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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毒殺

第九十七章 毒殺

賀凌雲不理會龍白月,目光冷冷只盯著瀕死的紫眠,不耐煩地掙扎著想擺脫她的糾纏。
「為了找燕王討還血債,」賀凌雲在地毯上踢出一隅拉靈寶坐下,冷冷道:「我倒要請你勸勸他,別再為虎作倀。」
風雪將她的淚水冰在臉上,靠近紫眠的一側臉頰卻溫熱——有他不停湧出的鮮血暖著。這樣的情景何其熟悉,她曾經也這樣扶著他奔走求生,這一次她仍要成功!
面對賀凌雲的冷眼與責難,龍白月尷尬噤聲,默默無語。
「……是。」
侍衛並未多疑,紫眠便進帳服侍元昕。賀凌雲不甘心就此放棄,他與靈寶沒走多遠便又悄悄折返,卻在剛剛與紫眠發生爭執的地方踢到一隻玉瓶。但見雪地里圓潤玉色一轉,賀凌雲蹲身拾起小巧玉瓶,托在掌心念那瓶身上的篆字:「還魂駐魄丹?」
「嗯,」賀凌雲曾經是紫眠船上的熟客,對還魂駐魄丹略知一二,「這是生死人肉白骨的靈丹妙藥,我道紫眠意欲如何,卻原來是拿這個救燕王——活該叫他不能得逞!」
「陛下,兩名密探可以踩冰過江,大軍豈可冒險南渡,即使天再寒,也不可能將天塹完全封凍。」紫眠心平氣和地分析,像在說著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令伏在帳外偷聽的賀凌雲狠狠擰眉。
「是……」
紫眠確信元昕無力上前,這才忙把手往懷中一探,卻摸了個空。他心頭頓時一涼,連指尖都泛上絕望的灰白。
他弓身進帳,不大一會兒帳內便安靜下來,閑雜人等也開始有條不紊地撤離。賀凌雲與靈寶悄聲靠近,耳朵緊貼著冰涼的帳篷,在風聲中仔細辨認帳內聲息,隱約聽見紫眠道:「陛下病情已穩定,太醫可回去安歇。」
「客人有滑撬,至多五天便到,只是……客人一定要趕到那裡去嗎?」婦人皺眉道,「如今那裡只怕有燕兵呢。」
龍白月腦中一空,怒火熊熊燃燒:「你想報復?這個時候你想報復?!賀凌雲!就算全天下人都能報復他——只有你不能!」
「卻是何時轉了性子?哈哈哈……」賀凌雲朗聲大笑,俯身解開黃狗身上繩套,將它抱上雪橇,「走吧,前面山腳下隱約有人家,且到那裡再想辦法。」
這時一道嬌小人影自男子身後躥出,從橇上跳進沒膝的積雪,取下臉上怪模怪樣的眼罩迭聲嚷道:「凌雲,這下麻煩啦——」
「聽說這謠讖是從北邊傳來的,誰知是不是這兩人蠱惑軍心?只怕是燕王殺一儆百的手段。」那嘆氣人勾著脖子看了一眼,又在冷風中縮了縮腦袋,「唉,想當年,我也是在『半面龍』將軍麾下的,他到底……」
狹路相逢,冷冷對視,賀凌雲見紫眠的毫無愧色,敵意沖昏他的頭腦,胸臆血氣狂涌著,在風雪中衝上前一把揪住紫眠前襟,雙目中凌厲的殺氣彷彿要將他洞穿。
「能怎麼辦?」賀凌雲皺著眉環視四野,無奈道,「把它殺了吃唄。」
「既如此,索性去他大帳守株待兔,」賀凌雲帶著靈寶往西走,摸索著尋找天師大帳,「我就不信奈何不了他。」
「這我已聽說,怎的夫人也會知道?」賀凌雲不動聲色地問。
「他……」龍白月這時才反應過來,她倉皇回身,發現黑壓壓盤踞在燕王帳前的士兵悄無聲息。
