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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匈奴崛起 公元前二世紀 二〇年代(前一八〇—前一七一年)

4、匈奴崛起

公元前二世紀 二〇年代(前一八〇—前一七一年)

王夫之認為,季布憤怒他被遣返,而向上質問領袖,以逞一時之快,他之沒有能力擔任最高監察長,至為明顯。我們的看法恰恰相反,季布憤怒他被遣返,而向上質問領袖,他之有足夠的能力擔任最高監察長,至為明顯。所謂「逞一時之快」,是王夫之的判斷,不知有什麼根據?領袖是何等的厲害角色,頂撞稍微過火,輕者丟官,重者喪命。而季布卻無畏的提出抗議,這種膽量,足以把奴才官崽活活嚇死,正是最高監察長應具有的高貴素質。依王夫之之意,大概要季布像一條狗一樣的馴服。主人吆喝一聲即來,再吆喝一聲即去。委屈不敢申訴,困惑不敢請求解釋。任憑有權大爺擺布,除了叩頭外,不出一聲。在「大儒」這種自己糟蹋自己人格和尊嚴的教育下,官場中到處都是軟體動物。類似季布有個性的質問,遂成為絕響。
劉恆深受感動。
劉襄跟他的舅父駟鈞、王宮禁衛官司令(郎中令)祝午、首府臨淄警備區司令(中尉)魏勃,密謀動員,只宰相(國相)召平把絕合作。
「公孫鞅(參考前三六一年)捨棄禮義,排除仁愛道德,只鼓勵人們進取。兩年時間,秦王國風俗開始敗壞。所以秦王國富有人家,兒子長大,就分得一部分家產,另立門戶。貧窮人家,兒子長大,就典當給有錢人家充當奴僕(奴僕僅比奴隸稍高一階,因為典當有期限,期滿可以贖回,期滿而無錢贖回,就降成奴隸了。或者主人看他人品好,也有把女兒嫁給他的,稱為「贅婿」,跟正式女婿不同,受人輕視。受人輕視的主要原因,不是他改從妻姓,而是他沒有錢)。把鋤頭犁耙借給老爹,臉上會浮出得意的顏色。沒有事先告知而拿兒子家的一把掃帚,兒子會立刻責問。媳婦抱著孩子餵奶,竟公然跟公公(丈夫的爹)並肩坐在一起(傳統禮教:媳婦不能跟公公、大伯〔丈夫之兄〕單獨面對。必須面對時,媳婦就得恭恭敬敬,站立一旁)。媳婦跟婆婆不和睦,受到責備,不但不接受,反而回報惡言。只知道愛自己的兒女、追求功利,把爹娘置諸腦後,跟禽獸相差無幾。
西漢·文帝前元五年
「我們所以強調禮教,因為禮教的價值遠超過法治,它可以壓制邪惡的念頭,而在細小的行為上發生功能,使人民在不知不覺中,改進向善,遠離罪惡。孔丘說:『處理爭訟,我跟別人一樣,希望世界上永沒有爭訟。』身為全國最高領袖(君王),必須決定採取哪一種方式:法治或禮教?取捨一經確定,就會立刻在國家的安危上反應出來。
賈誼對於尊貴官員們在審訊過程中或在牢房之內,所受到的屈辱,特別重視。但卻提議:士可殺不可辱。導致一個殘酷的發展:高級官員們一聽說要吃官司,就必須自殺。咦,人,固不可辱,更不可殺。不僅對尊貴的官員如此,對卑賤的平民也應如此。賈誼竟然認定低階層的差役之輩,全是無恥之徒,竊竊自喜他已躋身於統治階級,使人失望。在此之後,凡受到誣告的官員,不允許申辯,只允許自殺。對拒絕自殺而要求澄清的人,往往痛加抨擊。因為目的不在保持人格的尊嚴,而在保護皇帝的榮耀。
「現在社會,人民都住高樓大廈,生活豪華得像一個皇家。戲劇演員跟妓|女老鴇,沒有一個不十分富有,佩戴的珠寶首飾,媲美皇后。陛下一向節儉,只穿黑色絲綢,而富人連牆上都掛滿錦繡。陛下的皇后,領口上不過縫一條花邊,平民的小老婆,卻把花邊縫到鞋上,這就是我所說的荒謬。一百個人勞動,不能生產一個人的衣裳,要天下人不受冷受凍,絕不可能。一個人耕田,十個人來吃,要天下人不挨飢挨餓,也絕不可能。饑寒交迫,刻骨切膚,要天下人不去作奸犯罪,更絕不可能。應該長嘆的,指此。
然而,南軍(保安部隊)尚在呂姓家族之手,右宰相陳平命朱虛侯劉章協助周勃,周勃命劉章守衛轅門(防備南軍突襲),命曹窋告訴皇城保安司令(衛尉),阻止宰相呂產進入殿門。呂產不知道呂祿已離開北軍,所以一直前往未央宮,準備發動政變。到了殿門口(宮內有殿,每殿有門),殿門緊閉,不能進去,逡巡徘徊,不知所措。曹窋不敢行動,飛報周勃。周勃這時候仍恐懼不能完全擊敗呂家,所以不敢公開宣布對呂家採取行動,只告訴劉章說:「快進宮保護皇上(劉弘)。」劉章要求部隊,周勃撥給他一千餘人。劉章率軍進入未央宮,看見呂產正在庭院,遂把他團團圍住。僵持到傍晚,劉章攻擊,呂產逃走,天忽然颳起大風,呂產的衛隊和從官,亂成一團,不能抵抗。呂產逃到宮廷禁衛官司令部(郎中府)廁所躲避,劉章就在廁所中把呂產斬首。
「鄉里有句話:『既要打死老鼠,又怕打壞瓷器。』是一個很妙的譬喻。老鼠靠近瓷器,人們還不敢動手,恐怕瓷器受到傷害,何況靠近皇帝的高官?自古以來,都用禮義廉恥對待君子,可以誅殺,卻不可以侮辱。面上刺字的『黥刑』、割鼻的『劓刑』,都不加到國務官(大夫)身上,因為距離人主不遠。《禮記·曲禮》規定:不準人查看君王御馬的牙齒;而踐踏御馬飼草的,一律處罰。目的在使人民遠離君王,免得生出不敬之意。
劉恆回信說:「單于準備不再提從前不愉快的事,恢復故有盟約,使我欣慰,這正是古代聖王所盼望的和平。漢朝跟匈奴,相約成為兄弟,所以贈送單于的禮物,十分貴重。而背棄盟誓,離間兄弟之情的,總是由貴國先行開始。然而,右賢王的事,已在我國大赦之前,請單于不要再責備他。單于如果真有意履行信上的承諾,請公開告訴你的官員,教他們不要違背。我們會絕對遵守,照單于信上所吩咐的去辦。」
柏楊曰:
九月十八日,改封濟川王(首府東平陵)劉太當梁王(首府定陶)。派劉章去齊國,就政變事,向齊王劉襄簡報,命齊軍複員。
弟弟竇廣國四五歲時,被人擄去賣掉,一連轉賣了十余家,最後賣到宜陽(河南省宜陽縣),替主人到深山伐木燒炭,山忽然崩塌,壓死一百餘人,只竇廣國死裡逃生,跟隨主人前往長安。聽說皇后新立,姓竇,又是觀津人。竇廣國雖然四五歲時就離開家鄉,但仍依稀記得縣名姓氏跟姐姐的模樣,還記得有次跟姐姐爬到樹上採桑葉,失足掉下來——就用這件往事,上書給皇后,請求相認。
4、十一月三十日,傍晚,日食。劉恆下詔給文武百官說:「請大家檢討我的過失和我見解不成熟之處,一一告知。並請推薦賢良、方正,以及直言無隱可以極力規勸我的人,來補救我的疏忽。」下令各盡職責,減少賦稅勞役,使人民獲得休養。撤除首都衛戍司令(衛將軍),交通部(太僕)僅留夠用的馬匹,多餘的撥給驛站。
不久之後,有人警告周勃說:「你誅殺呂姓家族,又迎立代王(劉恆)當皇帝,威名震動天下,而你也受到厚重的回報,居於高位。富貴如果太久,可能為你招來大禍。」周勃自己也感覺到功臣沒有好下場的危機,就聲稱有病,請求辭職。劉恆批准。秋季,八月二十七日,周勃離職。西漢政府不再設左右宰相,由陳平專任宰相。
2、長星(長星有一條尾巴,很像彗星,但不是彗星。中國天文學家認為,天上長星出現,地下將有戰亂)在東方天際出現。
十二月,宰相(丞相)絳侯周勃免職,遣送回國(周勃封國絳縣·山西省侯馬市東)。

公元前一七五年(丙寅)

停了一段時間之後,張釋之問劉恆說:「陛下認為絳侯周勃這人怎麼樣?」劉恆說:「忠厚長者。」張釋之又問:「東陽侯張相如這人怎麼樣?」劉恆說:「忠厚長者。」張釋之說:「周勃、張相如,都是忠厚長者。他二人談話時,口舌遲鈍,有話說不出口,豈有管理員那張利嘴,多言善辯?秦王朝一向重用條理分明的人,認為挑剔細微,明察秋毫,才是高手。發展到最後,都成了表面文章,而沒有實質。在上位的聽不到自己的過失,政府遂逐漸瓦解而終於崩潰。而今,陛下因為管理員能言善道,就給予不次升遷。我恐怕天下起而效法,競相在言語上下工夫,而不注意本身工作。下級受上級的影響,比影子來得都快,擢升或貶謫,不可以不謹慎。」劉恆說:「好極!」遂停止擢升管理員。
*王夫之曰:

公元前一七八年(癸亥)

「人民用錢,郡縣之間,並不相同,沒有定標準。有的用輕錢(不足四銖),必須百枚再加若干(每錢四銖,一百枚錢應重一斤十六銖。因為是輕錢,一百枚錢,往往不足一斤十六銖,只好另加若干錢,使重量達到一斤十六銖總額)。有的用重錢(超過四銖),因需要找回超過的數目,對方往往不肯接受。既沒有標準的法定錢幣,官府如果要求各家所鑄的重量必須一樣,因為來源不一,麻煩太大,政府根本沒有管理的力量。如果放手不管,則市場交易,又必然陷於混亂。總而言之,管也好,不管也好,都不是妥善的辦法。
劉恆嘉獎賈山的見解。
呂祿信任酈寄,二人時常出去遊獵。有一次,經過姑媽呂媭(呂雉之妹)家,呂媭看見侄兒如此,悲憤交集,說:「你當將軍卻遠離軍營,呂姓家族死無葬身之地!」把家中所有珠玉寶器拿到堂下,散給隨從,嘆息說:「我不替別人看守這些東西!」
4、梁國(首府定陶〔山東省定陶縣〕)親王師傅(太傅)賈誼(賈誼原當長沙王師傅,不久調任梁王師傅),上奏章給劉恆(著名的《治安策》),說:
西漢·文帝前元七年
「古時候,國家重要的高級官員,不準參与領袖的宴會遊戲。在於培養廉潔,提高尊嚴。大家不敢不誠意修身,盡心他的工作。一個有道德的高級知識分子,在自己家裡培養出的好品德,卻在天子的宮廷中敗壞,情況至為可憫。因此我建議,陛下應分別看待:跟普通官員去遊玩作樂,而跟重要官員和賢良方正人士,磋商政府事務。二者既分,在遊玩時,陛下可以縱情歡樂。在公開場合,陛下可以保持嚴肅。在會議時,陛下可以冷靜思考。在政治運轉的軌道上,這是一件大的決定。」
劉長果然不能承受打擊,憤恨交集,竟然絕食餓死。可是囚車密封,外人不知。等傳送到雍縣(陝西省鳳翔縣),雍縣縣長拆開封條探視,發現屍體,據實奏報。劉恆想起兄弟之情,悲哀痛哭,對袁盎說:「我不聽你的話,終於失掉弟弟,現在怎麼善後?」袁盎說:「只有誅殺宰相、最高監察長,才能向天下謝罪(這和宰相等有什麼關係,袁盎似想把高階層官員一網打盡,居心叵測)。」劉恆不願如此嚴厲,僅命宰相、最高監察長,查明囚車所經過諸縣,不開封供應飲食的官員,全部處死。用侯爵的禮儀,把劉長安葬雍縣,設立守墓人三十戶。
賈誼向西漢帝(五任文帝)劉恆(本年二十八歲)上書勸阻,說:
接著,高階層官員派出天子特用的法駕儀仗(皇帝儀仗,有「大駕」「法駕」「小駕」。大駕:親王部長官員在前引路,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陪同皇帝乘車〔驂乘〕,衛士車隊八十一輛,法駕:沒有親王部長,而由首都市長〔京兆尹〕、首都警備區司令〔中尉〕、長安縣長在前引路;宮廷隨從〔侍中〕陪同皇帝乘車〔驂乘〕,衛士車隊三十六輛。小駕:沒有明確規定,但可推知聲勢將再減小),前往代國賓館,迎接劉恆,報告說:「皇宮已經清除。」當晚,劉恆前往未央宮。而未央宮皇家禮賓官(謁者)十人,全副武裝在端門(未央宮前殿大門,也是未央宮的正門)戒備,喝令止步,說:「天子在宮,你們有什麼事?」劉恆告訴周勃,周勃親自出面解釋,十人才放下兵器離開,劉恆進去。當夜,任命宋昌當首都衛戍司令(衛將軍),統率南北兩軍(保安部隊及野戰軍)。任命張武當宮廷禁衛官司令(郎中令),負責皇宮安全。

