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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秘密

14、秘密

「佘華說她快要死了,當年畫畫的事只是筆友,希望他不要太牽挂,那些都是美好的回憶,但只是回憶而已,她不需要王子。」姜天然的聲音有點啞,「我們都以為蘇釋會明白關於『理佳』的一切已經過去,但他卻哭得全身發抖,他說……他是為了『理佳』而活的,如果『理佳』不存在了,他就去死。佘華也哭了,蘇釋緊緊握著她的手,他說他愛她,他愛她到死,他會愛她到死……」
這是見鬼了還是真的有地道?她心裏一急,抬起腳踹門進去,不結實的門鎖一下崩壞,她闖進門去,屋裡的空氣渾濁,真的是好多天沒有開窗戶了。
蘇釋在屋后的角落裡躲得很技巧,她根本沒有看到他,徑直穿過農田向對面的別墅跑去。
「我來解釋……」他剛說了個開頭就被她打斷了。
她搖搖頭,仍然不能相信,退了一步,「她怎麼會死?她怎麼能死……這世界太奇怪太可怕了,蘇釋那麼愛她……」
她看不到他,他卻看著她。
她愣了一下,姜天然雪白的臉頰失去了些粉潤的色澤,淡色的唇微微顫動,他看起來像有很多話要說,卻終是沒有說,回頭坐進了車裡。
炮灰最炮灰的結局……原來是在她生日的時候蘇釋和姜天然都沒有送她花,送她花的是佘華。
「她也許很好也許很不好,但我……」姜天然又開始咬唇,「我……就是沒有辦法……」
「呵呵呵~~」她露出個假笑,吱牙咧嘴的。
……
一點點的笑意凍結在心裏,他彷彿墜入了無邊的地獄,突然之間從骨子裡都寒了起來。
車緩緩在別墅前停下,他下車開門,似乎很從容的打開了房門,隨後鎖上。
他的眼睛開始閃著瑩瑩的光,她幾乎以為他就要哭了。
那枚怪異的、蘇釋一直秘密保存在身上的黑刺!那枚她伸手去奪,蘇釋卻幾乎要把她掐死的那枚黑刺!
她驀然回身,只見他靜靜地躺在沙發椅上,闔著眼睛,彷彿睡得十分安詳。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送貨的。」快遞大叔手舞足蹈,他也很少送花,「這花是很多天以前預定好了的,從雲南寄過來,五箱裏面挑了最好的,不是花店送的。」
「那我也不會覺得他是敵人,也不會恨他。」她幽幽的說,「他一定會有理由不是嗎?」
蘇釋站在房屋的陰影里,開始隱隱約約察覺……在他狂熱的去見理佳的時候,在他瘋狂的說愛理佳的時候,有些什麼東西已經……
「喂!」她敲打著車窗,「我要請你吃飯的,上次你救了佘長風,我在心裏說要請你吃飯的,後來……後來發生了很多亂七八糟的事都沒請成,今天請你吃飯好不好?」
他難道不用上班了?
「我和他談……」姜天然說,「我說不會追問那枚黑刺的秘密,因為病毒已經這麼多年,就算得到了抗體,對受損的器官也不會有太大的意義。我不怕死,但希望他能愛護小星。」
射中了姜天然胸口。
薛純茶額頭上簡直要拉下三條黑線了,「星星寶貝,那如果天然不救蘇釋,你會不會覺得天然是敵人?」
這麼多玫瑰要怎麼辦呢?她突然想出個好主意來,晚上拿去情侶最多的沙曼路賣掉吧!
怎麼會把姜天然認作殺人犯?
他什麼都不想吃,但喜歡看她興沖沖的笑臉,於是點了點頭。
她眼眶裡還沒幹的眼淚滴落在他乾裂的嘴唇上,她低頭用力的親住他,咬著他柔軟的嘴唇,把他咬到流血,舌尖上嘗到那甜甜的味道,然後說「我活著,你就活著。」
她在陽台忙碌那些玫瑰花,有個人一直靜靜地站在樓下看著,彷彿看著她將一束花拆散已經是一件讓人心曠神怡的事。
她終於能靜下心來聽,「嗯。」
但在血霧之中,有一枚黑色的東西向窗外飛去,射中了……
她低下頭看他,跌坐在他花園的地上,眼淚掉在他臉上,「沒有……」
她怎麼從來沒有想過他會出意外?怎麼從來沒有想過也許是很嚴重的病?
「小姐,簽字。」快遞大叔看她看著紙片發獃,好心的提醒她。
難道他絕食了?
「既然都說了很多很多為什麼還要唱歌?」她越發瞪眼了,「你唱了什麼歌再唱一遍給我聽聽。」
「我不愛聽我不愛聽我不愛聽,你幹嘛要來解釋?你幫蘇釋見理佳那是天使一樣的行為,那是要拯救他從理佳的夢魘里復活,那是善良、偉大、聰明、寬容、忠誠等等等等各種各樣美德的具體表現,應該讚美、大大的讚美,讚美你這種關心別人勝於關心自己、把別人的事當作自己的事來抓的這種精神,你有啥好解釋的……我不就一炮灰么……我既不是小三也不是女主,我就一炮灰,對你來說是只寵物對他來說是塊抹布,對寵物和抹布有什麼好解釋的……」她突然控制不住情緒,噼里啪啦的說了一大堆,到最後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總而言之,她討厭姜天然、很討厭姜天然!
「天啊!」她整個人跳了起來,「她怎麼能說這些?蘇釋會發瘋的!」
她轉移目光去看蘇釋的背影,「理由?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
她眩惑的看著姜天然咬唇的神態,他的肌膚極白,充滿了瑩潤的色澤,嘴唇淡紅,微微咬唇的樣子像極不安又是極無辜的,和蘇釋那深深自我傷害的咬法全然不同。
花園之中,房屋的角落裡,有個人一直無聲無息的看著霍星和姜天然。
「哭什麼?」
她看見他胸口有一個深黑色的針眼,針眼的周圍發紅,蔓延了很大的一片,看見的時候她剛剛找到了手機,撥通120的時候她的眼睛一直看著那針眼。
任務的電話沒有來,追魂奪命的敲門聲來了,她有氣無力的去開門,門外果然又是送快遞的大叔,大叔依然捧著一捧花,堆著滿臉的笑容,「小姐,收花。」
二十分鐘以後,特勤確認了逮捕三名殺手,其中一名被姜天然的擊中前額,可能會腦震蕩。特勤組有一人在事後響起的槍聲中受傷,但傷勢不重。
「佘華已經去世了。」姜天然說,「我拜託她假扮理佳,希望她告訴蘇釋她已經有她自己的生活,讓蘇釋能從『理佳』那裡解脫……結果她突然病重,昨天……昨天就在蘇釋面前……去世了。」他微笑得很蒼白,「她以理佳的名義……死去了。」
「他如果不這樣想的話,你讓他依靠什麼渡過這樣一天又一天呢?理佳不見了,小星不見了,他被迫留在夜間室,面對著一個古怪的上司和完全陌生的環境。」姜天然微笑了,「他是個少爺,不管吃了多少苦他還是個少爺。」
那天之後,霍星在家裡自閉了兩天,從一開始傷心得想自殺,到兩天後終於想明白一個真理:我靠!老娘從頭到尾就是個炮灰!