他幫忙接過紫眠沉重的身子,龍白月鬆開手抬起頭來,望見隨後趕到的賀凌雲,目光發直地盯著他:「還魂駐魄丹呢!」
「紫眠,」賀凌雲想起那日酒坊中秦樓所言,語氣一緩,「念在往口口我交誼,這次我只要你袖手旁觀,如此而已!」
「哪裡話,貴客是我恩人,還請別計較我孤兒寡母身份微賤。」婦人福了福身子,點頭答允。
「現在是好機會。」賀凌雲湊在靈寶耳後說道。
原來紫眠並未走遠——他本就有備而來,只是為防元昕生疑,才假意出帳取丹藥,卻在與侍衛交談時發現了躲在不遠處的鬼祟黑影,因此特地繞到他們身後,與二人照面。
紫眠渙散中閃念——她又教他領會了一種真味。https://read•99csw•com
天師大帳設在燕王大帳西邊,帳外挑著四神二十八宿長幡,在風雪中飄飄搖搖很是醒目。賀凌雲與靈寶沒費多少工夫便找到帳門,拈著匕首衝進去,卻看見龍白月、寶兒、明窗塵三人正抱膝坐在一大堆法器中間。
震天的咆哮殺氣騰騰,直要把風雪都逼回天闕。火光映著燕兵瘋狂的剪影,落在暗處的一行人面色驟變,不約而同地躡手躡腳,背的背扛的扛,偷偷摸回天師大帳。
五內痛如焚燒,他無力地向後躺倒,在虛空中聽見龍白月驚慌的叫喊——是錯覺嗎?
這片刻時間足以令龍白月發狂,她撲上前揪住賀凌雲衣襟,顫聲低吼:「丹藥呢!拿來!」
紫眠亦冷淡地略略點頭,越過他們向燕王大帳走去。他不動聲色拿言語絆住侍衛,為賀凌雲二人的隱遁放出時間。
「還魂駐魄丹!」龍白月淚眼一瞠,發狠勁將紫眠扶起來,要拖他出帳去找賀凌雲。
賀凌雲望著面白如紙的紫眠,又見他滿襟鮮血,不禁一閃神,遲疑了片刻。
靈寶身子一顫,訥訥無言。
隨著這一聲喊,帳外忽然嘈雜,有鐵甲亮如銀鱗,皮靴碾雪聲紛至沓來,進帳的不是侍衛,卻是燕軍主將元宜。他目不斜視越過龍白月與紫眠,握著刀徑自走至燕王榻前扶起元昕,左手托住他的後腦。
她不再推辭,徑自走到灶台前拿刀子剖開麵餅,薄薄切了一片醬肉夾進餅里,先遞予炕上孩子療飢。之後珍之又珍的收好靈寶的饋贈,婦人又幫靈寶熱上乾糧,倒了開水給她喝著驅寒,二人坐在桌邊等賀凌雲回來。
賀凌雲一怔,轉身一望,就見靈寶強自鎮定地走到他身邊,小臉卻急得扭曲:「快走,侍衛被引來了!」
「對不住了,末將全為自保。」歉然說罷,元宜棕色的眸子瞳仁微縮,橫刀架上元昕頎長的頸項,手下用力,鋒利的刀刃割進他的喉管,汩汩鮮血順刀而下,染得元宜袖口殷紅一片……
這突如其來的變數令賀凌雲與靈寶都愣住,他倆略一猶豫,決定暫且相機行事。二人在暗處潛伏妥當,須臾后便見紫眠袖著手獨自冒雪前來,雪光映得他面色清寒,神情凝肅。
「真不好意思,還辛苦你家官人幫我們砍柴,」婦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唉,曾經這山腳下也有幾戶人家,我父親還是這一帶的私塾先生呢,可惜戰亂災荒頻頻,大家流離失所,也不知這小村落還能撐到幾時。」
「外子征戍西疆蔚城,仗打完了也沒回來,」婦人眼圈一紅,「留下我與孩子苦苦支撐,不過是抱著一絲團圓的念想罷了。」
元昕懶懶點頭:「下去罷。」
