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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21號夜

第十四章 21號夜

「你應該知道是什麼案子了吧。報紙、電視都上了,市長也不得不親自過問的轟動全市的案子。」古洛說。司機這次真相信了,他一邊後悔這幾天沒看電視,一邊裝出自己在政府不是個小人物。
「你就一點兒也沒有負罪的感覺?」米娜說。她確實很吃驚,雖然她自認為很了解這個男人,但對方的無恥是她怎麼也估計不到的。
「那他走的時候,你去送他了嗎?」
「怎麼這麼好喝?可能是水溫正合適吧。」古洛思維的條理走上了岔路,他急忙又喝了一口茶,清清嗓子,看著半張著嘴的米娜說:「但是談情說愛易,談婚論嫁卻何其難。雖然陳天曉不是個薄倖人,他真地提出和妻子離婚,但不僅遭到了拒絕,也為他家人以後的犯罪埋下了禍根。索娟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女孩子,她不願意過這種隱蔽的情人生活,就憤然離開了陳天曉,去了南方。這是多麼輕率的行為呀!她不知道世道艱難,更何況在一個舉目無親的地方,那裡對她來說就像渺無人煙的沙漠。她走上了邪路,當然和陳天曉的關係也使她對男女情愛看得不那麼重了,反正她已經失去了貞潔。但其後的悲劇根源卻不能由她負責,而是陳天曉本人,在某種意義上他是咎由自取。陳天曉並沒有從索娟身上吸取任何教訓,這體現了他自私的一面,他沒有想過索娟的痛苦,而是繼續他浪漫的生活。他又找到一個天真純潔的女孩子,而且更令人不敢想象的是那姑娘是他的學生。」古洛看看米娜,米娜的臉紅了,低下了頭。
「我們是不是該幹些什麼?這樣太被動了。」
「怎麼啦?你又想到什麼了?」
「就是說不管是在屋裡或者屋外,都沒有人看到你們?」

三

當他們經過門房時,那個肥胖的老人正歪在椅子上,睡著了,口水沿著嘴角流了出來。古洛斷定他在打著鼾。他跟著胡亮到了米娜的屋門前,胡亮敲了敲門,裏面沒有人回答。胡亮又敲了幾下,嘴裏說著:「快開門,我們是警察。」
「他搞過那方面,熟悉第一手資料,而且也有想法,很好的想法,確實給我很多啟示。」
米娜剛回到宿舍,就聽到了敲門聲。
「不,沒有。」米娜的神情似乎更堅定了。
「是她。」在想的同時他回過頭,看著站在離他很近的米娜。她穿著白色的毛外套,高高聳起的胸部和性感的腰肢讓他臉一熱,聽見自己心髒的跳動聲,幸好是夜裡,米娜看不清他的臉。
「都不在,各有各的事。」
「這還用問?快走,再晚就趕不上了。」古洛朝樓下跑去。他覺得在這一瞬間,身體是那麼的輕。
米娜的宿舍樓就在眼前了,樓上的大多數窗戶都開著燈,有的窗戶沒掛窗帘,可以看到裏面那些年輕人走來走去,有的還在說笑著。古洛看看米娜的窗戶,燈是開著的,但素凈的藍花窗帘遮蔽了屋子裡的一切。
「對。」古洛沒有回頭,喊著應道。
「說說你的深層次。」李國雄說。
「目前是這樣。不過這要看你們,不看你的了。」
「為什麼?」
「不,就放在桌子上。」古洛說。
「吃飯去。」他像吼叫一樣說。胡亮不由得笑了。
「這個學生來過這裏嗎?就是9點來鍾的時候。」古洛把田地生的照片遞了過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想米娜也不明白。」他的聲音有些刺耳,似乎嘴裏沒有了口水。古洛看不見米娜的眼睛,但他猜想那是咄咄逼人的目光。田地生雖然不看米娜,但他臉上的無辜分明是做給米娜看的。
「真是個下流坯。」古洛想。
「沒有。」
「這……我同意你說的,中國人沒有罪惡感,但如果沒有犯罪何談罪惡感呢?」洪啟智實在不知道米娜在說什麼,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說什麼。為了掩蓋自己理解能力的低下,他試圖把話題轉到純粹的理論探討上。米娜看著湖水說:「就是這湖,這月光下的湖,多美呀!不是人們逃避的理由嗎?」
