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章 湖畔濃霧

第一章 湖畔濃霧

「師母,你要保重呀。」他想了半天才說出一句來。
「對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學校保衛科孫科長。」胡亮指指他身邊的一個中年人。其實古洛早已看見了。這人長著張白凈臉,深眼窩,濃密的眉毛,也許是因為在大學工作的關係,氣質文雅。他笑著向古洛伸出手:「孫克明。」
女人之間永遠有男人不知道的小秘密,她們的關係更是男人猜測不到的。米娜,這個美貌非凡的姑娘已經坐在床邊拉著裴玉香的手,眼淚一滴滴地流在她們兩人的手背上。真是此時無聲勝有聲,裴玉香也抽泣起來。
「是你們學校的人嗎?老師?工友?」
院方很熱情地答應了古洛的要求,把一間會議室騰了出來。古洛領著這一群人走到會議室門外。
「很好,就按你指示辦。」古洛說完笑了。
「其他老師是什麼意思?」
「嗯……我想是因為他出名了,成了權威了吧。不過,我還是愛他的,雖然……」陳家秀的表情突然變得怪異起來。
「對,很正常。我爸有個習慣,每天晚上都要到湖邊去散步,當年他在這個學校當學生時就是這樣。」
「你和他熟悉嗎?」
歷史學教授徐林,不,現在已經不是了,他是去年年初退休的。剛退下來時,還有很多學術界的人來找他去講講課,參加些莫名其妙的會議,再後來他享用的這杯茶就漸漸涼了下來,如今是門可羅雀,倒也省心。他一般而言是個心胸開闊的人,這似乎也反映到他的身體上。他是個少有的大胖子,體重130公斤,但動作還很敏捷,他認為這是他從小就胖的關係,「我這一輩子早就適應這不尋常的體重了。」他說。但三高已經向他逼近,高血壓被確診了,每天都要吃降壓藥,血脂也超出了正常標準,只有血糖還沒有出毛病。他常常笑著對人說:「50年代三高是什麼?高幹、高知、高級軍人,我都沒撈上,可現在的三高我倒已經佔了兩個。」他說得輕鬆,人們也被他碩大的身體和滿不在乎的腔調欺騙了,以為他對此毫不在意,其實不然,他是很介意生命的,連同生命的質量。於是,他就開始鍛煉身體了。跑步是不行了,他那衰退的肌肉已經運行不了沉重的身體了,只好走走路,打打太極拳。
「如果青春時代不是在大學度過的,人生至少少了一半的樂趣。」不知是誰對古洛說過這樣的話,古洛雖然不以為意,但總覺得他的人生是缺少了點兒什麼。如今他的兒子上了大學,古洛很高興,兒子的人生總算有了另一半的價值。
在洪啟智進來前的空檔,胡亮說:「這人要是打麻將,和的肯定都是十三不靠。」古洛笑了。

一

徐林忽然感到一陣壓抑,可能是這霧的緣故。霧太大了,在這個城市裡很少見,所有的東西都被它歪曲了,使徐林覺得陌生、怪異,甚至有些許的恐懼。
「你的意思是誤殺了?」古洛想了想說。
「這是什麼意思?」古洛是很善於解讀對方的表情的,但這次他卻沒猜出來。
「我有啥想法,都讓老古說了。」李國雄還是看著桌面說。
法醫檢驗的結果出來了,陳天曉是被繩索一類的東西,勒住咽喉窒息致死,后被拋屍。死亡時間是昨天晚上10點左右。現場勘查的報告說,死者的衣物、錢財(錢包里有200塊錢)及證件等,經和受害人家屬核對,均保存完好。初步判定不像是劫財殺人,可能屬於誤殺、情殺和仇殺中的一種。還有一個可能是隨機的激|情犯罪,但一個大學老師一般是不會遇到這種事的。
天更陰了,雪花已經偷偷地下了起來,稀疏地飄落著,大片大片的,落在地上就不見了蹤影,只有那黑色的水跡暴露了她的落腳處。古洛煩躁地用手拂去臉上的雪花,快步走著,他正在去醫院的路上。和李國雄分手后,他便立刻行動起來,首先是要找被害人的家屬談話。胡亮挺著胸,邁著大步和古洛並排走著。
「雖然什麼?」古洛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破綻。
「這很難說。世外桃源是不存在的,人類社會就是人類的基本感情產生的場所。文革前,我就偵破過一樁學校的謀殺案,你猜是為了什麼?」
李國雄只好陪著笑臉說:「哪兒的話?怎麼?這個案子有難度?」
大女兒家秀說:「已經打電話找到他了,他說馬上回來。」
「這個案子看樣子像是仇殺,可一個大學的教授有什麼仇人呢?」胡亮說。到底是年輕人,走得這麼快,卻一點兒也聽不到他急促的喘息聲。
雖然古洛亮出了證件,收發室的人還是猶猶疑疑地給他指點了去湖畔的道路。古洛不著急不著忙地走著,他沒有上過大學,這讓他覺得有些遺憾。
「我也不瞞你們,我剛離婚,心裏很亂,想一個人待著,昨天晚上我在我自己的家裡。但我今天問了我媽,我媽說他吃完晚飯就出去了,也沒說去哪兒。」
「看看,前些天報紙和電視上還宣傳治安情況好轉,我們得到了上級的表揚,可這下子就給我們上了眼藥。大學教授,還是有名的教授,難得的人才,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被殺了,這讓我們怎麼向上邊交待。」李國雄瞪著眼睛,大發議論。