說著她逃也似的跑出屋子,從雪橇上的行李中翻出麵餅和醬肉,進屋塞進婦人懷中:「這個給孩子吃,別餓著孩子。」
「噓,老弟,你難道也不想活啦?!」另一人壓著嗓子提醒他。
靈寶惶恐地點點頭,賀凌雲用面巾掩住臉,正待衝出去,呼嘯寒風中一隻雪球卻倏地砸中他的背心。凌雲心下大駭,猛回頭看清站在他身後幾丈開外的人竟是紫眠,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元昕冷哼一聲:「你是擔心大軍踩破冰面,葬身魚腹?哼,做什麼沒有風險,難道還要等到春日冰雪消融,再以戰船渡江?朕已經等得夠久了!」
雪橇一路急行,走了半日也不見停,就聽拉橇的狗兒呼哧呼哧直喘氣,偶爾低吠兩聲。連日的大雪將大地鋪得潔白平整,實則危機暗藏,正當趕路的人微顯倦怠之時,忽然打頭一隻大狗哀嚎,雪橇猝然急停。橇上二人定睛一看,原來是狗兒跌進陷坑傷了腳,此刻再前行不得。
紫眠一揖,將兩顆丹藥各嘗一半,服食后默默跪侍在一旁。元昕瞄瞄他,將剩下的兩瓣丹藥湊作一顆,送進嘴裏。
「不怪你,我這人慣愛趁火打劫,趁人之危。」賀凌雲陰陽怪氣地反諷,白了她一眼。
靈寶乖順依地依偎著他,點了點頭。
寶兒見有人來,倉皇躥到龍白月身後躲避,卻在看九-九-藏-書清來者是誰時,驚喜萬分地站起身高呼:「靈寶?!賀公子?!」
「這是紫眠大人落下的?」靈寶雙眼緊盯著瓶子,戰戰兢兢問道。
賀凌雲與靈寶對視一眼,俱神色惴惴,說不出話來。二人沉默半晌,在凌雲的示意下,還是由靈寶開口:「夫人,孩子怕是餓了?」
賀凌雲瞄了一眼寒磣的爐灶,起身與婦人告了一聲罪,便取下牆上掛的鈍斧,出門上山砍柴。靈寶擔心賀凌雲公子哥兒手藝,只怕反糟蹋了別人斧子,卻不好阻攔,只得留在屋裡與那婦人閑話。好在那婦人雖貧寒,談吐倒不俗,屋子裡兩個女人家更方便說話,靈寶不一會兒便起了談興:「夫人,你家官人呢?」
「那這山藥怎麼解釋?你不和我一樣嗎?」靈寶笑笑。
「該死!」大好時機就這樣被紫眠耽誤,賀凌雲咬牙切齒,卻不得不僵身一揖,冒充燕兵的模樣與天師大人行禮告退。
可這味道太苦,比劇痛更使人難耐,他不堪忍受、掙扎求生:「還魂……」
「不再等等嗎?」靈寶身子微微發顫。
「陛下服了丹藥便可安睡,臣告退。」紫眠又是一揖。
「不妨事,」元昕沉吟片刻,又道,「天師可以再給朕一方丹藥,務必使朕明日可以行動自如。」
「怎麼可能,」被賀凌雲質疑自己的專業素養,明窗塵篤定地搖頭辯白,「還魂駐魄丹是解劇毒的,燕王要服這個幹嘛?他又未中毒。」
惡劣的天氣卻正可以掩護靈寶與賀凌雲,他倆找戶人家安頓好雪橇,趁夜色湊近軍營,殺兵剝衣打扮成士卒混入燕軍大寨。月黑風高,鵝毛大雪裡火把盡滅,只一座座帳篷往外透著些微光亮。靈寶被凌雲牽著,還沒走多久,便在抬頭時冷不防看見黑黢黢營前大柱上弔著兩具屍體,正掛著冰凌在風中轉悠。
紫眠跪在元昕榻邊,靜靜打開一隻檀木盒,青紫色的丹藥現出身來,在燈燭下流光瀲灧。元昕支頤打量著他,微微一笑:「朕沒見過這種丹藥,什麼功效?」
站在一旁賠小心的龍白月聞言一愣,倏然面色發白:「不好!」
「你大概誤會了我的意思,」賀凌雲抖著韁繩,在風雪裡開口,「雖然我們替傷狗留了口糧,卻只救得一時,我覺得那家婦人知書達理,恐怕真會信守諾言,到時候養活這狗倒要拖累他們了。」
