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精英與孝子
「我當然恨他,是階級仇恨。這個四人幫的小爬蟲,可把我們全家害苦了。當年他打我,讓我落下殘疾不說,還逼迫我們下鄉,我愛人當時發著高燒,我求他寬限幾天,好歹看在病人的份上,他都不允許,硬是把我愛人從床上拉起來。還說,一拽就起來了,說明身體沒問題,思想有對抗。就這麼個壞蛋,文革后搖身一變,成了做學問的了,三種人也被他逃脫了。可我呢?你們看看,我這個樣子,我老伴呢?走了,永遠地走了。」他潸然淚下。古洛和胡亮一時也說不出什麼話來。
「嗯。」戚力似乎是在勉強應答著,一邊把泡好的茶放在茶几上。
「噢?讓他進來吧。」古洛轉身走了回來。
本來他是會有一個好前程的。在八十年代,研究生是不多的,那時是名副其實的精英,如果這樣說誇張的話,那至少可以說是准精英。有許多老五屆的大學生在荒疏學業多年後,又去考研究生,頓時龍門一躍,身價百倍。有的當上了高官,有的在學術界獲得了地位。而像他這麼年輕就在八十年代初考上研究生的,至少在他出生和成長的這個小城市裡是鳳毛麟角。但是,倔強而又火爆的脾氣,加上社會製造出來的驕傲,讓他把大好前程付之流水。如今他是後悔的,但如果不是因為下海遭到挫折,他還不會這樣整天讓仇恨充滿著他的胸懷。他酗酒、賭博、不找工作,遊手好閒,完全墮落為一個為人不齒的二流子。正是因為這樣,他覺得生活是沒有意義的,生命的存在更是不合理的。
戚力正如徐林說的,文革時家中無人管教,就混跡于社會的小流氓之中,他身體強壯,打群架時總是擔當主力,很為同夥敬佩。都競相吹捧他,他就越發膽大,後來竟然入室盜竊,被判了勞教。出來后,他看到父親的問題已經平反,雖然落下了殘疾。
「你是在考慮今後,思想太集中了,以致忘記了白芒可能和凶殺案有關。」古洛說。
「什麼事這麼急?」胡亮往後撤了一步,讓開了那個刑警。
「我們會給你保密的。」胡亮對著他的背影大聲說。洪啟智沒有回頭,只是揮揮手,表示無所謂。
「噢,以後呢?」胡亮興奮起來。
「第二天找你了解情況的時候,你怎麼沒說?」
「所以你想早些抓住兇手,就不怕得罪人了?」
「就是說沒有人能證明。」胡亮說。
正當他們要離開辦公室的時候,白芒那邊的公安局來了消息,白芒已於三天前離開了家,沒有說去哪裡。
「不,我也不信。你看我已經好了,一點兒也不發燒了。」妻子大聲說。
「我要不是因為癱瘓,早就找他算賬了。我就不明白這樣的壞人就沒人管,而且步步高升,還成了什麼狗屁權威。」父親的仇恨深深地震撼著戚力。
「這是怎麼回事?」胡亮疑惑地看著古洛說。天已經放晴了,陽光穿過辦公室的窗戶照在古洛的臉上,讓他不得不眯縫起眼睛。
「今天我們去找找那個戚琦的兒子,你跟白芒那兒的公安局聯繫了嗎?」古洛的思緒馬上就回到案子上來了。
「你們是……」他抬頭看看眼前的兩個警察。
「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沒事了。說來也怪,你一上案子我的病就好了,這像是迷信,可卻真是這麼回事。」
兩人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門開了,一個刑警闖了進來。這是個急性子的小夥子,平常就是冒冒失失,他和走在前面的胡亮撞了個滿懷。
「為了偷稅漏稅。」胡亮像是在糾正他。
「沒有什麼天賜良機,」他決定主動出擊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念,你還是信醫生的好。」
古洛摁了摁門鈴,裏面響了幾聲,門開了。一個強壯的男子站在門口,他的臉和父親是那麼相像,而身體的差異又是那麼大。