公元前一七二年(己巳)

8、當初,高階層官員同心合力,誅殺呂姓家族,朱虛侯劉章的功勞最大,大家當時承諾封他當趙王(首府邯鄲〔河北省邯鄲市〕),封他弟弟東牟侯劉興居當濟北王(首府盧縣〔山東省長清縣〕)。劉恆即位后,得到報告:劉章、劉興居的初意,是要擁護齊王(首府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劉襄(劉章、劉興居,是劉襄的胞弟)當皇帝,心裏不是滋味,就故意貶低他們的貢獻。直等到封自己兒子當王時,才勉強割裂齊國的兩郡,教他們在胞兄齊王劉襄的原來國土上當王(參考去年〔前一七八年〕三月)。劉興居功高賞薄,心懷不滿。當劉恆前往太原時,他認為皇帝將御駕親征匈奴汗國,遂起兵叛變。
1、春季,二月,地震。
十一月二日,劉恆調陳平當左宰相,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太尉)周勃當右宰相。任命全國最高統帥(大將軍)灌嬰當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太尉)。呂姓家族所奪取齊國(首府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楚國(首府彭城〔江蘇省徐州市〕)的土地,一一歸還。
「三代(夏王朝、商王朝、周王朝)所以立國長久,因為他們培養太子(嫡長子),用心良苦。秦王朝卻不然,竟然教趙高教導嬴胡亥去學習法令、審訊、判決之類;所了解的,不是砍人的頭、割人的鼻,就是屠滅人的三族。嬴胡亥今天即位,明天便開始殺人。忠心規勸的,誣之為『誹謗』,為國家深謀遠慮的,誣之為『妖言』。在他眼中,殺人像砍茅草。難道嬴胡亥天生邪惡?當然不是,而是他們引導他的,就是要他成為那個樣子。
4、最初,劉恆把代國分割為兩國(參考前一七八年三月),封皇子劉武當代王(首府代縣〔河北省蔚縣〕),劉參當太原王(首府晉陽〔山西省太原市〕)。本年(前一七五年),改封劉武當淮陽王(首府陳縣〔河南省淮陽縣〕),改封劉參當代王(首府晉陽〔山西省太原市〕),盡轄原代國土地(新設的代國,包括原太原國及原代國的土地)。
「而今,農耕的人,日漸減少,大家紛紛開礦。放下鋤頭犁耙,築起火爐,去鑄錢模。劣錢日多,糧食日少,善良的人受到誘惑,去羼雜作弊。樸拙的人,不知道掩飾,遂陷於法網。刑殺過度,對國家而言,絕不是一種吉樣。為什麼如此疏忽?
「一旦等到大家受夠傷害,官員們的反應,必然是『禁止』。而禁止如果沒有技巧,傷害更大。蓋一旦禁止,需要量增加,錢就更顯得貴重,利潤也就更厚。利潤更厚之後,盜鑄將更風起雲湧。即令加重刑罰到斬首,也不能使盜鑄之徒畏懼。邪詐屢勝,法令屢敗,主要原因在於銅礦太多。天下到處都是銅,焉能禁止人民使用,銅多才是禍根。我建議不準人民鑄錢,而由政府收購銅礦。」
王夫之曰:
竇皇後跟竇廣國是觀津人,擁有使人唏噓的凄涼身世和傳奇性的姐弟相會。他們的遭遇如果寫成報告文學,一定會被人認為虛構,但史實俱在,悲慘世界中,偶爾出現一幕喜劇,也足以鼓舞人生。
根據賈誼的分析,指出個人的品德修養,並不足以扭轉環境的壓力,這種思想是一種對儒家學派禮教萬能的挑戰。然而,賈誼基本上仍是儒家,所以他排斥「法治」,提倡「禮教」。這種「法家」和「儒家」的爭論,經賈誼把它抬到金鑾寶殿之上,希望用政治力量,達到目的。然而二者並不衝突,猶如鳥之有兩個翅膀才能飛翔,不應引起爭論的事,竟引起爭論,主要原因,在於每一個翅膀都自命不凡的認為另一個翅膀是邪惡的,有了它不但不能飛,反而會被跌死。沒有它不但能飛,反而飛得更高更漂亮。不久,儒家學派獲得政治支持,大獲全勝,然而卻發現如果不使用法家那一套,國家就要稀爛,遂出現一系列的「外儒內法」的政治家和政客。
柏楊曰:
西漢·少帝八年

公元前一七一年(庚午)