「歇腳倒無妨,只是陋舍無甚款待。」婦人見靈寶長相清秀喜人,放下戒心卻面露愁色,排闥請二人進屋。
燕王元昕夜半無眠,得到這個消息,只覺得連日來的積鬱一掃而空,興奮過頭,竟突然頭疼舊疾發作,這可忙煞了隨軍太醫。
炕上孩子眼睛直勾勾盯著山藥,靈寶臉都羞紅了:「不不不,我們怎麼好意思,唉,我們帶著乾糧呢……」
俄而紫眠從帳中掀簾走出,略與侍衛交代幾句,北風咆哮漸緊,也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忽然他身子一動,偏頭向賀凌雲與靈寶的藏身處望來,賀凌雲趕緊摟著靈寶往暗處一縮,心下大驚。他一徑往壞處想,卻未見紫眠再有動作,似乎一切只是巧合。紫眠毫不起疑地繼續說話,淡淡幾句后便轉身離去。
翌日清晨,凌雲與靈寶收拾上路,在給狗套繩圈時,賀凌雲蹲在雪裡悄聲問靈寶:「你真要把狗留給這家人?」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靈寶慌道,「紫眠大人不見了丹藥,一定要出來找的。」
「臣只是擔心陛下的龍體。」
他握著匕首向紫眠扎去,卻一下扎空,整個人被猛力帶著半跌出去,氣喘咻咻搭在榻上。紫眠踉蹌著跌開幾步,口中鮮血不止,四肢虛浮地跌坐在地,拼盡全力一步步往後挪。元昕五臟六腑揪成一團,一個呃逆后反嘔出一口鮮血,哇地一聲噴在地上。
賀凌雲與靈寶裝成士卒,趁亂混在人群中摸清原委——原來今年天降奇寒,江面竟全部凍結,正巧兩名燕國細作在江南形跡敗露,於是索性背著火藥趁夜燒了江南水師的戰船,冒死踩冰過江回到燕營將功贖罪——饒是風雪九-九-藏-書連天也敵不過火藥的厲害,據說江南水師損失慘重。
這一驚非同小可,靈寶差點尖叫出聲,賀凌雲及時捂住她的嘴巴,二人悄沒聲隱入一座帳后。他倆剛藏好身子,兩名老兵便拎著酒葫蘆打前方經過,路過吊屍時其中一人咳嗽一聲,悠悠嘆道:「可慘……」
「還好。」賀凌雲滿不在乎道。其實他是魯班門前弄大斧——論使斧子靈寶才是高手,砍柴更是不在話下。奈何她如今被凌雲收服,凡事自然都得以凌云為先啦。
明窗塵不聲不響地守在一邊埋頭看護紫眠,龍白月爬到他身旁,淚蒙蒙望著紫眠蒼白的臉,哆哆嗦嗦問道:「怎麼樣?還……還有救嗎?」
「我也念你一心報國,就不喊人來抓刺客了。」紫眠用力掙脫他,撣撣衣襟,雙目往賀凌雲背後望去。
「哎——」清俏一聲答應,龍白月靈活的身影從大帳中跑了出來,匆匆往西邊趕去。
靈寶揭下眼罩,嬌聲解釋:「夫人莫怕,這眼罩是防雪光刺眼的,我們經過這裏,可能歇個腳?」
「你們怎會來這裏?」龍白月也訝然起身。
下一刻他跌進她的懷裡,她驚惶的眼淚如泉湧,淚珠落進他半睜的眼眶,又苦又澀,刺得他也跟著掉淚。
「噓——」另一人按捺不住打斷他的牢騷,扯著他歪歪倒倒走遠。
「龍白月——」這時幾人也都趕到,寶兒跑得最快,她亦無視燕兵嘩變,第一個衝到他倆跟前,驚惶失措地看著奄奄一息的紫眠。
賀凌雲與靈寶對視一眼,抱拳向那婦人一揖道:「天寒地凍的,雪也未見停。在下與拙荊能否在夫人這裏叨擾一夜?明天一早便走……」
