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黑道原罪
齊哥怔了怔側過頭去看，「咚」，被鄭陽用匕首柄敲在腦門上，「嗡」的一聲昏迷過去。
「這……這是做什麼，鄭所長？」齊哥賠笑道。
「王小安？」齊哥翻翻眼皮，「好像跟我混過兩年，後來跟了蒲哥。」
大橋北邊向東是一道斜坡，下去兩百多米便是在郭川頗有名氣的夜市排檔……阿根廷烤肉館，每當夏季的晚上，主戰場一直延伸到河堤，長凳、啤酒、烤肉，幾個朋友就熱鬧起來了。若逢世界盃或其他重要足球比賽，這裏更是顧客盈門，不時傳出叫好或嘆息聲。
大漢們齊齊大叫一聲，急趕幾步趴到堤壩邊向下看：
「中國這麼大，哪兒藏不住一個人，何必選擇硬碰硬？」
「本以為你應該認識我，我叫鄭陽。」那人微笑著說。
齊哥一顫：「不……不太懂。」
齊哥勉強笑道：「我看，我看都差不多。」
「人命？齊哥，你是有道分的黑道前輩，我呢，是在逃殺人犯，我們兩個都不是把人命當回事的人，對不對？」
鄭陽「噢」了一聲，突然看著他後面道：「咦，好像有人過來了。」
他美滋滋想著，掩著嘴打了個大大的呵欠，這時一輛計程車飛快地從樹下駛過去，很快消失在視野中。
齊哥全身一震，木然盯著他足足看了一分多鍾，然後堅決地搖搖頭。
「明天起手機一律不許關，隨時聽我通知，」齊哥停頓片刻，放緩語氣道，「都小心點，晚上沒事少出門，無論到哪兒去最好不要單獨行動。」
「情況很複雜，聽說美國那邊派了特工過來，還有個什麼國際反販毒組織，總之來頭不小……」
「道上的規矩是不該你知道的事最好別打聽，否則容易引火燒身，」齊哥道，「看他怕成那樣，我估計是人命案居多，不敢讓他逗留太長時間，否則有窩藏之嫌，當下湊了三四千塊錢打發他出逃，從此再也沒有見過面。」
那人向前跨出一步，躍上半米高的堤壩，在上面走了兩步突然縱身跳下去！
鄭陽將他的褲腳一直卷到大腿根，用刀背在他腿上邊滑行邊道：「簡單地說就是對不聽話的人進行懲罰，將刀扎到腿上形成對穿，一刀兩個洞，三刀就是六個洞了。」
不過江湖上還有句話：只要你在黑道混過一天，一輩子都洗不白。
「眼下警察的行動一陣緊過一陣，現在回來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公安局不是在通緝他嗎，回來幹什麼？」
那人把齊哥甩麻袋似的重重往地上一摜，摔得九*九*藏*書他七葷八素眼冒金星。
「啊！」眾人大驚。
「鄭所長，姓齊的別的本事沒有，用句廣告詞說，就是吃飯倍兒香，睡覺倍兒好，身體倍兒棒，嘿嘿，見笑了。」
「糾正一個錯誤，我已不是所長，也不是警察，而是以在逃犯的身份跟你說話，所以我的行為不受公務員管理條例的約束。」
齊哥來得最遲，車子停靠得比較遠，要向東走大約七八十米，他將襯衫搭在肩上，叼著煙光著膀子，沿著河堤邊人行道不緊不慢向前走。
夜色下美麗的溱港河畔涼風習習，河堤兩側的彩燈閃爍出各種絢麗的圖案，靠近大橋有兩段三里多長的木板人行道，外出散步的人們走在上面既鍛煉身體，又能欣賞到沿河風景，可謂明月清風盡在眼中。
「你他媽的到底是誰？」齊哥清醒過來后嘶聲力竭地吼道。
齊哥笑了，這話問得多幼稚，身在江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那是家常便飯，倘若那些破事都記在心上，一個囫圇覺也別想睡。