「昨天晚上你和誰在一起?」古洛不理會她的憤怒,依然用同樣的語調問道。米娜的臉紅了一下。
「不要這樣。我看老古說的行,確實,我們不能先亂了陣腳,還是讓老古和胡亮摸摸吧。」
「我們和系裡的教授不太來往。你想想他們會有什麼問題?都是文明人。我們工作的重點主要是學校的工人什麼的。」孫克明說。
他順著柏油路向湖畔走去,越走越快,還嘗試著彎彎腰,但結果還是失敗了。
「這人看樣子還不錯,一定有一些能力。」他真的這麼想。
「情殺?這不太可能。陳老師不近女色,可以這麼說,在他的腦子裡除了學問還是學問。書生不問世間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就是他真實的寫照。至於仇殺,這種可能性嘛,我的看法是否定的。我知道你們從我那個師弟或者其他人那裡了解了一些情況,陳老師和系裡的有些人是有些過節,但一來是那個時代的錯誤,不能由陳老師個人承擔責任,二來時過境遷,現在人們都在忙著搞自己的事情,誰會對過去那麼耿耿於懷呢?但是話又說回來了,如果把這兩個嫌疑排除掉的話,就只有誤殺和激|情犯罪了。我認為誤殺是最難的案子,因為不知道犯人要殺誰,激|情犯罪也很難偵破,如果犯人不投案自首的話。但我認為激|情犯罪的可能性不大。如果是學生之間,可能會因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執起來,動了手,把人傷了。但在老師身上這樣的事的幾率是最小的。如果是外來人,我想說一句,我們校園裡外來人很少,即使是外部的人也不太可能和陳老師發生糾紛,我的老師是個不惹是生非的人。」田地生滔滔不絕地說著,臉紅紅的,嘴角上泛起了白沫,剛才那低落的情緒一掃而光。古洛想:「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他挺老實,不愛說話,其實很有些口才https://read.99csw.com。」
迎接春天的第一場雪是邊下邊融化的,下了一下午,到晚上,校園的大路、小徑便全是積水了,這時空中還時不時地散落著雪花,像是凋謝的花瓣一樣,疏落的美。直到清晨,雪才完全停下來,冬天真是疲憊了,只能喘息著濃濃的霧。
「是。」胡亮拿出了證件。那時候並不時興警察掏證件的做法,那身警察服就足以說明一切了,但胡亮卻下意識地掏出了證件。
洪啟智接過名片仔細看著,說:「我想和你們一起破案,我了解的情況多,還可以幫著你們分析。我可是偵探小說迷呀!」他抬頭笑著看著古洛,眼神里滿是企盼。
「我沒有這個意思,但我認為前兩者可能性小一些,當然這是你們公安局的事,我的意見僅供參考。」
聽到門外一陣人聲,她睜開了眼睛,是丈夫的研究生們來看望她了。一個美麗的姑娘,叫米娜,三個小夥子,一個叫張承,已經畢業,留在歷史系當了教員,他是丈夫第一個招收的研究生,另外兩個和米娜是同一屆的,一個叫洪啟智,另一個叫田地生。張承先走到床邊,看得出他滿臉都是悲傷,恩師的死對他打擊頗大,本來系裡就有若干派系,他的導師是一派的領袖,如今他一死,派系間的力量對比立刻起了變化,將來再有什麼出國之類的好事,恐怕就輪不到他了。因此他的悲痛既是感情上的,也有理智成分,雖然他竭力不讓自己做個小人,但理智是那麼頑固,像情人一樣糾纏著他,讓他苦惱萬分。
「又要下雪?」古洛看看天,走進了校園。
出了樓門,他像往常一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今天的空氣格外新鮮,雪洗盡了飄浮的塵埃,青草在這一夜之間已經萌發出鵝黃色,大樹枝頭含苞欲放的嫩芽也發出清淡的呼吸。可是霧氣很重,給樹木、街道、樓房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那些徐林熟悉的景物如今在朦朧中變成了另一個世界,他幾乎認為自己來到了另一個城市。
「如果是誤殺或者激|情犯罪,那情況就複雜了,但不管是哪一種,我們都先要找人了解情況。」古洛說。
「夠邪乎的吧?」洪啟智笑得更厲害了。
「下不為例。」古洛表示了歉意。
「嗯,沒想到你是個能言善辯的人。」古洛不由自主地說道。
「他急不急跟我們無關,抓住兇手是我們唯一的責任。」古洛不高興地說。他想起李國雄說他的壞話,就鬱憤起來。
那個東西是灰白色的,像是假面具,很大,比一般的人臉要大,鼓脹著,上面的兩隻眼睛緊閉著,鼻子衝著天,像是蔑視所有的人一樣。徐林的心收緊了一下,他開始時並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於是,就仔細看了一會兒,當他肯定這是一張人臉,而且在某些部分有他熟悉的影子時,他緊張起來,覺得呼吸不暢通了。
「先不要說這個,你先說說誰最了解你父親,也就是關係很好。」
