街進入老城區,沿著狹小破舊的街道直奔20年前郭川的商業中心……珍珠坊路。
文暄滿臉驚慌只是搖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方晟道:「二十四歲?我以為你只有二十二。」
邰子俊伏在地上默默流淚,眼淚鼻涕一齊流下來。
滕自蛟點點頭,貪婪地在她臉上、頸上狂吻幾下:「好,就是要委屈你一下。」
「啊!」格蕾絲瞠目結舌,「竟……竟會有這麼巧的事?」
等兩人適應裏面暗淡的光線,看清萬文暄被綁在椅子上,頓時知道事態何其嚴重,格蕾絲過去為她解繩子,方晟則拉開房間里所有的窗帘打開窗戶。
半個多小時后,兩人回到急診室後窗,相顧搖頭。
萬文暄?!
「不肯說是吧?那就跟我回去,到看守所慢慢想。」鄭陽威脅道。
鄭陽冷然一笑,將他狠狠甩到旁邊碎磚堆上,磚頭稜角硌得邰子俊全身生疼,可不敢吱聲,雙手捂住腦袋膽怯地看著鄭陽。
「不騙你,真的。」
「而且好人也可以變成壞人,就像萬醫生。」
方晟深吸一口氣,凝望天空陷入沉思,半晌才道:「不會這麼簡單……記得我決定到興化小區時他輕輕嗯了一聲,為什麼呢?他感覺到機會來了……」
他差點掉下淚來,強忍心中巨大的波濤吻吻她,用一大團紗布塞住她的嘴,然後掀開南側厚重的黑布簾。
兩人第一次見面是滕自蛟最狼狽、最倒霉的時候,那一回他不小心得罪了一名黑道上的大哥,結果七八十個打手殺到白天鵝舞廳,把裏面的人揍得落花流水滿地找牙。滕自蛟胸部肋骨九-九-藏-書斷了兩根,大腿被扎了兩刀血流如涌,幸虧手下人講義氣,帶著傷一瘸一拐地把他送到醫院急診室。當晚是文暄值夜班,剛剛走上工作崗位的她見到十多個人渾身血污,嚇得手足無措,這時滕自蛟從昏迷中醒來后說了句令她震撼的話:
邰子俊蔫蔫道:「我沒犯法,你不能隨便抓人。」
方晟皺皺眉頭,眼睛一瞥看到牆上張貼的醫生信息,心中一震!
「他們把我帶到興化小區,這附近只有第四醫院和你這一家,我就賭他們不會去第四醫院,再賭今天正好你值班,結果都押對了!」
兩人同時從窗戶跳出去。
停好車子,鄭陽步行走過一條長長的巷子,轉過去便看到兩幢灰白色的小樓,高四層,標準火柴盒結構,應該是二三十年前的建築。
「不是湊巧,我說過事情是環環相扣的,總有露出破綻的時候。」
「剛才替她鬆綁時,她的頭髮、衣服一點兒都不亂,完全沒有掙扎搏鬥的痕迹,還有,她的雙腳並沒有被固定住,就是說滕自蛟逃走後她應該有能力移到門口報警,可她沒有這樣做。」
邰子俊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
「說明你們之間一直有聯繫!」鄭陽步步緊逼,「你們談了什麼?」
未等他從草堆里起身,鄭陽如一隻凌空下擊的老鷹飛撲下來,直接壓在他身上,雙手緊緊鎖住咽喉,憋得他喘不過氣來,面色黑紫,青筋畢現,痛苦不堪。
「真不關我的事,」邰子俊幾經哀求道,「他向我打聽一個人,我說不知道,他偏不信,啰啰唆唆扯了半天。」
「邰子俊!」鄭陽暴喝一聲,「你到底說不說?!」