徐林想了想說:「我不是搞公安工作的,在識別人方面你們有資格,對人性的理解你們也比我深得多,就我個人的看法,他們不可能對他實施報復。就拿戚老師戚琦說吧,他遭到的摧殘最大,人都成了殘疾,但他已經是風燭殘年了,體力上根本做不到。其他的人就更不用說了,沒有到殺人報復的程度嘛。」
「誰能證明?這個家就我一個人,老婆帶著孩子去北京玩兒了。」
「看樣子你以後要去看巫醫了。吃吧。」古洛把油條給了妻子。
「老婆子病好了,我總算解脫了,難道不應該高興嗎?」古洛笑著說。
「賭博。這可是犯法的事,但我已經說過,會有別的部門處理的。那三個人是誰,幹什麼的?你寫下來。」古洛給了戚力一張紙。
洪啟智點點頭:「不管怎麼說他是我的導師,我不能像張承那樣只顧自己。你們去吧,我就不進去了。」他說著就轉過身,自顧自地走了。
三
read.99csw.com「你也喜歡看《都市夜刊》?」胡亮問道。這是份剛創立的報紙,以社會新聞為主,很受市民歡迎。
「三天前?正是陳天曉被害的前一天。從那裡坐火車來這兒,不到半天時間,也就是說,如果是白芒的話,他是有充分的作案時間的。」胡亮像是在對古洛解釋一樣地說。
「冥冥中是有種力量的。我在搬到這裏來之前一直一帆風順,可後來就一蟹不如一蟹了。難道不是這房子的原因?」他環顧著房間想。
「這就非我所知了。」洪啟智翹起了二郎腿。
洪啟智一臉嚴肅地走了進來,按古洛示意坐在了辦公室里唯一的一張小沙發上。
「你很恨他。」古洛見他沒有讓坐,就自己坐了下來,很舒適的皮沙發,準是那個發財兒子的孝心帶來的。
「這……」張承不作聲了。
「陳天曉怎麼知道他是戚琦的兒子,他們認識?」胡亮緊接著問道。
「怎麼今天想找我們了?是不是白芒已經走了?」
「我是單身,住在學校給我們青年教師的單身宿舍里,一人一間屋。我見他吃了一驚,說你怎麼來啦?他說,我就不能來嗎?我說當然可以,也就沒多問。他管我要了點吃的,說是餓壞了。我看他狼吞虎咽的,好像幾天沒吃飯的樣子。我問他幹什麼來啦。他看著我,那眼神很古怪,有些嚇人。他說,我乘興而來,敗興而歸。說著還笑了,簡直是莫名其妙。我還想問他,他卻說困了。第二天一早,我知道陳老師死了,就跟他說了,他也很吃驚,說他就不去看師母了,反正他和陳老師已經鬧翻了。他還讓我不要告訴任何人他來過,說這對我不好。又說,如果有錢他是不會來我這裏的。我當時聽到陳老師的死訊,頭腦里一片空白,也就沒理會他說的話。等我回來時,他已經不在了。」
「是個好小夥子。」古洛由衷地說。
戚力的家離這裏很近,大概是為了父親他才在這裏買了本市第一批上市的商品房。
「聽到你說要殺了他才解氣。」古洛立刻回答。戚力一下子就沒話了,他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是說過,他太壞了,但我沒幹。」
「你的宿舍就你一個人?」古洛打斷了他的話。
一
「人生最好的處世訣竅就是『當著真人不說假話』。」徐林嚴肅地說。
「東西不錯嘛。」古洛看著戚力倒茶,隨口說道。胡亮則拿起茶几上的一份報紙看了看。
「我在這裏說不行嗎?讓人看見我和你們在一起走,影響不好。」
「嗯。」戚力猶豫了一下。古洛立刻說:「你對我們有對抗情緒,何必呢。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如果不說實話對你和你父親沒有任何好處,起碼要背上一陣子黑鍋。」戚力看著古洛,眼睛似乎失去了焦點。
「白芒和我是一屆的同學,我比他大,他叫我師兄。這個人有才,但就是脾氣倔,認死理。和陳老師搞僵了,結果沒得到學位就回家了。從那以後他和我幾乎不來往,雖然我們過去關係是很好的。我也聽說他混得不好,下海賠錢,工作也是高不成低不就。前天晚上,就是陳老師死的那天晚上,都11點了,他到我這裏來了……」
「我們剛才去了你父親那兒……」古洛剛一開口,就被一聲怒吼打斷了:「你們找他幹什麼?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還嫌他這輩子遭的罪不夠嗎?有事就直接找我。」