「死者叫陳天曉,是這所大學歷史系的教授,研究的是歐洲古代史,就是古希臘、羅馬的歷史。據說他通曉好幾種語言,英語、法語不用說,什麼拉丁語、古希臘語,他都會,在國內學術界有很大影響,說是本專業的權威也不為過,所以他是這所大學為數不多的博士生導師。總之是個很受人尊重的學者、教授。我們初步的檢查結果,認定他是被殺的,死亡原因大概不是溺水,因為在他的脖子上發現有勒痕,但殺人性質現在還不能確定。」
「來了,老婆昏了過去,子女們把她送進了醫院。」
第一個進來的是陳家秀,她把照顧母親的事交給了上高中的妹妹陳家玉。
「夠陰險的。」古洛想。
陰天下的湖水失去了活潑的漣漪,深幽神秘,傲慢地看著在岸上忙碌著的警察,只有她看見了那個死者是如何進入她的懷抱,但她不想吐露這秘密。也許只有古洛才能解讀她那無聲的語言。
「不管怎麼說,你也沒犯死罪,誰也沒有權力奪走你的命,而且你是我們家的頂樑柱,是我孩子的父親。不行,這事一定要讓公安局追查到底。誰殺你誰就得償命。」特別是當她想起他們的婚姻時,就更悲痛了。
當他們走進那個被淚水浸泡的房間時,那些為這場傷心的洪水負責的人們正要離開,而裴玉香又回到了昏沉的世界。
「嗯,也沒有。和其他老師相比,他是個正人君子。」
每天早上他5點鐘就起床,走到校園的湖邊,在柳蔭垂蔽的石頭岸邊比劃幾式太極拳。到7點左右,他就回家吃早點,然後就一頭扎在床上,大睡特睡,完全補足了早上欠缺的覺。所以減肥是一點效果也沒有,葯還在吃著,並且加快了走進高血糖陰影的步伐,但他覺得精神上得到了滿足,自覺癥狀輕多了,不再想著莎士比亞的那個生存和死亡的難題了。
「好,給你們10天時間。醜話說在前頭,要是到時破不了案,那可是軍中無戲言,莫怪我鐵面無情。對了,你們有什麼需要,局裡一路綠燈。散會。」
等這個心直口快的小夥子出去后,胡亮對古洛說:「越來越像是仇殺了。」
「據我們了解,那天晚上他既沒有在教研室也不在圖書館,更沒有會議,他是什麼時間出去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洪啟智笑了笑,「我沒看見他。我昨晚和幾個研究生一起喝酒來著,有一個過生日。我們喝到半夜,今天早上頭還疼呢。再說,我從來就沒有在晚上見到過陳老師。上完課,就是我的自由時間,我不願意整天和老師在一起,受拘束。」
「怎麼辦?」他半天才有了第一個念頭。他看看周圍,看到幾個男學生正說著話,走了過來。他們是去食堂吃早飯的。他伸出右手,用食指指著他們說:「同學站一下。」學生們或許見過他,就恭敬地站住了腳。
「你的老師被殺害了,我們也很沉痛。但人已經去了,現在我們要做的事是抓住兇手,我想,你也不想讓你的老師白死吧。」古洛看到田地生點了點頭,就繼續說,「從目前的狀況看,這個案子像是仇殺,當然也不排除情殺的可能性,再就是誤殺了。不過,目前我們將重點放在前兩者上。據你知道的情況,你能對我們說些什麼嗎?」古洛看著田地生低著的頭說。從外表看他和洪啟智是兩個極端,一個外向、爽朗,每天都生活在陽光之中;而這一個卻沉默寡言,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好像人類已經到了滅絕的關口。
如果李國雄知道古洛家發生了什麼事,就不會這樣說了。古洛的妻子病了,是無名熱。每天都發低燒,渾身無力,幹不了家務,甚至不能做飯。古洛只好給她做飯,這對一個幾十年來就沒下過廚房的人來說,無異於服苦役。有位名人曾經說過,最讓人痛苦的不是自己的妻子不會做飯,而是做的飯讓人難以下咽,古洛正是那個名人的妻子。而且他的技藝是這樣的,比如西紅柿炒雞蛋,他也能做到明天的肯定比今天的更難吃。妻子是個善良的女人,為自己的病很是內疚,覺得讓家裡的大人物做飯,簡直是浪費天才。所以她每次都對虎read•99csw•com著臉的古洛說:「進步了,你又進步了,過幾天肯定比我強。」古洛有自知之明,聽到妻子這樣說,心就軟了,繼續做那讓死人都能嘔吐的飯菜,這是妻子病好后對他說的。
「你難道不知道,或者沒有猜測是因為什麼嗎?」
「文革的派性唄。你還不知道?學校分成兩派,我爸這一派現在不得煙抽,當時還行,那能不得罪人嗎?」她說得很含糊,但古洛是深知當時的情況的。文革的派性並沒有像當時提倡的以向前看來遺忘或自然消失掉,而是根深蒂固地存在著,甚至左右著一切,從大的政治上的爭權奪利,小到人和人之間的日常交往。當你問到參加過文革的每個人的時候,他們都會如數家珍地告訴你很多對立派別的人的醜聞。有人說,只有這些人全都退休,那十年積累下的怨恨才能消弭在晨練時的小樹林中。古洛還聽出這個陳天曉可能是文革初期就參加了造反派,而另一派是所謂的保皇派。文革結束后,先參与造反的很多人成了三種人,勢力一時退潮。但要從陳天曉的女兒口中是不可能知道當時的真相的。
「我倒變得庸俗了。」他略帶氣惱地想。
「沒有,怕他受刺|激。」裴玉香點點頭,閉上了眼睛。她這時的心情是既傷心又憤怒。
「嗯,不過以後可能還要找你們。走吧,先回隊里,看看法醫的檢驗結果。」古洛看出胡亮還沉浸在剛才譏諷的笑容中,就生氣地說。
「好了,整理一下今天的詢問,說說你的結論。」古洛沒有注意到胡亮的不滿意。
