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秦樓
「南撤又如何?他們即使因此留得性命,卻將京城棄給敵人,背棄黎民百姓,又算哪門子皇帝和太子?」龍白月憤憤道,「紫眠,你並不知道,最後的時刻他們還在關切什麼,為了自己苟全,將宮人獻給燕軍,他們才是辜負天下最多的人……」
秦樓月討厭壓抑的氣氛,見話題有岔開的苗頭,立即興緻勃勃地附和道:「是呀,所以我特地要了臨窗的位置,待會兒好賞雪!」
賀凌雲黑著臉默不做聲,倒是靈寶拽了拽他的袖子:「秋水雲月是什麼意思?你也是密探嗎?」
「我愛把問題往簡單了看,」秦樓月嘴角又噙上笑意,「江山易主,固然生靈塗炭,但挑起戰爭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利益。有利益就無法消弭戰爭,既然天下是皇帝一家的,那麼國與國之間的戰爭說到底,無非就是一家子想搶另一家子罷了。」
「是的,要兩間中房,」賀凌雲呵著白氣回答,「我們的包袱在驛站被人偷了,安排個小廝替我們採買些衣服來。」
「晚安。」靈寶對著門輕喊,不敢扭頭,怕他瞧見自己羞赧的臉。
「這次逃出宮,只為獲得自由身。如果我現在離開,與認輸有什麼區別!」賀凌雲咬牙道,深吸一口氣環顧四周,「燕靈寶初時只為舍不開龍白月,方有此一問,這時反被賀凌雲的話惹得心慌,心思一亂語氣更王決定南征,這一路都是我的機會——我誓必除去那廝,以慰父母在天之靈!靈寶……如今他們都在風口浪尖上,我怎甘心隱退,我不甘心!」
而他,註定比父親卑微。
「秋公子你有苦衷,礙於身份顧全大局,無可指摘。」賀凌雲見秋五雙目黯然,不禁出言勸慰——他也是帶兵打仗的人,對燕軍的實力再清楚不過。此念一出賀凌雲忽然頓住——若這樣說來,紫眠的罪,又到底有多大呢?
靈寶聽得更餓了,她心下高興,趁秦樓月點菜的工夫偷偷與賀凌雲耳語:「你怎麼認識他的?」
一進酒坊直奔二樓,就見臨窗處一張方桌上坐著一人,正側臉俯瞰樓下街景,捏著酒杯自斟自飲。賀凌雲站在他身後幾步開外,望著他輕喚道:「秦樓——」
出征那日大雪忽晴,被元昕引為祥瑞之兆。他從燕軍中挑選弓弩手五千人,與靈寶做的「頭車」配在一起,親自檢閱后讚歎道:「簽兵數十萬,只為壯大聲勢。取江南,有這五千人足矣。」
他沒勇氣揭發自己,又不想一輩子背負罪惡感和歉疚,所以只剩下迴避一途。如此想來,秋五倒有點佩服那軟兮兮的紫眠大人了,明明一副羸弱樣,面對千夫所指,難道不累不怕嗎?