「不,你見過。你見過它是怎樣套在你的導師脖子上的,他死的樣子一定很痛苦,眼睛都要爆出來了,還吐了血。今天如果不是我們及時趕到,這繩子就要發揮第二次奪取生命的作用了。不用說,被它勒死的人就是你。」古洛捋了捋繩子。米娜的臉已經完全沒有了血色,她轉過臉來看著田地生。田地生則毫無表情地看著古洛,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米娜的眼光。
「那天晚上是我值班。」他一邊笑著,一邊爽快地說。
「嗯。」古洛想說一句國罵,這最能代表他這時的心情了。但最終還是把那粗野的情感表達壓抑了下去。

一

「真不是個談情說愛的高手……簡直是個笨蛋。又要失戀了。」古洛看著胡亮放下話筒,咧著嘴笑的時候,就這樣想。
「陳老師死得太慘了。你說咱們沒有罪嗎?」米娜看著湖面說。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出來了,把纖細的身子投向湖心,漣漪讓她變成片片鱗光。
「我們正在找,剛才的問話就是其中的一個步驟。」
時間還在流逝著,當古洛看了看表時,他的信心才動搖了。
「你……」他不知該說什麼好。米娜似乎沒在意他的尷尬,走過來坐在他的身邊。
「是為了你論文的事,對吧,這論文真需要他幫助嗎?」
「不是罪,但起碼有責任吧。我們作為他的學生應該照顧,不,至少應該關心他。但他死了,我們卻依然活著,還在讀書,似乎這個世界上就沒有這麼個人似的,這太殘酷了。人的心怎麼會這麼冷呢?」米娜像是read•99csw•com在自言自語。洪啟智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就沉默著。
「好,現在有了講課的氣氛了。讓我開講。先說說陳天曉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毫無疑問是個有才華的學者,有水平的老師。他交際不廣,把幾乎所有的時間都貢獻給了學術。蒼天不負有心人,他得到了付出心血的回報,他成名了,在學術界成了權威。一個人生的勝利者,生活總是那麼寵愛他,從小到大,他都一帆風順,即使在文革那場浩劫中,他也是弄潮兒,而且文革后他也逃脫了應有的懲罰。他是個聰明人,對學問是全力以赴,不斷前進,似乎他的目標在來世一樣,在生活上他循規蹈矩,過著正人君子應該過的生活,有賢惠的妻子,有聰明的兒女,多好的家庭呀。不過,這是假象,蒙蔽了多少雙眼睛的假象。為什麼他會變了呢?我想大概是精神上的空虛和疲憊。他要追求一種不屬於他這種學者的浪漫生活,於是,一個女人走進了他的生活,不,不如說是他邀請了這個女人。那就是索娟。一個可憐的、充滿了抱負的年輕女人。他在講課時認識了這個漂亮姑娘,很快兩人就墜入愛河,這是現在挺時髦的詞,多好的詞呀!河是能淹死人的。」古洛喝了一口茶,這茶泡得很好。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看我的了?難道想逼我說謊,說我們不在這裏?」
「公安局的牛什麼?這是市政府的車,你們也敢截?」司機是個年輕人,一看就知道是個令人討厭的人。
「為什麼?」米娜揚起了眉毛。她的眉毛很黑,在白熾燈下發著淡淡的光。
每當這時,洪啟智就會想起陳天曉的死亡,想到米娜,但絕不會想那個田地生。當那張瘦臉一出現在他的腦海中時,他就立刻轉變念頭,強制自己想其他的事情。
湖邊靜悄悄的,節日並沒有使這裏熱鬧起來。那時的學生和研究生都是以學業為重,彼此競爭得很激烈,誰都想出人頭地,為此犧牲玩樂的時間也在所不辭。也許他們以後會為自己浪費韶光而後悔,但也許這個代價會給他們帶來名譽和地位。哪個更重要呢?青春到底應該怎麼度過呢?這恐怕和哈姆雷特的名言一樣,「是個問題。」
「負罪?那是你們這些神經衰弱的女人才有的。什麼叫罪?誰阻礙了我誰就有罪,我是不得已清除障礙。這怎麼能算是有罪呢?你這個油腔滑調的老警察狗子,你想讓我說你是福爾摩斯再世,是中國的波洛,我告訴你,這是妄想。我沒有輸給你,你的智力根本及不上我百分之一,不,是萬分之一。是這個女人害了我。媽的,這些禍水。快來給我戴上手銬。」