霍星很奇怪,她在家門口蹲了一晚上,沒有看到姜天然的車從別墅里開出來。
「我很愛你,不管我活著還是死了,我都會心疼你,都會保護你。」他柔聲說,「要是我死了,你再倒霉的時候,記著還有我是會心疼的。」
射中了姜天然胸口。
姜天然說理佳已經死了,但他又對蘇釋說要帶他去見理佳,顯而易見他會帶他去見佘華。她不敢揣測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不敢去想姜天然是不是騙了她……要接受自己不過是個炮灰需要莫大的勇氣,而去猜想姜天然可能騙了她需要更大的勇氣。
慢慢的消失不見了。
她趴在陽台上,渾然不覺她自己也幾乎三天沒好好睡過一覺,都在全心全意的研究住在對面的人為什麼不出來?
姜天然微微咬著嘴唇,「我也覺得……她沒有這麼壞,搶劫來的東西她也沒花,早就還給事主了。」
而他是一向捨不得她哭的。
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淚,她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卻甩不掉眼淚。
姜天然點了頭,「不要恨他。」
「別這樣說。」她不知不覺的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臉,「不是你的錯,誰也沒錯,只是事情總和想象不符,但也不是天崩地裂。」
她久久的看著蘇釋離開的背影,她從不善解人意,但這次蘇釋把她甩開,她沒再感覺到傷心或者委屈。
蘇釋臉色蒼白,眼珠子猶如染墨一樣黑,帶著不可名狀的一抹幽藍,說不出的通透妖異。
一路超速九*九*藏*書到了X部門,羅叆立刻把姜天然推進了急救室,蘇釋把一個小盒子交到了羅叆手上。
「理佳?」薛純茶狐疑的看著他,半晌問,「她不是死了嗎?」
她……她正在哭……
「騙人!你幹嘛不承認?」她怒目瞪著他,「明明就是,你當老娘是白痴么?」
「你幹嘛要這麼好?」她邊哭邊擦眼淚,「你幹嘛要這麼好……我很笨,我冤枉你殺人,我欺負你……我又不知道你生病,嗚嗚嗚嗚……看到了你生病也不知道很嚴重,我笨得要命,你幹嘛要這麼好……」
放假了?
姜天然點了點頭,「哭了,佘華對他說對不起,她已什麼都看不見,就算人人都說和她畫畫的是怎樣漂亮的少年,她也看不見。然後蘇釋說沒關係,他會做她永遠的……王子。」
她搖了搖頭,彷彿覺得自己很可笑,於是笑了一聲,「我覺得自己很奇怪。」
「我買了很多很多白色的綢緞,還有白色的、奶油色的、淡紫色的蕾絲花邊,白色的羽毛,絲帶,還有花瓣形的鐵絲門框。」他說,「在花瓣的鐵絲門框上扎綢緞,用絲帶和蕾絲打花,把白色的羽毛貼成翅膀……」
「他問我想不想見理佳……」蘇釋突然抬起頭來,霍星毫無防備的看著他那雙灼|熱的眼睛,「他找到了理佳!我……我一定要去!」
農場的另一頭。
薛純茶聳聳肩,「我說了是一隻在天上飛的豬和火星在溝通,鬼才知道能談出什麼來。」
還是經過了這麼多事,即使是再溫柔體貼的男人也會疲憊,也會懷疑他自己的所作所為是不是真的具有價值和意義?
她是配不上他的。
「蘇釋哭到昏厥,」姜天然苦笑,「佘華她一直在流淚,蘇釋激動到昏倒以後,她爬起來問我……為什麼不能……像蘇釋這樣?為什麼有人可以愛她愛到發瘋愛到想陪她一起死,而我卻不能?她問我吃驚嗎妒忌嗎?問我會不會因為蘇釋這樣愛她而後悔沒有愛上她?我……」
她沒接到任務,於是天天用望遠鏡對姜天然家進行偷窺,但他家門窗緊閉,這次居然連窗帘都不開,於是根本看不到屋內的情況。她很鬱悶,根據她三天的觀察加偷窺,姜天然確確實實沒有出門,難道他已經修鍊成仙,連飯也不用吃了?而且連續三天不開窗戶他不悶嗎?
她差點被他摔到牆上去,踉蹌站好瞪眼看著他,半晌問,「為什麼……你突然肯救他?」
「有點,他恨我的是……」姜天然眉線微微彎起,似微笑又似皺眉,「主要是我是為小星開的那一槍,而他……認為小星是完全屬於他的。」
霍星坐在蘇釋身邊,蘇釋半低著頭,微亂的髮絲在眼睫前輕輕的飄,說不出的寧靜和憂傷。她本來坐得有些僵硬,因為想到他堅持不救姜天然,但坐了一陣,她還是說「喂!」
蘇釋緊緊抱著貓,全身都在強烈的顫抖。
一個晚上過去,連貓都沒有出現一隻。
有些什麼東西變了,不再一樣了,她不再傷心,卻感到了惆悵。
姜天然微微蹙著眉思考,剛才霍星說得太快那些語言也太過深奧了,他需要一些反應的時間來理解她到底在說什麼,「炮灰?」他終於找到一個關鍵詞,眼神里滿是茫然,「炮灰是什麼……」
她說錯什麼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情緒在澎湃涌動,他漸漸有些控制不住,她就在眼前她在為自己而哭,她在後悔她在傷心,而他……也許就快要死了,怎麼……能真的……真的什麼都不曾留下,就這樣死去?
「呃……那個……今天天氣很好啊,哈哈哈哈……」她隨便比劃了下天空,開始胡說八道,「哈哈哈,你不是很忙嗎?怎麼有空到這裏來?」
她茫然聽著,就像聽著一部電視劇、又像聽著一個夢,「她死了?她為什麼會死?她怎麼能就死了?」
「蘇釋很冷靜,」姜天然柔聲說,「他聽完了佘華說的每一句話,然後親吻了她。」
她揮揮手,「沒關係,我已經看開了。佘華呢?後來佘華是怎麼死的?」
她跟到急救室門口,蘇釋交了那盒子之後掉頭就走,她一把把他拉住。
他沒有回答。
從她震驚錯愕到了極點的目光看來,這白痴從來沒有想過「愛姜天然」這種事,薛純茶翻白眼之餘,簡直忍不住要為姜天然流幾滴煽情的眼淚了。
雖然他很想陪她去吃飯,該被好好安慰的人是她才對,雖然他其實無意掉頭離去,但是頭暈得無法從容說出話來,只能就此離開。
那是不一樣的,他那麼用力那麼堅決,堅定得就如那年在圃元縣,無論生存、疾病、死亡他都要留下等待理佳一樣。
「喂?」她說,「那是什麼?」
一個快要死去的人,要能認真地說愛你,需要多少的勇氣?