1、冬季,十月,西漢王朝(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皇帝(五任文帝)劉恆(本年三十歲)下令:侯爵的娘親(列侯太夫人)、侯爵的妻子(夫人)、親王的兒子們以及部長級(二千石)以上官員,不準擅自逮捕人民及擅自徵收稅捐。
這件只有姐弟二人才知道的往事,使竇皇后震撼,隨即召見竇廣國,詢問一遍,又問:「還記不記得其他兒時事情?」作為驗證。竇廣國說:「姐姐被強奪進宮時,跟我在旅舍訣別,討了一盆水給我洗頭,洗過頭,又喂我吃飯,飯罷姐姐才走。」陳述未了,竇皇后把弟弟抱到懷裡,泣不成聲。侍奉在左右的隨從和官員,都匍匐在地,陪著哭泣。
西漢王朝
  • 呂姓家族覆滅。
  • 西漢五任文帝劉恆即位。
  • 周勃冤獄。
  • 賈誼上《治安策》。
  • 月氏殺烏孫(甘肅省敦煌市)國王難兜靡,烏孫殘眾西遷。
東西方世界
  • 馬其頓國王腓力逝世,波西斯繼位,跟希臘和解,組阿基安同盟,對抗羅馬。
7、賈誼上書,說:
「劉長大逆不道,天下誰不知道他的罪惡?陛下已經赦免他的死刑,而只把他放逐邊荒,是他自己害病壽終,天下誰又認為他不應死?而今對罪人的兒子,反而賞賜尊貴的爵位,是向天下證實你殺了無罪的弟弟。這些兒子們,一旦長大成人,豈能忘記老爹的遭遇?楚王國羋勝,為父報仇,對象是祖父跟叔父(楚王國十二任王平王羋棄疾,奪取兒子羋建的未婚妻,又要對羋建下手。後來羋建的兒子羋勝,隨伍子胥投奔吳王國〔首都姑蘇·江蘇省蘇州市〕。前五〇六年,跟伍子胥率吳軍攻陷楚王國首都郢都〔湖北省江陵縣〕,鞭打羋棄疾屍體,殺羋西、羋期。羋棄疾是羋勝的祖父,羋西、羋期,是羋勝的叔父),羋勝這樣做,並不是打算篡奪王位,只不過發泄胸中怨恨,親手報仇,企圖同歸於盡而已。淮南國雖小,英布曾經用過它(參考前一九六年)。西漢政府之能存在,不過一種幸運。授予仇人(劉長諸子)足以顛覆西漢政府的資本,不是至善的決策,再給他們已積蓄很久的財富,更是危險。我並不預言會有伍子胥、羋勝那種公開反擊。但是,即令專諸(吳王國勇士,刺殺五任王吳僚)、荊軻(行刺秦王嬴政。參考前二二七年),突然在寶座前衝出來,也是可驚。陛下今天的措施,正等於把軍隊借給盜匪,把翅膀插到老虎身上。請你考慮。」https://read.99csw.com
「一寸土地,一個人民,皇上都不貪圖,目的只在政治安定。如果這樣做的話,把一個嬰兒放到天子的寶座上,都十分安全。就是遺腹子,只要把先帝生前穿的衣服,掛在金殿之上,作為象徵性的統治,天下都不會混亂。不但當世可以治理,後世也會稱頌聖明。陛下,你害怕什麼,不肯這樣?
柏楊曰:
本年夏季,四月,西漢政府更鑄「四銖錢」(錢上標識「半兩」,應為六銖),並廢除「盜鑄錢令」,鼓勵人民自己鑄錢。
薄太后也認為周勃不可能謀反,劉恆朝見時,薄太後用頭巾摔劉恆說:「周勃除掉呂家班,身懷皇帝玉璽印信,控制北軍(野戰軍)重兵,不在那時候謀反。而今住在一個小小縣城,卻去謀反,天下豈有這種怪事?」正好,劉恆看到司法部呈上來的周勃的口供,抱歉說:「我沒有肯定他謀反呀,已經調查清楚,就要釋放。」於是派人「持節」,赦免周勃,恢復他的爵位跟采邑。
西漢·文帝前元元年
3、西漢王朝(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皇帝(五任文帝)劉恆(本年二十六歲)下詔:「去年(前一七八年)曾下令侯爵一律返回封國,有些人並沒有遵守命令。宰相(周勃)是我最倚重的官員,請做榜樣,率先領導。」
春季,正月十五日,劉恆下令前往皇家農場,親自耕作,作為重農榜樣。
「培養人的廉恥之心,人才能看重自己的行為。皇上用禮義廉恥對待文武百官,文武百官如果不能以節操回報,就不是人類。所以禮教感化完成,風俗習慣成為自然反應。身為官員,只問是非,不問利害。嚴守規範,並遵循仁義。結果,可以授給他權柄,不必再加控制。可以托六尺之孤(「六尺之孤」,指不能自立的無父孩童),而完全信賴。這就是砥礪廉恥,力行禮義的結果。陛下,這樣做的話,你有什麼損失?不這樣做,卻反其道而行。應該長嘆的,指此。」
劉恆每次上朝途中,無論宮廷禁衛官(郎)或其他隨從官員,上書言事,總教輦車停下來接受。不可以採納的,放到一旁;可以採納的,都會讚揚。
陸賈到了南越,趙佗恐懼,叩頭表示知罪,願接受漢朝的管轄,永遠作為藩屬,按期進貢。下令國內:「我了解,兩雄不並立,兩賢不並存,中國皇帝(劉恆)是一位賢明的天子,從現在開始,我不再稱皇帝,並撤銷黃綾車蓋(黃屋)跟左側大旗(左纛)。」遂寫回信給劉恆,自稱:「蠻夷酋長、老夫、臣趙佗,冒著被處死的危險,叩頭再叩頭。」又說:「我,故秦王朝南海郡(廣東省廣州市)一個官員,蒙高皇帝賜給印信,封我南越王。後來孝惠皇帝即位,在道義上,不忍捨棄,賞賜給我的禮物,十分貴重。可是等到呂太后當權,跟鄰國蠻夷,劃清界線,下令說:『不可以把下列東西賣給他們:金、鐵、耕田用具、馬、牛、羊。即令賣給他們,也只准賣給他們雄的,不準賣給他們雌的。』我所處之地,非常荒僻,馬牛羊都要老了。我以為是我祭祀不周,神明降罰,是我的罪過,曾先後派遣秘書長(內史)藩(姓不詳)、首府番禺警備區司令(中尉)高(姓不詳)、監察官(御史)平(姓不詳),三次到長安,上書請求寬恕,想不到全被扣留,不准他們回國。接著聽說我父母的墳墓被破壞削平,親人兄弟,全被屠殺。我的官員們商議決定:『既然西漢政府這麼待我們,我們就不必依靠他,提升到跟他一樣高的地位,別別苗頭。』這才自稱皇帝。只不過對內使用,並不敢傷害漢朝。可是呂太后卻大發脾氣,撤除南越王封號,斷絕使節,阻塞交通。我疑心長沙王吳臣從中挑撥,所以才出兵騷擾他的邊疆。我在南越四十九年,於今已有了孫兒。然而凌晨即起,深夜才睡。卧不能安枕,食不知滋味,眼不看女人的美色,耳不聽歡娛的音樂,只為了不能侍奉漢朝。而今陛下哀憐我,恢復南越王的封號,又准許交通來往,我已如願以償,即令今天死亡,名聲不滅,已除去帝號,不敢再稱帝了。」
司法如此黑暗,人權受如此可怕的蹂躪。上自皇帝,下到賈誼,沒有聽到他們說一句譴責和改革的話,反而出主意使冤獄更深。中國知識分子似乎跟其他國家的知識分子大不相同。
張釋之在思考了一段時間之後,才向劉恆說出這番似是而非的道理,似乎有其內情。御花園是皇帝皇后常去的地方,總管必然來自皇親國戚的推薦,管理員的後台,當然要弱得多;張釋之不得不接受強者的請託。依官場的運轉規律,這位管理員即令當上總管,他也幹不了多久。現在,既然當不上總管,他的管理員位置也可能不保。管理官那個膿包絕不允許一個幾乎奪走自己職位的幹才,仍在身邊。
「局勢的苦難,猶如把人倒掛起來。天子者,是天下的頭,為什麼?因為天子高高在上。蠻族者,天下的腳,為什麼?因為他們生在最低階層。而今,匈奴汗國橫暴侵掠,對中國百般凌|辱輕視。可是,西漢政府卻每年用金銀財寶、布匹綢緞,去侍奉他們。腳反而在上,頭反而在下。顛倒懸挂,使人無法了解,難道還能說國家有智勇之士?應該流涕的,指此。
稍後,有人偷了劉邦祭廟(高廟)門上的玉環,被捕。劉恆震怒,交司法部(廷尉)審理,張釋之按照「偷盜皇帝祭廟律」論罪,應當法場斬首。劉恆大發脾氣,說:「這傢伙膽大包天,竟然敢偷先帝(劉邦)祭廟的東西,我交給司法部,就是要誅殺他的家族,你卻拿法律頂我,不是我敬祖的本意。」張釋之脫下官帽,叩頭請罪,說:「法律這樣規定,我就這樣判決。對於犯罪,應該看輕重大小,作為懲罰的根據。如果因為偷祭廟的一個玉環就誅殺他的全族。萬一,沒有知識的愚民,挖了長陵(劉邦墳墓)上一杯土,陛下將用什麼更重的刑罰懲處?」劉恆報告薄太后,批准原判決。
柏楊曰:
劉恆要使他富有,把蜀郡(四川省成都市)嚴道(四川省滎經縣)的銅山,賞賜給他,使他自己鑄錢(這等於給他一個可以印製國家鈔票的銀行)。吳王(首府廣陵〔江蘇省揚州市〕)劉濞,轄境內豫章(江西省南昌市)有座銅山,廣招天下亡命之徒,開礦鑄錢。又在東海煮海水製鹽,因此吳國人民得以不繳納賦稅,而封國國庫仍十分充足。於是,「鄧錢」「吳錢」,流通天下。
8、三月,有關單位請封皇子們爵位。劉恆下詔,先封趙(幽)王(首府邯鄲〔河北省邯鄲市〕)劉友的最小兒子劉辟彊當河間王(首府樂成〔河北省獻縣〕。去年〔前一七九年〕封劉友的兒子劉遂當趙王。河間屬趙國,現在劃出一郡,另立河間國),封朱虛侯劉章當城陽王(首府莒縣〔山東省莒縣〕),東牟侯劉興居當濟北王(首府盧縣〔山東省長清縣〕),然後再封自己的兒子劉武當代王(首府代縣〔河北省蔚縣〕),劉參當太原王(首府晉陽〔山西省太原市〕),劉揖當梁王(首府定陶〔山東省定陶縣〕)。
「《管子》說:『倉庫充實,人民才知道禮義。衣食充足,人民才知道榮辱。』人民衣食缺乏,而天下竟然太平,從古到今,還沒有聽說過。古人說:『一個男人不耕田,或許就有人飢餓。一個婦女不織布,或許就有人寒冷。』萬物生長,需要一定時間,如果拚命揮霍,物資必然缺乏。古時治理國家,雖細微小節,都考慮周到,所以才有豐富的積蓄,作為後盾。現在,忘掉根本,只問枝梢的人太多,所以常造成大的傷害。淫|盪奢侈的風俗,每天都在增長,傷害就更嚴重。這種事情公開橫行,沒有人禁止,一旦巨舟翻覆,無法挽救。蓋從事生產的人少,從事消費的人多,天下財富,如何能不枯竭?
11、劉恆既呈現出他的品德,各封國跟四境鄰邦,遠近稱道,人心安定。於是,檢討從代國出發前後貢獻,封宋昌當壯武侯。
6、劉恆從霸陵(陝西省西安市東北)回宮,打算縱馬馳下一個陡坡,皇家警衛指揮官(中郎將)袁盎,跑上去緊傍車輛,拉住韁繩,跟隨著一同飛奔。劉恆說:「你這位將軍,可是膽怯得很呀。」袁盎說:「俗話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有身價的人,不坐在房檐底下,怕瓦掉下來砸破腦袋),君王不冒危險,去求僥倖平安。陛下御車有六匹駿馬,六匹馬同時狂奔下坡,萬一馬受了驚恐,御車翻覆,陛下縱然不在意,怎麼對得起高皇帝(劉邦)、皇太后(薄女士)?」劉恆遂命停止。
6、劉恆興建顧成廟(即劉恆的生祠,廟在陝西省西安市西南)。