古洛很早就起身了,他去外面的小飯館買了豆漿、油條,在回家的路上邊吃邊打算著:「等到了家我也吃飽了,把剩下的給老婆,我再喝碗豆漿就去上班。」想起妻子的病,他的心情頓時煩躁起來。
「前天晚上10點左右?……我在家。」
「有個叫洪啟智的,說要見你們。」刑警紅著臉說。
「這個張承真是膽大包天。」胡亮話音未落,一個人匆匆地從宿舍走了出來。古洛定睛一看,正是他們要找的張承。
「陳天曉可是你的恩師呀!」古洛提醒道。
「他這個人不愛那一套。我們這一代人總的來說是保守的,在私生活方面很注意。」
「看見他了?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聯繫了,讓他們看看那個白芒在不在家,如果不在請他們了解一下去了什麼地方。」
「你們是為那個陳天曉來的吧?」他的眼睛里忽然流淌出一股歡笑的水流。古洛斷定他的心裏正在開懷大笑呢。果然,他還是忍俊不禁,臉上的皺紋更明顯了。
「好大的仇恨。」走到大街上,胡亮才開口說。
「對,其他的事不是我們的職權範圍,除了另外的殺人案。」古洛大體上已經猜出他要說什麼了。九-九-藏-書
洪啟智滿意地看著他製造出來的胡亮那驚愕和著急的臉,緩緩地說:「昨天早上,我在學校看見他了。他住在張承那裡。」
「沒有。」古洛拖長了聲調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們昨天剛剛開始調查,知道的情況不多,哪會有什麼想法?」
古洛看看紙條才知道戚力為什麼這樣緊張。這三人中有兩個是和戚力一樣的個體工商業戶,不算什麼人物,但另一個就不簡單了,是稅務局的一名科長。
「他這是要置我于死地呀!」白芒聽完后,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暴跳如雷,憤怒的火焰已經將他的激烈反應燒成了灰燼,殺機卻像施行火種的田地,在灰燼中,種子默默地萌發著。
「你怎麼起來了?醫生說了,好好休息病才能好。」
「嗯,這裏面也有名堂。不過,飯要一口一口地吃,還是先去找戚力。」古洛說。
他去應了試,考試是他的專長,因此很順利就通過了。校長高興地說,什麼時候上班會通知他的。他笑著回了家,自信心和對校長的輕視讓他連一頓酒都沒喝。但這一紙通知書卻像野鳥一樣不知飛到哪裡去了,遲遲不來。他焦躁起來,但自尊心又不容許他去學校打聽消息。就這樣過了一個月,期盼已久的通知書終於來了,但是內容卻是說,經校方研究,不予聘用。飛來的喜鵲卻是只烏鴉,他氣得把通知撕了,去酒館喝了個酩酊大醉。
「好,你是個聰明人,應該這樣做。」古洛讚賞著。
「不,我改主意了,沒有任何條件,我告訴你們一件事,是我昨天回去后才想起來的。可我認為這事說出來對我不利,但經過反覆思考,決定還是告訴你們。你們知道我的那個倒霉的師兄白芒吧?我看見他了。」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很重。
戚力讓開了門口,讓古洛和胡亮進了屋。
「前天晚上。」
「這我不管,反正他是橫死就說明是報應。」
「希望你們能保密。我是不喜歡這個的,但為了生意……」
「當然,學校都傳遍了,這就叫『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不,這不能算壞事,是好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老天爺總算開眼了。」
骯髒的天空增加了幾分陰鬱,太陽在雲層後面散成不規則的形狀,胡亂地把灰白色的光灑下來,像個胡亂澆花的園丁一樣。
「你也太多慮了。」胡亮說。
「你跟我們走一趟,詳細說說那天的事情。」