「這怎麼說呢?」李國雄說。
「別……」他想說讓人看見又有閑話了,但他又怕米娜會走。
低著頭的米娜點點頭,輕微得幾乎讓人看不出來。
「難道又是他?」米娜真不想開門,但敲門聲又一次響起,還有人在說:「開門,我們是警察。」米娜心中一驚:「終於來了。」她忽然覺得心裏一陣輕鬆,就快步走到門口,拉開了插銷。
四個人擠進了還是那個被矇騙的司機車裡,直奔公安局,司機問古洛案子如何,因為他根本看不出這幾個人里有嫌疑犯。古洛卻笑了笑,說:「明天市長會告訴你們大家的。」
敲門聲驚動了旁邊宿舍的人,一個女學生探出頭來,說:「別敲了,她出去了。」
「沒事,讓那些小人說去吧,我們是清白的,你更是。」米娜扭過頭看著洪啟智,她的眼睛里閃著氣憤和憂傷的光。
古洛看見了他的笑容,頓時想暴跳起來,但還是克制住了。
「不記得了。」老人看了半天說。古洛知道他看即使看上一天,回答也是和沒看到一樣。
每到傍晚,他就一個人去湖邊,看著在夕陽下波光粼粼的湖水,吸著清新的空氣,他的心情就好一些,但當夜幕靜悄悄地落下來,湖水變得黑黝黝的,路燈發出暗淡的光,微風漸漸寒冷,他就會覺得這樣的生活真是沒有意思,想起過去的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大有隔世之感。
「可以這麼說。怎麼啦?難道非得有人看見嗎?」米娜不耐煩了。古洛笑了笑,說:「當然了,你們還需要有證人,證明你們有不在犯罪現場的事實。」
「是嗎?你們怎麼不早說。」車頓時就飛了起來。
「當然,但你休想鑽我的空子,我是從來不立軍令狀的,不像有些人裝腔作勢,完不成任務,拿著部下去頂軍令狀。」
「晚了點兒,但我們剛才來了兩次,你都不在。」古洛表示著歉意。胡亮則裝作不好意思地看著米娜。
「行——」胡亮拖著長調說,臉上又浮現出讓古洛深惡痛絕的笑容。
「她這是怎麼啦?陳老師的死跟她有什麼關係?她有什麼錯?」洪啟智開始擔心米娜是不是腦子出了毛病。
「真是個難對付的傢伙。」古洛思忖著怎樣摧毀對方的心理防線。他知道這個年紀雖然不到30歲的男人是個真正的對手。看他那鎮靜自若,還帶些疑問和好奇的表情,就知道他胸有成竹,已經準備好和古洛進行智力上的搏鬥了。
「差不多吧。」
「我知道你這個人的脾性,我也不多問了。我也一言以蔽之,多長時間把犯人帶到我的面前?」
但一貫以沒有寫過詩的詩人自詡的古洛這時卻在感謝著老天有眼,讓他的視力敏銳了。他和胡亮繞著湖邊走著,尋找著。他們看見了幾個女學生,當然不是米娜,隨後就上了湖邊最後的地點——假山。
田地生看看米娜,說:「我先回一趟宿舍,再跟你們去。」
「這麼做到底為了不放過一切可能呢?還是心存僥倖?」古洛出了宿read.99csw.com舍的門還在想。
「該吃飯了吧。」胡亮無情地扼殺了正在窗口看著落日的古洛浪漫的情懷。
「米娜的宿舍。」古洛還在加快著步伐,雖然已經力不從心了。
屋子裡除了兩張床就是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古洛和胡亮只好坐在了米娜的床上,米娜則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
「好了,說是找你們問話,其實主要由我來說,這有些像老師給你們上課,課的內容是講一個謀殺的故事。不用我解釋你們也知道,這個故事的主人公是你們的老師陳天曉。你們要正襟危坐,洗耳恭聽。田地生,你的服裝不整,一點兒也不懂得尊師之道。你的褲子口袋是怎麼回事,可以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嗎?在路上我幾次看見你很在意你口袋裡的東西。」
「她這是怎麼啦?我們不過是陳老師的學生,他的死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洪啟智想。