他搖了搖頭,「不是。」
他聽著霍星的聲音,身子又在發抖,他不在乎這世界當他是妖物,但他怕聽到霍星的聲音,聽到她大喊大叫會恨他的時候,彷彿支撐他整個靈魂的柱子就在逐塊崩潰一樣,讓他怕得發抖。
他本來幾乎是要微笑了,在她回頭的那一瞬間他想讓她緊緊的擁抱,想對她說很多很多話,甚至對自己之前那樣對她有些後悔。
兩個人說了好長一段時間。
「是蘇釋用針刺你所以你才生病的對不對?」她還在哭,「都是我不好,我沒抓住他的針,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老是記著你開槍打了他,但我一點也沒有記住他也傷了你,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開槍是為了救他,我老是冤枉你……所以你後來討厭我了,生病了也不給我說,辭職了也不給我說,什麼事都不給我說……連米缸沒米了也不給我說……」
痛苦是痛苦的,卻也是幸福的,他不畏懼什麼,溫暖得連死亡都很溫柔。
蘇釋一如既往的咬著嘴唇不回答。
愛姜天然這種事……從來沒有想過。
「喂。」她問,「你們在說什麼?」
原來她今天生日,她都忘了。
他微笑了,笑得溫順柔和,只要她開心,叫他什麼他都無所謂,「小星,」他很認真的說,「我快要死了。」
薛純茶啞然了,這些事分明彼此心底都很清楚,但一旦有人說開,彷彿就捅破了那層紙,他第一次真實的理解到什麼叫做「不能治愈」,然而說話的人如此清醒的站在面前,彷彿完好如初,讓他怎麼都不能相信他真的會死。「他……怎麼說?」
「碰」的一聲槍響,蘇釋倒下,她看到了漫天的血霧。
姜天然微微皺眉看著流淚的霍星,他沒有想到……想給蘇釋一個關於「理佳」的結局,代價是讓霍星提早明白了什麼是真實。
她想到這些,身體里充滿了溫暖,三天的胡思亂想得到了答案,整顆心都能定下來了,他只是病了,沒有失蹤。
一隻野貓好奇的從農田裡探頭出來,抬高鼻子嗅著他的氣息,也許貓也能觀察到眼前的人類是美麗而特別的,它慢慢的走過來,在蘇釋腳上磨蹭它的皮毛。
她越想越想不通,難道他那屋子裡還有地道,直接通向農場外?還是他在減肥?或者姜天然是個素食主義者,半夜趁她看到累了打盹的時候起來在農田裡偷菜吃?
「他?誰是敵人?」薛純茶明知故問。
她噎住,這死小孩就是專門來看她笑話的嗎?「你來幹什麼?」她看著他的人和他的車,「你不是要帶蘇釋去見理佳?蘇釋都見了理佳了,王子都見了公主亞當都見了夏娃了,你是專門來看炮灰的?」
她很惶恐,獃獃的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車離開的方向,既不想上樓,也不想賣花。
「他沒再說別的,只是反反覆復的說他愛她。」姜天然的臉色變得蒼白又變得暈紅,「佘華流了很多眼淚,她已經儘力了,但蘇釋依然愛她,最後……她問他下輩子肯不肯……在畫鉛筆畫之前就做朋友?下輩子肯不肯變成她喜歡的男人,認認真真的來愛她?下輩子他再來愛她好不好?因為這一輩子……來不及了。」
她茫然的看著姜天然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天然不會這樣。」
「篤篤篤、篤篤篤……」
不管她有多愛他,不管他是不是說過了喜歡,總之在「理佳」面前,她灰飛煙滅,他愛著理佳,渴望著追逐著……甚至根本不九九藏書必顧及她的感受。
「然後?這和他恨你有什麼關係?又不是你叫他們綁架銜金湯匙的少爺。」薛純茶繼續瞪眼,「他老子拋棄了他他就要恨你嗎?什麼邏輯……」
「幹嘛開口就說對不起?」她放下杯子瞪眼,「病了為什麼不打個電話過來?也不找羅叆?你不會自己一個人真的在這破沙發上躺了兩天一夜吧?」
他幾乎就要笑了,心裏有一根弦在這個時候崩斷,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沒有討厭你。」
「喵嗚~~」它對著他細細的叫了一聲。
他心疼了,他知道她會失望,卻不知道她會等,「我……」
彷彿很孤寂,卻走得堅定不移。
還有那總能讓他意亂情迷的唇。
「哦。」她機械的在快遞單上籤了字,看著快遞大叔的背影離開。
她沒去打聽蘇釋和那「理佳」見面之後究竟怎麼樣了,也不敢打聽。她現在網名已經改成了「感情脆弱的人」,自覺受不起任何打擊。
霍星狂奔到姜天然家門口,碰碰碰的敲門,「開門開門!喂喂喂!姜惡魔!喂!我看到蘇釋了!你在裏面嗎?我看到蘇——」她發現門反鎖著,趴在窗縫裡一看,屋裡空空蕩蕩的彷彿根本沒人。
她從花裏面翻出張卡片,卡片上寫著娟秀的筆跡:生日快樂。
抱著她或者被她抱著的時候,他不會感到自己一無所有。
第二天白天也沒有開出來。
她從來沒有想過他會病得很嚴重,能背著鉛塊跑過那種跑道的人,應該是無論怎麼樣都不會死的吧?就算生個病,也是發點小燒,咳嗽兩天就會好的那種小病,剛才她還在為了他生了個小病而偷偷的高興。
「算了算了算了,後來呢?」她追問。
「你怕你死了我會傷心,所以不敢說對不對?」她咬了他胸口的襯衫,狠狠地咬著,「我這麼倒霉,你要是走了、不理我了、死了,我以後再倒霉、變得更倒霉更倒霉的時候,誰來救我?誰來幫我?我不要沒有你。」她吸著鼻子,「沒有你我都找不到地方哭,不管我怎麼哭別人都不理我。」
「我靠!」她氣得要爆炸又哭笑不得,「炮灰就是老娘,老娘就是炮灰!」
她吃驚的看著他,「你怎麼說?」
她慢慢的湊過頭去,姜天然依然在沉睡,臉色顯得分外的紅暈,她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熱得滾燙,而且全身的衣服都汗濕了一半。
霍星以古怪的目光看著他,這種雪白安靜的乖男孩,當年她就覺得很有異常的傾向,現在看起來是更奇怪了。姜天然對她笑了笑,指指蘇釋,「他需要你陪。」
「喂,你給我買了半缸米怎麼你自己家的米就剩這麼一點連煮兩碗都不夠啊,這是喂貓……不不,是喂老鼠的吧?」霍星拿著一把白米衝出來,「天然?」
霍星當然不會知道蘇釋躲在她樓下看她,她已經把姜天然那別墅的各種細節研究了個遍,越想越是奇怪,無論從哪個細節來看,屋裡都不像有人走動,難道姜天然是妖怪變的,走進屋裡就消失不見了?