等他酒醒的時候,親戚正守候在他的床邊。這個好心的親戚這時在他眼裡是個又一次使他的自尊心受損傷的討厭鬼,但親戚的一席話讓他恍然大悟。原來學校的決定不是因為他的考試成績或者像校方說的又暫時不需要人了,而是陳天曉搞的鬼。那個校長是他的學生,在決定聘用他后,校長出差到省城,自然要拜望過去的恩師,現在的學術界名流陳天曉了。當這個不知趣的校長用諂媚的口氣說接收了他的一個叫白芒的學生時,陳天曉又驚又怒,拒絕承認白芒是他的學生,還說了白芒的許多壞話,說這個人目中無人,沒有資格教書育人。這回是校長震驚了,他回來后立即撤回了上次的決定。
看著妻子大口大口地吃油條、喝豆漿,古洛才完全放下心來。
天氣不好,但古洛的心情卻很愉快,妻子的痊癒讓他覺得卸下了重負。
戚力誠懇的態度和清晰的思維給古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卻讓古洛感到困惑。他和胡亮找到了這三個人,但他們異口同聲地否認和戚力在一起。他們說那天他們是在天鵝飯店,但不是賭博而是朋友間的聚會,先是喝了一些酒,累了,就租了間房休息一下,而戚力根本不在那裡。不過,他們說戚力前一天來過電話,知道他們在飯店裡,還說要過來,但直到第三天早上他也沒來。
「是啊,文革帶來的創傷可不像被蚊子咬了一口那麼容易好。」古洛想起自己的遭遇,也感到了隱隱的憤怒。
「是嗎?」徐林盯著古洛,過了一會兒才說,「你倒是提醒了我,老陳去年跟我說過,他被人跟蹤過,他看到了那個人,好像是戚琦的兒子,他也覺察到老陳發現了自己,就裝著沒事走了。」
胡亮來得更早,正在等古洛。他看見古洛笑嘻嘻地走了進來,還以為有了什麼新線索,就試探著問道:「又有新想法了?」
「真會湊熱鬧,偏偏這個時候得怪病。」妻子蒼白的臉浮現在他的眼前,眼睛里那可憐巴巴的表情讓他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他感到深深的愧疚。
「我完了,今後不能再和他們見面了。」
「什麼?在張承那裡?可張承怎麼沒說呀?」胡亮更吃驚了。
「走,你帶我們去張承那兒。」古洛拿起了警帽。他對洪啟智提供的情況也感
九九藏書到驚奇。刑警隊的警車出去了,古洛和胡亮只好走著去找戚琦。
「看樣子是走不了了。」他想。
「我告訴你,昨天就退燒了,我怕是一時的,就沒有告訴你,剛才我量了體溫,完全正常。我覺得身上也有勁兒了。」
「我……這事……那……」戚力吞吞吐吐地說。
「叫戚力,小名叫大力。現在聽說是搗騰服裝,說還掙了不少錢。」
「白芒來了。」
「如果這個星球上沒有人的話,可能會更好些。」他老是在這樣想,當然這時他已經把自己排除在人類之外了。不過,他畢竟受過高等教育,有時也會思考自己的處境,也曾經想振作起來,東山再起,但每次都是失敗,一個被生活打垮的人是很難擺脫意志薄弱的糾纏的。這時,他就恨起他的導師陳天曉了。他的心胸本來就狹隘,又認為受到了冤屈——順便說一句,在他的人生檔案中,永遠是別人對不起他的記錄——他的怒火該是多麼大呀!他不止一次地想從肉體上消滅陳天曉。
「要找個好時機,是的,時機。你不讓我活得好,那你就別想活……」但這個時機老是沒有來,因為根本就沒有什麼時機。白芒過了好久才明白過來。
「你不要喊叫!我們就是去找你的。」古洛聲色俱厲地說。戚力看看古洛的臉色,態度似乎轉變了一些。
「這回沒有後顧之憂了。」他加快了步伐。
「她為你做得還少嗎?你這麼想不是喪良心嗎?」他狠狠地責備著自己,輕輕地開了門,為的是不驚擾還躺在床上的妻子。但一張笑吟吟的臉突然出現在他的眼前,嚇了他一跳。是妻子的臉,卻看不見那上面的病容(他已經習慣看那灰色的臉了),而是容光煥發、生氣勃勃。
「你兒子在家嗎?」古洛趕快轉到正題上。他聽徐林說戚力是個孝順的孩子,經常住在家裡照顧父親。
「對,在我這裏住的。」
「沒什麼啦。對了,他還說過人要做了損事是會遭報應的。」張承眨著眼睛說。