「而今,王爵、侯爵,以及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都很尊貴,天子見了他們,也都改容致敬,也就是古代君王所尊稱的『伯父』『舅父』(周國王稱同姓國君「伯父」「叔父」,稱異姓國君「舅父」。蓋統治階層互結姻親,不必細算,准沒有錯),而竟然使他們跟平民一樣,接受黥刑(臉上刺字)、劓刑(割鼻)、髡刑(剃光頭髮)、刖刑(斷腳)、笞刑(鞭打或根打),詬罵他,甚至在街頭斬首(棄市),豈不是只有高堂,而沒有台階?侮辱行為,太迫近皇上。不培養高級官員的廉恥,豈不是認為掌握權柄的高級官員,跟低層差役一樣,毫無羞恥之心?
劉恆不接受。
7、劉恆自甘泉前往高奴,再轉到太原(山西省太原市),接見他當代王時的舊部,都有賞賜。下令免除晉陽(山西省太原市)、中都(山西省平遙縣)人民三年賦稅,在太原遊玩十余天。
「夏王朝、商王朝、周王朝(三代),他們的天子,都傳了數十代。而秦王朝的天子,只傳了兩代便亡。時間相距並不太遠,人性變化並不太大,為什麼三代的君王仁慈長久?而秦王朝卻凶暴短促?原因值得探討。
1、冬季,十月,桃樹、李樹開花(桃李冬天不開花,北方氣候,春季,正、二月才開花)。
3、這時候,中級國務官(太中大夫)鄧通,正被劉恆寵愛。
劉恆採納賈誼的建議,培養臣僚節操。所以,以後高級官員們一旦有罪,都自我了斷,而不接受刑事審訊。(胡三省注:「相傳西漢王朝大臣從不向法官申辨冤枉,很多人只要聽到要進行審訊,即行自殺。但並不一律如此,仍有很多人勇敢面對。」)
吳公推薦洛陽人賈誼,劉恆召見,命他擔任研究官(博士)。是時,賈誼才二十余歲,劉恆喜愛他文辭優雅和博學多聞。一年之中,超越常規的把賈誼提升到中級國務官(太中大夫。博士屬四級官,太中大夫屬三級官,依照規定,非經考績不能升遷。劉恆之擢升賈誼,是一種破壞法規的舉動)。賈誼雄心萬丈,建議劉恆更改正朔(十月作為一年的第一個月,是秦政府所定,賈誼認為西漢政府應定正月為一年的第一個月),變換衣服顏色(依照玄而又玄的「五德」「五行」學說,西漢政府官民人等,應以黃色為正宗,但迄今仍用紅色,所以要求改變),重新制定官名(西漢政府一直沿用秦政府的官制跟稱號),修訂秦政府的法令,建立西漢政府特有的禮儀樂章(叔孫通參考秦王朝的規矩,制定朝儀,也以秦王朝皇家祖廟的樂章為基礎,制定新譜)。劉恆謙讓,不敢接受。
劉恆跟他的親信,仍不放心,請薄太后的弟弟、劉恆的舅父薄昭,前往首都長安,晉見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太尉)周勃。周勃等把決策經過,向薄昭簡報。薄昭回到晉陽,保證說:「完全出於誠意,可以相信。」劉恆大喜,笑著對宋昌說:「跟你判斷的完全一樣。」
劉長對封國人民,擅自誅殺,還擅自封人爵位,最高封到關內侯(沒有采邑的侯爵),屢次給劉恆上書,措辭強硬。劉恆不高興,但又難以開口責備,因而請舅父薄昭寫信給劉長,婉轉規勸,引用周王朝管國國君姬鮮、蔡國國君姬度(公元前十二世紀,兩位國君聯合霍國國君姬處、殷國國君子武庚叛變。周政府派姬旦東征,殺姬鮮、子武庚,貶姬度、姬處),跟西漢王朝代王(首府代縣)劉喜(劉邦的哥哥,因邊警逃回,貶為侯爵。參考前二〇〇年十二月)、濟北王(首府盧縣)劉興居(謀反被殺。參考前一七七年五月)的故事,使劉長知所繁惕。
傳統文化中,沒有人權,只有君權。後來帝王滅絕,而文化延伸,就成了只有官權。
周勃最後嘆息:「我曾經率領百萬大軍,怎知道獄吏有這麼大的威風?」人,一旦陷入獄吏之手,猶如老鼠陷入響尾蛇的毒牙,除非「二萬兩黃金」,就難逃劫數。沒有身受其害的人,根本不知道世上還有這種劫數。身受其害的人,吶喊撕叫,又得不到回應。這是中國人的羞辱。
14、齊(哀)王劉襄逝世。
12、劉恆逐漸了解國家大事,並追求更多的了解。一天,在早朝時問右宰相周勃說:「政府一年之間,有多少案件判決?」周勃不知道。劉恆又問:「政府每年收支多少?」周勃又不知道,惶恐慚愧,大汗如雨。劉恆又問左宰相陳平,陳平說:「主管官員知道。」劉恆說:「主管官員是誰?」陳平說:「陛下如問司法審理,應問司法部長(廷尉)。如問錢糧,應問糧食部長(治粟內史)。」劉恆說:「既然各有主管官員,像你宰相,又主管什麼?」陳平道歉說:「陛下不知道我像劣馬一樣的庸碌無能,而使我擔任宰相。宰相的職責是:對上輔佐天子,協調歧見,順應潮流,推動政令。對下安排人事,調停運轉。對外鎮撫四方蠻夷跟所有封國,對內親近安撫人民,使各級政府官員,都能稱職任事。」劉恆認為好極。周勃十分慚愧,既出朝門,抱怨陳平說:「你平常怎麼不教導我?」陳平笑說:「你坐在宰相座位上,怎麼不知道宰相是幹什麼的?假如皇上忽然問長安有多少小偷,你難道也要勉強回答?」周勃這才明白,他的能力,遠不如陳平。
不久,有人檢舉周勃謀反,劉恆下詔交司法部(廷尉)調查。司法部立即逮捕周勃,審訊逼供。周勃緊張恐懼,對被指控的各項罪行,張口結舌,不知道如何分辯答對。審訊官員開始對這位失勢的宰相,詬罵凌|辱。周勃家人向審訊官員賄賂黃金二萬兩,審訊官員才答應指示生路。審訊時,在記錄口供用的木簡的背後,書寫「由公主作證」(請公主出面證明冤枉)。昌平公主(名不詳)是劉恆的女兒,嫁給周勃的嫡長子周勝之。
2、右宰相陳平請求辭職,劉恆問他,他說:「高皇帝(劉邦)時,周勃的功勞不如我。可是這次政變,我的功勞不如周勃,願把右宰相位置,讓給周勃。」
2、十一月三十日,日食。
周勃進入北軍時,呂祿已交出印信,空身而去。周勃升堂,下令說:「效忠呂家的露出右臂,效忠劉家的露出左臂。」戰士們全露出左臂,周勃遂完全控制北軍。
根據已知的史料,並沒有呂家班要奪取劉姓政權的證據,呂雉不過一個潑辣的悍婦,跟《紅樓夢》中的王熙鳳,是一路貨色。有小聰明,也有惡毒心腸,但沒有瘋狂野心。比起七世紀出現的中國唯一女皇帝武瞾(音zhào〔照〕),呂雉就像一個白痴。呂雉最大的願望不過把她娘家人封王,風光風光而已。封王引起激烈的反應之後,才不得不更堅持封王政策,來保護家人和她的弱孫安全。看她餓死劉友,不過為娘家女兒出氣。要毒死劉肥,不過為了他坐在她兒子的上席,都不是一個胸懷大志的人的作為。呂祿、呂產,一對荷花大少,更非政治人物,如果有意謀反,豈會被三寸不爛之舌說服,輕率的交出軍權?呂家班政變的消息,主要的來自劉章,自從逃席事件之後,雙方對立立場,十分明顯,呂家班縱有陰謀,也不可能對劉章毫不設防。劉章年輕躁進,利用妻子身份,製造無法求證、但卻迎合人心的情報,也只不過為了博取政治暴利。
「俗諺:『處理建議條陳的方法,必須檢查事實,發言的人,才不敢信口開河,不負責任。』有人說,禮教不如法治,感化不如刑罰。陛下為什麼不根據商王朝、周王朝、秦王朝的興亡長短,作為判斷?君王尊貴,猶如高堂,官員們則是台階,平民不過是地面。台階如果有九層,高堂則遠離地面,就更顯得偉大。台階如果根本沒有級層,高堂則接近地面,就顯不出它是高堂。越高越難攀附,而https://read•99csw.com越低越容易引誘別人欺凌,理論或形勢,可以證明。所以古代著名的君主,特別制定等級。官階有公、卿、大夫、士。爵位有公、侯、伯、子、男。然後有機關首長、有官吏、有平民。等級分別後,天子高高在上,控制全局。所以他的尊貴,無人可及。
賈山也上書勸阻,認為:錢本是沒有價值的東西,但可以換取富貴。而富貴,正是最高領袖獨有的權柄。而今普通人都可以鑄錢,是跟領袖共同掌握這項權柄,不應該使它繼續成長。
劉襄派祝午晉謁琅邪王(首府琅邪〔山東省膠南市〕)劉澤,說:「呂姓家族作亂,我家大王(劉襄)準備出兵討伐。他知道自己年紀還輕,又不懂軍事,願意把齊國託付給大王(劉澤)。大王在高皇帝(劉邦)時,就當過將軍,所以教我來敦請大王,駕臨臨淄(齊國首府·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商議,共舉大事。」劉澤相信他的話,遂前往臨淄。既到臨淄,劉襄翻臉,把他拘留,派祝午徵調琅邪國所有民兵,跟齊軍合併。劉澤對劉襄說:「大王(劉襄)是高皇帝(劉邦)的嫡長孫,皇帝寶座,非你莫屬。而今重要高官們仍在猶豫,沒有決定。我在劉姓皇族中,輩份最長(劉澤是劉邦的堂弟,劉襄的堂叔祖),可能等待我去貢獻意見。留我在臨淄,對你毫無益處,不如讓我前往京師,相機行事。」劉襄允許,派出盛大車隊,送劉澤西行。
3、六月二日,未央宮東廂屏風起火。
「本來,改變時尚流行的風俗習慣,使天下人都能回心轉意,走向正道,絕不是庸碌之輩的官員所能擔當。庸碌之輩所做的,不過寫寫公文、辦辦上級交辦的事項而已,卻不識大體,不顧及全局。陛下對這些毫不憂慮,使我惋惜。為什麼不就在今天,釐定制度,使君王、長官、部屬,都盡到他們的職責。使上下尊卑,有法定的等差,使父子兄弟夫婦——六親,各有各的適當位置。新制度一旦確立,後代就能當做標準遵守,可以世世太平,如果制度不能確定,就好像乘船渡河,卻沒有船槳,走到中流,萬一遇到風浪,船就非翻不可。應該長嘆的,指此。
周勃恐怕發生變化,立即奔向北軍(野戰軍)。北軍營門森嚴,不能進去。這時,襄平侯紀通擔任宮廷符節保管官(尚符節),派人「持節」,假傳聖旨,以皇帝(劉弘)命令,准許周勃接管北軍。事先,周勃教酈寄跟外籍官民接待總監(典客)劉揭,警告呂祿說:「皇上已派周勃接管北軍,要你回國。你最好交出將印,辭職離開。否則,大禍就要臨頭。」呂祿跟酈寄是生死之交,相信絕不會欺騙自己,就把上將軍印信交給劉揭,把兵權交給周勃。
西漢·文帝前元九年
1、冬季,十月十六日,西漢王朝(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皇帝(四任后少帝)劉弘,封呂王(首府東平陵〔山東省章丘市〕)呂台的兒子、東平侯呂通當燕王(首府薊縣〔北京市〕),封呂通的老弟呂庄當東平侯。
然後,把劉長裝進囚車,命沿途各縣,依次傳送。袁盎說:「陛下把老弟寵得驕傲不馴,沒有給他遴選嚴厲的師傅和宰相,才弄到這種地步。劉長為人剛強,如今突然這麼折磨他,恐怕他受到風霜,可能病倒。陛下就會背上殺弟的惡名,那將如何是好?」劉恆說:「我不過讓他吃點苦頭,馬上就教他回來。」
2、西漢王朝(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淮南王(首府壽春〔安徽省壽縣〕)劉長,在封國內自行制定法令,驅逐中央政府派遣的官員,要求自己任命宰相(國相)以及部長級(二千石)官員。西漢帝(五任文帝)劉恆(本年二十九歲)都順從他的意思批准。(西漢王朝初期制度,封國宰相、秘書長〔內史〕、首府長安警備區司令〔中尉〕,俸祿都是二千石,由中央政府派遣,以下官員,親王才可遴選。)