「你有沒有讓佘華穿著白色的公主裙,戴著水晶王冠坐在白色的掛滿紗幔和珠寶的床上?」她又勉強說,「天空中飄著羽毛的殘片,公主坐在柔軟的綢緞和紗幔中,戴著王冠和珠寶,公主就像花朵一樣美貌……」
但在血霧之中,有一枚黑色的東西向窗外飛去,射中了……
蘇釋還在那裡,只不過他從站得僵直的姿勢改成了抱膝蹲在地上。
她抬起腿正準備踹第二腳,驀地聽見這個消息突然呆了,慢慢放下腿來,「什麼?」
她不知道她是想幹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怎樣,站了好一會兒,腿站酸了,她就慢慢的蹲下來,面前有姜天然幫她收拾好的紅玫瑰,她輕輕摸著那冷冰冰的鐵桶,摸著摸著,不知不覺就抱在懷裡。
視線變清晰了,因為淚水奪眶而出,其實明明知道擁有的都只是假相,其實明明知道她永遠都不能和「理佳」比,即使蘇釋是這麼冷酷無情自私自利,即使他對姜天然是這麼的壞……但那依然是她唯一以為擁有了的,為什麼就一定要用什麼事來血淋淋的證明她錯了?就算他是這麼壞這麼殘忍……但失去了一樣會傷心得發瘋、一樣會痛得……根本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天然?能聽到我說話嗎?」她用力搖晃他的身體,他並不睜開眼睛,她開始發慌,怎麼辦?打120?對對對,打電話找救護車……她開始在姜天然身上亂翻,她出門沒帶手機的,一翻衣服,襯衫的紐扣被她扯開了,露出白皙的胸膛。
如果他還想多活兩年的話。
「碰」的一聲悶響,那一腳正中胸口,姜天然及時退了一步,消去了一些勁道,但依然踢得非常紮實。他並不生氣,「小星,我來告訴你……佘華已經……去世了。」
蘇釋沒有給她打任何電話,姜天然也沒有。她現在只期待組長打來關於任務的電話,任務來得越多越好,最好從今年到明年到永遠,她天天都在執勤,誰也別來找她。
「你說他們會說什麼?」霍星看著那兩個人,滿臉的茫然。
瞬間薛純茶和霍星都覺得滿天都是豬在飛,哦!世界真是太奇妙了,幸好姜天然唱了幾句就不唱了,蘇釋慢慢的放鬆下來,安靜的坐到了地上。
好朋友而已。
她沒再感覺到失望,看了一陣索然無味的水泥地板,她又問「你為什麼想要天然死?你們談了什麼?」
怎麼會把姜天然認作殺人犯?
「你怎麼答?」
他只是病了,沒有在憂鬱、也沒有在自閉。
「我不怕,我一定會找到辦法讓他長命百歲的。」她笑靨如花,「你說世界上都有像天然像蘇釋像你這樣的怪人了,一定有人有辦法能讓他長命百歲的。」
「怪……怪人?」
「但他卻放棄了我。」她苦笑,心裏空空蕩蕩,連傷心也蕩然無存,「我明白你是好意,會變成這樣真不是你的錯,只是你不夠了解他。」
他是捨不得讓她驚詫或者失望的,但真的沒有辦法。
我……我……她一口氣接不上來差點當場翻白眼昏倒,「你是故意的嗎?你是故意的吧?是故意來氣我的吧?根本就是故意來氣我的!天啊天啊!我為什麼要認識你?我為什麼還在這裏和你講話?你——」她一腳往姜天然身上踹去,「給老娘滾!老娘不想再見到你!」
她呆住了。
「沒有。」姜天然說,「我本來以為他會接受現實,放棄理佳,但他卻……」
她流淚了,「你哭了沒?」
為什麼佘華會知道她的生日?她抱著那不知道多少朵的玫瑰獃獃的想,是姜天然告訴她的?姜天然自己為什麼不送玫瑰?又發了好一會兒呆她才醒悟:姜天然為什麼要送她玫瑰?他只不過是個朋友。
裝滿玫瑰的鐵桶被她的體溫溫熱,她想著姜天然的離開,還有他各種各樣的好,想著薛純茶問她「到底是愛的蘇釋還是愛姜天然?」
「你為什麼不愛她?」她聽著都覺得姜天然罪無可恕了,「你怎麼能讓一個女人這麼傷心這麼失望?她有什麼不好?」
「我靠!」薛純茶忍不住破口大罵,「這死小子完全瘋了!神經……」
「我也覺得很可惜,但……還是有很多人不滿意。」姜天然說,「你沒看報紙嗎?今天的報紙刊載了她去世的消息,題目是『獨行劫匪竟是富家女,搶劫數十人後猝死』,有很多讀者郵寄危險品到公司示威,不滿意她犯罪之後還沒有受罰就已經去世。」
他知道姜天然會好起來,急救應該已經結束了。
「碰」的一聲槍響,蘇釋倒下,她看到了漫天的血霧。
「但她真的沒有戴珠寶,我帶著蘇釋進來,讓他穿過花瓣門去見佘華,他單膝跪在床前……然後……」
她獃獃的看著這張紙,她認得這個筆跡,這是佘華的字。
姜天然請她站在薛純茶身邊,他一個人向蘇釋走去,然後他坐在了蘇釋身邊的地上。
那所謂的「喜歡」的真相……就是一個人對一塊熟悉的毛毯的感情嗎?她急促的喘了口氣,眼裡有霧氣急劇的上升,但她還看得清他的臉,明明早就知道他那麼愛理佳,怎麼還會這麼失望、失望得好像快瘋了……她驀地回頭,看著姜天然,理佳不是死了嗎?理佳不是死九_九_藏_書了嗎?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問他想不想見理佳?為什麼……你要挑撥我……我唯一擁有的?