還未進大殿便看見明窗塵面色凝重地走出來,龍白月迎上去,還沒開口,就聽窗塵壓低嗓子報喪:「剛剛得到消息,皇帝已駕崩,太子也薨了。」
夜半北風停歇,雪卻越下越大,龍白月撐著傘走在宮中小徑上,咯吱咯吱地踩雪。四周靜謐無聲,只有雪花簌簌灑落,她打了個寒戰,提緊手中風燈。
誰知那人竟毫無反應,賀凌雲臉一下子黑了半邊,牙齒咬得咯咯響:「秦樓,秦樓……秦樓月……」
「白月,謝謝你安慰我……」紫眠摟住龍白月,艱澀長嘆,「他們都已不在人世,又何必再非議。其實這結果,正是我一意求來的,不是嗎?當初我決意背叛,早料到今日,可當一切成真,我才知道自己仍會覺得痛,他們到底是我的至親……一切都太遲了……」
賀凌雲冰著臉點點頭,默不做聲。陪在他身邊的公輸靈寶局促不安,對秦樓月苦笑了一下,揮揮手算是告別。秦樓月笑眯眯地還禮,又瞥了一眼賀凌雲,無奈地轉身離去——有時候知道真相太多,並不是好事。
由於乾旱少雨,今年冬天特別寒冷,大雪更是連日下個不停。大江南北許多地方因雪災而鬧飢荒,餓殍遍地。
秦樓月驚訝得張大了嘴巴,賀凌雲身子一顫,手中酒杯跌在桌上,咕嚕嚕潑了他一襟酒水。他面色煞白,嗓子哽了半天才沙啞質問:「你這是什麼態度?還喝酒……吃肉?」
秦樓月點完菜,單手支頤笑眯眯看著他們:「是該替你們接風https://read.99csw.com洗塵,凌雲你能逃出來真是口口運;公輸姑娘,你逃出來燕王不會善罷甘休吧?」
「你當初為何不告訴我?!」賀凌雲氣得要拍桌子。
舉座停箸,氣氛尷尬。秦樓月趕緊打破沉默,又按自己的邏輯來嘻嘻哈哈論事:「說起來那紫眠大人倒的確是皇帝的兒子,明明是一家子人在玩『搶凳子』,幹嘛把一切說得那麼嚴重?來來來,喝酒喝酒,公輸姑娘,吃菜吃菜……」
他抱著靈寶走到榻邊,褪了鞋膝行上床,將她輕輕壓在褥子上。靈寶脊背挨上床鋪,胸腔不由自主發出一聲低哼,賀凌雲解開她項上衣扣,低頭落吻在她喉間,深深一吮。靈寶呻|吟一聲,舌根嗬嗬翕動,渾身發顫卻四肢僵硬動彈不得。賀凌雲撐起身子,雙眸與她對視半天,將她的驚怯看在眼裡,沒奈何地淺笑。
靈寶在屋中等到小二送來新衣,便要了熱水沐浴凈身。換過乾淨衣服后她忽然覺得倦,上床闔了一會兒眼睛,再醒來時便發覺天已黑透。她不急著起床點燈,剛想躺在暗中發一會兒怔,就聽見凌雲從隔壁走出來,立在她門外篤篤叩門:「丫頭,該吃晚飯了。」
秦樓月眯眯笑——在蔚城時他當然不能告訴他,那不是棒打小鴛鴦嘛。
紫眠大人需要靠什麼力量才能坦然活下去,怎樣的支柱可以使他面對天下?光靠那個女人可以做到嗎?
「還要什麼態度?」秋五沉聲回道,鷹隼般的雙眼灼灼發亮,「該恨的、該哭的,這兩天也盡夠了。任情緒外露,最後只能做無謂的陪葬。」
「呵呵,小妹妹,那可不一定哦。我在京城淪陷時,接觸過不少百姓,」秋五替秦樓月說話,「我發現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只要提起亡國來,人們普遍恨紫眠大人,倒隻字不提燕王。」
一瞬間賀凌雲沉默,頓了頓復又啞聲道:「好。」
「哼,難道他開門揖盜,就沒有罪嗎?」賀凌雲憤懣地反駁。