公元前一七四年(丁卯)

過了些時,太子劉啟跟梁王(首府定陶〔山東省定陶縣〕)劉揖,同乘一輛車子,進宮朝見,經過司馬門(皇宮大門),不肯下車,直闖而入。張釋之追上去攔住,不準前進。立刻彈劾二人入宮不下車,犯「大不敬」之罪。薄太后得到消息,大不高興。劉恆脫下官帽(古時,脫下官帽表示有罪待命),向娘親道歉沒有好好教導兒子。薄太后遂派人傳達她的命令,赦免二人,二人才能進宮。劉恆由這件事,對張釋之有良好印象,擢升他當高級國務官(中大夫)。不久,再擢升他當皇家警衛指揮官(中郎將)。
劉恆這項命令,說明中國人即令生在被歌頌的「文景之治」的盛世,侯爵的娘、侯爵的妻、親王的兒子以及政府高官,一高興或一不高興,都可以隨意逮捕平民,玩玩貓捉耗子遊戲。要你的女兒你拒絕,逮捕你。要你的房屋田地你拒絕,逮捕你。我出門時你走避不及,逮捕你。忽然想起你不順眼,逮捕你。而他們又可以徵收捐稅,窮人的血汗錢,窮人的賣兒賣女錢,只不過供他們吃一杯酒。如果你抵抗,如果你真的繳納不起,那就又回到固定位置——逮捕你、凌|辱你、拷打你,最後,一具血淋淋的屍體抬回家門。
於是,中行說說服攣鞮稽粥的助手,學習分別條目記事,計算稽核各部落的人口數目跟牲畜數目。寫給漢朝政府所用的竹簡跟印信,都特別長、特別大,措辭驕傲,自稱:「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單于。」
6、五月,匈奴汗國(王庭設蒙古國哈爾和林市)右賢王進駐河南地(黃河河套),攻擊上郡(陝西省延安市)一帶受西漢政府保護的蠻夷部落,殺戮擄掠。劉恆親到甘泉(陝西省淳化縣西北),命宰相(丞相)灌嬰,派步騎兵八萬五千人,增援高奴(上郡郡政府所在縣·陝西省延安市),反擊匈奴右賢王。再命首都長安警備區司令(中尉)把所屬的弓箭部隊(材官),交由首都衛戍司令(衛將軍),在長安布防(衛將軍去年〔前一七八年〕才撤銷,可能此時因情況緊急再行設立)。右賢王聽到消息,撤退出塞。
「而今,全國一派昇平,動員武裝部隊,不去攻擊強敵,卻去獵取田豬。不去逮捕反叛的盜寇,卻去生擒活捉郊外的野兔。大家一味追求精緻而細膩的縱情享受,卻沒有人考慮到迫在眉睫的災禍。恩德遠被數千里之外,可是皇上的威望和政府法令,卻行不通,應該流涕的,指此。
班固曰:
等到劉恆即位,劉長自以為關係最親(劉邦兒子中,只有劉恆和劉長尚存),遂驕傲蠻橫,屢屢犯法,劉恆總是寬恕相待。
劉恆寵愛他的小老婆慎夫人(名不詳),皇宮之內,常常跟竇皇后同席而坐(小老婆群無論什麼封號,「夫人」也好,「貴妃」也好,見了皇后,都要下跪叩頭:不教坐,不敢坐;坐也只能坐在一旁)。有一次,在皇家警衛指揮官總部(郎署,設御花園〔上林苑〕內),慎夫人又跟竇皇后坐在一起,袁盎請慎夫人移到側席,慎夫人羞辱難當,面紅耳赤,不肯接受。劉恆也勃然大怒,站起來下令回宮。袁盎追隨而入,解釋說:「我聽說:尊貴的跟卑賤的,有一定的秩序。嚴守這個秩序,上下才能相親相愛。陛下既然已有了皇后(竇皇后),慎夫人就是姬妾,姬妾豈可以跟正妻平起平坐?陛下喜歡她,只要厚待她就夠了,用這種方法寵她,正足以害她。難道不記得『人彘』(參考前一九四年)的事?」劉恆醒悟,告訴慎夫人,慎夫人也醒悟,賞賜袁盎黃金五十斤。
酈寄賣友求榮、見利忘義,已鐵案如山,班固卻把他美化得忠義千秋,只不過成則王侯敗則寇,劉家班成功罷了。如果呂家班成功,對酈寄這種行為,又是如何評估?當時還有公論,後世的史學家,反而替酈寄開脫。
閏九月二十九日,傍晚,劉恆進入長安,下榻代國賓館,中央官員跟隨到代國賓館,右宰相陳平,率領文武百官拜謁,說:「現在的皇上劉弘等,並不是孝惠皇帝(劉盈)親生,不應該繼承大統。而大王卻是高皇帝的長子,應該登基,請大王即刻即位。」劉恆在面向西方的座位上再三謙讓推辭,又在面向南方的座位上作最後一次謙讓推辭(坐東廂而向西辭讓,對群臣尚是賓主之禮。後來坐北廂而向南辭讓,已成君臣)。最後,遂正式登上寶座(本年,劉恆二十三歲),是為孝文帝(五任)。群臣以尊卑順序,侍奉左右。
4、民間有歌謠悼念淮南王(首府壽春〔安徽省壽縣〕)劉長:「一尺布/還可以縫補/一斗粟/還可以舂杵/兄弟二人卻不肯互相維護。」劉恆聽見,感到不安。
10、高級官員們共同會商,決定說:「皇上(劉弘)、梁王劉太、淮陽王劉武、恆山王劉朝,都不是惠帝(二任帝劉盈)真正的親生兒子,是皇太后(呂雉)奪取別人的兒子,殺死他們的娘親,送到皇宮養育,教惠帝(劉盈)收作自己的兒子,立為皇太子;晉封王爵,目的只在加強呂姓家族的力量。今天把呂姓家族全部屠滅,而皇帝也好、親王也好,年紀一天天長大,一旦掌握權柄,我們可要付出代價。與其冒這項危險,不如在高皇帝(一任帝劉邦)兒子群中,遴選一位品德賢明的親不,請他當天子。」大家完全同意。有人提議:齊王劉襄,是劉邦的嫡長孫,最有資格。重要高官們反對,說:「呂姓家族太過強梁,當了皇親,幾乎顛覆政府,使功臣流離失所。劉襄的舅父大人駟鈞,在封國里橫行霸道,好像戴著帽子的猛虎,如果劉襄當皇帝,第二個呂姓家族,將再登台。只有代王(劉恆),是高皇帝(劉邦)現有兒子中,年齡最大的一位,而且很孝順,也很寬厚。他娘親薄姬的家族,一向謹慎善良,將來成了皇親,不致惹起災難。代王是現存的長子,繼承父位,名正言順,何況他又有天下共知的美好聲譽?」遂秘密派出使節,前往晉陽(代國首府·山西省太原市)迎接劉恆。
「天下大局,正如同患了腫脹。一隻手指腫得像腿一樣粗,一條腿腫得像腰一樣粗,平常日子里,已不能靈活動作。一兩個手指忽然抽筋,全身都感痛苦。今天不去治療,必成痼疾。以後即令遇到扁鵲(戰國時代鄭國名醫),也無能為力。而且,不僅僅是腫脹而已,事實上還害著腳掌外翻(𨂂盭)怪病。楚王劉交的兒子(劉郢客),是陛下的堂弟。現任楚王(劉戊),又是陛下堂弟(劉郢客)的兒子。齊王劉肥的兒子(劉襄),是陛下親哥哥的兒子,現任齊王(劉則),又是親哥哥兒子(劉襄)的兒子。陛下子孫或許沒有想到分割封國使天下平安,但親王子孫可能手握大權,逼迫天子。所以我說,不僅是腫脹,而且是腳掌外翻的怪病。應該痛哭的,指此。
西漢·文帝前元六年
5、潁陰侯灌嬰的騎兵將領賈山,上書給劉恆,陳述治亂之道,說:「雷霆摧擊,當之者無不折斷。萬鈞之重壓下來(十五公斤為一鈞),受之者無不粉碎。皇帝的威嚴,不僅雷霆而已。權勢的重量,又豈止萬鈞?廣開言路,徵求規勸,和顏悅色的接受,採納他的建議,更賞賜給他榮耀,人們還心懷恐懼,不敢暢所欲言。何況凶暴任性,拒絕談論自己的過失?如果用威嚴去震撼,用權勢去壓制,即令有伊祁放勛(堯·黃帝王朝六任帝)、姚重華(舜·黃帝王朝七任帝)的智慧、孟賁(秦王朝勇士)的勇敢,也沒有不被折斷粉碎之理。領袖將永遠不知道自己的錯誤,國家將陷於危境。
燕(敬)王(首府薊縣〔北京市〕)劉澤逝世。
3、劉恆召見河東郡(山西省夏縣)郡長(守)季布,打算任命他當最高監察長(御史大夫)。有人打小報告,說他雖然有能力擔當,卻喜愛飲酒,難以接近。劉恆猶豫不決,季布留在賓館一個月,劉恆竟打消原意。季布因向劉恆抗議說:「我本沒有功勞,幸蒙寵愛,使我當河東郡長。陛下無緣無故,把我叫到京師(首都長安),一定有人言過其實的向陛下推薦我。我既然應命前來,陛下沒有什麼吩咐,又打發我回去,一定有人在陛下面前,說了讒言。陛下因一個人的稱譽召喚我,又因一個人的詆毀而改變主意。恐怕天下有見解的人,會看出陛下的見識深淺。」劉恆沉默不語,內心慚愧,停了好一會,才說:「河東,是我最重要的一個郡,所以特別要你來了解郡情。」
2、春季,三月,太皇太后呂雉往霸上(陝西省西安市東灞河畔),主持祈福驅災大祭,回宮途中,經過軹道(陝西省西安市東北。前二〇六年,秦王嬴嬰,在此投降劉邦),看見一個東西,像一隻青毛狗,流星般直撲呂雉腋下,驚愣之間,忽然不見。呂雉命巫法師占卜,巫法師說:「那是趙王劉如意的冤魂!」呂雉毛骨悚然,遂覺得腋下疼痛,與日俱增。
我們敢肯定,劉弘兄弟八人全是劉盈親生之子。他們的罪狀在於他們身上所流的四分之一的呂姓血液。高官們對他們長大成人後的恐懼之情,溢於言表。政治鬥爭下常使事實真相淹沒,反呂陣線的史學家,自然希望後人相信這項誣陷。不過,至少有一點可以證實,政變時口口聲聲保護皇帝安全,不過一個騙局。
本年,張釋之已就任司法部長(廷尉)。劉恆經過中渭橋(渭橋有三,東渭橋、西渭橋、中渭橋),一個人突然從橋下跑過,御車的馬受到驚嚇,幸而立刻被控制住,沒有發生意外。騎兵衛士經過一段追逐后,把那人逮捕,送交司法部(廷尉)法辦,張釋之判決:「天子出巡時,人民都應迴避,該人沒有迴避,乃『犯蹕』之罪(辟,天子出巡時,都要戒嚴,不準人民行走),應處罰金。」劉恆惱火說:「這傢伙驚嚇了我的馬,幸虧這些馬性情柔和,換了別的馬,豈不要了我的命,你這個最高法官,卻只判他罰款。」張釋之說:「法律,天下人人都得遵守。法律規定罰款,就是罰款。如果加重處罰,誰還信任法律?而且,如果當時陛下就地把他誅殺,也就罷了。既交給司法部,司法部掌理審判,一定要堅持公平。如果不公平,全看當權者的喜怒去判刑,想輕就輕,想重就重,小民連手腳都沒地方放了,請陛下明察。」劉恆思索了很久,說:「你的見解很對。」
這時候,包括劉恆的娘親薄太后在內,以及皇太子劉啟跟政府重臣,對劉長都心懷恐懼。劉長了解他的身價,回到封國后,更加放肆。每次出門,都用只有皇帝才可以用的警衛儀式(出警入蹕),一切制度效法中央。袁盎警告劉恆說:「親王如果太過於驕橫,將有禍事。」劉恆不理。
不過,無論如何,我不希望朋友中有酈寄這種「大義已夠」人物,上帝保佑!
本年(前一七七年),劉長從他的淮南國(首府壽春〔安徽省壽縣〕)到首都長安朝覲,陪同劉恆打獵,二人同車,劉長總是叫劉恆「大哥」。劉長孔武有力,能把鼎舉起來,於是,他拜訪審食其,寬袖中藏著鐵椎,向審食其發動突擊。命隨從魏敬,砍下審食其的人頭,劉長立即馳向皇宮,脫衣露背,自首請罪。劉恆同情他懷念娘親的一片孝心,下令赦免。
周勃出獄后,對人說:「我曾經率領百萬大軍,怎知道獄吏有那麼大的權威!」
柏楊曰:
「法令准許人民公開用銅錫鑄錢,並且警告說,如果貪利取巧,羼雜鐵鉛,判處臉上刺字的『黥刑』。然而,事實的情況是,如果不羼雜鐵鉛,就無利可圖。只要有些微的羼雜,就可以獲得豐富的利潤。
「農田有時豐收,有時歉收,是正常現象,本不稀奇。姒文命(禹)、子天乙(湯),都遭遇過。問題在於,萬一不幸,二三千里廣闊的國土上,發生大旱,政府有什麼辦法救濟?突然間邊境告急,需要數十萬數百萬大軍抵禦,政府有什麼辦法供應糧食?旱災兵災交集,社會必然陷於混亂。年輕壯士,聚集徒眾黨羽,四處搶掠攻擊。老弱之輩,交換兒女,互相格殺吞食。行政命令,完全不能執行。遠方有力量奪取政權的人,勢將爭先恐後而起。這時候再大驚失色,圖謀挽救,豈能有效?所以,公私積蓄,關係國家命脈。假定糧食夠多而財富也充足,什麼不能成功?用它出擊,必然攻克。用它固守,必然牢不可破。用它支持戰爭,必然勝利。無論懷柔面前的敵人,或安撫遠方的蠻夷,怎會達不到目的?
柏楊曰:
中國帝王是世界上禮儀最多、日常生活花樣最複雜的一種動物。非洲有些君主,可能比中國帝王更殘忍,但是卻沒有中國帝王那麼多禁忌,使人民動輒得咎。這種制度由嬴政創立,以後層面日益升高,到了明王朝,遂累積成為一項毒瘤,使中國人民受到致命的傷害。劉恆在帝王群中,算得上是一個明白人,可是在用別人的血來展示他的尊嚴和孝思時,卻跟其他帝王一樣的心狠手辣。祭廟上一個玉環算屁,甚至劉邦的墳墓又算屁,動了一下竟企圖殺人全族。
1、冬季,十二月,西漢王朝(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宰相、潁陰侯(懿侯)灌嬰逝世。
由於一個人的稱譽而徵召季布,由於另一個人的詆毀而遣返季布,天下人自然看出劉恆的深淺。不過,那有什麼關係?領袖權威在握,豈在乎天下不知道深淺,才能維持?季布忿怒他被遣返,而向上質問領袖,以逞一時之快,他之沒有能力擔任最高監察長,至為明顯。使他喜好飲酒而難以接近的缺點,完全暴露。劉恆的過失,在於輕率的徵召季布,不在於輕率的遣返季布。對高級官員謹慎任命,而勇於改正自己的過失。聽到報告,延遲了一個月,終於查明對季布九_九_藏_書的指控並不是誣陷,沉默很久之後,才說:「河東是我重要的一郡,所以特別要你來了解郡情。」正是培養部屬的羞恥之心,並不是內心慚愧。如果是慚愧的話,應該是慚愧輕率的徵召季布,自恨沒有知人之明。