「哭了?」她苦笑,她已經太了解蘇釋。
他愣了愣,她這句話充滿醋味,薛純茶笑了,推了霍星一把,「快去套話,去問蘇小妖他們說了什麼,快去快去。」
她覺得這輩子都不可能有這樣的勇氣,下輩子再說吧。
霍星把花整理得差不多了,提起插滿花的水桶就出門了,下了樓,驀然看見一輛白色的凱美瑞停在門口,她呆了一呆,碰的一聲丟下水桶,本能的掉頭就跑。
「你——」她低聲問。
「她有腦血管瘤。」姜天然的聲音溫柔,聽入耳中讓人感到溫暖,「我告訴過你的,已經拖延了很久。」
…………
「沒有人對他隱瞞這件事,他很清楚的知道他被拋棄了,那時候他九歲。」姜天然皺起了眉頭,「因為這件事曾經受到強烈的刺|激吧?然後他長大、殺人,愛上了理佳……在這期間他一直沒有什麼朋友,莎莎是他唯一的朋友。理佳不知所蹤,他跳下問仙湖的時候已經打算找不到屍體就淹死,是我發現了他;那天夜裡是我的網槍罩住了他,然後莎莎被小星按住,也是我扣住了她。最後莎莎死了,他抱著小星沖向醫務樓,他那時候不想死……是我開了槍。」
他還是不回答,五指緊緊的握著,她看到他的指甲掐入手心,有一絲一絲的鮮血沁了出來。看在眼裡,那血色是如此熟悉,那清澈如珠的充滿凶意的眼神,那自我掙扎不覺痛苦的痛苦……
她還有什麼話說呢?她對他再好也比不上天堂里公主手中的那支白玫瑰,她敢打賭在看到佘華的時候,他不會記得有某一天的晚上,他為了她和姜天然坐在一起賭氣,跑到執林苑的樓頂想要跳下去。
人來人往,大家都好奇的看著這個漂亮的人,他是如此美麗,像個正在拍攝mv的模特,很多人東張西望,看著有沒有攝像機。
不會三角戀戀到最後這兩個男人戀到一起去了吧?
炮灰的價值就在於如何徹底的灰飛煙滅,襯托出主角的春風得意和幸福快樂。
天然啊天然,你是這麼溫柔,一向都是這麼溫柔,為什麼要做這麼殘忍的事?理佳……那個理佳真的存在嗎?
但看著他慢慢離開,她真的很捨不得、很捨不得……
「蘇釋——」她開始大吼大叫,「蘇釋——蘇釋蘇釋蘇釋——」
他真是躺了兩天一夜,一開始是因為眩暈在這上面睡了一晚,當第二天天亮他想起身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起不來了,並且連打個電話的力氣都沒有。但看著她那兇巴巴卻鮮活明亮的眼睛,他含笑搖了搖頭,「我的年假還沒休完,昨天睡在沙發上可能感冒了吧。」
她想也沒想抱著姜天然上了車,蘇釋猛踩油門,凱美瑞很快衝了出去,直奔X部門。
他準備好了說「抱我」,並且想保證以後他絕對不會把她推開。
蘇釋走在大街上。
他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他頭暈得很,神志卻還很清醒,唇齒一動,本來想說只是因為是朋友。
「我靠!」她除了苦笑,只有無語。
「他幹嘛要討厭你?他簡直是恨你恨得發瘋什麼都不顧了……你是殺了他老娘還是奪了他家財產?」薛純茶苦笑,「哪裡來這麼大仇?」
姜天然開車回家。
何況她還不是女僕,她只是塊女僕手裡的抹布。
「那你為什麼不相信蘇釋會有理由?」
她從來不是女朋友,只是個所有物。
「後來她自己平靜了,坐在床上等蘇釋醒來,蘇釋醒過來以後,她對他說……就算他愛她愛得要死,就算他會為了她去死,但她從來都沒有愛過畫畫給她的那個男孩。她說她不會因為一些簡單的鉛筆畫就愛上一個人,愛的存在需要認識和相處,有去死的勇氣,不一定能博得誰的歡心。」姜天然長長吸了一口氣,「她告訴他她是個搶劫犯,她就算不死也會坐牢,她告訴他她有過很多男人,她又說她只是出於戲弄他的目的才畫了那些畫,甚至連寄過去的照片也不是本人……」
姜天然本來要說話,卻是皺起了眉搖了搖頭,沒說什麼,就這樣把車開走了。
第二天夜裡也沒有開出來。
薛純茶立刻瞪大了眼睛。
霍星抱著姜天然向放在屋后的車跑去,突然看見那輛車已經發動了,她驀地的一呆。車門被打開了,開車的人個子很小,語氣冷淡,「快上車!」
她愕然的看著他白色的車輛慢慢離去,姜天然從來沒拒絕過她,何況是吃飯這麼溫和的請求,他竟然沒有回答,就這樣走了?
蘇釋在她發現他之前,一下閃到了她視線的死角,退到日光的陰影里。
也不會記得他曾經在她懷裡發抖,從全身的骨骼里散發出深深的恐懼,害怕失去她。
另外一邊。
她絆了一下差點摔倒,蘇釋心頭碰的一跳,他第一次覺得她是有些可愛的,但她對著他瞪大眼睛看了半天,卻並沒有跑過來,反而掉頭對著姜天然那屋子的方向繼續跑去。
有個人影從遙遠的地方下了公交車,慢慢的向她這棟小小的農家院子走來。霍星專心致志的拿著望遠鏡看姜天然的房子,完全沒有留心馬路那邊有誰走了過來。
「他不是只有一個兒子?而且很快就要把家業傳給他兒子了嗎?」薛純茶瞪眼,「蘇小妖這個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他……」他突然說了一個字。
死亡的陰影就在他頭頂盤旋,他要是清醒理智,要是心疼愛護她,就不能讓她太在乎自己。
有一瞬間茫然得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怎麼會如此愚蠢,明明看著他進了屋子,明明知道他兩天一夜沒有出來,怎麼會還以為只是一點小病?
陽光淡淡的透過窗紗,映在大理石花紋的地面上,他很累,也很溫暖。
「我……」姜天然搖了搖頭,以他瑩潤的指尖輕輕揉了揉額角,「我什麼也說不上來。」
「昨天……」姜天然鬆開了牙,他並沒有咬得很用力,「昨天我帶蘇釋去見佘華。」
他倚在沙發上,似乎又睡著了。
「他沒有……一句話說到我嗎?」霍星怔怔的聽著,她覺得很傷心,她為佘華傷心,蘇釋願意為她活為她死,但她喜歡的人卻是姜天然。讓姜天然站在旁邊,聽著另一個男孩對自己山盟海誓,那是種怎樣的滋味?