今天他打了十幾遍十八式,直打得渾身出汗,周身通暢。他停了下來,閉著眼睛,靜靜地呼吸,體味著什麼都不思考的禪宗意境:「我現在什麼都沒想,是的,什麼都沒想,連過去搞學問時遇到的挫折和成功,還有退休的事都和我無關,當然什麼三高、三低的,都見鬼去吧。我什麼都沒想。」他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悖論,他在想什麼都沒想,可這本身是不是在想呢?「這是個哲學問題,和我搞歷史的無關。」每次他都要提出這個問題,然後再給一個懶惰的回答。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古洛已經是滿頭大汗。他停住了腳,一邊喘息著,一邊掏出手帕揩拭額頭上的汗珠。雲層愈來愈厚,已經看不見太陽了,學校宏偉的大門落在昏沉沉的光線中,顯得那麼陰鬱,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氣派和活力。
「我的愛人,應該叫前夫,是我高中的同學,沒有考上大學,我爸就死活看不上他,結婚的時候就反對。我前夫是個要臉的人,發誓要配得上我,就到深圳做買賣去了。沒想到被人騙了,一分錢沒賺到,還血本無歸。你沒看回來的時候,那個慘相。我爸就生氣了,讓我無論如何和他離婚,我自然是不同意。可我前夫覺得沒臉見人,反而要和我離,就這麼分開了。」
「最高指示,暫時不理解的也要執行。」胡亮也笑著說。
這時,時間過得是很快的,不知不覺之間,他就感到太陽升了起來,閉著的眼睛里的金光是那麼美好,像是進入了一個純光的世界。他睜開了眼,果然金紅色的太陽在天邊微笑著,剛才的迷霧已經被驅散,湖面上閃爍著光彩,漣漪在蕩漾著,湖堤上的點點殘雪反射著刺眼的光。一個女學生拿著一本英語教材,背誦著單詞,她身材苗條,不用看是個清秀的姑娘。
「看樣子情殺基本可以排除,當然他們也許不全知道,人都是有隱私的。但就目前了解的情況而言,我認為應該把主攻方向放在仇殺上。他們提供了幾個人,有陳天曉過去的學生白芒、文革時打過的老師、評職稱得罪的老師,還有不能排除他的前姑爺。下一步我認為應該找陳天曉的單位和那個徐林了。」
「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徐林說。
「叫甘紹光,原來在橡膠廠上班,後來辭職了。現在在他父母家住,向陽小區6棟2門103。」
如果不是警察的提示,徐林是不會想到的。
「你就是古洛?」孫克明的表情和語氣並不符合,他笑著說。
他的妻子裴玉香在醫院里蘇醒過來,看著床邊泣不成聲的大女兒和小女兒,掙扎著說:「告訴麒了嗎?」麒是陳天曉唯一的兒子,叫陳家麒,在北京大學讀書,子繼父業,也是讀歷史學的。
「我今天就全說了吧,省得以後再啰唆。我的離婚就是我爸造成的。」
「他死……死在湖裡,你們可能感到意外,但對我們來說卻是很正常的……」
「人之常情,大學也不例外。」古洛想。
「為什麼?失戀?」
「我覺得你在雞蛋裡挑骨頭,人說話總有語病,我沒有其他意思,不過是隨口溜出來的。」她看到胡亮也用不滿的眼光看著古洛,就微微笑了笑。
「怎麼回事?」古洛並沒有注意到胡亮揶揄的表情。
「真是個迷人的女人。」胡亮想。他想盡量不去看米娜,但是沒有用,眼光像不聽話的寵物小狗一樣,追逐著鄰居購物袋中的美食,叫也叫不回來。米娜卻絲毫沒有注意那隻小狗,她皺著眉頭聽著古洛的問話,也是皺著眉頭回答說:「什麼仇殺、情殺,我都不知道。誰知道他和誰有仇?這都是那些包打聽們散布的不實之詞。有什麼根據呀?至於情殺就更不可能了……」
外面是陰沉的天,室內即使開著日光燈也很晦暗,在這樣的環境下,人往往是垂頭喪氣的,生活中的種種不如意會像一波一波的潮水湧上心頭。這時一個美麗的姑娘可以像陽光一樣驅散令人沮喪的情緒。米娜就有著這樣的功效。她是個高身材的姑娘,骨骼粗大,豐|滿結實,黑眉大眼,膚色健康,白裡透紅。她穿著黑色的毛衣,灰色的褲子,淡雅端莊,顯示出她是個會修飾的女人,但卻不露痕迹,宛如自然去雕飾。她沉著,或者說有些矜持地看了古洛和胡亮一眼,穩穩地坐了下來。
「真是個難對付的姑娘。」沉寂了半天的房間里響起了古洛的話。
「又來了。」胡亮差點兒要笑出來。
徐林沒有按往常的時間回家,也沒能在上午就把覺補足,都是讓警察給攪的。這些人民的衛士趕來后,立刻封鎖了現場,把徐林和那幾個學生作為目擊證人留下來詢問。
「他的家屬來了嗎?」古洛不願意再提起讓他不快的事。
「古老師,你來啦。」胡亮看見了那個黑胖子。前幾天那無精打採的神色已經完全消失了,炯炯發光的眼睛說明神探已經找回了自我。
