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五節
自己以憎恨為精神食糧,任憑自己衝動行事,藉此逃避某些事。所謂「某些事」,指的當然就是與憤怒一起侵蝕內心的虛無感,以及過去曾經犯下的錯誤。
只要津田點頭同意,對自己下達的指示所產生的一絲不安就能一掃而空。他就是具有這種神奇能力的男人。
「不好意思,我還有工作,差不多該走了。」
「我已經聽說了,恭喜你。」
漸漸地,卷島遠離了偵查第一線,最後,協助刑事課長擔任偵查指揮工作。他和周圍人不再發生摩擦,警察局的破案率也創下了理想的數字。
第一線的偵查指揮官親自上電視,一旦在世人面前曝光太久,便無法繼續發揮效果了。因此,卷島認為,勝負就在一個半月到兩個月的時間。
「加油啰。」聽到津田的道別,富叔無力地點頭,再度像廢人般看著草叢。
曾經有恩於他的人犧牲了,津田感到義憤填膺是必然的。然而,如今在他臉上,已經看不到和這個事實相應的冷峻了。
津田輕輕搖了搖頭,似乎現在回想起來,仍然分難受。
「並不是要你做什麼特別的事,就像現在一樣,我希望你可以輔佐我。我已經向局長和課長報告過了,他們說由你自己決定。」
「開庭的時候,我前去旁聽,只見富岡毫無悔意。他始終堅稱,都是對方的錯,對方不應該就這麼死了。他這種態度,簡直就是沒有人性的畜生。當時,我既憤怒,又懊惱。他奪走了一條人命,竟然毫不在乎,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不公平的事,他為什麼不道歉……他並不是因為多年的積怨殺了人,身為一個人,他為什麼連一句道歉的話也不說?不,即使現在,我仍然納悶,他為什麼不道歉。」
「我剛好擔任川崎警察局的刑警,親手逮捕了富岡。那時候,他已經變成了行屍走肉,乖乖地伸出雙手,一副人生已經完了的表情。那個沒血沒淚的男人,終於領悟到自己要下地獄了。」
「但是,津田長,我決定接受挑戰,我要再給自己一個機會。既然要接受挑戰,就不能失敗。而且還需要一個輔佐我的人,彌補我無法注意到的問題。」
「結果,他竟然就這麼死了。如果是在追捕行動中被歹徒殺害,因公殉職那就算了,但那卻是休假時發生的事,當事人也應該覺得冤屈不值吧。他才四十齣頭,留下兩個讀小學的孩子。在葬禮上,他太太和小孩都一臉茫然不知所措。」
「對,我是這麼打算。」
聽到津田的自
read•99csw•com我介紹,男人嘴巴張得更大,並且用力點頭。他連續點了好幾次頭,慢慢地,點頭的動作變小,但仍然沒有停止。由於他點太多次頭了,令人懷疑他到底知不知道來拜訪他的人是誰。這個叫富叔的人不停低聲呻|吟,始終沒有說話。
問他是誰,也沒有回答;是不是某個案子的關係人,他也笑而不答。但卷島平時就非常信服這位看起來比自己大一輪的資深刑警,第二天,便跟著他去見他口中的那個人。
津田依然帶著笑容,垂下眼睛,搖了搖頭。
唯一的朋友,也是期待早日相見的女人早已拋棄了他,和別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富岡的引頸期盼頓時化為烏有,當時,不知道他的心裏有何感想?