齊哥眉頭鎖成「川」字，眯著臉深深吸了口煙，把煙蒂狠狠按在龍蝦殼上，沉聲道：「最近風聲緊，條子發瘋似的到處跑，弟兄們都醒點神，別沒事找事。」
「我很想配合鄭所長，可是我很早就離開青藤會，對他們的事一無所知……啊……」齊哥突然發出一聲長長的慘叫，眼珠直往上翻，全身縮成一團，不住簌簌發抖。
還有人道：「打電話報警！」
跟蹤齊哥是件很困難很費勁的事，不僅是跟蹤本身，還得提防昔日同事們突然出現在身邊，而齊哥似乎從某種渠道獲得一些暗示，特別注意自我保護，上班下班身邊都有人陪同，也甚少出入娛樂場所，家中更是安裝有最先進的防盜防搶系統，幾乎無懈可擊。
「我哪裡記得清那麼多年前的……」齊哥急急辯道。
小船晃晃蕩盪駛入一處彎道，那人將齊哥背在背後上了岸。這是市郊城鄉結合部野外，遠處依稀可見高樓大廈，眼前是大片大片田野，一陣風吹來和著麥穗的清香。
「是啊，打牌、喝酒、泡澡、玩女人，平時都是您齊哥的強項，現在一樣都不沾，就是這頓烤肉還是硬拖著過來的，到底怎麼回事？」
不單是齊哥，桌上這些人心知肚明，要是真有人挖出青藤會的舊賬，那本簿子上誰沒有兩三筆血債？
烤肉館附近還有幾人沒離開，見這邊發生狀況，知道勢頭不對，立即從車裡操了傢伙飛跑過來。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從來沒對我們提過。」
「哎呀，十多年，鄭所長，要是兩三年內的事倒能說個八九不離十，時間一長嘛……我可拿不準。」他提前把話堵死。
雖說不直接插手黑道上的事，但只要蒲桑炯有什麼吩咐，一如既往地不敢怠慢，同樣這些人遇到困難后，第一個念頭就是利用青藤會的力量去擺平。
「別，別，我說，」齊哥喘了口氣，「其實我說沒有你肯定不信，但當時確實不敢多打聽，直到兩三年後有一次跟蒲哥喝酒，仗著幾分醉意輕描淡寫提到王小安，結果蒲哥只說了兩句話，一句說阿齊，有些事你還是不要知道為好，後來又說了一句，這件事不光是為我，還為我們頭上的保護傘。就這兩句話，鄭所長，不騙你，是真的！」
「保護傘是誰？」
「齊哥，齊廠長，最近活得挺滋潤嘛。」鄭陽道。
如果把黑道分個三六九等，蒲桑炯應該算有方略、有遠見的頭等大哥，早在十多年前就在幕後軍師的籌劃配合下推行「黑道白走」，將幫派經營企業化，以投資、參股、合作等方式把骨幹分子逐漸融合到社會中去。作為他的得力助手，一起出道闖蕩拼殺的元老級人物，齊哥是這一計劃的最早受惠者，由青藤會出資強行入股某麵粉廠，擔任分管生產經營的副廠長，實際掌控企業主要經營活動。後來趁企業轉軌的契機，齊哥索性將工廠買下來當上大老闆。
「齊哥，先行一步。」已發動起車子的人遠遠打個招呼，按聲喇叭離開了。
走了三里多路來到公路邊一座橋下，挑了半天選擇小橋西側五六米的一棵大樹，趁沒有車輛經過時蹭蹭爬上去。進城車輛上橋應該減速，只要等到貨車過來便可跳上去搭個順風車。
「我，我也不清楚，」齊哥苦笑道，「一晃就是這麼多年，就算當時了解些情況也忘得差不多了……鄭所長，我說的都是大實話。」
桌上七嘴八舌低聲議論道，言語間多有埋怨之意。
「不是一回事，」齊哥道，環視眾人一眼，聲音低了大半，「有人想從滕自蛟身上挖出舊賬。」
「走吧，都早點回去。」齊哥雙手撐著桌子站起來，其他人也無心再耽擱，紛紛起身相互拍拍肩，各自走向停在附近的車子。
離烤肉館20多米處木欄杆上坐ｈtｔｐｓ://rｅaｄ.９9cｓw•ｃｏm了個年輕人，戴著耳機，手裡緊緊握著一根魚竿，眼睛聚精會神盯著平靜的河面，泥塑般屹立不動，彷彿與河堤、與周圍景物融為一體。周圍漫步的情侶們熟視無睹經過他身後，甜甜蜜蜜說著悄悄話，哧哧地笑著。