龍白月無神的雙眸動了動,她緩緩從雪裡爬起身來,忍不住又低聲哭泣:「我……我以為你不會救他……」
「此乃『太一小還丹』,專司固本還元,可令陛下短期內精氣強足。」
賀凌雲望著她陷在厚厚貂茸帽里的小臉,微挑唇角:「這可不像你呀,當年活脫脫一個小魔頭,殺我時也沒見你猶豫。」
「我知道,你以為我是傻子嗎?燕王不會忘了監管藥材,」賀凌雲冷冷道,「我當時將錯就錯,利用你,所以我才一再重複——別忘了我說過的話。」
凌雲將拉橇的狗留在院中,獨抱著受傷的黃狗走進茅屋,就見屋裡光線昏暗,冷炕舊褥里蜷著兩名稚齡小兒,正哆哆嗦嗦抱在一起取暖。
「等不得,你剛剛也聽見情況有多危急,」賀凌雲鬆開靈寶,一雙寒眸緊盯著帳前守衛,在暗夜中灼灼如鷹隼,「我去解決那幫侍衛,你來望風。」
偏偏那嘆氣人借了酒勁,執拗道:「我想活就能活?燕王都下令啦,三日渡江不得,隨軍大臣盡數處斬!眼見這長江封凍,舟楫難渡,官爺們都要掉腦袋,我們焉能得活?」
「憑他拿自己的血喂你身上的金蠶!年復一年,你都在喝他的血!不要拿莫須有的罪名往他身上扣,天下人不配,你更不配!你拿了那丹藥對不對?!把它還給我——」龍白月一氣吼完,拽著他衣襟啞聲哭道,「你知道在燕宮時那些傷葯是誰熬的嗎?是他!我當時為了讓你好過,才撒謊的……」
這時帳內元昕的聲音虛弱響起:「天師……朕情形如何?」
「他似乎也另有打算?」賀凌雲在靈寶耳邊輕語道。
靈寶想著這婦人丈夫的事,一時心亂如麻答不上話,便岔開話題問道:「平日里你們吃些什麼?」
「陛下只管安心靜養,兩日後便可起身走動。」紫眠溫聲應答。
「你們到底怎麼看我!」賀凌雲氣得甩開所有人糾纏的手指,大步流星衝到紫眠跟前,從懷中掏出玉瓶,倒出還魂駐魄丹一氣塞進他口中,這才倒進雪地里盤腿坐著,臉色差到極點。
「你呀,」賀凌雲笑著咳了一聲,安慰她的語氣卻逐漸變冷,「也許……等儘快解決一切,我們還能再回來看看。」
靈寶一怔,心怦怦直跳。
那男子正是賀凌雲——女的當然就是公輸靈寶。賀凌雲也取下眼罩,走到受傷的黃狗面read.99csw.com前摸了摸它的腿,搖頭為難道:「跛了,不中用了。」
龍白月萬念俱灰,未料到賀凌雲竟能絕情至此,虛脫得跌在雪裡。
這時元昕伏在榻上虛弱抬頭,一眼看見龍白月與紫眠摟在一起,心下洞徹,盛怒中嘶喊出聲:「來人哪——」
靈寶有點難堪,臉一紅,嘴唇咕噥起來:「今時不同往日,我改過自新啦,還不成嘛……」
「客人不知,前幾日燕國大軍打這兒經過,說是燕王親征,去打江南采石磯呢。」婦人心有餘悸地回答,「那天夜半就聽窗外馬蹄山響,我起身一看——浩浩蕩蕩的火把鋪至天邊,好壯觀人馬。」
賀凌雲一怔,回過神來低頭盯著龍白月,目光灼灼:「憑什麼我不能?!」
「不,只怕朕等不及,」元昕聲音提高些許,「朕明日便要起身,長江冰封正是天助朕也,朕當御駕親征,一舉拿下江南水師。」
婦人低下頭,淚水便落在麵餅上:「客人,這不妥當……遭逢亂世難得自保,豈能將救命之物分勻給別人……」
燕王大帳在軍營正中央,原本賀凌雲與靈寶想要摸到那裡,深更半夜也未必容易,誰知三更時分,正營主帳忽然火把大亮,一時風雪中人影憧憧、紛亂嘈雜。