靈寶的目光落在秦樓月臉上掃了一圈,偷偷拽了拽賀凌雲衣角,好奇問道:「他是誰?你朋友?」
「放心吧,我不難過,」賀凌雲閉上眼睛,雙唇落在她髮絲上喃喃道,「父親比我強……」
「因為沒錢。」賀凌雲很現實地回答。
靈寶順著賀凌雲的目光在一處牆根上看了半天,卻沒發現任何異狀,只得半信半疑地跟著他走進一家叫「燕京春」的酒坊。
「你不是已經彌補了嗎?」龍白月撫著他的長發,柔聲道,「江南的小皇帝是你保護的吧?還有從俘虜營帶走的孩子,我知道你在儘力……」
賀凌雲眉毛一揚,警惕地盯著他:「你怎麼知道她是……」
秦樓月哂笑著打量他:「怎麼,剛借的銀子,就打算還給我嗎?」
他的手落在門上,還未來得及帶上房門,就聽見耳後傳來嗒嗒的跑動聲,下一刻嬌小的身子已趔趄著撞上他,小小的手十指交纏,握在他的腰前。
天寒地凍行路難,結果還未到泰山時,一條八百里加急的壞消息破壞了元昕的逍遙——新近擢升的江南水師主將陸文潛,大敗燕軍水師于采石磯。
元昕自負,不憚路途多艱,索性一路左擁右抱,在脂粉堆中從容南下。此行除了海夫人因身孕沒有陪同,其他各宮寵妃幾乎全部到齊,每日里行起路來鶯鶯燕燕,香風十里可聞。
「因為紫眠篡了位,搶走了皇帝的寶座。」秋五悵然道,「百姓目光短淺,幾人能看透亡國的根本原因?又或者少數幾人看透了,也無力改變輿論,索性人云亦云——畢竟同樣是泄恨,比起對抗一個強悍的國家,找一個具體的人來仇恨,要容易得多。所謂眾矢之的,箭頭總要衝著最顯眼的那個目標才好。」
他已不需要去置疑、掙扎、顛覆什麼,一切都盡夠了:「傻瓜,你一直都在想著怎麼安慰我吧?」
「好好,」賀凌雲咬牙切齒,「你這兄弟就是這麼當的!」
「我怎能沉住氣?」賀凌雲別開冷眼,望著窗外密布的彤雲,沉聲道,「國讎家恨,我都與他不共戴天。」
「我賒賬。」
付完房錢,靈寶和賀凌雲很快被小二引進各自九-九-藏-書房間,二人就此分開。
「我想不通,明明我比我的哥哥們都強,為什麼偏偏要我懷才不遇?」秦樓月笑眯眯道,「後來我想通了,因為我是庶出,就得服從皇帝安排的秩序。國家並非你去愛,它就能報償你同樣多,因為這國家並不是你的。」
即便如此惡劣的天氣與民情,也沒能阻止燕王南下。元昕謀殺徒善太妃,成功鎮壓朝野輿論之後,他便下旨命令大軍先行直取江南,自己則乘玉輅、服袞冕,帶著黃麾仗一萬餘人外加騎兵三千,跟在大部隊之後浩浩蕩蕩前往泰山,稱帝封禪。
「哦,好。」靈寶逃也似的趕在賀凌雲前面上樓,賀凌雲付過錢跟在她身後,當他吱呀吱呀踩著木樓梯上樓時,靈寶就覺得那聲音彷彿踩在她的神經上,壓得她緊張不已。她似乎感覺到凌雲的視線正落在自己身上,直覺得芒刺在背,蜇得她渾身發熱。
「糾正你多少次了!叫我秦樓月!」秦樓月先哀怨一陣,復又眉開眼笑,幫著秋五跟凌雲套近乎,「你看,我若改成這個名字,咱們『秋水雲樓』四人就變成『秋水雲月』,多風雅呀!」
秋五涎著臉自罰一杯,在聽清賀凌雲名字時微微一愣,動作有點僵硬地敬酒:「賀公子,幸會。」
賀凌雲臉陰去一半:「她那個小氣鬼……逃跑脫身時需要堵人嘴,那點銀子早用光了。」
賀凌雲聞言渾身一震,他想到自己、想到父母雙親,心跳愈加惶急。他自始至終認為燕王是罪魁禍首,難道要他認為父母是兩國利益之爭的犧牲品?這怎麼可以!