「讓我告訴你們最後的一幕吧。21號晚上,你,田地生跟蹤陳天曉到了那個房子,這時你已經準備殺害他了。至於在哪裡殺,我想你開始並沒有在屋子裡作案的想法。但屋子裡發生的事,讓你不得不闖了進去。是什麼事呢?我實在想不出來,只能認為是米娜和陳天曉發生了爭執,最大的可能是米娜提出要離開陳天曉。而你不知道,只知道你的心上人在遭受折磨,於是,你便沖了進去。我想陳天曉見了你一定很吃驚。而你是不容許他多說話的,如果你聽聽他的話,也許就不會殺人了。但你當時是那麼激動,而且又是有備而來,你用這根繩子勒死了陳天曉。然後,用準備好的學校平板車,將他拉到湖畔,拋屍而去。你一定一邊威脅米娜,一邊向她表白你的愛情,你會說你是為愛殺陳天曉的。米娜一方面很感動,另一方面她並不怕你的威脅,她是個敢作敢當的人,不怕人們說她是老師的情人。她是另有打算,那就是我剛才說的,她想離開陳天曉,但陳天曉卻絕不放過她。我想她真是膩歪了,只要能脫離陳天曉,她是什麼都敢做的。於是,你們兩個便定下攻守同盟,她為你作偽證。但米娜並沒有想到良心上的負罪感是那麼不易擺脫,這種煎熬不是她能承受得了的。她想自首,想重新獲得精神上的自由,哪怕失去生命也在所不惜。你察覺到了。我還要說一句,我就不相信你是真的愛米娜。不,也許我不理解你,因為對你這種人來說,這就是最大的愛了。但當米娜威脅到你的時候,你就會翻臉不認人的。你會在心裏強辯說,是她背叛了我,我的做法是正當的。這樣,你就把她約到湖畔,想用這同一條繩索勒死你的心上人,但被我們的出現打斷了你的陰謀。這就是陳天曉案件的全部經過。你有什麼要說的?」
「我認為西方的罪文化,或者說原罪文化是有其社會的、經濟的和歷史的背景的,中國和它們不同……」洪啟智想沿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但米娜打斷了他:「但是,人都是有良心的,良心是不是負罪感產生的根源呢?而這良心不是社會的嗎?社會的道德真正滲透到人的血液中,就有了良心,一旦有了良心就會有負罪感。」
田地生看著古洛,臉上露出一絲訕笑,他動都沒動。古洛對胡亮說:「你去幫幫忙,他這個人就是太懶。」胡亮走過去,田地生下意識地站了起來,胡亮從他鼓脹的褲子口袋裡掏出一截繩子。他拿著繩子走到辦公桌前,想交給古洛。
「你要幹什麼?想打人呀。」司機被胡亮嚇壞了,大聲喊著。古洛見情況要搞僵,就走過去說:「他說的是真的,請配合我們。」司機看看古洛,說:「你的態度還行,上來吧,你們要去哪兒?」
「陳天曉經常去那裡,不可能留不下指紋,可那幾個模糊的指紋卻沒有他的。這難道不正是說明兇手對現場做了處理嗎?話還要說回來,古老師為什麼懷疑那裡是第一現場呢?我認為是這樣的。從陳天曉6點就離開了家,先去了甘紹光處,為了她女兒搬家的事。並和甘紹光爭執起來,在那裡的時間不超過一個小時,而他在10點左右才被害,這中間相隔3個小時左右,那麼他去哪兒了呢?我們找遍了他可能去的地方,由於他不是個善交際的人,和學校外面基本沒有來往,所以他的行蹤是很好查的,但我們卻查不到。接著我們發現了那輛平板人力車,上面有陳天曉的血跡,可以肯定這車正是搬運陳天曉屍體的工具。那麼這車是怎麼進的學校呢?古老師詢問了學校看門的,他們在那天晚上都沒有看到有平板車進校。而學校是被圍牆和柵欄圍著的,能進來的地方就是柵欄被毀壞的假山後面。而在離能進來的地方不遠就是學校的家屬宿舍區。古老師認為,陳天曉不見得就是在那裡出的事,但那裡的可能性最大,第一,那裡離進學校的地方較近,如果在遠的地方的話,一輛人力車上拉著東西在街上跑,容易被人發覺,如果是這樣的話,兇手將會採用別的手段,譬如雇車,或者在路上殺死陳天曉,總之要離學校越近越好,這樣就減少了目擊者出現的可能。第二,陳天曉和外面的人幾乎不來往,他所熟悉的不過是學校周邊,即使不使用同事的房子,去租房或住旅館也大體上不出學校附近的範圍。而現在我們找到的房子證明了古老師的猜測是正確的。我同意古老師的看法,那所房子肯定是第一現場。」胡亮看看古洛,眼睛里充滿了得意洋洋的神色,似乎在說,我能猜出你的想法。古洛看到了,微微一笑。
「快點兒吧,辦完事,你再送我們見市長,我們要向他彙報案子的結果。」