賀凌雲與靈寶在紛疊人影中對視一眼——人多難脫身、手雜好摸魚,時機好壞參半,正愁沒下手處,卻聽得帳內太醫高呼:「龍醫女,快去請天師大人!」
靈寶曾久居燕地,燕語嫻熟,這會兒趕緊翻譯給賀凌雲聽。賀凌雲聽罷沉吟半晌,冷笑道:「軍心不穩,那燕王只怕焦頭爛額,正是我們下手的好時機。」
「你老把恨恨恨掛在嘴邊,我們才不覺得有冤枉你,」寶兒氣呼呼抵死不認賬,「誰知道你這時候怎麼肯救紫眠大人,不曉得哪根筋搭錯了……」
「師父心口還熱著,這時候服下還魂駐魄丹,應該來得及。」明窗塵抽抽鼻子,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驚恐問道,「燕王怎麼樣了?」
婦人深道一個萬福,望著炕上孩子冒著飢火的眼睛,歉然道:「小兒無狀,客人見笑。」
「你想阻止我?」賀凌雲咬牙冷笑,「你還打算助紂為虐?你知不知道你家主子乾的好事——皇帝與太子都被他害死了,這種時候——明天他要南攻,你卻要治好他?」
看這家窘迫,怎養得了狗,只怕他倆一走,這狗兒遲早被他們打了牙祭。靈寶自然明白賀凌雲的意思,她回頭望了一眼破舊茅舍,狠下心咬了牙,賭氣往雪橇上一坐:「當然,走吧……」
靈寶一怔,沒想到凌雲擔心的是這個,登時心慌負疚:「我沒想到,我以為……」
婦人身子一頓,凄然道:「不是……還不到時候……」
婦人溫婉一笑,赧然捧出半簸箕野山藥來,遞給靈寶看:「等水燒開便可以煮了,客人別嫌棄才好。」
賀凌雲與靈寶在暗處偷聽,只聽得另一人沉默了一會兒,咕咚咕咚灌下幾口燒酒,也忍不住慨嘆:「都怨那謠讖,什麼『長江日晦,半面龍出』,可不正撞了燕王忌諱!」
「那怎麼行!」公輸靈寶捨不得,護著狗兒反對,「走了這些天,你怎麼忍心殺它?」
「客人請坐。」婦人招呼著,出屋捧了乾淨積雪下鍋,點起不多的柴火,為凌雲和靈寶燒熱水。炕上孩子看見娘親動作,怯怯問道:「娘,是要開飯了嗎?」
「你……」元昕動彈不得,望著他手中彎刀寒光凜冽,怒目瞠視元宜陰鷙面孔,鮮血順著話音湧出。
寶兒見狀義憤填膺,忍不住暴跳起來:「賀凌雲,你渾蛋,你,你——」
等那點黑影離得近了,方知是一架滑橇,正被十幾隻大狗拉著,在雪地里簌簌滑行。滑橇上擔著行李、坐著兩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依照身形大小,可猜出是一男一女。
五日後到達采石磯,雪越發下得猛了。比起北方,江邊的濕冷更叫人難以忍受,及膝的深雪挨著人褲腿,沒走幾步便融化成冰水滲得人骨髓刺痛。
「公子是說為燕王煉製『玉艮丹』一事?」明窗塵插口道,「這倒怪不九_九_藏_書得我師父,不治療燕王的暴躁,還不知要荼毒多少生靈。」
燕將元宜緩緩走出王帳,棕色眼珠泛著如虎殺氣。他掃視手下將領,高舉起抓在手中的頭顱,亮給眾人看清:「暴君元昕頭顱在此,誓死擁立黑袍將軍!」
爐灶里有了柴火,連炕也燒熱了,孩子吃飽后心滿意足地昏昏睡去,三個大人便圍爐閑話。賀凌雲小心地向婦人打聽:「這裏距離采石磯還有幾日路程?」
狗兒嗷嗷歡叫著拉動雪橇,二人與茅舍母子就此揮手告別。路上靈寶抱著賀凌雲的腰,小臉貼在他背後悵然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人命比狗兒要緊,對不對?」