這時四五個大漢已衝到十多米的距離。
齊哥咳嗽一聲，緩緩道：「從他的口吻看是遇到麻煩了，而且麻煩還不小，所以回郭川是不得已的辦法……」
「要不要我們提供藏身之地？」
「快上車，沿著河道追下去！」有人叫道。
「鄭所長，這，這，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弄不好要出人命。」
「喔，不想說是吧？」
離他四五米處的河堤邊突然有人一聲低喝。
「齊哥，這幾天好像有心事，說來聽聽，或許小弟們能敲敲邊鼓，打打下手？」有人試探道。
鄭陽面無表情地舉起匕首。
鄭陽不死心，連續盯了四天四夜，工夫不負有心人，終於逮到下手的機會。
齊哥過去也是經常進局子坐班房的人，知道這是警察的慣用招數，先漫無目的地跟你聊天，再慢慢套出想要的東西，當下以虛擊虛道：「還湊合，都是黨的政策好，讓我們這些老百姓過上幸福的生活。」
「媽的，你不是人，你是畜生，我操你祖宗十八代……」齊哥邊呻|吟邊大聲咒罵，臉色慘白，嘴唇鐵青，顯然這種劇痛實在難以忍受。
齊哥不悅地抬手做了個下壓的姿勢，道：「在座各位，包括我都是倚仗蒲哥才有今天，我的麵粉廠、你們的茶座、酒店、賓館、浴城等等，當年蒲哥都入了股的，加上其他方面明裡暗裡的支持，可以說是我們的大老闆、大股東。滴水之恩還應湧泉相報，何況這種再造之恩，因此無論蒲哥提出什麼要求都是應該的，不要有任何情緒！」
「你沒問所謂大事到底是什麼意思？」
「齊哥，再來一杯，哎，就剩小半杯還不喝下去……」烤肉館對面河堤平台上一伙人慫恿中間那人仰頭幹了杯，哄然叫好，又替他滿上。
鄭陽收斂笑容：「現在開始進入提問環節，不回答或回答錯誤就是一刀兩洞，聽清楚沒有？」
「再問一遍，」鄭陽自顧自說下去，「那天晚上王小安幹了什麼？」他又舉起第二柄匕首。
席間鴉雀無聲，眾人齊齊低頭垂目，各懷心事。
中間那人腰粗臂壯，緊緊抿著的嘴唇邊透出強悍和倨傲，金絲眼鏡後面是掩飾不住的草莽氣，一看就是道上混過的人物。
烤架上的肉香味四九*九*藏*書溢，可沒人有胃口理會。
暗淡的月光下，那人穩穩坐在小船上沖他們揮手致意，齊哥仰面躺在船艙里，嘴裏像被塞了東西，身體劇烈地掙扎反抗。
此言一出整桌人齊齊一驚，相互看看，一時間竟沒人說話，只有肉在木炭爐上烤得「滋滋」的聲音。
「錯，相差很大，」鄭陽舉起一柄匕首道，「現在我就以道上的身份陪你玩……古代幫派中有三刀六洞的說法，知道什麼意思嗎？」
鄭陽反覆咀嚼他說的每一個字，沉吟良久道：「王小安在郭川有哪些親戚朋友？」
齊哥目光投向遠方：「過去十多年的事，有必要翻出來嗎？」
鄭陽聽了也不生氣，把布袋裡的東西一件件往外拿，卻是磨得鋥亮、尺寸相同的匕首，一字排在地上，一共有三柄，月光下刀刃鋒口上折射出瘮人的寒光。
烤肉館再向東大多數門面是不做夜市的，光線就有些黯淡，河堤邊垂柳下、苗圃旁邊佇立著竊竊私語的情侶，與不遠處喧鬧的場面一動一靜，構成都市夜生活的獨特風景。
「齊哥！」
「他召集我們想幹什麼？」
看到齊哥的成功經歷，青藤會元老們都動了心，正好他們年齡都大了，不再熱衷於打打殺殺、鬥氣逞強，蒲桑炯也想換些新鮮血液，於是陸陸續續將他們空投到商界，搖身成為一個個老闆、企業家。