「天冷了,我該回去read.99csw.com了。」說完她扭身就走了。洪啟智也站了起來,看著米娜高高的豐|滿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黑黑的夜色中。
「嗯?為什麼去學校?我看應該查查那個李挺。」
剛一進公安局樓里時,古洛不由得眯縫了一下眼睛,和外面的黑暗相比,這裡是太亮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三個人,他們都眯了一下眼睛,胡亮的神態有些緊張,而田地生卻很冷靜地和古洛對視了一會兒。
「將近9點來的,10點半才回去。」
「這次是該我問你怎麼辦了。」古洛對胡亮說。
「不行。」古洛斬釘截鐵地說。
「嗯,看情況吧,反正要想出個好辦法。」
「陳天曉帶的那個女人難道不會是索娟嗎?即使不是我們也應當落到實處。如果是,李挺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好了,不跟你們扯淡了,我去跟局長說一下,他對你們破獲裴玉香、陳家秀案很是讚賞,說老古的神探稱號名不虛傳。」李國雄晃動著肥胖的身子走了出去。
「你看看,你這話說的。我李國雄是這樣的人嗎?」李國雄裝作生氣的樣子。古洛和胡亮都笑著說:「你還真聽出來是說你了。」李國雄也大笑起來。
田地生伸出雙手,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但是當胡亮給他戴手銬時,他卻癱軟在地下,雙眼緊閉,嘴角抽搐著。古洛輕蔑地俯視著他說:「我在你身上一點兒都沒有看到作為一個人的可取之處。」
「去他媽的,老子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誰管得著。」他幾乎是惡狠狠地想。
「你們這兒住了四個人?」古洛看著床說。
「經常這樣嗎?」
「她們呢?」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什麼時候走的?」
那個老人說得很對,接班的人來了,也是個老人,很胖,臉上泛著紅光,古洛斷定他是真有高血壓。
「我們會找到芝麻開門的咒語的,到那時候門自然會開。我相信,不光是相信自己,也相信一些誤入歧途的罪犯。想起什麼就來找我們,你不是有我們的電話嗎?」古洛說著已經走到了門邊。
「因為你們是戀人關係,可以互相作偽證。」古洛看到米娜的臉紅了,她張了張嘴,但沒有發出聲來。古洛也不再問下去,只是看著米娜。房間陷入沉默之中,米娜的臉上滲出倔強的表情,古洛的神色也嚴厲起來,胡亮的兩隻手緊緊抓住床沿,眼睛看著門口。
「你不覺得陳老師的死有些蹊蹺?」米娜突然轉了話題,讓洪啟智愣了一下。
技術部門的檢查結果正如古洛所料,沒有什麼有價值的發現。指紋大多模糊不清,有一個比較清晰的,但也大體上可以肯定不是陳天曉的。
這時,田地生忽地站住了,急跑過來的胡亮差點兒撞上了他。
「我不怕,我是擔心你。」洪啟智確實是這樣想的。
「但是,你的這種心理卻沒有人看出來,也沒有猜出來,這就釀成了悲劇。你,田地生,你愛米娜,我敢說你愛她很久了,很可能是一見鍾情。誰沒有嫉妒心,誰就是不正常的,但心胸狹隘的人的嫉妒心之強烈也是不正常的。你的心眼兒還沒有針鼻大,所以殺機往往出現在你們這種人的心頭。你愛上了米娜,就瘋狂地追求,但你的追求和一般年輕人不一樣,你不會像洪啟智那樣立刻就袒露心懷,你是個內向的人,又很驕傲,怕遭到拒絕。多麼古怪的愛戀,就是人們常說的暗戀。你的心思很縝密,如果用到學問上,你會有成就的,用在你愛的人身上就會發現很多秘密。你在觀察,甚至跟蹤著米娜,直到有一天你發現米娜的情人居然是你尊敬的師長!不,說是你尊重的師長,是在抬高你。你這個人從根底上來講是不會尊重任何人的,甚至你的父母親。你當時是多麼吃驚,又是多麼憤怒,嫉妒的火在燃燒著你的心,由妒生恨,這話說得一點兒都不假。你仇恨你的導師陳天曉,你肯定想殺掉他。但你是個有心計的人,不會魯莽從事,如果有更好的辦法,你是不會走上殺人之路的。