「嗯……」靈寶低低囁嚅一聲。
「你不是被燕王俘虜了嗎?」秦樓月大驚小怪道,「我在這裏枯坐半天,怎麼把你給候來了?我等的是秋五!」
「秦樓?」賀凌雲愣住,第一次聽到玩世不恭的秦樓月談及自己那段往事。
「是沒用,但很暖和。」賀凌雲又抱緊她,孩子氣地嘿了一聲。靈寶揉著他濃密的頭髮,雙眼微微發亮,嬌憨低語:「那我陪著你。」
賀凌雲濃墨般的眸子定定凝視她,又微微一動,卻只是不言不語拽了她往櫃檯走。胖胖的掌柜用漢話招呼二人:「客官住店?」
秦樓月拿白眼翻他:「廢話,也不看看我是幹什麼的。」
秦樓月瞄瞄窗外連天的風雪,脖子在灰鼠皮領子里縮了縮,復又坐下:「好吧,內容也不多,是關於令尊的……」
「秦樓,沒幾個人像你這樣,是脫離了三綱五常想問題的。」賀凌雲道,「人總要有個君主可跪,一旦跪下,就只能認準這一個。」
靈寶目送秦樓月消失在風雪晦暗的長街盡頭,拽著賀凌雲袖子的手緊了緊:「凌雲……」
「該死——」他推開身邊妃嬪,砸了酒樽起身,對著帳下內侍怒吼道,「傳令下去,遣各帳娘娘回京,立刻改道前往采石磯——朕親自督軍,倒要瞧瞧那江南水師的本事!」
啊,他是斷然無法與賀公子深交的,秋五在心中想:他對不起賀公子,他的母親,正是死在自己手上……
「還不夠……」紫眠閉上雙眼,手臂摟著龍白月微微收緊,自她身上汲取溫暖,「我還得再多做些,竭我所能……」
「紫眠……」龍白月輕輕走到紫眠跟前,見他面上哀傷如此清晰,心也跟著一痛,「人死不能復生,節哀順變。」
他想起《漢書》里那句古諺:千人所指,無病而死。
「皇帝在江南?」賀凌雲訥訥出神,「不對,皇帝和太子不是被俘虜到燕京來了嗎?他們還在,江南怎能另立皇帝?」
這條消息送達時,元昕正在帳中偎紅倚翠飲酒,入耳的敗績掃光他的酒興,氣得他渾身發顫。
論相貌,只怕你得除外吧!靈寶在心頭嘀咕。
「不是,他自己瞎湊的。」賀凌雲澄清,「我今天都是第一次與秋公子見面。」
「少撇清關係,」秦樓月拿筷子指著他,罵道,「論遲到你就是惡貫滿盈,快來見過我兄弟賀凌雲,凌雲,他是我同僚,秋五。」
「嗯,晚安。」凌雲低低應了一聲,走進屋子。
賀凌雲舉起杯子,心中反覆咀嚼剛才的對話,一路默然無語。
賀凌雲別開眼:「回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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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皇權的黃麾仗在燕軍之後動身,只因急行軍在前方人馬踐踏,致使一路積雪泥濘,隊伍走得極慢。
靈寶這才模模糊糊有點印象,心下汗顏——這人怎麼長得這麼普通,簡直是過目就忘呀;口中卻訕笑道:「當時你沒告訴我你的名字,抱歉……」
「如果我沒用神兵的謊言誆騙他們,他們也許會選擇南撤。」
不知為何,今日心中時時湧起不安,因此這時辰她仍堅持離開蓬瀛宮,只想去看看紫眠。天師宮暖暖的燈光近在眼前,映著金碧輝煌的雕樑畫棟,在夜裡點點璀璨。龍白月心頭一熱,加快腳步,進宮時悄悄示意宮女噤聲,不願驚動他人。
他的父親從生到死都活在忠君愛國的信念里,這是武將最完滿的歸宿。
靈寶臉色發白,盯著他的雙眼卻慢慢沉靜。
「不,論保護皇帝一家子的財產,你們的犧牲還是有意義的。」秦樓月笑眯眯不改初衷。