蘇釋沒有出現,姜天然卻驚醒了,抬起頭來,看到霍星滿眼的淚水,他情不自禁的柔聲問,「怎麼了?」
她莫名其妙的向蘇釋走去,走了幾步回過頭來瞪眼看著姜天然,「你們說了什麼?」
「……」她卻突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世界像是剎那模糊了,她瞬間回到了姜天然槍擊蘇釋的那天——
她挽起了衣袖,進了廚房東翻西找,看有什麼能弄成吃的,鍋碗瓢盆叮噹響個不停,他的微笑始終沒有收斂,小星就是小星,連拿個東西也能如此熱鬧。
他只為真正的公主哭泣,只為她而敞開心扉,只為那紫羅蘭般的悲劇下跪。
她一向是個行動派,想到一定有問題的時候,立刻去換了身衣服穿好了鞋,然後蹬蹬蹬衝下了樓。
就在霍星吃驚得覺得薛純茶瘋了的時候,不遠處居然傳出歌聲來,兩個人眼睛立刻直了,一起向姜天然和蘇釋望去,只見姜天然正在給蘇釋唱歌,而蘇釋也就那麼默默地聽著。
他彎下腰把貓抱起來,輕輕撫摸著它柔軟的毛髮,那隻貓很溫順,在太陽底下眯著眼讓他撫摸著,彷彿很愜意。
但他找到了這裏,看見她拿著望遠鏡望著別人的房子。
蘇釋抬起頭來,一瞬間她以為他的眼裡有淚光,瑩潤得像一整個庭院都倒映在他眼裡,那是多美的眼色。
她是該展演歡笑然後去給幸福的女主角一個擁抱說姐姐你真好,還是該把它摔在地上跳上去踩幾腳破口大罵說我靠你佔了老娘便宜還賣乖?
她吸了下鼻子,這事情荒謬得讓她想哭,「珠寶呢?你怎麼沒有給公主戴珠寶?」
「珠寶?」他柔聲說,「我……完全沒有想到。」
「那生病了為什麼不說?」她立刻瞪眼,「為什麼不和我吃飯?」
但……但總是不行的,或許是太緊張或者太沮喪,他有些天旋地轉,自己心知肚明,一定要回家休息了。
「對不起。九_九_藏_書」他柔聲說,眼神在星空之下溫柔得吹一口氣彷彿就要瑩碎了。
「我沒有讓她戴王冠,我讓她穿著淡紫色的紗裙,垂著一頭長長的黑髮,她沒有化妝,但依然很美,只是眼睛已經看不見了。」姜天然輕聲的說,「她看不到病房是什麼樣子,手裡握著一支白玫瑰。」
他閉上了眼睛,窗外的陽光對他來說太刺眼,霍星目不轉睛的看著他,他的膚色很白,很快在陽光下泛起了淡淡的紅痕,她拉起窗紗,將大部分的陽光擋在窗外,姜天然臉上的紅痕褪了下去,但臉頰上的紅暈卻沒有褪。
「對不起……」他說,「如果我沒有帶他去見佘華,也許……」
「喂?」120指揮中心的電話接通了。
「活過來了。」羅叆聳聳肩,「但他始終是不會長命的。」
「他只是……」她凄然了,「他只是不甘心被你殺死。」
姜天然從樓上走了下來。
或者他的冰箱里儲存有能讓他吃上一個星期的食物?不可能吧?她憑直覺認為姜天然應該是環保和健康食品主義者,不會喜歡吃儲藏很久的食物。
薛純茶恍然了,「命運坎坷的少爺想做什麼你就搗亂什麼,他想死的時候你不讓他死,他想活的時候你向他開槍,而他的星星寶貝你也要來插手,難怪他恨不得你死。不過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他告訴你的?他會告訴你?」
他不說話,一句話都不說。
他聽著這聲音,這就是天堂,如果時間可以停滯,明天不再來臨,永遠留在永遠,那有多好?
「蘿蔔吃不吃?」她遠遠的在廚房那頭喊,「蘿蔔湯喝一點吧?」
「燒得好像很厲害,難受嗎?」她跳起來,「我去給你燒點水,中午想吃什麼?給你煮粥吧?」
回過頭來,她看著大門外吹入的風,把姜天然橫抱起來,沖了出去。
天!她怎麼會忘了怎麼能忘了……怎麼會徹底的……忘了?
蘇釋兇狠的瞪回去,突然再一次把她推開,碰的一聲她真的撞到牆上,目瞪口呆的看著蘇釋一個人向外走去。
那個她愛了很多年、愛得很深很深的人陷在他那水晶的世界里,他是純粹的、又是有毒的,無論他在現實的世界里經歷了多少殘酷的事,他依然只接受純粹的美,憎恨純粹的惡,所以像她這樣不完美的女孩永遠不能真正進入他的世界。
跑上兩層樓,身後沒有人追來,她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走下樓梯,悄悄探出頭來看,只見姜天然幫她把灑了一地的花一支一支撿回來,插回水桶里。他收拾好了抬起頭來,正好看到她鬼鬼祟祟的臉,不禁一笑。
他躺在沙發上對著她微笑,卻並不說話。她慢慢的走到沙發前,姜天然並沒有動,她目不轉睛的看著他,他保持著那溫和的微笑,突然她退後幾步拉開了窗帘,陽光一下子照在姜天然身上,微風吹進房間,將渾濁的空氣滌盪乾淨,一切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怎麼奇怪?」薛純茶饒有興緻的聽。
霍星的臉色仍然很蒼白,他看了她一眼,安慰說「別怕,我們還在這。」
幾個小時后,羅叆走了出來。
蘇義展,那是全國數一數二的鉅賈富豪,擁有數十億人民幣的身價,手下擁有兩個商業集團,但從來沒聽說過他有第二個兒子。
天!她怎麼會忘了怎麼能忘了……怎麼會徹底的……忘了?
120的電話還在繼續,她掛斷了電話,那枚黑刺如果是能輕易治好的,這個針眼就不會至今還在,姜天然就不會昏迷不醒了。
她閉上了眼睛,他是如此美麗,卻是如此布滿稜角,傷己傷人。
辭職了?