於是,你開始調查你的老師,知道他曾經因婚外情要離婚,也知道了索娟這個名字。你四處尋找索娟,和你不謀而合的還有陳天曉的妻子。這就是索娟回來后,發現有人跟蹤她。她當時說跟蹤她的人似乎有男有女。女的不用說是陳天曉的妻女,而那個男的就是你。但你發現索娟已經另有情人,和陳天曉的關係確實斷絕了。本來你想以此來勸說米娜離開陳天曉,但這時你絕望了。在你那陰暗扭曲的心裏只想到殺死陳天曉,奪取米娜。於是,你就跟蹤陳天曉,直到發現他和米娜幽會的地方。」古洛看著田地生,眼睛里冒出了怒火。他實在是厭惡這個人。這是個什麼人呢?一個毫無胸襟,時刻在盯著他人的沒有自我和自尊的人,不要說是為了女人,就是為了其他的事,比如,學術上的爭論,他都會有殺人心的。這個冷酷、自私的田地生卻冷靜地看著古洛,一言不發。他的臉色雖然變得蒼白,但並沒有絲毫動搖的樣子。
「我看你是守株待兔。」
「有罪?咱們有什麼罪?」洪啟智覺得莫名其妙。
胡亮走得快,很快就超過古洛。他一邊走,一邊問道:「去哪裡?」
「你應該讓你這個念頭消失在九霄雲外。」
「幹什麼?你說我們能幹什麼?當然可以用司法手段,但我想會適得其反的。我這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我就在這兒等你們嗎?」司機喊著。
「基督教認為人生來就是有罪的,人人都應該懺悔。可是,我們中國人就沒有這種觀念,人人都活得心安理得,都覺得自己是無辜的,即使是真有罪也絕不懺悔,而是盡量為自己尋找合情合理的理由,比如說,是對read.99csw.com方對不起自己,是對方先犯了罪。這要是不行,就索性在記憶中抹殺罪惡,逃避在更大的理由中,比如,為了前程呀,父母親人呀,你說這對嗎?」
「我們是公安局的,有緊急公務。」胡亮亮出了證件。
「一兩天左右,最遲不過三天。」
等待的時間不是過得最慢,就是過得最快。太陽和人一樣,在外面走了一天,現在是它回家的時候了。一天的勞頓和暴晒,讓它的臉變成橘紅色,蔚藍色的家門大敞著,只要掀開玫瑰色的門帘,就會投入點著無數星火的溫柔的黑夜中。
「嗯,」米娜稍一沉吟,「我一個……不,還有田地生。」

四

「五一」節的那天幾乎都是晴天,陽光有了熱度,地氣也在變得溫暖起來,人們都紛紛走出家門去野外郊遊,或者在市裡買東西、吃飯。啤酒在這一天賣得分外快。古洛和胡亮沒有休息。他們從早上起就坐在辦公室里。古洛一會兒看看報紙,一會兒看看文件。胡亮則給他新交的女友打電話,打了一個又一個,每次談話的內容都差不多。
走到假山後面時,古洛和胡亮同時聽到了有人在悄聲說話,似乎是一男一女。兩人循聲走過去,看到兩個人影,一個穿著白色的衣服,在夜幕中很是顯眼。另一個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便向旁邊一躥,快得像鬼影一樣。
這個城市的天氣是很有規律的,特別是在某些節日的時候。
「我先聲明,今天我沒帶什麼錢,恐怕你要請客了。」古洛帶著惡意說。
進了辦公室,古洛沒有讓這一男一女坐下,而是先給自己泡上茶,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椅子上。胡亮看著米娜說:「坐吧。」米娜感激地看了胡亮一眼,坐在沙發上,田地生也不管胡亮是否讓他坐,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米娜旁邊。
他們找了一家小飯館,剛要進去時,古洛忽然站住了腳:「不對,快,不要吃了,去學校。」說完,他扭頭就往學校方向走,步伐很快,幾乎是小跑。
古洛和胡亮上了車,司機慢慢地開動了車。古洛看出他想要幹什麼。
「再等一會兒,我就不信我會錯。」古洛說。他並沒有因為胡亮的沒有絲毫詩意而生氣。
「恐怕不能。」古洛從床上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米娜,「你說永遠失去生命和一時失去自由,哪個更悲慘?走吧。」古洛叫著胡亮。米娜也站了起來,臉色變得蒼白,緊緊地抿著嘴。