「不能怪你,他早有預謀……」方晟喃喃道,「可他怎麼知道我選擇這家社區醫院,醫生又要求單獨做檢查?」
方晟道:「幹警察這一行每天都忙,因為壞人總是不斷出現。」
有時滕自蛟也想不通,這樣一位端莊秀麗、畢業於名牌醫科大學的女孩為何死心塌地愛上自己?然而愛情就是如此,無章可循,無理可講,只有結果,沒有原因。
「綁緊點。」文暄說。
邰子俊全身一震,驚慌道:「不關我的事,是他硬叫我去的。」
作為醫生特別是實習醫生,可不可以擅自操作替患者輸液?原則上是不允許,專業不同,各司其職嘛。然而實際工作中為read•99csw.com方便患者或是應急,這種情況時有發生,有些醫院的態度是既不支持也不反對,前提是安全第一。現在出了事故,就要用規章制度層層追究責任。
邰子俊是方仁沖醫療事故的三個責任人之一,出事當夜他作為實習醫生,協助萬文暄診斷病症,人多時也看些簡單的癥狀,周護士則負責替患者配藥、輸液。
滕自蛟打開窗戶輕盈地跳出去。
方晟輕輕吐了一口氣:「開始做檢查時她的態度也不需要那麼強硬,家屬陪同患者做檢查也是有的,作為社區醫院本該更人性化一點……」
兩人分頭急急奔跑,邊四下搜索邊打量周圍環境,文暄隱在窗后看著他們身影消失,輕輕吁了口氣。
「好像有點不對勁,」方晟看著牆上的掛鐘說,「這種簡單的檢查需要六分鐘?」
滕自蛟吻了她一口:「走?到哪兒去?那幫人放心讓我離開嗎?不如在郭川混混,至少還有你陪伴在我身邊。」
格蕾絲盯著他,眼睛碧澄:「再假設他們還會聯繫……」
格蕾絲沮喪地垂下頭:「我想說對不起。」
她被他吻得全身酥軟,面色潮|紅,呻|吟道:「冤家,我為你委屈了十多年,再多一次又有何妨?」
「二號樓三單元……」他默念道,快步踏上一段紅磚鋪成的小路,路兩側長滿了茂盛的野草,裏面不時傳出久違的蟋蟀聲。繞過一號樓,遠遠看到二號樓三單元里走出一個男人,小平頭,三十多歲,推著自行車準備上路。
方晟若有所思道:「如果假設成立,我想我找到十多年前的線索了,因為這位女醫生為我父親看過病,她沒有讓他做皮試!」
方晟被突如其來的柔軟的身體和淡淡的發香弄得一陣慌亂,獃獃反問道:「什麼?」
當然真實情況永遠不可能告訴文暄,把她從美好的英雄情境中撕裂回現實,豈非世上最殘酷的事?何況男人的內心深處都希望有少女英雄般的崇拜,各取所願,皆大歡喜。
「假設他們倆有特殊關係……」
「滕自蛟對郭川的情況了如指掌,知道興化小區附近只有第四醫院和這家,他算準我不願意到人流量大、容易產生混亂的第四醫院,所以這裏才是唯一的選擇……」
鄭陽忍不住輕蔑地說:「瞧你這副窩囊樣,哪像當年風華正茂的醫學院高才生?對得起辛辛苦苦供養九-九-藏-書你上學的父母,還有等了你四年的女朋友嗎?」
「他從哪兒逃走的?帶了什麼兇器?有沒有對你說什麼?」方晟連問三個問題。
「……王小安。」
文暄臉上露出少女般的羞澀,依偎在他懷裡道:「快逃,時間長了他們會懷疑。」
「知道我是誰?」
父親醫療事故的三名責任人之一的萬文暄!