「兇手是誰?他媽的,一定得抓住他,碎屍萬段。」洪啟智咬牙切齒地喊道。他出生在一個富裕的家庭,父母都是幹部,他是獨生子,所以有些少爺脾氣,性情直爽,愛說些做不到的話。但誰都能看出他的憤怒是真實的。一直在眾人身後的田地生這時走了上來,他說:「師母……」就哽咽住了,他的眼睛是紅腫的,瘦瘦的方臉膛上露出明顯的鬍子茬,看樣子一定哭了很長時間。現在他在忍著,但還是流下了眼淚。裴玉香最喜歡這個老實厚道的學生了,陳天曉在世的時候對他的才華也是讚不絕口,說他是「訥于言,敏於行。不浮躁,才氣煥發」。確實,他已經read.99csw.com有好幾篇論文面世了,而且都是在一流學術刊物上發表的,在學術界頗得好評,認為是青年才俊,陳天曉當然的繼承人。如今他正在撰寫《古代西方的政治思想》一書,進展順利,陳天曉看過他的草稿,認為是近年來國內最優秀的研究成果。
「沒有。」田地生在說這話時,猶豫了一下,被古洛捕捉到了。
「還有個問題,你的導師生活作風怎麼樣?」胡亮問道。
會議室里開著日光燈,煙霧騰騰,局長也出席了這次會議。他聽完李國雄的話,說:「是啊,這事影響不小,要抓緊破案。你們組織力量了嗎?要抽精兵強將,不惜任何代價,抓住兇手。」他看到古洛皺著眉頭,就問道:「老古,你有什麼想法沒有?」
「該回去了。」徐林想。按往常的規矩,他閉目養神后就回家,但他今天情緒特別好,沒有平常會自然出現的睏倦。他想再繞著湖畔走一走:「心情和身體好的時候就應該多鍛煉一會兒,這就像做學問一樣,順當的時候就抓緊多干。」於是,他就沿著湖畔慢慢地踱著步。
「唔?」古洛很喜歡這個戴著眼睛,胖胖的姑娘的直爽。她有些書獃子氣,但卻選擇了一個聰明的做法。
正如他的舉止行為一樣,他謹慎地回答著問題,說著驢唇不對馬嘴的話,就連問到昨天晚上他是否看到陳天曉時,他都吞吞吐吐地說:「我昨天晚上在圖書館,我每天晚上都去圖書館。昨晚人不多,我做了不少卡片,都是很重要的。」這讓古洛和胡亮厭倦得想趕快結束談話,不過他也證實了陳天曉在生活作風上沒有問題。
他定了一會兒神,才擺好姿勢打起了他的十八式太極拳,這是最簡單的太極拳,但讓徐林足足花費了一個多月才學會,而且有的姿勢還不正確。徐林是個不拘小節的人,除了做學問外,其他的事都大而化之,為了彌補他運動神經的不發達和運動記憶太差,他就將這十八式太極拳多打幾次,還對他過去的學生,現在系裡的年輕老師們說:「聖人云,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習是什麼,鳥日飛也。我就是一個動作多做幾遍,照樣可以達到鍛煉身體的目的。」他看見了那些年輕人眼裡的笑意,但他毫不在意,認為再解釋下去就顯得自己太沒有個性了。
「那還用說,我們是多年的同事了,關係還不錯。他是研究歐洲古代史的,我研究中國古代史,雖然不在一個教研組,但很熟悉。他怎麼會死呢?」
「這……咋說呢?」
「老頭子,你這算是走到頭了。平常是怎麼告訴你的?你不聽,現在怎麼樣,現世報了吧?你就不想想你的責任,對我們這個家的責任,對我的責任,都這個歲數了,還惡習不改。讓我說你什麼好呢?報應呀。」她這時對丈夫的怨恨超過了悲痛。但夫妻的感情還是讓她再次流下了淚。
「我是被你逼上梁山的,怎麼,敢做不敢當,不像是大丈夫所為嘛。」古洛是個得理不讓人的人。
「嗯。」他也笑笑。他和這些人都很熟悉,畢竟在這裏工作過30多年。
「不,他要是出面,恐怕人們會有顧慮的。知識分子愛面子,他們的家屬也一樣。這種事我不想讓太多的人知道。」古洛斷然說。在他們出來前,胡亮就提過這個建議,被古洛拒絕了,現在胡亮又舊事重提,讓古洛很不高興。
第二個進來的是張承。他穿著咖啡色的西服套裝,打著一條藍白條紋的領帶。在那時人們雖然已經穿上了西裝,但打領帶的人並不多。他的頭髮一絲不亂,可以看出還用了頭油。他看看椅子,似乎怕上面有什麼機關一樣,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你知道古老師?」胡亮故意問道。他很想看到古洛這時的表情。
「你的父親被害我們也很悲痛,他是個人才呀!還為我們國家培養了不少人才。我想你一定想知道我們警方目前對這個案子的看法,我老實告訴你,我們認為這可能是一樁仇殺案或者情殺案。不過,你先不要去揣測,先談談你父親這個人,以及和他過從甚密的人,當然還有和他有矛盾的人。」
「過去不,就這幾年像是瘋了一樣,對我媽橫挑鼻子豎挑眼,對我們也很厲害,除了對我妹妹還好。」
人們看見兩個警察走了進來,就知道走出去的自由要受到限制了。他們用帶著疑問的眼光看著警察。陳天曉的大女兒陳家秀從床邊站了起來,說:「是為我爸的事吧?」這是說和不說都一樣的問話。
「嗯。現場勘查完了吧?」古洛帶著漠然的神情,看著周圍。
「不是這個意思。我的目的是想知道,你最後看見陳天曉是什麼時候?」
「一般而言我是在宿舍,具體而言我在米娜那裡,就是我的女同學。你們不要以為有什麼,我們在討論她的一篇中國古代史的考試論文。」他的臉微微發紅。
「地生,你也不要太傷心了。你的老師沒有再教你的命呀。」裴玉香開口說話了。田地生忽然撲到床邊,放聲大哭,裴玉香撫摸著他的頭,淚流滿面。
「你說具體一些。」局長是個有涵養的人,他對古洛是很尊重的,但古洛的話讓他也覺得不舒服。
「不幸是嫉妒者,它最仇視幸福。」古洛拿腔捏調地說。