「我覺得你這人真沒意思。我什麼也不想說了,我告訴你我沒有說謊,有本事你們就用證據否定我,要不,就不要再來找我了。」
「我現在真後悔,不,他說得對,我知道你要出賣我的時候,我就後悔了。我田地生不是因為你這個女人,我將會有多麼光輝的前程呀!我會成為學術界的泰山北斗,肯定超過陳天曉。他的那點兒學問,我才看不上眼呢。你們以為我為了愛情不尊重他,不,我根本就看不起他。他憑什麼奪走我愛的女人,一個結過婚的老頭子,還搞這些風流事,他難道不下作嗎?而你米娜就跟這麼個東西,還敢指責我。我是完了,完了。」田地生仰天大叫,淚水從他的臉上流到下頦,滴落到地上。
「對。」米娜的臉紅了一下。
當車還沒停穩,古洛和胡亮就跳下車,快步走進校園。
「不要激動,這時需要冷靜。難道我的觀察錯了?難道最簡單的心理反應錯了?不,不會的,只有一種解釋,還需要時間。」這麼一想,他就徹底平靜下來,和胡亮一起尋找著合適的飯館。
「不,我覺得這更證明了古老師的猜測是對的。」胡亮插嘴道。
古洛走出門,想把門關上,胡亮急忙鑽了出來:「還有我呢。」他不滿地說。
「去哪兒了?」胡亮問道。
「市政府的車更應該配合我們。我告訴你,我們現在辦的公務正是市長大人的指示,你如果不配合,我們馬上就告訴市長,讓你吃不了兜著走。」胡亮大怒,從開著的窗戶伸進手去,揪著司機的領子說。
「怎麼辦?」胡亮在一旁說。他現在完全知道古洛要幹什麼,也知道古洛陷入了困境,但他和以前在這種情況下一樣,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
「行,在這兒問?」
「是嗎?」司機有些相信了,車的速度也快了起來。
到了下午,胡亮沉不住氣了。
「都8點半了,不會來了。」胡亮最喜歡給古洛的傷口上撒鹽了。
「可你推翻不了我們的證詞,也就是說,你定不了我們的偽證罪。是嗎?」
「噢。」古洛這才想起胡亮。
「對。」
「不,明人不說暗話,跟我們去局裡。」古洛走了過來,身後是高個子的米娜。

二

「你有把握?」
「嗯。還有誰看到過你們倆?」
「你跑什麼?」胡亮問道。田地生目不轉睛地看著胡亮,過了一會兒才說:「你追我幹什麼?」胡亮被他問住了,想了想說:「找你問話。」田地生還是那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我不是已經說了嗎?這是個有預謀的凶殺案,兇手不僅狡猾,而且是個很難對付的傢伙。我想這次不能像往次一樣,一定要抓住他確鑿的證據。但這也是最難的,恐怕我們做不到。」
「那你是懷疑我們殺了陳老師?」米娜聲音顫抖地說。
「既然你胸有成竹,咱們就行動吧。」胡亮著急了。
儘管天光很好,但似乎照顧不到假山。這裏被冒出枝葉的濃密的灌木和大樹遮蔽著,別說找人,就是自己走,也得摸索著。古洛和胡亮放輕了腳步,豎起耳朵聽著周圍的聲響。
「我……」古洛聽到米娜輕輕地叫了一聲,就急忙回過頭read.99csw•com來,「有什麼要說的嗎?」
「沒有有力的證據證明你的看法。」李國雄來到古洛的辦公室,帶著指責的口吻說。
「詳細說太麻煩,一言以蔽之,這是場精心策劃的謀殺,再加上偶然的因素,使得這個兇手能隱藏至今。」
「但是,你也好不了。你是從犯,不單是作偽證。咱們是一根繩上的兩隻螞蚱,走不了你,也跑不了我。但你是個愚蠢透頂的女人,揭發我不就等於自投羅網嗎?」
自從洪啟智見到古洛后,心情稍稍好了一些,但他還是和同學們很少往來,即使遇見了,他也只是點點頭。一個純潔的年輕人就是這樣被謠言或者誣陷搞得幾乎變了一個人。
「你才是下賤貨。為了分配,為了不勞而獲地得到學問上的一切,你不惜賣身,你是個婊子。」田地生忽然大叫起來。他的那張瘦方臉漲成了紫色,憤怒讓他的眼睛發射著嚇人的光,像是一個高燒病人的不正常的眼光。
彎彎的月亮高懸在空中,星星散布在遙遠的天際,溫和的晚風吹拂著柳樹的枝葉,橋上的燈和岸邊稀少的路燈顯得比平時更明亮,正是發著高燒的情人傾訴激烈得能嚇死人的情愫的話劇舞台。
「我們懷疑每個和陳天曉有密切關係的人,因為他肯定是被熟人謀殺的。」古洛說得很肯定。