「挑起戰爭的是貪婪的燕王,我們對抗他,是正義的一方,」公輸靈寶見不得凌雲難受,也辯駁道,「連黎民百姓都知道恨燕王,難道我們做臣子的,倒要置身事外嗎?」
燕兵分四路出發。左、右領軍二都督,隨主將元宜從京城發兵。另三路分別由浙東道兵馬都統率領水軍,從海道進攻江南;漢南道兵馬都統自蔡州進發攻打荊襄;西蜀道兵馬都統由鳳翔攻打大散關,待命入川。燕京事務則交由尚書令、左丞相、參知政事等留守處理。
靈寶汗流浹背,禁不住望向凌雲求救,就見賀凌雲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朝她挑挑唇角。秦樓月無視二人眉來眼去,徑自風度翩翩地點菜:「你們都餓了吧?不管秋五那死人了,我們先吃——小二,廝刺葵菜羹,要熱的、蒸羊眉突、野雞撒孫、塔不刺鴨子、白羊髓餅,還有酪面……」
「當然,如今的皇帝在江南。」秦樓月笑眯眯道,「水珩在宰相呂大人手下辦事。」
「為什麼一定要找個人來讓自己下跪呢?」秦樓月笑,「早在我拒絕我那可憐的小爵位的時候,我就想透了,皇帝只是他自己的利益分配者。」
靈寶一恐慌就肚子餓,偏偏又察覺街兩邊到處在叫賣吃食,頓時胃裡咕嚕亂叫,窘得她連忙低頭紮緊腰帶。賀凌雲握緊她的手叫她安心,兩人又走了一陣,就見他雙眉一舒微笑道:「總算找著了。」
「是呀……」秦樓月很快恢復過來,閑散地轉轉酒杯,哂道,「至於我嘛,我一向認為,既然天下跟著一家姓,那麼國家傾覆,無非也是聖上一家的事罷了。咱們也別跟著守孝拘禮了,該吃吃,該喝喝。」
靈寶憋笑——愛慕風雅,卻偏偏長成路人甲,實在是不走運呀。
「他的罪,無非是把所有躲不掉的事提前了一天,若是他將一切推遲,他便是英雄了。」秋五昂起頭灌下一口酒,重重放下杯子,嗓音沙啞道,「賀公子,我也曾經恨過他,可後來被一個人點醒——論起有罪,我這個帶領燕兵攻城略地的,罪過才大。我最清楚燕兵的戰鬥力,攻下京城是遲早的事情,什麼叫勢不可當,大抵如此。」
「那小皇帝是佟賢妃所出,京城淪陷后秘密逃至江南的,你大概還不知道,他們母子倆擁有玉璽,呂大人自然出山扶持他們。」秦樓月補充道。
紫眠作為天師負責隨軍占星望氣,本該先行;奈何他被元昕猜忌,只能侍奉在元昕左右,直到渡江前才能跟著他與大軍會合。龍白月作為醫女也和太醫們一同上路,隨時聽候燕王及將領們的調遣。
這時秋五冷冷一笑:「你倒天真,國不能一日無主,想穩定局勢呂大人必然要擁立小皇帝。再說……我告訴你們一個消息吧——這消息被燕王封鎖了——皇帝與太子被燕王囚在京郊,前兩天一場大雪,已將他們凍死了。」
賀凌雲挑眉,嘲諷道:「他自然是有本事的,可惜,我也不是個知難而退的人。」
「你……」秦樓月哭笑不得,指著賀凌雲提醒她,「那日在蔚城,我去給他報喪,不是坐在你床頭看著你醒來的嗎?我們還聊了好半天呢!」
「紫眠,」龍白月咬住唇,摟著他慌亂低語,read.99csw.com「紫眠,我一直都覺得你沒錯,我沒有偏袒誰——燕兵長驅直入攻佔中原,你又如何能阻止得了?我在宮裡很清楚,我們做征衣、搜刮金銀,處處捉襟見肘、每況愈下。大勢所趨,你如何阻止得了?要說皇帝與太子被俘是因為你打開了城門,那若是沒有你,難道京城就固若金湯?」
秦樓月驚訝地看著她,失笑道:「怎麼姑娘,你不認識我了?」
靈寶急了:「什麼?!白月不是替你打點了銀錢的嗎?你怎麼沒帶在身上?」
靈寶微微一怔:「這是為什麼?」
秦樓月撐開傘,立在「燕京春」檐下,眯眼望著賀凌雲與公輸靈寶,隔著蒙蒙飛雪道別:「我走了,街對過就是客棧,你們可以去投店。」