「有時候不必自己動手,現在已經有了雇兇殺人了,而且他們也有親屬,都有可能為他的不平而採取極端的手段。」古洛說。
四
「說實在話,不是為了我爸,我是不會幹出賣朋友的事的。」
「什麼條件?」古洛笑著說。他想讓洪啟智放鬆一下。
「噢?」古洛看到張承的嘴唇在顫抖,聲音也緊張得變沙啞了。
天總算有些晴了,但卻沒有秋日天空那樣的乾淨明朗,到處是散落的雲,顏色也不一樣,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灰色的,還有黑色的,就像這大地一樣,那是泥濘的天空。
「可我看你挺高興的。」
「你知道他被殺了?」古洛明知故問。
「是嗎?」古洛不禁喜上心頭,但他還是不放心,「會不會是暫時性的?你還是去看看醫生吧。」
「天鵝酒店802房間。我們是四個人,至於幹什麼嘛。……好,我就說了吧,玩牌。」
「好,走吧。」
「開一下門。」他在叫著保姆。自從妻子因他的問題鬱鬱寡歡而得上了癌症,沒有看到他平反就走了后,他一直是和孩子們在一起過。孩子們大了,紛紛自立門戶,而他堅決不續弦,戚力就給他雇了一個保姆。
到了辦公室,張承似乎恢復了平靜,他完整地說了那天白芒來的情景。
「老陳這個人不錯,聰明,用功。你們了解的那些事我也知道。對,文革前他是系裡準備培養的接班人,除了教課外,他還是系黨支部副書記,在那個極左的年代,未免要得罪人了。這也不能全怪他,你想上面讓他宣布決定,他能不宣布嗎?至於他參与進去了沒有或者參与程度有多深,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系裡的牛老師,就是現在的系主任,被打成反革命,他沒有參与,還輪不到他。但牛老師就是對他有意見,這也沒辦法,牛老師是受了很多罪。我就勸過老陳,讓他給牛老師道歉,但他這個人很倔,說和自己沒關係,就是不去,這不,兩人勢成水火,鬧得系裡也不安定。還有戚老師的事,那確實是老陳的責任,那時候他年輕,火氣大,緊跟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做了不該做的事。他也跟我說過,他這一輩子就對不起戚老師,可他又不去賠禮道歉。這個人好面子,加上他認為牛老師要利用戚老師的事做文章,就這樣戚老師始終不能原諒他。還有林素老師的事,林老師是個老資格的教師了,講師就當了好多年,按理說當個副教授沒有問題,但他和老陳不對付,到處跟人說老陳是假學問,寫的書都是剽竊,還在報紙上用筆名揭露老陳學術成果中的硬傷。老陳自然不會給他說好話了。這個林老師也是個牛脾氣,自尊心極強,他沒有評上職稱read.99csw.com就吃了安眠藥,幸好被家裡人及時發現,到醫院搶救過來了。後來大病了一場,也算是在鬼門關上轉了一遭。他出院后說,和老陳不共戴天,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不過也就是說說而已,享受口舌之利不能說是犯罪吧。我知道的就這些了,你們還真行,這一天就了解了這麼多情況。」
「他還說過什麼沒有?」古洛問道。
「前天晚上你在哪裡?特別是10點左右的時候。」胡亮問道。他這次似乎比古洛要沉著,語調平靜。
「如果……這麼說吧,你們就是查殺人案的,對不?」
「在哪裡?幾個人?在做什麼?」胡亮說。
「你是戚力吧?」戚力滿腹狐疑地看著古洛,微微點點頭。
「是,我當然為他的死感到悲傷,說實在話,他和我的父親差不多,可我是無能為力呀!」
「誰能證明?」還是胡亮問。
「嗨,都是學校的老人了,又住在學校的宿舍區里,蕞爾之地,互相都認識。你看,在這裏得罪個人是很不舒服的,總能遇見對方的子女,他們叔叔大爺地叫著,很難堪呀。對了,戚琦的那個兒子可不像他父親那麼老實,從小就好打架,還當過小偷,被判過刑。這也是因為文革時戚老師挨整,家裡沒人管教。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子不教,父之過。」