那裡完全沒有所謂的庭園風光,只有一片濃密的草叢,有許多小飛蟲慢慢地飛來飛去。男人茫然地坐在那裡,彷佛已經在這片風景前坐了好幾十年。
「你拿這個杯子,到那裡一下。」
「還有,當我氣餒的時候,也需要有人聽我傾訴。」津田無聲地笑了起來。
富叔空洞的雙眼抬頭看著津田,表情顯得格外難過。彷佛他卑微的自我主張也不被人接受,他垂下的肩膀,更令人感受到如同廢人般的哀傷。
他們走進小會議室,面對面坐了下來。
「我沒有開玩笑,因為我需要你的協助,所以才拜託你。」
「我當刑警,每每面對人性的險惡感到畏縮時,就會去看他。雖然他一句話都不說,卻可以教會我很多東西。他用哀傷的眼睛看看我,其實在告訴我,每個人都是人生父母養的。」
津田點了點頭,似乎在回味自己說的話。
漸漸的,富叔的表情扭曲起來。他的臉皺成一團,好像快哭了出來,卻沒有眼淚。他並沒有哭,他只是表示他很想哭。
「這次,我被調去總部,負責偵辦川崎事件。事出突然,不好意思。」
看到實習刑警正在泡茶,卷島走過去拿了津田的茶杯,走向他的桌子。當卷島一言不發地將茶杯放在津田桌上時,他正鬆開領帶的手停了下來。
「但我覺得,人會不會做壞事,取決於腦袋裡的荷爾蒙之類的東西。如果荷爾蒙失衡,往往會導致理智麻痹,當場本身也無法自制……我認為,這就是問題的關鍵。自由地、我行我素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其實也是受到這種荷爾蒙的支配,生存的道路其實是又細又窄。
卷島跟著津田繞到屋后,看到主人正坐在緣廊上。
「也九-九-藏-書許很快就調回來了。」
「你是調回去。你的老巢不是在這裏,是在橫濱。」
津田在富叔旁坐了,像是久違不見的老友,詢問他的身體狀況與日常的飲食。富叔一味地點頭,沒有其他積極的反應,他只能用點頭的微妙強弱代表不同的意思,甚至或許那些點頭所代表的意思,只是看的人主觀的解釋而已。
「你真會開玩笑。」
「啊喲,啊喲。」
「喂!喂!富叔,我不是來抓你的,只是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繞到房子前,按原路折返時,津田久久不發一語,似乎有什麼感慨藏在心裏。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看著前方開口說:「他今年六十六歲。」
津田拿著手帕走在田埂上,轉頭看了一眼富岡的家。
即便如此,津田仍然親切地與他交談,並沒有把卷島介紹給他,自顧自地閑話家常。這就是他來這裏的目的。
才六十多歲的人,如果沒有生過什麼大病,不可能那麼蒼老瘦弱。
「謝謝……津田長,謝謝你這麼照顧我。」
但是,他應該不是生病的關係吧。
「你的意思是,在未來兩個月內,要解決川崎事件嗎?」
「感謝你過去的照顧,同時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卷島稍微回首往事後,對津田說:「我希望你和我一起投入川崎事件的戰場。」
「至少一個月……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不能隨便誇下海口。所以,只要借調兩個月就夠了。」
「原來如此。」津田心領神會後,跟著卷島走了出去。
「這個案子查了十個月都沒有結果,你會不會太逞強了點?」
聽到津田說他害怕歹徒,卷島有一種心虛的感覺。這位經驗豐富的資深刑警似乎認為,自己感受到一股強烈的焦躁感,不顧一切地投入偵查工作,其實是因為害怕罪犯。
兩年前,當卷島以特別搜查官這個好笑的職位回到刑警工作時,不僅無法統率刑事課,更與周圍人格格不入。卷島本身也認為這個職位不是主管,而是游擊隊。他與其他現場偵查員一樣,一接到案子,就全心地投入。剛開始,還以為是回來當刑警的興奮讓自己變得積極了,不久之後,卷島才發現有一股巨大的憤怒侵蝕著自己的心,催促著自己。