秦樓月捏起拇指與食指搓了搓,義正辭嚴:「你又沒拿錢買她的消息,我幹嗎要告訴你?」
靈寶回過神來,納悶地瞅著他問:「你在找什麼?」
「標記,」賀凌雲邊走邊找,輕聲答道,「線人的標記,我必須儘快與他接頭,否則如何在燕京立足?」
「不,」靈寶抓住他的袖子,忍去眼淚粲然一笑,「我要跟著你,這次你休想再把我藏起來,然後一個人轉身離開。凌雲,不要丟下我,哪怕是下地獄,我都要跟你一起去!」
他的言論使賀凌雲吃驚得瞠大了眼睛:「你什麼意思?」
賀凌雲聞言怔了半晌,桀驁不馴的臉上忽然笑得頑皮,他牽著靈寶的小手,彷彿又回到過去那個春風得意的年月,說話聲叩檀擊玉般輕快:「跟我來……」
「傻瓜,」賀凌雲感覺到靈寶的戰慄,輕輕彎起唇角,「你怕什麼?怕我受不了真相的打擊?」
「走吧,去客棧。」賀凌雲驀地開口,輕柔的聲音平靜如常。他握住靈寶的小手,帶著她衝進大雪中,靈寶只覺得風聲在耳邊呼呼響起,他們避開行人、避開車馬、避開冒著熱氣的湯麵攤子,當最終在街對面的客棧落腳時,他輕輕替她撣去頭頂雪花,細心的動作將幸福感填滿她的心房,脹得她喉頭一堵,禁不住哽咽出聲。
她紅著臉衝到自己房門前,面壁而立,卻不推門而入;這時賀凌雲也低著頭拐到自己門前,打開門就要往裡走。
「那傢伙,不會不待在燕京……」賀凌雲一路喃喃自語著,雙目四處逡巡。
靈寶嚼著白羊髓餅,皺著眉暗地裡推推賀凌雲的腿,怕他惹惱了別人。秦樓月倒被賀凌雲的火氣逗笑,不禁問道:「你何時這麼沉不住氣了?」
賀凌雲卻是聞言一凜:「水珩在江南?」
「睡吧,我累了。」他扯過被子覆住二人,輕輕闔上雙眼。這一刻他不再是個花|花|公|子,孩子似的擁她而眠。靈寶伏在他懷裡,不甘心地低喃:「往後,要一間房就行了……」
掌柜一聽說凌雲包袱被竊,乜斜著眼睛直到他從懷中掏出銀票,方才擠起麵糰臉:「客官放心,小的這就去安排。」
龍白月一怔,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皇帝與太子——可不就是紫眠的父親兄弟。她登時心慌,記掛紫眠的心情,匆匆悄聲進殿,便看見他孤零零一人坐在燈下。
賀凌雲弓下腰,一把將靈寶抱起來,雙目與她平視,目光里五味雜陳。靈寶雙腳離地,索性張開四肢盤在凌雲身上,將小臉埋在他頸側,微微嗚咽了一聲:「我們再不要分開吧,凌雲……」
「嗯,秋五一直在燕國,而凌雲是我發小,這三人都是和我交情極好的,當然,相貌也是很重要的入選理由,」秦樓月得意洋洋地豎起四根手指,又點著桌上人,「秋五、凌雲、我。水珩是我妹夫,如今在江南。」
等桌上熱菜上齊,秋五竟然不偏不倚掐著點兒上樓,一坐下張口就開始抱怨:「媽的,頭車演習竟鬧出這麼大的事,忙死我了。」
「為什麼不能立足?」靈寶好奇問道。
靈寶愣住,盯著他努力想了半天,腦中還是一片空白。她茫然地搖頭道:「我不記得了,我們有見過嗎?」
秦樓月嘖嘖搖頭:「這是職業需要——要保持神秘感嘛,可我的長相應該讓你印象深刻才對。」
「明知故問!」賀凌雲一張臭臉,牽著靈寶在桌邊坐下。
「凌雲,凌雲……」公輸靈九九藏書寶說不出別的話來,只能不停念著他的名字。
他不知自己從哪裡來的力氣,竟在瞬間一氣呵成的扣上門閂,回身將靈寶緊緊抱在懷裡。
賀凌雲嗤笑一聲,湊在她耳邊道:「這廝是我小時候的玩伴,原先叫秦樓,硬是替自己改名秦樓月。他是秦太尉的孫子、偏房出的,長大后也不襲爵位,自作主張當了密探。對了,他最愛附庸風雅,你別理他,只管瞧熱鬧就好……」