「以後再聯繫,」他說,「手機別關。」
他被嚇昏了。
「他就是碰碰運氣,沒機會也無所謂,就算我們知道他裝病也不能拿他怎樣。」
「你又犯了什麼事?還是以前的事沒了結?」女醫生聲音又輕又軟,「那兩個人一看就知道是警察。」
「這傢伙在黑道混跡多年,有很強的反偵查能力,逃遁功夫更是一流……」
說著他一手掏出手銬,一手抓住邰子俊的手腕就要套。
文暄跟了他14年,是他時間最長、關係最牢固的情婦,從青澀害羞的小姑娘到風姿綽約的中年女人,她始終忠貞如一,濃濃愛意未曾有半分改變。為了他,她先後墮過四次胎,因為不想讓領導同事知道專門跑到外地做流產手術,回來后只休息一天便堅持上班;為了他,她隨便嫁給一個並不喜歡的中學老師,過著不咸不淡的婚姻生活。這幾年滕自蛟在蒲家做事,行動頗受限制,但只要他一個電話,無論她身處何地,都會在第一時間趕到他身邊。
「沒……沒什麼……」
方晟笑了笑,大步過去敲門,裏面毫無反應。
就這一句話,文暄便不可救藥地愛上了他。
恐怕不能解釋為害怕或是擔心被報復,若論責任萬文暄首當其衝,周護士也有失職之過,可這些年來方晟從未找過她們,又怎麼可能遷怒於還沒走出校門的大學生?這一跑卻有些做賊心虛的意思了。
「重回牢獄是早晚的事,但我希望越晚越好,比如這一次,不是又躲過去嗎?」滕自蛟笑嘻嘻道。
鄭陽火冒三丈,冷笑道:「既然找上你自然有原因,當年警方調查醫療事故時你們三個都說不認識滕自蛟,這句話是記錄在案的,有你們的親筆簽名,可兩個月前你為什麼跟他在茶座見面,一談就是40分鐘?」
格蕾絲猜得不錯,鄭陽是有急事,而且是萬分火急。
方晟笑了:「是啊,救命之恩總要報答的,說不定是用他的身體……」
邰子俊搖搖頭,一副可憐巴read.99csw.com巴的樣子。
「去年我臉上長了個又大又紅的疙瘩,醫生檢查了兩個半小時,結論是青春痘,方,你聽說過二十四歲的女人長青春痘?」格蕾絲說。
「邰子俊!」鄭陽斷然喝道。
他臉色一變,高速衝過去一腳踹開房門,雙手持槍對準房間裏面。
方晟道:「我向西,還到這裡會合。」
「自蛟,聽我說一句,別再玩了,找個機會遠走高飛過幾年清靜日子吧。」
提到這些,邰子俊更是悲從心生,索性仰在地上放聲大哭。
邰子俊為何銷聲匿跡?
「就這麼簡單?」
因為實習考評不及格,畢業證自然沒能拿到,邰子俊回校找人疏通關係未果,之後就失去蹤跡,連與他戀愛兩年的女朋友都不知其下落,工作后還傻傻地等了四年才徹底死心另嫁他人。
「我向東。」格蕾絲道。
文暄含淚點點頭。
「鄭好像有急事。」格蕾絲道。
那人先是一愣,下意識朝鄭陽看了一眼,好像想起什麼似的,立即甩掉自行車向前狂奔,鄭陽大步追上去。兩人一前一後跑出居民區來到一個廢棄的廠區,地上的野草有一人多高,到處是銹得發黃的機器、配件和半成品。邰子俊對地形似極為熟悉,七拐八彎像鑽衚衕似的,不時逸出鄭陽的視線,但他明顯缺乏逃跑經驗,總不敢靜下心隱匿身形,每當鄭陽快要靠近時就像被驚起的兔子跳出來飛奔,一來二去兩人的距離越縮越短。眼看就要被追上,邰子俊情急之中冒險攀上倚在牆邊的鐵手架,騰騰騰連爬四五米越上一米高的圍牆,在牆頭歪歪扭扭走了一段,然後俯身跳到牆那邊草垛里。
感覺到她情動的氣息,滕自蛟從內心深處升起一股洶湧的慾望,恨不得當下就撲上去幸福一回,然而外面守著的兩個冤家卻提醒他,來日方長,不可逞一時之快誤了大事。
「我……我害怕,只要有陌生人找我就怕……」
沒有應答。
10分鐘前他在辦公室一遍遍打方晟的手機,「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正惆悵之際突然接到線報,消失兩個多月的邰子俊又出現了!
「所以女醫生與滕自蛟之間應該存在某種默契。」
「你以為事情過去這麼多年,不會再有人追查那件事,是吧?」鄭陽冷哼道,「錯,壞事就是壞事,永遠躲不過法律的制裁,還是老實交代,早日擺脫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