徐林邊做著深呼吸,邊走進校園大門。收發室的老人看著他,就笑笑說:「鍛煉來啦?」
「還是一個一個來的好。」古洛說。
「你在哪裡?圖書館還是宿舍?」
「比我強。」古洛想。這時他會悲哀地將自己比作精神上的殘疾人。
走進來的是田地生。他情緒委靡不振,臉色蒼白,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你們要從哪方面著手呢?是情殺、仇殺、誤殺,還是激|情殺人?」局長說。
「那是你自找的。」胡亮想。他喜歡這種類型的姑娘,而且米娜還是個女書生,這難免讓他想入非非。
「他叫什麼名字?在哪裡工作?現在住在什麼地方?」
湖水是靜謐的,樹上的小鳥在嘰嘰喳喳地叫著,太陽彷彿被它們吵醒了,越來越熾熱起來。徐林走到了湖的盡頭,就是那個垃圾箱般的角落。他看看湖面上漂著的雜物,心想一定要和學校後勤反映一下,讓他們派人清理清理。事後,他覺得就是在那一瞬間,他發現了那個在垃圾中的怪異景象。
「和田地生在一起。我的中國古代史學完了,老師讓寫篇論文,就當作考試了,我和他商量論文的提綱。怎麼?不行嗎?」看得出她是真惱怒了。
這天,他還是5點鐘起床,全然不在乎昨天的雪。

二

陳家秀聽到仇殺時,似乎身體一震,她的眼睛突然就亮了一下。古洛知道這可以從兩個方面解釋,一是她確實對兇手是誰心裏有了一定的猜測。但更可能的是,她不過是一種好奇,正在腦子裡尋找著可能的兇手,不過這就像從裝滿亂七八糟的東西的抽屜里找一個小小的戒指那樣,她連戒指是否在這個抽屜里都沒有把握。果然,她猶豫了一會兒,才用很不自信的口吻說:「情殺,不會的,我爸爸品行端正,沒有緋聞。要說是仇殺,我爸好像也沒得罪過誰。九九藏書要是有,那就是文革的時候了。」
「噢,權威教授被殺,夠轟動的了。」古洛看看湖對面的假山,上面種滿了樹,如果是夏天的話,這裏一定很美,鬱鬱蔥蔥的樹林里,小鳥在歌唱,年輕學子的身影半隱半現,真是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可凶殺案居然會發生在這裏,就像浴缸里浮出了鯊魚的背鰭一樣,叫人不可思議。
「我看把這個案子就交給他們,限期破案,他們有這個能力。」李國雄看了看古洛。
「嗯,你很會說話。你的情人或者什麼的,那個什麼的是指什麼?」
「嗯,你知道的就這些?」其實他知道的好像比古洛還少。
「不過,說真的,這案子你們一定要拿下呀。」李國雄笑完了說。
「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古洛不耐煩了。雖然他已經看出來學校保衛科不會提供更多的情況。
「是我們系的老師,陳天曉。對,就是他。看我這眼睛,我應該認出來的。」
「昨天晚上你父親在哪裡?屍檢報告說,他是在10點左右被害的,10點左右,一般人應該是在家裡呀。而且我們還有個疑問,他為什麼死在了湖裡,當然不排除第一現場不是在湖邊,而是在那裡拋屍的,你怎麼看?」
「局裡,李國雄又該著急了。」胡亮想起李國雄那煞有介事的樣子,不禁皺了皺眉頭。
「剛才你說文革是怎麼回事?」
「你這麼一說,好像是……難道是他?」有了警察,徐林的膽子大了,他走到被抬出來的屍體前看了看,說:「真的是他。」
「是啊,學校也許更複雜,因為它不是普通的單位。咱們應該叫上孫克明。」胡亮說。
「當老師必須要有口才,否則就不稱職。」田地生挺了挺胸說。
「你怎麼知道不可能?你不是說不知道嗎?」古洛一下就擊中了她話中的矛盾。
「現在呢?」
「他恨你父親嗎?」

四

「有流言飛語?」古洛問道。
「讓我再想想,想起來了告訴你們。」他誠懇地說,但古洛肯定他是什麼也不會想起來的,而且很可能把今天說的廢話都忘掉。
「聽你的話,他過去不是這樣?」古洛說。
「噢。」古洛急忙也伸出手來,和他握握,「古洛。」
「他有幾個孩子?」
「知道了。」徐林應了一聲,把一件厚厚的毛外套穿在毛衣外面。
「老李,你的想法呢?不要當悶嘴葫蘆嘛。」局長說。
「瞧,又裝蒜了。」古洛指著李國雄對走上來的胡亮說。胡亮則笑著,沒有說話。李國雄也笑了起來:「老古,我算服你了,還不行嗎?」古洛也笑了起來。
「喜歡女學生的老師大有人在,有的招的研究生都是女的,而且頗有幾分姿色。」洪啟智笑著說,古洛和胡亮也笑了。
「陳天曉是昨晚死的,你最後看見他是什麼時候?」古洛收起了笑容,嚴肅地說。
「他怎麼了?一副官僚腔調。對,又在裝蒜了。」胡亮心中好笑,就假裝嚴肅地答道:「基本清楚了。」
「為了節約經費,那都是人民的血汗錢,我們就勉為其難。」古洛說。