太醫早被元昕舊疾擾得不勝其煩,難免懈怠,加上年邁畏寒,自然願意回去睡覺。他信任天師大人,便欣然留下紫眠一人照料爛攤子。賀凌雲心中一動,按捺了一會兒,果然聽見紫眠舌燦蓮花,次第將帳內侍者打發出去。
龍白月顧不得其他,只是抱著紫眠蹣跚出帳。她不知道自己正經歷著一場兵變——緣何她衝進燕王大帳時,帳外竟沒有半個士兵把守;緣何她扶著紫眠離開時,帳外又聚滿了全副武裝的燕兵,卻無人關注他們……這些她統統都不在意,她的眼睛只是在淚水中辨認方向,看見模模糊糊沒有人的空隙,便帶著紫眠衝過去,一路掙扎往西。
「不是玉艮丹,」賀凌雲一哂,「是還魂駐魄丹。」
紫眠順著賀凌雲的衝勁在雪地里滑開幾步,他的長發被大風吹散,往日與凌雲的交情歷歷在目,此刻卻似乎跟著體溫一起被寒氣帶走。他倏地抓住賀凌雲的胳膊,一雙眸子冷冷與他對峙:「別衝動,你動手只能是白白送死。」
靈寶望著賀凌雲眸中寒光,心尖發顫地摟著他:「凌雲,千萬小心……」
靈寶笑著吐吐舌,接了黃狗摟在懷裡,小心偎在凌雲背後。二人又戴上眼罩,賀凌雲仔細對了對羅盤,手中韁繩一抖,吆喝出聲。狗兒撒歡跑開,瞬間雪橇飛滑,在白茫茫大地上繼續前行。
天地蒼茫,連綿起伏的群山銀妝素裹,一隻海東青搏擊長空風雪,銳利的眼睛搜索獵物,卻一無所獲。平緩的丘陵坡地被大雪隱去道路,兩尺深的積雪使人寸步難行,遠方地平線上卻能隱約看見一點黑影,正緩緩自北而來。
「長江日晦,半面龍出!吼——誓死擁立黑袍將軍!」
話音未落她便拔腿往帳外沖,眾人雖疑惑,卻都自動自發地跟了出去。
「那怎麼辦?」靈寶蹲在雪裡,焦急的摸著黃狗問。
紫眠站起身,剛要後退,卻一個撐不住嘔出一口鮮血。元昕大驚,忽覺腹中絞痛難遏,登時怒髮衝冠:「朕要殺你——」
一個時辰后便聽見門外犬吠,凌雲扛著捆柴火,咯吱咯吱地踩雪回來,整個人被雪覆得花白。靈寶衝出門,撲上去拂他身子,小手凍得通紅:「累不累?」
元昕細察紫眠雙目,看那眸子一如既往波瀾不興,疑也無從疑,便取出隨身匕首,隨意選中兩顆丹藥划作四瓣:「天師請。」
賀凌雲聽不懂燕語,待得燕兵走遠,方才悄悄問靈寶:「剛剛他們說什麼?」
明窗塵追到他們跟前,扶住紫眠慌亂呼喚:「師父,師父——」
紫眠臉色陡然一白,神情卻絲毫未變:「我自有我的主意,你別壞我大事。」
婦人局促地低下頭,苦笑一聲:「沒法子,孩子爹不在,靠山吃山可不就是一句空話?」
公輸靈寶跟在賀凌雲身後,也拽著他的袖子央求:「把丹藥還給紫眠大人吧,他……」
也難怪婦人驚駭,此刻凌雲與靈寶雪碴子糊了一身,眼睛上還罩著個扁木頭盒子,只在木盒中間橫劃一道細縫,用來眼觀六路——打扮著實怪異。
山腳下果然有戶人家,凌雲與靈寶到達時正值晌午時分,這家卻炊煙不起,只有茅草屋檐被厚厚的雪壓著,連根冰凌都看不見。就在他倆疑心屋中無人時,汪汪的狗叫卻將屋中人引了出來。一位面黃肌瘦的婦人推開屋門,隔著柵欄瞅見他們,唬了一跳:「什麼人在外面,這副怪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