說著,津田在眼尾擠出一堆魚尾紋。
津田輕描淡寫地說道。
他老弱的身體看起來早已過了八十歲,駝著背,完全感受不到一絲活力,臉色也很差。
他看到卷島流的玩笑,高興地抖動肩膀,完全不見工作一天的疲憊九九藏書。卷島對他笑了笑,挪了挪下巴。
「我就知道,否則怎麼可能找我。」
因為這段往事的關係,卷島對津田另眼相看。不,「另眼相看」還不足以形容卷島對津田的態度,應該說,對他有著絕對的信任感。
「不,我不是強硬。相反的,我對自己完全沒有自信。」
「就這樣無論心灰意冷或是作惡多端,都是因為內心的焦躁到極限變成一種掙扎與煎熬,在沒有意識到這種醜陋和空虛時,當事人還會逞強逞威風,但因為某種機緣看到真正的自己后,便一獗不振。富岡正是發現了真正的自己,開始自暴自棄。
「富叔,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
「他……富岡殺過兩個人。」津田流露出沒有在富叔面前顯現的沉痛表情,「他原本就是在川崎東一帶出了名的惡霸,經常與黑道份子發生爭執,不是他被送進醫院,就害別人住院。當我在川崎的派出所還是菜鳥警察時,正是他年輕氣盛的時期。他是一個頗有姿色的酒家女的小白臉,經常在酒店鬧事,所以,我也認識他。
津田正準備伸手拿茶杯的手停在空中,然後,「哈哈」地一笑置之。
「這種邊緣人,總有一天會跨越殺人的那條線。就像指針擺動得比平時幅度更大。他在一家酒店和客人發生了爭執,對方的體格很魁梧,朝富岡的鼻子揮了兩、三拳,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留在店裡的富岡重新燃起鬥志,立刻轉化為復讎心,追了出去,接著手上的刀子刺向男人的腰際。當男人轉過頭時,又朝肚子刺了一刀;最後男人倒在地上,富岡在他的胸口又補一刀。」
「被他殺死的男人……曾經是我的上司。姑且不論他為人好壞,總之,他是那種很傳統的警官,眼神也和黑道沒什麼兩樣,雖然憑著旺盛的精力和豐富的經驗,在工作上很能幹。一旦幾杯黃湯下肚,就會變得粗心大意。但是,他……今井巡查長教我怎麼當一名好警察……也很照顧我。即使他從派出所調到市警察局后,也經常帶著花生,回來派出所看我們。他對我說,如果你不打算玩,就早一點安定下來,我幫你介紹對象。我還曾經跟他去相了兩次親呢。」
令他意外的是,他以一介警視身分在總務部門坐冷板凳期間所累積的憤怒,並不是對於自己的憤怒。不,如果歸根究柢,或許就是對自己的憤怒,但直接的發泄對象卻是外在環境。具體而言,就是對仍然時有發生的不合理犯罪,以及犯下這些罪行的read.99csw•com罪犯產生了憤怒。有時候,他對犯罪的憤怒更甚於被害人,遇到正在談判和解的傷害事件,也會主動立案調查;積極向課員和其他警察局了解各種情資,毫不以為意地介入別人的管區地盤,同時使用了情緒化的、原始而強硬的手段。他扛著警視的頭銜做這種事,當然和周圍的同仁產生很多摩擦。
津田喝了一口茶,嘴角泛起笑容。
津田比卷島年長五歲,就像是這個警察局刑事課的大掌柜。他的個性圓融,即使面對滿口粗話的嫌犯,他也從來沒有粗過嗓門。嚴格來說,他缺乏身為刑警的魄力,所以,在職位上無法步步高升,但他具備了無法光靠這方面評價的獨特人情味。正因為津田無微不至的照顧,協助卷島這個不像是主管的局外人與課長共同帶領這個課,夠創造出傲居全縣的破案率。
「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說著,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對。」這不是謀略,而是他的肺腑之言。