她和丈夫都出生在一個小城鎮里,曾經是小學和中學的同學,她比丈夫大一歲。初中上完后,她就因家庭情況不好而輟學,去銀行當了一個職員。陳天曉是出名的優等生,他上了本省名牌大學,在本省那個大學的知名度像關東三寶一樣,人人皆知。於是在那個幾乎人人都互相認識的小城鎮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轟動。裴玉香對陳天曉是既佩服又愛慕,但像所有女人一樣,她是現實的,根本沒有指望能和這小鎮中的範文瀾喜結連理。後來,陳天曉大學畢業,留在了學校,成了一個在當時很受人尊敬的知識分子。他在放假時回到了家鄉。裴玉香和中學同學一起去看望了他。這時的裴玉香出落得亭亭玉立,是許多年輕人追求的對象。那天她看到了陳天曉的目光,讓她的心顫慄的目光。後來就有人提親,不過不是陳天曉托的人。裴玉香後來知道,陳天曉雖然欣賞她的美貌,但根本就沒打算和她結婚,他是個注重門當戶對的人。可是他的父母就不像兒子一樣自重,他們早就認識裴玉香,很喜歡她的美貌和好脾氣,就託了媒人,陳天曉頂了一陣子,但最後還是屈服在庸俗的勢力之下。結婚後,陳天曉對裴玉香是很好的,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裴玉香調進省城,並幫她找了一份工作。而裴玉香在愛情之上又有了感激之情。雖然後來……裴玉香想到這裏,就沒再敢往下想。
「哪兒的話,還要靠大家,尤其是你們呀。」古洛喜不自禁。
「誰?」胡亮馬上就問道。
「當然,簡直是恨之入骨。……哎,你是不是說他有嫌疑?這好像不太……」她猶豫了。
「上午上課的時候。你應該直截了當地問話。」
「嗯。」古洛不置可否,「讓下一個進來吧。」
「沒準兒。即使他工作或者開會到很晚,他也要去那裡走走。」
「你認識他嗎?」一個高大英俊的年輕警察問道。他自我介紹說他叫胡亮。
「大體上完了,我們正準備撤呢。」
「簡單的社會交際,像個做學問的人。」古洛想。
局長沉默了一會兒,看看李國雄,李國雄還盯著桌面,好像這事和他無關一樣。
「死者的身份清楚了吧?」
「你對死者的情況很熟悉嗎?」古洛問道。
在陳家秀出門時,她回了一下頭,古洛看見她眼睛里閃出一道難以名狀的光。
「什麼?」洪啟智愣了一下,「噢,我懂了。」他的臉上飛過一縷笑容,「這……咋說呢?不過,沒聽到陳老師在這方面有事。」
昨天的雪在街道上融化著,一片骯髒,沒有鋪水泥路面的人行道上泥濘不堪,有的行人小心翼翼地繞過積水,有的索性在馬路邊上走著。早上明亮的太陽已經被薄雲遮蔽,光彩微弱,時不時飄來一朵厚雲,大地立刻晦暗起來。由於路面濕滑,很多騎自行車的人都改為坐公共汽車了,因此車裡十分擁擠。古洛被擠到角落裡,仰著身子,忍受著公共交通的弊病。好在離那所叫北方聯合大學的案發地點的路並不遠,只有三站。當古洛聽到站名的時候,就用盡渾身氣力挖掘開人牆,沖了下去。
「行嗎?就你們兩個?」局長不放心地問。
「他對你怎麼樣?」古洛忍著笑問道。
「嗯。」古洛應承著。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他的心頭,這預感是那麼強大,沉重得像塊巨大的岩石,讓古洛感到了重負。
「我知道陳老師的一些事。文革中他挺厲害的,打過人,當然也不怪他,那人是我們學校的老教師,殘廢了。前些日子他的老婆還來學校告陳老師的狀。還有,1962年抓階級鬥爭的時候,我們系現在的主任被打成了反革命,宣布這個不幸消息的是陳老師,這仇就結下了。現在兩人見面還不說話。有機會他就打擊一下陳老師,你們沒看見我師兄的情緒嗎?他今後的日子不好過。還有……對了,我還知道有個人最恨他了,也是我們系的老師,叫林素。上回評職稱,他讓我們老師給拉下來了。說在評委會評的時候,陳老師對他是一句好話沒講,後來read•99csw.com林老師去問評委,那些人說,你們那兒儘是怪事,自己系的人說自己系的人壞話,我們有什麼辦法。林老師氣得要自殺,被人救了,後來大病了一場,說和陳老師是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真是熱鬧。」他越說越興奮,似乎完全忘記了導師死亡是個悲劇。
「昨天晚上你看到陳天曉了嗎?」
「對我?對我太一般了,他主要對田地生好。老說我不用功,其實一個人的能力有大小,我這人就這能力。他對我們要求總是過高,說實話,我很不滿意。對了,說到這兒,我還想起了一件事。你們剛才不是見到張承了嗎?他沒跟你們說呀?」他看古洛搖搖,就說,「張承還有個師弟,也不能說師弟吧,他們是一屆的,叫白芒,聽這名字就不吉利。他寫的畢業論文和陳老師觀點不一致,結果陳老師沒給他學位。那個人挺有個性,和陳老師大吵了一架就回家了。他家是江州的。」
「他的這個習慣都有誰知道?」
「好,能看見你們很幸運呀。」古洛笑了笑,「我們想和你們談談,走吧,讓醫院給找個地方。」
洪啟智和他那個師兄正好相反。他興緻勃勃的,兩眼放光,似乎導師的死給了他生命一樣。
「時間呢?」
除了失戀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可能沒有比失去親人更讓人悲傷的了,特別是這個親人對這個家庭特別重要的,而且又是非正常死亡。陳天曉的家人現在正承受著這巨大的悲傷。
「這個案子嘛,才剛剛開始,我認為沒有必要大動干戈,就讓我和胡亮先乾著,如果需要支援,我們再向局裡彙報。」古洛抽了口煙,看著局長。