這時那人倏地一下掉過臉來,笑眯眯道:「誰在叫我?」
「靈寶,你不必跟著我冒險,」賀凌雲說完,望著她倏然暗淡的小臉,怕她誤會又安慰道,「放心,我會先安頓好你。」
秋五點點頭:「他不是簡單人物,這點本事還是有的。」
怎麼竟這樣巧,靈寶揉著眼睛從床上爬起來,打開門就看見凌雲一身嶄新站在她面前,昏黃燭光正映著他的臉,柔和沉靜。他牽了她的手,帶她下樓吃面,二人中午喝了酒,此刻明明沒什麼胃口,卻不知為何都自覺地吃下一大碗。
賀凌雲吃一塹長一智,在秦樓月臨走時拽住他的袖子,咬牙道:「索性一次說個明白,你那兒到底還有多少關於我的情報,我全買下來。」
扶著門閂的手指驟然收緊,在聽清背後那急促輕淺的嬌喘時,悸動從彷彿生了根的腳一路躥到腦門,神志乍然一片空茫。
他們每走一天就要停下休憩,遇上山澤景勝還要圍獵野宴,這樣走走停停,很快就與燕軍拉遠了距離。
手下將領乖覺,這時燕軍中開始吟唱元昕所作的《喜遷鶯》,一時豪邁歌聲直衝雲霄,沙場上士氣激昂:「旌麾初舉。正駃騠力健,嘶風江渚。射虎將軍,落雕都尉,綉帽錦袍翹楚。怒磔戟髯,爭奮卷地,一聲鼙鼓。笑談頃,指長江齊楚,六師飛渡……此去。無自墮,金印如斗,獨在功名取。斷鎖機謀,垂鞭方略,人事本無今古。試展卧龍韜韞,果見成功旦莫。問江左,想雲霓望切,玄黃迎路……」
他一獲自由就脫去士卒的衣服,又抓了檐上積雪凈臉,此刻面龐乾淨身材高挑,帶著個女孩走在街上,絲毫不會引人懷疑。靈寶任他握著小手,只開心得鼻子發酸。
這天午後又下起紛紛揚揚的大雪。秋五喝完酒後很快告別,秦樓月陪著賀凌雲與公輸靈寶,賞雪閑話一回,又借了一筆銀子給他們,這才打算離開。
這時客棧的木條門都已關上,北風呼呼地鑽進門縫,吹得燭光搖曳。靈寶覺出一絲寒意,不禁打了個寒戰,怯怯地望著沉默的凌雲。
士兵擅自離隊是重罪,打扮成士卒的賀凌雲想脫身,難免遭到目擊的百姓敲詐勒索。當時他急於逃跑,花錢買方便,卻沒想到靈寶會那麼快找上自己——早知如此他就該用拳頭解決問題,也免得此刻山窮水盡,毫無退路。
賀凌雲聽了這話氣不打一處來:「秦樓!」
震耳欲聾的歌聲中,龍白月只是壓低帽檐,生怕引人注目——她的位置本離燕王不遠,所幸此次元昕的封禪路上有不少妃嬪隨行,龍白月穿著厚實的皮袍子,雜在香車寶馬之間並不顯得突兀。
「你的意思也就是說,假使燕國想要我國,只要皇帝肯拱手讓出,則一切戰火、死亡和痛苦,都不會發生是嗎?」賀凌雲冷笑,「好個清靜無為!我倒不明白了,那我們邊防將士流的血,就沒意義嗎?」
「嗯,」靈寶紅著鼻子抬起頭來,睫毛上沾著淚珠,眸色頹唐,「我很沒用。」
秋五望著賀凌雲正直的臉,慚愧地別開眼:「即便我礙於身份顧全大局,我也的確犯了錯……」
秋五凝視著他冰冷的神情,呷下一口燒酒,也遠眺天際:「又要下雪了。」
「幸會,」賀凌雲沒察覺秋五的不自然,只顧問他:「騷亂平息了?倒挺快。」
「那也不該!皇帝與太子如今在燕京,呂大人應當編軍北伐,匡複中原,迎回皇帝與太子才對。」賀凌雲堅持己見。
賀凌雲雙目半睜,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睡吧,少說大話……」
「這我明白,」紫眠神色暗淡,抬起雙眼望著龍白月,思緒卻專註在別處,「我只是在想,之前我自詡能夠承擔所有結果,事到臨頭,我真的能面對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