也許那天晚上沒有答應她一起去吃飯,只是因為身體不舒服。
她捂著臉,淚流滿面,這是個弱智的世界,是個可笑的鬧劇,但怎麼會如此讓人傷心?如此讓人絕望?「後來蘇釋呢?」
他當然是蘇釋。
他並沒有從屋裡消失,也不是妖怪變的,更沒有不理她。
「你在偽造天使嗎?」她勉強笑了一下。
他整個人都靠在她身上,全身熱得發燙,毫無疑問是生病了,而且連話都說不出來。姜惡魔也會生病的事實讓她很吃驚很擔憂,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安心。
「他看著佘華去世,瘋了一樣從醫院里衝出去,我不知道他要去哪裡,只想到應該到這裏來。」姜天然說,「佘華死了,蘇釋走了,我……我把事情弄得一團糟。」
「假如會呢?」他無辜的問,望天翻白眼。
「你幹嘛不承認?你怕你死了我會恨他嗎?我會恨他——就算你不承認我也會——」
剛才霍星大叫「蘇釋——」
但她的眼淚一點一點的滴落在身上,那溫暖的、冰涼的溫度,那帶著她的氣息,一點一滴……一點一點的打亂了他的心跳。
夜風很涼,她對著農場對面張望、對著四通八達的道路張望,但四周靜悄悄的什麼都沒有,既沒有人出現,也沒有車開來。
「九歲那年蘇義展的仇家綁架了蘇釋,要求他交出星業集團的股份,否則就撕票。」姜天然說,「結果蘇義展當天就宣布蘇釋已經遭遇不幸,他要事業不要兒子。綁架蘇釋的是『家』的元老,蘇義展放棄兒子之後,他們並沒有真的撕票,而是把他培養成了殺手。」
這讓她吃了一驚,其實根本是嚇了一跳,問他「你為什麼想要天然死」,那根本不指望他能回答,這個偏執冷漠自私的孩子幾乎不懂得如何顧及別人的感受,也從來沒有有問有答的好習慣。聽他說了一個「他」,她連忙睜開眼睛問「他什麼?」
薛純茶拉著霍星遠遠的看著,特勤們訓練有素,只自顧自的收拾裝備,根本不去關心這幾個人在幹什麼,很快場地就清空了,只留下四個人。
於是就找到了這裏,本能告訴他靠近霍星就能鬆弛,說不定就能解脫,也許抱著她或者被她抱著他就能接受這些發生的種種而不恐懼自己又失去了什麼。
姜天然微笑,胸口已經很悶,心跳的是快是慢他已經分不清楚,霍星抱著他奔跑的時候那震動讓他想吐,但心裏卻是溫暖平靜的。
他抬起手來,更加用力的甩開她的手,「葯!」
姜天然微微動了下,仍然沒有說話,她看見他嘴唇乾裂的傷口,搖了搖頭,到廚房倒了一杯水,坐到沙發上把他扶起來,一口一口的喂他喝。
「他是蘇義展第二個兒子。」姜天然說,「是非常疼愛的兒子。」
他會為了圖畫上的夢境去拚命,會為了病危的公主下跪流淚,會為了公主發誓永不背叛而絕不食言,但他不會為了女僕做這些。
「我就住在對面。」姜天然微笑,「不遠。」
姜天然站了起來,步履平靜的走了回來。
喝了幾口水,姜天然慢慢的能自己撐起身來,一旦稍微有了力氣,他就不靠在她身上,坐到了另外一邊去,「對不起。」
就會吻了那張真誠而溫柔的臉。
「我親人親得很爛是不是?」她苦笑,「我從來沒有被人親過,就算我那麼愛蘇釋……可是我愛得太累了,一點也沒覺得開心,不管是他說喜歡我還是他拉著我的手,我都沒覺得高興。他去見理佳,去為了理佳哭去跪理佳去保證會永遠愛她,我無話可說,只想和你去吃飯,可是你不肯和我去。」她把頭埋在他懷裡哭,「你走了我在路口等啊等啊,我總以為你還會回來的,可是你都不回來……」
但他怎麼又睡著了呢?怎麼又不醒了?
他幾乎就克制不住,任由她摟住自己,如果她摟住自己,說不定他就會……
現在姜天然拒不承認是他的黑刺傷害了他,導致不可挽回的局面。
她一定會覺得很奇怪。
那天的槍響,到底是誰殺了誰?到底是誰救了誰?
霍星緊跟在姜天然身後,不知不覺之間,她下意識的把蘇釋當作敵人。
「仇……有時候不一定結在表面上,也許很多我以為是好事的事,早就讓他遍體鱗傷。」姜天然說這話的時候眼色柔和,一如小荷那尖粉的顏色,「你知道嗎?他是蘇義展的兒子。」
「好。」他的微笑在放大,廚房裡霍星還在自言自語,「沒有肉啊!你家裡怎麼都只有雞蛋沒有肉的?反正我煮飯是很差勁的,湊合著就這麼吃啦!只有雞蛋和蘿蔔只好雞蛋蘿蔔湯了,連我也沒有喝過……」
反正有事可忙就是好九-九-藏-書的,她不在乎是做任務還是賣花,賣完花還可以把賣花收的錢拿去紅十字會捐款,就當幫佘華做善事吧?
她看著他微愣的樣子,眼淚還沒幹就笑了出來,「哈哈,你發獃的樣子很笨,姜獃獃,姜笨笨。」
「我一定會救你的。」她親了親他的臉頰,「就算找不到蘇釋,我會像蘇釋愛理佳那樣拚命,一定會找到救你辦法。」她把他抱了起來,「我們去找羅叆,絕對不會讓你死的!」
但是他太痛苦了,那一張張圖畫的回憶、那天穿著紫紗握著白玫瑰宛如公主的理佳親口告訴他她是個搶劫犯、她突然死去被燒成了灰……這發生的種種都糾纏在他腦海里,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不知道自己來這裏幹什麼,只是理佳死了,他去跳了湖,然而並沒有淹死。他有想過放一把大火把理佳和自己一起燒了,理佳已經死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追求什麼、期待什麼、幻想什麼……但也不知道為什麼,他並沒有去靈堂放火,而是默默看著理佳的遺體被她的家人運走了。
一朵、兩朵、三朵……她無意識的數著水桶里的玫瑰,數了一圈、兩圈、三圈……
對面是姜天然的房子。
霍星和姜天然相擁著說話,他也沒有動,只在她說到「他去見理佳,去為了理佳哭去跪理佳去保證會永遠愛她,我無話可說」的時候微微震動了一下。
「別哭。」他不知不覺的給她擦眼淚,「我喜歡看你笑。」
老娘一定是個咬唇控!不然為什麼……為什麼看到他咬唇的樣子,心就跳得這麼厲害?很想安慰他讓他相信自己是支持他的!「佘華真的不壞。」她本能地說,「她只是很不幸而已。」以上這句話有百分之八十是為了姜天然才說的。
門外空空蕩蕩,剛才還站在她樓下的瘦小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他沒笑,「我在偽造天堂。」
那天的槍響,到底是誰殺了誰?到底是誰救了誰?