三

「不知道。回去也沒找到像樣的工作,後來下海了,聽說也讓淹得半死。有人見過他,說他說過,他的不幸都是陳老師造成的,還說他的心都在流著血。」洪啟智笑了,古洛和胡亮也笑了。
「我這人有些脫離實際,人們說我是個理想主義者。在我看來,一個農婦的死亡和一個教授或者高級幹部的死亡是等價的,都是失去了同樣要尊重的生命。我會為他們任何一個人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而竭盡全力。什麼社會影響,什麼對上級有個交待,都不是我們必須偵破這個案子的理由,我們的義務就是保衛法律,嚴懲罪犯,給死者和他們的家屬一個滿意的答案。」他看看李國雄,李國雄兩眼盯著桌子,好像沒聽到古洛在說什麼。
大家走出了會議室,李國雄是個小心眼兒,他看見了古洛,卻裝作沒看見的樣子,就往前走。古洛卻叫住了他:「行啊,李國雄,你是趕鴨子上架,要看我的好戲呀。」李國雄見古洛居然來挑釁,剛想發作,但又想到自己的身份,加上古洛是不太好惹的,說又說不過他,就裝出一副冤屈的樣子:「是你主動請纓的,怎麼又怪起我來了?」
「當然,我們市的神探嘛。」孫克明還是笑著說。古洛頓時高興起來。
古洛今天上班晚了,最近他經常遲到,讓領導很不高興。認為他的無組織無紀律已經發展到了頂點。剛提拔為副局長的李國雄全然不顧過去在古洛手下干過的情分,甚至說:「不願意干啦?我看他就是太驕傲了,認為地球離了他就不轉了。」古洛知道后氣得半死,但也無可奈何,只好說:「轉當然是要轉的,但要慢一點。」
「我這眼睛不好使,你們看看那是不是個人?」學生們看了看,敏感的就大喊起來:「是死人!」膽大的就要下到湖邊去仔細看看。有個高個子說:「不能去,咱們要報警,還得保護現場。」要下去的人聽這麼一說,就停止了腳步。
「好,你配合得很好,我們知道了不少情況,如果再想起什麼打電話。」古洛示意胡亮給洪啟智名片。
「誰?他的熟人、學生、朋友、我們都知道,這不是什麼秘密。」
霧在這裏更濃重了,低低地垂在水面上,遮蔽了水面的漣漪,湖周圍的樹都被大霧浸泡著,黑色的樹枝從霧中探出頭來,像軍隊埋伏的長矛一般,很有些肅殺之氣。湖畔濕漉漉的石板地很滑,上面還有一些薄脆的冰碴,兩邊是冬天留下的枯黃的草,仔細看,其間已經有可數的幾根綠色小草了。
「這倒好理解了,為了一篇論文的歸屬,你瞧,挺可笑吧。但是每一個階層都有它的價值觀,我們認為幾個黑字,一張白紙,值得去殺一個人嗎?可他們就認為這比生命還重要。人們往往就是為了他自己的最高價值去犯罪,你覺得這些人可笑,可憐,他們可是認為這才是最應該做的。」
「我說的不知道,是不知道他有緋聞,我說的不可能,是說我不相信陳老師會有情人或者什麼的。」她開始時似乎有些慌亂,但立刻就挽回了敗局。
「沒有說你爸的事吧?」
「我爸最好的朋友就是今天報案的徐林了。這可真怪,還是他發現我爸遺體的。我爸這個人不是太好交往,整天就是搞學問,但和徐叔叔能談得來。再就是他的學生,那幾個研究生。張承是他的大弟子,他們曾經一起寫過書。可我爸最欣賞的是田地生,說他有出息。和其他的學生也不錯。再就是……沒誰了。」
「三個,老大是女兒,已經工作了,在市銀行,據說還是個副科長,反正幹得不錯,老二是兒子,在北京讀大學,還沒趕回來,老三也是女兒,正讀高中。他愛人在一所工科大學的教務處工作,多好的家庭。」
古洛就是在製造這將人的胃當成泔水桶的飯菜中耽誤了他多年來的正常上班。所以今天他來到刑警隊的時候,胡亮已經出了現場。他聽說又有案子了,而且是在大學校園裡,頓時精神一振,「血腥的象牙之塔。」他很有詩意地想道,便急忙跑了出去。他沒有叫警車,這是浪費人民的血汗錢,違反他的準則;也沒有攔出租,一來80年代末的計程車不那麼多,而且一般的工薪階層也不適應它的價格。古洛固然可以報銷,但這同樣是違背他為人民節約的原則。於是,他毫不猶豫地上了公共汽車。
孫克明笑得更歡快了:「有什麼需要我們做的,請不要客氣。這也是我們的工作嘛。」
湖畔到了。這個湖和北大那有名的未名湖不能相比,可面積卻不小,在周圍的假山環抱中,湖面不那麼規則,在西面湖拐了一下,變成了一長條,由寬到窄,直到成了一個尖銳的角。那裡經常淤積起一些水中的落葉和其他垃圾。如今是春天,水不多,談不上碧波蕩漾,不過,水還是清澈的,白天可以看到水面下遊動的小魚。
陳家秀一一做了介紹。
「很正常?」古洛略顯驚奇地問道。
「你們是……」古洛挨個兒看著每個人問道。
「沒有。我聽我媽說,他這一兩年經常這樣,有時候還夜不歸宿,誰也不敢問他。有次我媽發了幾句牢騷,他就大發脾氣,整得全家沒人再敢管他。」
胡亮看到的徐林似乎並沒有受到多大衝擊,他的表情更多的是詫異和疑問。
「他沒有告訴家裡人?」胡亮不禁反問道。
「穿厚點兒。」老伴兒喊道。她起得也很早,但不是為了自己的健康,而是給孫子做早飯,多好的中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