3、匈奴汗國(王庭設蒙古國哈爾和林市)二任單于攣鞮冒頓寫信給西漢政府:「前些時,皇上提議兩國皇家和親,雙方果然和睦。可是,貴國邊防官員,卻趁勢攻擊右賢王。右賢王沒有向我請示,就聽從后義盧侯(爵名)難支(人名)等的計謀,跟貴國對抗。撕毀兩國君王的協定,離間兩國兄弟般的友情。所以,我處罰右賢王,命他向西攻擊月氏王國(首都甘肅省張掖市)。蒙上天的恩典,使我們的戰士優良、戰馬強壯,終於把月氏王國消滅,他們的種族,不是被殺,就是投降,完全平定。樓蘭王國(首都新疆維吾爾自治區若羌縣)、烏孫王國(首都赤谷城〔中亞伊賽克湖東南中國邊境〕,原在甘肅省敦煌市一帶)、呼揭王國(首都位於新疆阿爾泰山南麓),跟它們鄰近的三十六國,都已歸附。各遊牧部落的武裝部隊,合併成為一家,北方已經太平。我們願意放棄戰爭,休養士卒馬匹,不再介意以前的芥蒂,恢複原來的友誼,使沿邊人民,得以安寧。皇上假如不要我們接近邊界要塞,就請下令貴國居民遠離。」
9、全國最高統帥(大將軍)灌嬰在滎陽聽說齊軍統帥魏勃,是說服齊王(首府臨淄)劉襄起兵的人,派使節召他見面,責備他輕舉妄動。魏勃回答說:「家裡失火,豈有先稟告家長,才去救火的?」退立一旁,兩腿發抖,害怕得說不出話。灌嬰再問他,他仍是這句。灌嬰瞅看他,失笑說:「人們都說魏勃人中豪傑,簡直胡扯,不過一個庸才罷了,有什麼作為?」命魏勃回去。灌嬰也自滎陽班師。
以陳平、周勃為首發動的政變,事實上是一場奪權鬥爭,所以必須使用「誣以謀反」法寶。酈寄當時就被人指責,可見即令在呂家班被肯定為謀反的恐怖氣氛下,公道仍在人心。班固為他辯解的理由:一、老爹是功臣,二、老爹被挾持。功臣之子,難道就可以傷天害理?這種想法可謂奇異之極。而我們又根本不相信他老爹真被挾持這回事,軍權在呂家班之手,太久的劫持會使陰謀暴露。
1、冬季,十月,西漢王朝(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曲逆侯(獻侯)、宰相陳平逝世。
張釋之曾經隨從劉恆到霸陵(陝西省西安市東北),劉恆興奮的向他的文武百官說:「好地方!用北山(陝西省銅川市南)的石頭做成棺槨(古時棺木分二層,內層用木,稱「棺」,外層用石,稱「槨」),再塗上拌碎麻的漆,誰都動不了。」(古代君王,即位的那天開始,就興建自己的墳墓,勞民傷財。君王在位的時間越久,人民受到的傷害越深。劉恆的墳墓預定在霸陵,此行可能是視察死後葬身之所的工程進行情形,所以有此歡呼。)左右都跟著稱頌,只張釋之說:「假使墳墓中藏有人們渴望得到的東西,就是銅牆鐵壁的南山(秦嶺),也會被鑿出縫隙。假使墳墓中沒有人們渴望得到的東西,即令沒有石頭棺槨,又有何妨?」劉恆認為有理。
賈誼向劉恆上此書時,才二十余歲,不過大學一年級學生,竟寫出這樣見解深刻的政治評論,誠是一位奇才。《治安策》原文,已不可得。司馬光在殘篇中,摘錄他認為重要的部分,所以連「六個長嘆」,都不能完整。
「三代君王,當嫡長子(太子)一生下來,就用隆重的『太牢』(牛羊豬各一隻)禮物獻祭,迎接國家的儲君。有關單位主管,衣冠整齊,在南郊祭祀天地。嫡長子雖在襁褓之中,但經過皇宮,一定下車,經過祖廟(宗廟、太廟),一定低著頭急速通過(表示敬畏)。從嬰兒時代,就開始訓練他,等到長成兒童,稍有知識,就派三公、三少(三公:太師、太傅、太保,介於皇帝宰相間國家最尊貴的元老。三少:少師、少傅、少保,跟宰相同位,或比宰相低一級的榮譽官稱)和一些奉行孝順、仁義、禮教的人,用正道教育他。驅逐邪惡的隨從,使他看不到邪惡的行為。精選天下能盡孝(愛父母)悌(愛兄弟)本分、學識淵博、行為端正的人,護衛左右,命他們跟皇太子同出同進,成為朋友。
事情發覺,主管機關奏請法辦。劉恆派使節徵召劉長,劉長到首都長安后,宰相(丞相)張蒼、外籍官民接待總監(典客)馮敬,代理最高監察長(行御史大夫事),跟皇族事務部長(宗正)、司法部長(廷尉),聯名啟奏:「劉長應綁赴刑場斬首。」劉恆下令:「赦免劉長死刑,撤銷王爵,放逐到蜀郡(四川省成都市)嚴道(四川省滎經縣)邛崍山(滎經縣西南大相嶺)驛站。」把參与謀反的人,全部誅殺。
1、冬季,十月一日,西漢王朝(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皇帝(五任文帝)劉恆(本年二十四歲),改封琅邪王(首府琅邪〔山東省膠南市〕)劉澤當燕王(首府薊縣〔北京市〕。去年〔前一八〇年〕,劉澤被齊王劉襄詐術奪國,西奔長安,參与迎立劉恆有功。這倒是因禍得福,以他跟呂姓家族關係,即令不被劉襄奪國,劉恆即位后,也會被劉恆奪國),封故趙(幽)王(首府邯鄲〔河北省邯鄲市〕)劉友的兒子劉遂繼任趙王(劉友餓死長安,參考前一八一年正月)。
最初,匈奴汗國喜愛中原的布匹綢緞絲棉以及食品。中行說說:「匈奴全國人馬,不如漢朝的一個郡。然而,它卻強大無敵,為什麼,只因為穿著、飲食跟漢朝不一樣,從不仰仗漢朝。而今,你們逐漸改變風俗習慣,喜愛漢朝的東西,漢朝不過花費他們開支的十分之一二,匈奴就會全部受漢朝控制。」為了加強論據,中行說命人穿上絲綢衣服,跑到叢林棘草中賓士,衣褲果然全被割破,顯示不如匈奴的氈毯皮袍結實耐用。又把漢朝的食物拋棄,顯示不如牛乳酪漿可口營養。
劉恆這項命令有沒有執行,是另外一個課題。而就在這項命令中,並沒有禁止侯爺本人和王爺本人對人民逮捕和徵稅,老娘老婆只要通過兒子丈夫的手,照樣可以橫掃世界。
7、呂祿、呂產打算政變,但對內顧忌周勃、劉章,對外顧忌齊國(首府臨淄)、楚國(首府彭城),又怕灌嬰叛變,所以必須等灌嬰跟齊國軍隊交鋒之後,才敢在長安發動,因之一直猶豫不定。這時候,濟川王(首府東平陵〔山東省章丘市〕)劉太、淮陽王(首府陳縣〔河南省淮陽縣〕)劉武、恆山王(首府真定〔河北省正定縣〕)劉朝(都是二任惠帝劉盈的兒子),以及魯王(首府魯縣〔山東省曲阜市〕)張偃,都因為年紀太小,沒有前往他們的封國,全留長安。加上趙王(首府邯鄲)呂祿、梁王(首府定陶)呂產,分別統御北南兩軍,都是呂姓家族的黨羽。所有侯爵跟所有政府高級官員,人人自危,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生動亂。
「俗諺說:『前面的車翻覆,後面的車應引為誡鑒。』秦王朝的車雖然已經消失,但使它翻覆的那個可怕車轍,仍在那裡。如果不想辦法躲開,後面的車輛就會重來一次。國家的命脈,握在嫡長子(太子)之手,所以太子必須善良。要想太子善良,必須早日為他安排師傅朋友。趁童心未泯時,就教育他,容易成功。引導到正道上,指出義理所在,就是教育宗旨。只要能不斷吸收,就可以左右自己的行為。北方的胡人、南方的越人,初生下來,發出同樣聲音和同樣生命慾望,可是等到長大,各有各的生活方式,各有各的言語,有時經過幾次翻譯,都無法了解,一直到死,互相不肯接納對方。為什麼如此,慣性反應而已。所以我認為,嚴格遴選太子左右的輔佐和使太子早日接受教育,是當前的急務。左右正,太子也正。太子正,天下太平。《書經》說:『一個人有喜事,萬民分享他的福。』正是如此。
10、九月,劉恆下詔:「農耕,是立國的根本,人民的生命。人民不去從事根本,而去追逐工商之類枝葉,生活才日益困難,我深為憂慮。是以親率文武百官,下田耕種,表示鼓勵。特別免除農家今年(前一七八年)的一半田租。」
10、有人呈獻千里馬,劉恆說:「天子的大旗(鸞旗)在前,衛士的車隊在後,有急事時,每天走五十里,平常時候,每天走三十里。只我一個人騎千里馬,教我跑到哪裡去?」把馬發還當事人,發給他路費送回,下詔說:「我不接受呈獻,通令四方,不要尋覓稀寶珍獸。」
夏季,四月十五日,封張敖(張偃的老爹)姬妾生的兩個兒子:張侈當新都侯、張壽當樂昌侯,使輔佐張偃。又封宮廷總禮賓官(中大謁者)張釋當建陵侯,作為他建議封呂姓當王的酬謝。
劉恆拒絕採納。
8、九月十日,凌晨,平陽侯、代理最高監察長(行御史大夫事)曹窋,晉見宰相呂產,商討公事。正逢宮廷禁衛官司令(郎中令)賈壽,出使齊國回來,責備呂產說:「大王(呂產)不早一點回到你的封國,明天再回去,還回得去呀?」把灌嬰跟齊國、楚國合謀,打算回軍誅殺呂姓家族的事,作一簡報,催促呂產火速進宮。曹窋在側座隱約聽見,急行退出,報告陳平、周勃。
於是,劉恆出發,命宋昌陪同乘車。(古人乘車,尊貴的人坐在左邊,當中是駕駛員,右邊由身價相等的人陪同。這位陪同的人,稱為「參乘」。因為在右邊緣故,又稱「右驂」。)張武等六個人,則乘政府驛馬車,隨從前往,到了高陵(陝西省高陵縣),休息,劉恆命宋昌再前往探聽消息,走到渭河大橋,右宰相陳平以下高級官員,已整隊前來迎接。宋昌看不出有什麼詐謀,回來報告,劉恆才繼續前進。抵達渭河大橋后,高級官員們拜謁,自稱「臣」(表示承認對方的寶座),劉恆下車答禮。周勃上前稟告:「請單獨接見。」宋昌在旁說:「如果說的是公事,請當眾奏報。如果說的是私事,天子沒有私亊。」周勃遂下跪,呈獻皇帝玉璽符節。劉恆推辭說:「等我到代國賓館(代邸),再進一步討論。」
「而今,驅使人民從事農耕,主要的是鞏固根本。使人民靠自己的勞力,養活自己。至於工人商人,都是末技遊民,應該強制他們改行務農。則積蓄自然充足,而人民也自然快樂安居。這是使天下平安富有的主要重點,然而陛下卻一直在這上面,心懷猶豫,不肯有所作為,我為陛下感到惋惜。」
劉恆得到消息,下令宰相灌嬰和他所率領的步騎兵八萬五千人停止前進,折返長安。任命棘蒲侯柴武當全國最高統帥(大將軍),率四位將軍和十萬大軍迎擊。再任命祁侯繒賀當將軍,進駐滎陽(河南省滎陽縣)。
西漢·文帝前元二年
「從前,周王朝建立一千八百個封國,用九州島人民的財力(上古三代之際,全國分為九州島〔《禹貢》九州島〕:豫州、徐州、青州、兗州、冀州、雍州、梁州、揚州、荊州),奉養一千八百個封國國君。領袖有多餘的財富,人民有多餘的力量,因而歌頌的聲音興起。秦一任帝嬴政,用一千八百個封國的人民土地,奉養自己,民力喪失罄盡,而仍不能滿足他的需要。君王不過一人而已,追求的也不過打獵出遊之類,竟然刮盡了天下財富,仍不夠供應。嬴政計算他的功德,認為後世將傳到無窮無盡,想不到身死之後才幾個月,英雄豪傑從四面八方發動攻擊,秦政府遂即消滅。嬴政身在危境之中而竟然不知道,什麼原因?在於沒有人敢告訴他!為什麼沒有人敢告訴他?因為沒有尊敬老成的習慣和沒有輔佐的人才。嬴政認為直言就是誹謗,予以排斥,對指出他錯誤的人,一律誅殺。自然的,拍馬搖尾、脅肩諂笑、迎合意旨、苟且偷安之輩,充滿政府。眾口一詞咬定他的品德比伊祁放勛、姚重華都賢,他的功業比子天乙(商王朝一任帝)、姬發(周王朝一任王)都大。政府已經崩潰,仍沒有人對他說出真相。
「封國過於強大,跟中央之間,一定發生猜忌。上疑下,必然要用刑動兵,下面就會受到災禍。下疑上,必然對抗,上面就會經常憂慮他會不會叛變。這實在不是上下互相保全之道。於是,親弟(淮南王劉長)想當東帝、親兄的兒子(濟北王劉興居)西上進軍攻擊。而今,吳王(首府廣陵〔江蘇省揚州市〕)劉濞,又有人檢舉他。陛下青春鼎盛,道義行事,不但從沒有過失,而恩德廣被,更有增加,尚且這個樣子,何況有些封國的權勢和力量,十倍大過他們?
秋季,七月,劉恆從太原返回長安,下詔:「濟北國(首府盧縣〔山東省長清縣〕)官員人民,在中央大軍未到之前,先誅殺叛逆,或率軍,或舉城投降的,赦免,並恢複原來官爵。或叛離劉興居而去,或投奔中央的,赦免。」八月,濟北王劉興居兵敗,自殺。
劉長已膨脹到不能接受任何逆耳之言的地步,薄昭的信,不但不能使他反省,反而使他忿怒,跟國務官(大夫)但(名不詳)、監獄官(士伍)開章(開,姓)等七十人,以及棘蒲侯柴武的嫡長子柴奇,共同密謀,準備用四十輛戰車,在谷口(陝西省禮泉縣東北)發動突襲。一面派人出使閩越王國(首都東冶〔福建省福州市〕)跟匈奴汗國(王庭設蒙古國哈爾和林市)。
9、五月,劉恆下詔:「古人治理國家,官府前設有鼓勵人民批評政府的旌旗,橋頭上豎有鼓勵人民批評政府的木板。目的在於建立上下交通渠道,了解民情。可是現行法律,卻有『誹謗罪』和『妖言罪』,使大家不敢直言無隱,在上位的無法知道自己過失,怎麼請到賢良方正?二罪應即廢除。」(妖言罪,前一八七年已廢除過,今再廢除,可能是重申前令。)
3、十一月二日,劉恆再任命周勃當宰相(丞相)。
達官貴人中,多的是魏勃,久瞧便知。