「嗯。不過你們先要答應我一個條件。」洪啟智一本正經地說。
張承也看到了他們,像是吃了一驚,說:「我正要去找你們……」
他父親的房間陳設在古洛看來就很不錯了,但戚力的更好,昂貴的大彩電、音響、真皮沙發都是進口貨。
「他叫什麼名字,現在幹什麼呢?」胡亮一邊在他的筆記本上記著,一邊問。
「那好,我就說實話。那天我和朋友們在一起……」
「謝謝你提供的情況。我們本來是想找你們系裡談,但考慮到系主任牛老師和陳天曉的關係,恐怕偏見或者過去的芥蒂會影響事情的客觀性。」古洛站起身來。
「我當時慌了,沒有把他的到來和陳老師的死聯繫起來。」
「我走了,你還是注意一些的好。」古洛喝了一碗豆漿,就急匆匆地出了家門。
但戚力不同,他畢竟出身知識分子家庭,耳濡目染,特別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的父親,一個曾被打成反革命分子的副教授,卻是研究中共黨史的權威,他經常告誡兒子不要成為「痞子運動」中的一員。
「真是個怪人,平常像沒有家一樣,現在卻成了一個顧家的男人。」胡亮想,沒有說話。
有人在敲門,戚琦趕緊收回了他的邪門歪道的理論。
「我們是市公安局的,找你有事,到屋裡說。」
一路上,洪啟智低著頭,默默地走著。在快到張承宿舍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對古洛說:「陳老師其實不錯,他批評我是為我好,即使他再有過錯,但也不至於被殺呀。」古洛看到洪啟智的眼睛里泛著淚光。
他是個孝子,決心好好孝順父母,就去賣服裝。他的那些改邪歸正的狐群狗黨們也因為找不到工作而做起了小生意。不管在哪個時代,一旦國家的政策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時,首先得到好處的不是那些本分的老實人或者舊體制中的骨幹分子,他們一是有既得利益,二是不習慣於改變。因此新方向的實踐者往往是置身於舊體制之外或者說是生存在社會邊緣的人。這些人既有的道德和法制觀念不強,就是人們常說的膽子大,肆無忌憚,而且因為有前科,也就沒有任何包袱,就更是膽大包天了,加上他們敏銳的觀察力和充沛的行動力量,在短短的時間內就積累了很多財富。但這些人也因為文化素質等條件的局限,很少有人能長久地做弄潮兒,「出頭的椽子先爛」,這句俗語可能就是為他們製造的。
「有急事嗎?」古洛一邊問,一邊去給洪啟智倒水。
到門口的時候,戚琦聲嘶力竭般地喊道:「你們懷疑我兒子?不是他。我們家不出殺人犯。」
「就是陳天曉被害的那天晚上?」
「戚力沒有必要說謊,但是飯店的服務員也說沒有看見戚力。這裏面有名堂呀。走,再去找戚力,這件事要搞清楚。」古洛側了一下頭,躲過直射的陽光。
二
古代的人們為了吉利,造房子之前要找風水先生看地點,叫做堪輿。現在不興這一套了,隨便什麼地方,什麼方位,不管有沒有龍脈,更顧不上子孫萬代的幸福了,反正有塊空地就敢蓋房子。沒有什麼能超過人的需要,神靈也阻擋不住。戚琦的房子是50年代末蓋的,地皮是學校的,不過原來的地主卻是令人可畏的閻羅王,那裡的居民都歸他管。戚琦在回想自己不幸的人生時,有時會將這一切歸咎於這片墳地。
出了校園他才鬆了一口氣,說:
九九藏書「我這個人實在是不願招惹麻煩,可偏偏麻煩就找到了我。」
徐林家的客廳很寬敞,舒適的布藝沙發,潔凈的寫字檯,牆上掛著他自己書寫的條幅:「任重而道遠,士不可不弘毅。」三個靠牆的書櫃里放滿了書。他胖胖的臉在柔和的白熾燈下泛著健康的紅光,他的語調又是那麼平靜、溫雅,讓古洛感受到一種久違了的靜謐氛圍。
「不和陳天曉做個了斷,爸爸會死不瞑目的。」這時的戚力已經忘掉了自己蒸蒸日上的事業。