「誰？」齊哥下意識回頭看，就在這瞬間，只見坐在木樁上的年輕人雙手一揚，然後身體一緊，低頭看身體已被一種透明細密的類似尼龍繩的線纏得嚴嚴實實，未等他反應過來便被一股大力牽拉到木樁面前。
齊哥乞求地看著鄭陽，就擔心他手中的匕首落下來。
鄭陽陪他一起笑，笑了會兒從懷裡掏出只布袋，慢條斯理地說：「你是老江湖，我也不兜圈子，有件十多年前的案子想問問情況，不知你配不配合？」
接完電話他朝四周望望，召集他們圍到身邊，一字一頓地說：「蒲哥的電話，他明天回來，到時叫我們去見他。」
「什麼來頭？」黑暗中有人幽幽地問。
暗淡的月光下鄭陽獨自行走在河岸邊，藉助蘆葦和雜草隱藏身形，防止前面公路上過往車輛發現自己。
「你好，齊哥。」那人彬彬有禮地說。
「可是過去乾的那些壞事不會一筆勾銷，有時夜裡做噩夢難免會想到吧？」
鄭陽用匕首挑斷綁在他身上的蠶絲索，這樣齊哥一旦蘇醒就能跑到附近公路求救，但雙手還得綁著，不讓他的自救太順利。
「唔……」齊哥簡直不九_九_藏_書知說什麼。
那人輕蔑地看了他們一眼，將齊哥攔腰一夾，百來斤的漢子竟被輕而易舉提起了身。
「被公安方面知道了怎麼辦？」
一柄匕首從他小腿肚直貫而下，刀尖沒入腿下的泥土。
「你是誰？想幹什麼？」齊哥敞開嗓子大吼道。
然而夜晚終究不是白天，一來河道里光線較暗，需要不時停車到河堤上仔細辨認，二來河道流向與街道方向迥然不同，開始還能盯得住，後面越拐彎子越大，加上那人早有準備，專挑偏僻無人的岔道支流走，汽車速度雖快可鞭長莫及，只能望而興嘆。
齊哥迷惑地看著他……前派出所所長，現在是在逃殺人犯，為什麼突然找上自己？
「這個……」
「方仁沖局長去世的那天晚上，他做了什麼？」
鄭陽不理他，緩緩道：「記得王小安這個人嗎？」
「啊！」鄭陽張大的嘴差點收不回去，就在剛才一瞥之間他隱約看到車後座坐著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蒲桑炯！
一桌人掂出話中的分量，連連點頭。
桌上這些人有的是茶座老闆，有的是酒店股東，還有的是浴城經理，名片一掏均有頭有臉，算是普通老百姓眼裡的成功人士。然而提到創業的第一桶金，來歷大抵有些不明不白，無不與「青藤會」三個字沾點邊。
「具體情況我真的不知道，但他確實跑到我家尋求幫助，」齊哥知道鄭陽是鐵了心要查清真相，根本不會在乎自己的小命，強悍如他者也服了軟，索性一股腦倒出來，「當時大概是夜裡一點多鍾，王小安在門外拚命敲門叫喊，開門一看，他簡直像從棺材里爬出來的，滿身泥土，衣服破碎不堪，臉上有七八道血痕，手捂著額頭，血珠從手指間直往下滴。我趕緊問發生了什麼事，他一句話也不說就撲通跪在地上，讓我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救救他。我是過來人，知道多說無益，當即叫醒老婆一起幫他包紮傷口，又拿衣服給他換上。這時他才說自己闖了禍，把蒲哥交代的大事辦砸了，如果回去肯定活不到天亮，所以只有一條路，逃……」
對面有人撇撇嘴道：「那是條子內耗，聽說黃隊找鄭陽的麻煩，栽贓他殺人滅口，鄭陽也不含糊，居然跑了，今天不知幹嗎在移動大廈鬧騰了一天啥也沒撈到，垂頭喪氣收隊回去。」
「這裏方圓兩三里都沒人住，聲音再大也沒用。」
「是不知道，還是不想說？」鄭陽道。
「你是誰？」
「第二天方局的死鬧得整個郭川沸沸揚揚，難道你沒跟王小安聯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