公元前一七三年(戊辰)

2、春季,正月十四日,西漢帝(五任文帝)劉恆(本年二十七歲)擢升最高監察長(御史大夫)、陽武(河南省原陽縣)人張蒼當宰相(丞相)。張蒼喜愛讀書,博學多聞,對曆法尤其有研究。
「西漢王朝建立迄今,將近四十年(應為二十九年),政府和人民,都沒有積蓄,情況使人擔憂。天應降雨時而不降雨,造成旱災,人心恐慌。莊稼歉收,人民唯有賣兒賣女。這種情形,皇上早已知道,焉有天下如此危急,大小官員竟然毫不震驚?
周勃以蓋世奇功——沒有他的擁護,劉恆仍在他的代國喝米湯。但到了最後,卻被嚇得幾乎神經失常。全身披甲,家人武裝,能擋住什麼?只要一紙逮捕令,還不是俯首帖耳,乖乖上道。但周勃驚恐失措,身不由主,可看出事情發生前,山雨欲來風滿樓,已使他感覺到大禍將至。把一個元勛逼成這個樣子,劉恆固然苛刻,但也是專制政治使然。一個人的安全,不繫於自己的無罪,而繫於所謂「英明領袖」的高興或不高興。
有關官員分別誅殺梁王劉太、淮陽王劉武、恆山王劉朝跟四任帝劉弘。
「有些事情足可以招禍,有些法令足可以鼓勵奸詐。現在准許人民鑄錢,他們遂專心於此,各在隱蔽的地方操作。雖然用嚴刑禁止作弊,即令每天都在執行『黥刑』,暴利所在,作弊仍不能消除。近日以來,人民犯罪,多的時候,一縣有數百人。而官員們認為有犯罪嫌疑,逮捕拷打,驅逐奔走的,更是眾多。公布法令而引誘人民違反法令,恐怕慘事會更層出不窮。
「黃帝姬軒轅(黃帝王朝一任帝)說:『太陽到了中午,就可以晒衣服。利刀拿到手裡,就可以割肉。』遵照這個原則行事,不但可以繼續維持和平,並且輕而易舉。如果不早作決定,到了後來,不得不摧毀骨肉之情,逼使他們身首異處,這跟秦王朝末年情形,完全相同。封國的異姓封王(非劉姓),仗恃強梁背叛的,中央政府總算僥倖的把他們誅殺。但並沒有改變制度,封國的同姓親王(劉姓),遂跟隨而上,例證十分明顯。親王們(同姓)的背叛,將跟封王們(異姓)的背叛,如同一個窯里燒出來的一樣。災難巨變,不知道何時爆發?以英明的陛下在位,都不能解決,後世誰又有此能力?
劉章砍下呂產的人頭后,西漢帝(四任后少帝)劉弘,命皇家禮賓官(謁者)「持節」,慰勞劉章。劉章要奪取符節,皇家禮賓官不肯,劉章就強迫他一同上車,到處奔走招降,斬長樂宮保安官(長樂衛尉)呂更始,歸途中直奔北軍,回報周勃。周勃肅然起立,向劉章叩謝,說:「我們擔心的只有呂產,如今把他誅殺,天下已定。」於是分別派出部隊,搜捕呂姓家族,無論男女老幼,全體誅殺。
9、夏季,四月,齊國、楚國地震,二十九座山同一天崩塌,大水從地下湧出。
劉恆(五任文帝)正式登上金鑾寶殿,連夜頒發詔書,大赦天下。
有些人久負盛名,平常日子里,嘴臉多端,儼然人物。一旦形勢有異,如果再繼續拍胸脯表演將要殺身成仁,可能真的殺身成仁。於是立竿見影,立刻兩腿發抖。不過,柏楊先生積六十九-九-藏-書年的經驗,可以預測魏勃回到齊國后,向齊王劉襄提出報告,或向他的部下訓話時,准把這場「滎陽之會」,描繪成據理力爭,灌嬰終於被他說服,對他充滿敬意,待若上賓。說不定魏勃還會在媒體上發表一篇回憶錄之類,說灌嬰還向他下跪,請他寬恕。
周勃跟韓信、彭越,有同一的遭遇,屬於「有人檢舉型」。這個「有人」,是隱藏的殺手,韓信的「有人」是劉邦,彭越的「有人」是呂雉,周勃的「有人」當然是劉恆。唯一不同的是,劉恆目的不在殺他,而只在滅滅他這個「忠厚長者」的威風,教人瞧瞧誰是老大。然而,周勃如果沒有黃金二萬兩,如果兒子娶的不是公主,幾場苦刑拷打下來,他就無法避免「坦承不諱」、「自動招認」(貫高那種鐵石人物,是人間異數,我們敬他、愛他,為他垂淚,但不能希望每個人都是他)。鐵證如山的供詞,擺在公案之上,劉恆包管跟嬴胡亥對李斯的醒悟一祥:「他媽的,原來是真的呀。」即令薄太后扔磚頭,也救不了周勃的命。周勃死裡逃生,是一個特殊的個案。這種個案,在歷史上,寥若晨星。
十二月六日,劉恆任命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太尉)灌嬰當宰相(丞相),撤除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太尉)一職,武裝部隊由宰相直接統御。

公元前一八〇年(辛酉)

4、夏季,四月,城陽王(首府莒縣〔山東省莒縣〕)劉章逝世。
「我研究歷史足跡,發現最強大的封國,一定先反。長沙國(首府臨湘〔湖南省長沙市〕),只有二萬五千戶人家,功勞最少而封國—直存在(西漢王朝初期異姓封國,迄今只長沙國獨存),關係最疏遠,卻對中央最為忠心,不僅僅因封王(吳姓)秉性忠厚,跟其他人不同,也是形勢不允許他們生出野心。假如當初樊噲、酈商、周勃、灌嬰等,也都封他們數十個城市當王,今天可能全部殲滅。假如當初韓信、彭越之輩,僅只封一個侯爵,在家居住,今天可能仍然存在。我們可以從這上面,看出如何釐定國家的大計方針。
賈誼是因絳侯周勃曾經被捕下獄,而所控告的全都不是事實,所以特別提出。
「我認為天下大勢,應該痛哭的有一件,應該流涕的有兩件,應該長嘆息的有六件。至於其他違背天理,傷害國家命脈的事,還不包括在內。常聽到人們向陛下說:『天下已經安定、已經治理。』我的看法卻不相同。強調已經安定、已經治理的人,如果不是愚昧,一定是諂媚阿諛,根本不了解治亂的本質。在木柴堆之下縱火,自己躺到木柴堆之上,在火還沒有燒到上面之前,卻宣稱平安。今天我們所面對的局勢,與此沒有差別。陛下為什麼不召見我,當面垂詢,教我陳述治理之道,作為選擇裁定的參考?
「然而,天下卻能夠相安,什麼緣故?主要原因是:大封國的親王,大多數年齡還小,還未到壯年。中央政府派去的親王師傅(太傅)、宰相(國相),仍掌握實權。可是,幾年之後,親王們都長大成人,血氣日剛。在凌厲的壓力下,中央派去的親王師傅、宰相,遂不得不假裝害病,請求辭職。從此,郡政府也好、縣政府也好,主任秘書(丞)、民兵司令(尉)以上的官員(包括親王師傅、宰相),全成了親王的私人黨羽。這跟劉長、劉興居所作所為,有什麼分別?到了那個時候,想國家平安,即令伊祁放勛(堯)和姚重華(舜)出面,也束手無策。
1、春季,大旱。
劉澤走後,齊軍大舉進攻濟南國(即濟川國。山東省章丘市),發布文告,指控呂姓家族罪行,要求天下共同起兵征討。宰相(相國)呂產等接到報告,派潁陰侯灌嬰,率軍迎擊。灌嬰大軍抵達滎陽(河南省滎陽縣),跟他的親信密謀說:「呂姓家族把重兵放在關中(陝西省中部),正準備推翻劉家政權,自己當皇帝。我如果擊破齊國軍隊,回去獻功,正增加呂姓家族的資本。」遂駐紮滎陽,不再前進。派人通知齊王劉襄跟其他封國,謀求和解,等待呂姓家族有所行動,再聯軍攻擊。劉襄同意,把軍隊撤回境內,靜候消息。
八月二十六日,劉襄打算派人誅殺召平,召平得到消息,徵調軍隊包圍王宮。魏勃告訴召平說:「大王(劉襄)打算髮兵,並沒有奉到中央命令,顯然非法。你用武力阻止他,用心良苦,我願替你帶兵進宮,逮捕大王(劉襄)軟禁。」召平相信,把軍權交給他。魏勃既取得軍權,反而包圍宰相府,召平後悔無及,只好自殺。於是,劉襄任命駟鈞當封國宰相(國相),魏勃當將軍,祝午當秘書長(內史),動員齊國全國部隊。

公元前一七六年(乙丑)