徐林教授是個很容易給人好感的人,肥胖、高大的身軀,溫和的脾氣加上教養,使他對人對事都很自然地採取寬容的態度。他和系裡老師的關係都很好,文革時他是著名的逍遙派,雖然年輕的教師——他們是大學文革中真正的幕後操縱者——也曾經批評過他,但他那讓人無可挑剔的謙恭和謙恭後面的頑固,讓點子最多的陰謀家也無計可施。他和陳天曉成為朋友的原因是他佩服陳天曉的學術功力和敏銳的識見,而陳天曉也敬慕他在中國古代史方面的權威和他的人品。他說話很快,聲音不大,但非常清晰,學生們都愛聽他的課。古洛和胡亮也喜歡他那帶有磁性的聲音。
「嗯,你認為他得罪的那些人有可能用極端的方式報復嗎?」
「不過,他被殺了,如果應該受到懲罰也不能用這種方式。何況殺他的人還不知道是為什麼。」古洛說。
「他有生活方面的問題嗎?」古洛半天才問道。他幾乎忘了這是在調查一件命案。
「既然他不在,我們就走了。」古洛怕他產生更大的懷疑就示意胡亮快走。
「你就不怕我盡說他的好話?」徐林笑道。古洛和胡亮都笑了。
「胡說,昨天不還在燒嗎?」
張承張張嘴,沒有說出話來。在穿過校園的路上,他謹慎地跟兩個警察保持著距離,讓遇到的熟人以為他和警察各不相干。
但文明教育讓他一次次收起了殺機。直到這一天,他才下了決心,理由是那麼充足。原來有個親戚不忍看到這個精英變成一個人人厭惡的蒼蠅,就給他介紹了一份工作,在一個中等師範學校當歷史老師。按理說他有那樣的學歷——雖然沒有拿到碩士學位,但畢竟有同等學歷——干這個工作是不費吹灰之力的。對這種工作他過去也不是沒想過,但那時他在與天公試比高的野心燃燒下,只想著另闢蹊徑,進入商界發大財,而且也只有大把的金錢能醫治他那被學術界的黑暗深深刺傷的心。但這次他同意了,覺得自暴自棄只能讓陳天曉一類的人高興。當然他不是沒有遺憾,就像老虎捨棄了山林中的狂放生涯,如今變成貓,在淺淺的碟子里舔主人施捨的牛奶一樣,總有些受侮辱的感覺。
戚力寫完后,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沒有,他有三天沒來了。」戚琦像忽然想到了什麼,他用疑惑的眼光看著古洛,說,「也許是一兩天,我記不清了。」
「找我幹什麼?為那個十惡不赦的死人嗎?你們聽到什麼啦?」
「我們是市公安局刑警隊的。」古洛看著坐在輪椅中的戚琦說。這是個瘦弱的老人,也許他的年紀並沒有他給人的印象那麼大,而是病痛和精神上的折磨讓他看起來足有70多歲了。他的白髮梳得很整齊,向後背著,瘦長的臉上滿是刀刻般的皺紋,金絲邊眼鏡後面的大眼睛里閃著刀刃般冷厲的光,這是長期的怒火所煅造出來的。
張承瞪大了眼睛看著古洛:「你說得對,昨天我回來時,他已經不在了,我還以為他出去轉悠去了,但直到現在他也沒回來。」
「我們也考慮過,但光憑空猜測是不行的,實踐出真知嘛。我們覺得你還是很公正的。」古洛說。
「什麼時候?」古洛問道。
「有什麼就說什麼,竹筒倒豆子。」胡亮焦急地催促著。
「大凡一場革命,或者和革命相當的改革都有一群衝鋒陷陣的痞子,等局面形成后,他們大多被淘汰。」父親常這樣說。這就使得他比那些有錢就掙,掙到了就花天酒地,有罪敢犯,犯了罪就用錢來擺平的一般混混們要有遠見得多。為了不被淘汰,他很慎重地做每筆生意,不斷地積累著資本,同時也開闢著新的掙錢途徑,沒幾年他已經是腰纏萬貫了。唯一的遺憾是他的父親由於殘疾,不能充分享受兒子給他帶來的財富。而這都是那個所謂的學術界名流陳天曉的罪過所致。特別是父親一提起陳天曉就咬牙切齒,渾身的骨頭好像都要迸裂一樣。
「你怎麼也相信起醫生了?你不是更相信啤酒嗎?」妻子笑著說。
「他們也算是朋友?」古洛說。
「好傢夥!國家幹部居然參与賭博。」古洛知道問題的性質是很嚴重的,這位叫焦良的科長正站在懸崖的邊上,那無底深淵就是他未來的前程。
「以後好像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