「他認為是你毀了他的一切?」
「他不過是討厭我而已。」姜天然的眼色微微變深了些,「不是他不正常。」
姜天然閉上眼睛,「蘇釋每一句都答應,然後佘華就……去世了。」
「蘇釋。」她慢慢地說,「我能容忍他很多很多,殺人……脾氣古怪……偏激又脆弱……但我不能容忍他不救天然。」
「他怎麼樣了?」她笑了,從心底是一種通透的歡喜。
他的背影那麼小,影子拖得很長。
霍星臉上的笑突然僵硬,她還沒明白他是什麼意思,只聽他微笑著繼續說,「我快要死了,但是我很愛你,很想看見你笑,不想看見你哭……怎麼辦?」
他有些張口結舌,也許是他平生第一次被問得張口結舌。
他的背影很小,像個伶仃的娃娃孤獨的蹲在那裡,整個世界都在他背後,而他只有自己的影子。
她怔怔的看著姜天然,「我覺得她沒有這麼壞,她都有寄生日花給我。」
「哦。」她對那捧不知道多少朵的紅玫瑰沒半點興趣,「誰送的?」
霍星通過望遠鏡看了半天,這次她集中注意力專門觀察姜天然的煙囪,但期待了半天裡頭依然半點煙絲都沒有飄出來,更不用說炊煙了。眼角隱約看到有什麼東西一晃,她放下望遠鏡東張西望了一陣,什麼也沒看到,於是又端起望遠鏡全神貫注的看姜天然的煙囪。
姜天然微微動了一下,睜開了眼睛,霍星皺著眉頭向他走去,「你在幹什麼?睡覺嗎?現在很晚了應該吃飯了。」
「傻瓜,不是你的錯,沒人說是你的錯,」她放柔和了聲音,伸手想把他摟入懷裡,就像那天夜裡她摟著蘇釋一樣,「我知道你想對我好,你也是想對蘇釋好。」
「說了很多很多……」
蘇釋頂著風在街上走著,圍繞著他議論紛紛的人群他都沒看在眼裡。
姜天然呢?
他眼裡有熊熊燃燒的火焰,那灼|熱的光焰彷彿就要將他燒成了灰燼一般,卻也在熱烈燃燒的同時帶給他奪目的光彩。她啞然看著那雙煥發著異常熱度和光彩的眼睛,他聽到了理佳,就擁有了不顧一切的力量,在「理佳」巨大的聖光之下,她連個影子都沒有留下,直接灰化了。
自閉了?
她卻並沒有向著他奔來,也沒有對他露出笑容,就這麼越跑越遠了。
「那你究竟是愛蘇釋還是愛天然呢?」薛純茶嘆了口氣,「你想明白了么?」
「他沒有錯。」姜天然柔聲說,「我傷害了他,他當然不會就此認命,蘇釋是一頭美麗的猛獸,他那麼耀眼,如果他會放過傷害他的人,他就不是蘇釋了。」
第三天……
他又笑了,卻還是搖頭。
「小星好厲害哦!」他小心翼翼的看著她,不確定的卻是真心的讚美,不管炮灰究竟是什麼,總而言之那是只有小星才明白的東西。
「我問他愛小星嗎?他說喜歡。」姜天然深深吐出一口氣,「我問他還……想不想見理佳?他呆住了。」
姜天然和薛純茶站在不遠處,薛純茶看著霍星那眼淚奪眶而出,撓了撓頭,「我靠!小子,你把事情鬧大了,那小子聽到理佳就瘋了。」
他幾乎就要順從的讓她摟住,但咬唇之後,他避開了她的手臂,「我……我要回去了。」
她看著他的臉色就知道姜天然已經沒事了,因為羅叆很沮喪,距離把姜天然放在解剖台上解剖的夢想又遙遠了。
一想到要賣掉,她立刻忙碌起來,先給自己換了身衣服,再把玫瑰一支一支分開,用拖地的水桶裝好,修剪掉一些碰傷的……
「笨蛋!你怎麼不問我?」她揍了他一拳,「公主是要坐擁綢緞和珠寶的,沒有珍珠和鑽石的公主怎麼能算公主呢?」
姜天然很認真的看著薛純茶,「黑刺的事沒有告訴她吧?」薛純茶拍了拍他的肩,「當然!是你兄弟兼前上司很清楚你在想什麼,我告訴她你只是後腦受了重擊才暈的,很快就沒事了。」頓了頓,他也瞪了姜天然一眼,「但你究竟打算怎麼樣?真的就這樣等死嗎?你喜歡她,她說不定也是喜歡你的,就因為蘇釋這死小子,你就要認命的去死?你就不能追求你想要的女人?你就非要把她和蘇釋配在一起?你也看到了,那小子像是正常人嗎?」
於是他厭倦了,興趣淡了,乏了心情,就不再理睬她的事了?
「……」她卻突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世界像是剎那模糊了,她瞬間回到了姜天然槍擊蘇釋的那天——
陽光溫暖和煦。
他等她跑遠了些,才緩緩的走了出來,不料她跑到一半,不知道出於什麼感應,突然回過頭來,一下子看到了蘇釋就站在自己的屋檐下。
「天然?」她嘆了口氣,蘇釋在外面的事彷彿變得不重要了,「生病了為什麼不說?」
走過來的是一個個子不高,非常瘦弱的人,穿著白色的棉布襯衫和牛仔褲,從背影看也看不出是男是女。側面的臉頰線條秀麗,偶爾在日光下側了個臉,那臉頰和嘴唇漂亮柔潤得令人嫉妒。
想著、想著……迎面的風吹來,他往前走,五指捂臉,已是淚流滿面。
他先仔細的講了蘇釋的故事,她聽得很茫然,蘇釋身後的種種都超出了她的想象。
但……
在照顧姜天然的時候,說不定就會發現姜惡魔有什麼弱點或者缺點,世界上沒有人能真的無所不能,他肯定有什麼缺點她沒有發現,否則怎麼會總想不出把姜惡魔壓得死死的辦法?
接著他直接躺在了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她驀地抬頭,目瞪口呆的看著薛純茶。
那枚怪異的、蘇釋一直秘密保存在身上的黑刺!那枚她伸手去奪,蘇釋卻幾乎要把她掐死的那枚黑刺!
「是蘇釋那根刺害你的嗎?」她低聲問,眼裡已經有了熊熊的怒火。
哦!耶穌他媽!薛純茶和霍星面面相覷,突然兩人同時想到一個驚人的結局……
「我很愛很愛蘇釋,」她深深呵出一口氣,「但他不肯去救天然,在我心裏他就是敵人。」
「他說他恨我。」姜天然認真專註的看著霍星和蘇釋的背影,「他問我什麼時候才死?」
一定有問題!
他想著姜天然會擁著她,她會抱著姜天然,想著她說「他去見理佳,去為了理佳哭去跪理佳去保證會永遠愛她,我無話可說……」
霍星心不甘情不願走過去了。
「喂?」她探了探頭,「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