「是你嗎?洪啟智。」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這熟悉的聲音讓他心抖動了一下。
「不知道。」門重重地關上了。
「從淺層次上說,大體上是這樣的。」古洛笑著看著胡亮。
田地生低著頭,什麼也不說。古洛看到他的肩膀和身體動都沒動。這種堅定的心理使古洛大為震驚。他沒有想到這個人居然對自己的罪惡這樣冷漠,毫無良心的歉疚,而在智力上他明明是輸了,但他還不承認。
「屋子裡就你們兩個人?」
四個人走過了湖邊,上了大路,碰上好幾個行人,誰都以為他們是熟人,出來散步的。不過是老的那個走在後面,三個年輕人走在前邊,胡亮稍稍離開田地生和米娜一點兒距離。
「為什麼?難道我是罪犯?」田地生焦躁起來。古洛微微一笑:「不,我擔心你要丟掉一些東西。走!」最後一個字,他的口氣很嚴厲。田地生沒有敢再說話。
「快!要不咱們就趕不上了,這是個機會,一個危險的機會。你去截輛車。」古洛興奮地說。
「好!只要你著急就好,看你能不能熬過今晚。」古洛覺得自己過高地估計了對手,但他是個謹慎的人,不敢怠慢這樣的對手。他示意胡亮給他們倒水,自己則掀開茶杯的蓋子,吹著氣,看著漂浮在上面的茶葉打著旋。
「米娜,你說實話吧。」古洛只好對米娜說。米娜的眼睛濕潤了,她剛一張口就痛哭起來。胡亮趕快端著水給她送去。米娜喝了一口水,一邊啜泣著,一邊說:「你說的都對,但我沒想到這個人要殺我,不過,我相信你說的是真的,不僅有這條繩子作證,而且在最近的接觸中,我發現他真是個下賤東西。」
「沒有。那天她們都不在,有的去和男朋友看節目了,有的經常就不在這裏住。」
「21號晚上,就是你們陳老師死的晚上,這個房間里都有誰?」
「你們有證據嗎?」米娜用輕鬆的口氣說。古洛看出她這不是故作鎮靜,她的表情同時也變得柔和起來。
「沒事,你們請進吧。」米娜沉穩地說。
胡亮急忙跑到街心,截了一輛轎車。
「何必和這種人一般見識呢?還是想想論文的事吧,上次的那個論文提綱,老師並不滿意,問題在哪裡呢?」他果真就開始思考論文了。
「米娜,這責任不在你。你是崇拜你的老師,而他卻很會利用這種情感,將他轉化為愛情。你們在他替人看管的屋子裡幽會,我敢說他肯定經常對你山盟海誓的。但現實畢竟是現實,他離不了婚,這是你們沒有未來的一個原因,還有,讓我猜想一下,那就是你,米娜,你已經逐漸清醒、冷靜了。你知道這不會有好結果,就打算離開他,但這是多麼難呀。你對洪啟智說的話,充分說明你的懊悔,而且這懊悔不是現在才有的。對不對?」
古洛點上一支煙,慢慢地吸著,等待著茶泡好。
「跑的是田地生吧?」古洛問道。米娜點點頭,沒有說話。
「那不是乾瞪眼嗎?」
「給我們一些水喝。」田地生大聲說,語氣中可以聽出他的憤怒。
「好,去學校。」
胡亮把繩子放在桌子上,又走了回來。古洛拿起繩子仔細看了一會兒,對米娜說:「你見過這個嗎?」米娜的臉變得蒼白,她咬著下嘴唇,搖搖頭。
「回家,靜觀其變。」古洛冷冷地說。
「站住!」古洛大吼了一聲。影子跑得更快了,像飄著的一股輕煙,這時便顯出了胡亮十項全能運動員的本事,他追了上去。古洛則走到獃獃地站著的人影前,是米娜。她睜大著眼睛看著古洛,似乎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唉,也許錯都在我。」米娜站起身來。
「這……你對我剛才的分析到底是怎麼看的?」胡亮正在揣測著古洛的想法,但一時沒能想出個所以然來。
胡亮追了上去。
「也許真有這麼個兔子呢。」古洛信心十足地說。
「是這樣嗎?」李國雄用求救的眼光看著古洛。
「這讓我怎麼說呢?有這個意思。」
「我同意你的觀點,人生在世,是要有約束的,良心就是其中之一,還有法律和看不見的天理。」洪啟智好不容易找到了對話的接點,還想聽聽米娜再怎麼說,他好隨機應變地把話說下去。
「再去門房問一下,那天值班的應該來了。」古洛說。在去問米娜之前,他們去了兩次宿舍的門房,但值班的老人說,那天晚上值班的要等到9點以後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