該處理的事處理完畢后,卷島仍然坐在刑事辦公室里。一組和二組的偵查員在結束現場工作后,才會回到警察局,津田帶領的小組卻總是在日落之前就回來了。偷竊犯罪一股的主任津田良仁巡查部長,依然維持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代人獨特生活作息,而且,他也很適合這樣的生活方式。
「所以,卷島先生,你不要害怕歹徒。哪個歹徒不是人生出來的,只是像富岡那樣,沒有發現自己丑陋的人所犯下的壞勾當罷了,大家都是父母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
「不,津田長,不是這樣的,我不是因為感到害怕,而是痛恨這些人、無法原諒他們,才會這麼拚命。」
當時,卷島如此回答。他覺得那才是他的真心話,津田並沒有提出異議。
「嗯……怎麼辦呢?」津田傷腦筋地撫摸著臉頰,自言自語道。
突然,他將雙手手腕靠在一起,並且伸到津田面前。他點頭的動作逐漸變成接受現實的意思。
那一陣子,卷島發現自己越是投入偵查工作,越是痛切感受到某種焦躁不安排山倒海而來。有一天,津田端了一杯咖啡,放在卷島的桌子上。這種事,通常都是菜鳥刑警的工作,卷島訝異地抬起頭,津田對他說:「我想讓你見一個人。」
和都電視台交涉后的第二天,卷島回到足柄警察局,向局長、副局長和刑事課長辭行。由於這次不是因為卷島個人因素的調動,所以,卷島的工作只要由刑事課長請示局長和副局長的意見九*九*藏*書加以調整即可,不需要所謂的交接。
「好,那就恭敬不如從命。」津田回答說。
「就這樣過了二十二、三年了,今後他的人生還會繼續走下去,持績這樣的生活。從今而後,直到人生終結。」
「我在想,自己做了壞事原本心有歉意,如果聽到周圍人一片咒罵,叫他下地獄,是否就不願意道歉了呢?他曾經寫信給他的女人,信里也完全沒有一句反省的話,只抄寫了那一陣子他經常唱的『期待他日再相逢』。他把別人都當傻瓜了,還寫說『我會戰勝一切』。在服刑期間,可能聽人提到流行的電影吧,他寫信告訴他的女人,我快出獄了,你在窗戶上綁一條黃絲帶。問題是,自從他被關以後,那個女人一次也沒去看過他。十年後,他假釋出獄后不久,殺了那個女人,我們才知道他曾經寫過那些信。」
那個人住在山梨縣山中湖附近的農村。當地有一整片富有農村特色的漂亮日式房舍,但那個人的家卻坐落在散發出濃烈青草味的雜木林中,又破又舊的房子即便以「搖搖欲墜」這四個字來形容,也絕不言過其實。
自己不夠坦誠,無法承認津田一語道破了自己的問題。卷島心想。但是,毫無疑問,他說中了自己的要害。
自己真的曾經感到害怕嗎……即使捫心自問,也無法找到明確的答案。然而,自己因為「老夫」的事件不慎失足,這和眾多犯罪者一樣,是因為焦躁犯下的錯誤。雖然自己走的路,自己的失足,和犯罪者有著本質上的不同,但如今的自己和犯罪者懷抱著相同的情緒。這固然是極大的諷刺,卻終於體認到,這種焦躁感毫無意義,感覺好像突然找回了自我。
「是我。以前在川崎警察局的津田。」
津田將伴手禮的花生遞給他,向他打招呼。男人用黯淡無光的混濁雙眼看著津田,微微張著嘴,似乎認不出他是誰。
「你要我這種老頭子做什麼?不可以鞭打老兵喔。」
津田的肩膀放鬆下來,瞇著眼睛點點頭。
雖然津田感觸良多,但他的言談之間,並沒有過度的憐憫,聽來相當自然。
說著,津田站了起來,富叔突然抬頭看著他,露出寂寞的表情。
不知道津田是否從卷島的態度中感受到往日的性急,他的表情略微陰沉下來。
那天起,卷島投入偵查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他不再焦躁,也因此能夠冷靜的觀察周圍,視野也變得更寬廣了。
「看來,你是玩真的。」
然而,津田的一番話,讓他發現事情並不是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