2、夏季,四月,赦天下。
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太尉)周勃,手中沒有兵權。大家焦急之餘,把希望寄託於一位衰老的曲周侯酈商(酈食其的老弟)身上,酈商年邁多病,他的兒子酈寄,跟呂祿情如手足,友誼至深。周勃跟宰相陳平商議,派人挾持威脅酈商,教酈商唆使兒子酈寄參与密謀。於是,酈寄告訴呂祿,說:「高皇帝(劉邦)跟太皇太后(呂雉),共同創業。劉姓九人封王(劉邦弟楚王劉交。劉邦子代王劉恆、淮南王劉長。劉邦侄吳王劉濞。劉邦堂弟琅邪王劉澤。劉邦孫齊王劉襄。劉盈子恆山王劉朝、淮陽王劉武、濟川王劉太),呂姓三人封王(梁王呂產、趙王呂祿、燕王呂通),都出於高階層官員公議,政府正式發布,天下承認,各封國也都認為應該如此。而今太皇太后(呂雉)去世,皇上(劉弘)年幼,你身佩趙王印信,不馬上回到你的封國,卻擔任上將軍,率領重兵,居留京師(長安),不能不引起他們的猜疑,這不是智慧的決定。你為什麼不辭去武職,把大將印信繳還,把兵權交給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周勃)。梁王(呂產)也應繳還宰相印信,跟高階層官員們共同盟誓,回到他的梁國(首府定陶〔山東省定陶縣〕)。這樣的話,齊國(首府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軍隊師出無名,必然停止,高階層官員們也可安心。老哥高枕無憂,在千里之大的土地上,當你的太平國王。這是子孫之利,傳到萬世。」呂祿認為老友的話,不會有錯,就要交出兵權,派人把這決定報告呂產跟呂姓家族長輩元老,有人認為可以,有人認為不可以,不能決定。
劉盈十六歲即位,二十三歲逝世。七年之間,正是青春壯士,生兒子的可能性,遠超過不生兒子。史書上只說皇后張嫣無子,並沒有說劉盈無子,他的小老婆群照樣可以生子。史書上強調劉恭(三任)、劉弘(四任)是「他人子」,只是指小老婆的兒子,交給張嫣撫養。站在張嫣立場,固然是「他人子」,站在劉盈立場,仍是劉家血統。正因為如此,呂雉才把孩子的娘親殺掉。如果是抱自別家,難道獨放過老爹,而不滅口?呂雉當然有可能把姓呂的孩子抱來充數,但屠滅呂家班罪狀中,沒有此條。如果有這種行為,反呂陣線難道不抖出來?而且,抱養一個就足夠了,卻抱養了八個,數目越多,泄露機密的機會越多。呂雉不傻。
「太子一生下來,見到的全是正事,聽到的全是正言,做的工作全合乎正道。前後左右,全是正人。平常跟正人接近,就不能不一切不正,猶如生長在齊國(山東省),就非說齊國話不可。平常跟惡人接近,就不能正,猶如生長在楚國(湖北省),就非說楚國話不可。孔丘說過:『少年成長,是一種天性,習慣之後,如同自然。』習慣跟智慧結合,則正道的言論和行為,就沒有勉強做作的感覺。禮教深入內心,正道的言論和行為,就成了他的天性。
西漢王朝初葉的封國過於強大,賈誼早就看出是災禍之源,不但指出它的危險,更提出具體,也是唯一可行的建議——在稍後,西漢政府便完全依照賈誼的建議實行,那就是:把親王的兒子群,全部分封,用他自己的骨肉,削弱他自己的國土,不但沒有怨言,反而歡天喜地。賈誼具有政治家的遠見,可惜他遇到的不是劉邦,而是劉恆,不能立即採納,徒使天下千萬人民,在七國之亂中(參考前一五四年),為這個君王的苟且因循,流血喪生。
史實俱在,御花園管理官可是一個典型的膿包。而虎圈管理員事先並不知道皇帝會向他百般盤查,而竟能對答如流,顯示他的敬業精神和對自己的工作全心投入。張釋之竟攻擊他「利口」,還舉出周勃、張相如木訥寡言,作為例證,看樣子開國功臣陳平、陸賈、酈食其,都成了壞胚,就職責上的事務,作出條理分明的簡報,怎麼能叫「利口」?依張釋之的詮釋,一問三不知才是好官,這真是官場混混的福音。就在下文,劉恆詢問他有關秦王朝所以衰亡的原因,張釋之口若懸河,一一回答,如按他的標準,正是在逞「利口」。為什麼不結結巴巴,回答不出?焦點應在於他回答的有無錯誤,如果沒有錯誤,為什麼怕天下效法?恰恰相反,正要天下效法。
後來,封劉長當淮南王(英布叛變,改封劉長,參考前一九六年)。劉長自幼就沒有娘親,而受呂雉撫育,一直跟呂雉親近。所以劉盈、呂雉當權的那段日子,他得以平安。但他內心怨恨審食其,認為他沒有儘力說服呂雉,而使娘親含恨而死。
5、春季,正月,主管官員建議早日設立太子。劉恆說:「我品德單薄,既不能尋訪天下聖賢和品德高尚的人,把統治權禪讓給他。反而又要設立太子,是更增加我的不安,且等一段時期再說。」主管官員說:「預先指定太子,目的在於尊重祖先祭廟,保衛國家,不忘天下託付之重。」劉恆說:「楚王(首府彭城〔江蘇省徐州市〕)劉交,是我的叔父;吳王(首府廣陵〔江蘇省揚州市〕)劉濞,是我的兄長;淮南王(首府壽春〔安徽省壽縣〕)劉長,是我的弟弟;豈能不使他們參与?我不在他們中間遴選,而必須指定我的兒子,人們一定批評我排斥有品德的賢才,只想到自己骨肉,這不是對天下負責的態度。」主管官員堅持,說:「古代商王朝、周王朝,歷時都有—千余年(事實上,商王朝六六二年,周王朝八七九年),就是因為早日設立太子,國才不亂。合法的繼承人一定是親生之子,這是自古迄今的規矩,源遠流長。高皇帝(劉邦)取得天下,稱為『太祖』,子孫相繼,世世不絕。如果捨棄親子,而指定皇族中的一員,可不是高皇帝的遺志,請不必考慮。在陛下的兒子中,劉啟年紀最長,而又純厚仁慈,請指定他當太子。」劉恆同意。
6、呂姓家族準備發動政變,但是恐懼周勃、灌嬰等,不敢行動。朱虛侯劉章的妻子是呂祿的女兒,女心向外,不斷透露消息,陰謀漸泄。劉章秘密派人告訴老哥齊王(首府臨淄)劉襄,請劉襄向長安進軍,劉章跟弟弟東牟侯劉興居,在長安作為內應,誅殺呂姓家族后,擁護劉襄繼位皇帝。
竇皇后自幼家貧,被呂雉強迫征入皇宮。有一次,呂雉賞賜每個親王五名宮女,竇女士在名冊之中。她因家距趙國首府邯鄲較近,哀求主持這件事的宦官,務必把她分發到趙國。宦官滿口答應,但立刻也就忘記,他不會把一個窮苦的小宮女的話,放在心裡。於是當動身時,竇女士才發現她被送到代國(首府晉陽〔山西省太原市〕),傷心哭泣,不肯上道,但皇宮豈允許一個小宮女反抗?想不到到了代國之後,受到代王劉恆寵愛,生一女劉嫖,再生一子劉啟。後來劉恆當了皇帝,劉啟又被封皇太子,她竟被尊為皇后,陰差陽錯,使她走上巔峰。當初如果如願以償的分發到趙國,不過仍是一粒微塵。
漢朝政府使節有時嘲笑匈奴汗國是野蠻之邦,沒有禮義,中行說就追問使節:「匈奴行事,簡單明了,容易實踐。君臣之間,親近關切,情誼可以長久。全國上下,猶如一體。所以匈奴汗國即令大亂,繼位的必然是皇家一族。漢朝雖自稱禮義,一旦血緣疏遠,就互相殘殺,血腥爭奪,甚至終於由另外一個姓氏來當皇帝,其他種種名實不符的事,都與此類似。你們住在屋瓦底下的人,不必多說,也不必以自己的穿著沾沾自喜。告訴你,只因為你們送來的布匹綢緞以及釀酒的酵母,如果數量多、品質好,就放你們一馬;如果發現是低劣貨色,等到秋熟時,我們可就派出鐵騎,蹂躪你們的莊稼。」漢朝政府使節往往無言相對。
5、絳侯周勃,自回到他的封國(絳縣〔山西省侯馬市東〕),每逢河東郡郡長(守)、民兵司令(尉)下鄉巡視各縣,抵達絳縣時,他都驚慌失措,恐怕負有特別使命,對他行刑,所以經常身披盔甲,在家人全副武裝保護下,才敢出來接見。
柏楊曰:
5、最初,趙王張敖呈獻一位趙姓美女給劉邦,上床之後,懷孕。不久,貫高事件爆發(參考前一九八年十二月),美女也被牽連在內,囚禁河內(河南省武陟縣)。美女的弟弟趙兼,請求辟陽侯審食其向皇后呂雉說情。想不到審食其開口之後,呂雉妒火中燒,拒絕轉告劉邦。美女這時生下兒子,悲憤交集,自殺身死。監獄官員把嬰兒呈送劉邦,劉邦悔恨,命名劉長,交給呂雉撫養。而把美女安葬真定(河北省正定縣)。
2、最初,秦王朝用「半兩錢」(十二銖),重的十二銖,輕的八銖(二十四銖是一兩,十六兩是一斤)。西漢王朝(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一任帝劉邦嫌它太重,難以攜帶,改鑄「莢錢」,其薄跟榆樹嫩葉一樣,重一銖半(即「五分錢」)。錢質既然貶值,於是物價飛漲,米一石(音dàn〔但〕)賣到一萬錢。
「要想親王們都對皇帝效忠不二,最好的辦法就是使他們跟長沙王一樣。要想臣屬不被剁成肉醬(彭越遭遇),最好的辦法是使他們跟樊噲、酈商一樣。要想天下太平,最好的辦法是大量增加封國,卻削弱他們的權力。權力小,就容易用法令和禮教約束。國土小,就可以消滅野心。使中央跟封國之間的關係,好像身體之於臂膀,臂膀之於手指,沒有人能不服從。封國親王再無法興起壞念頭,大家眾星捧月般,侍奉天子。
1、冬季,十月三十日,日食。
只有劉邦才能用度外之人,劉恆沒有這種能力。西漢王朝政府建立還不到四十年,政治活力便已僵化,以後就更難突破。
劉恆(西漢王朝五任文帝)在位時,天下人都認為酈寄出賣朋友,見利忘義。然而,酈寄的老爹(酈商)是開國功臣,又被強力挾持,所以摧毀呂祿,安定國家,拯救父親,拯救皇帝,大義已夠。

公元前一七九年(壬戌)

劉恆的謙恭,並不是品德缺失。尊重有功的官員,禮敬國家的棟樑,何嘗不是姒太甲(商王朝五任帝太宗)、姬誦(周王朝二任成王)的高貴情操。而袁盎竟然引導他走向猜忌苛刻,就是不忠。明知道周勃沒有邪念,只是行為稍稍膚淺,不去規勸,反而抓住機會,挑撥離間,就是不信。袁盎之陰險,後來更陷害晁錯(參考前一五四年)而奪取大權,在周勃身上已先發生過了。小人卑鄙,如此可畏。
柏楊曰:
賈誼攻擊公孫鞅所用的那套手段,是傳統的「一手遮天」模式,信口雌黃。公孫鞅的罪惡在於他輕視人權和建立絕對專制。除了這一點(這一點可是最重要的一點),他的其他建樹,可與日月輝映。賈誼形容他:「遺棄仁義,排除恩德,實行了兩年,秦王國的風俗,開始敗壞。」大筆一揮,歷史竟翻了一個倒栽蔥。事實上,公孫鞅變法兩年,秦王國向文明世界,作了大大的躍升,風俗日益美好。姑且舉一個例子:秦王國那個落後地區的人民,父母妻子兒子,都是擠在一個大炕(炕,土製的床,床中有坑道,可用火燒熱,冬天跟電熱毯一樣)之上睡覺的,公孫鞅嚴令他們分居。媳婦公公並肩而坐,賈誼已大跳其腳,而媳婦公公睡在一個床上,難道反而成了「仁義」,公孫鞅下令禁止,難道就是「背棄仁義」?就是風俗敗壞?
3、呂雉憂慮外孫魯王(首府魯縣〔山東省曲阜市〕)張偃年幼孤弱。
4、長江、西漢水(嘉陵江)泛濫,淹死及沖走一萬余家。
13、最初(參考前一八一年九月),太皇太后呂雉,派隆慮侯周灶,攻擊南越帝國(首都番禺〔廣東省廣州市〕),正逢盛夏,天氣潮濕,軍中發生瘟疫,無法越過五嶺(大庾嶺)。一年以後,呂雉逝世,周灶遂即撤退。南越武帝趙佗乘勝利餘威,用貴重禮物送給閩越王國(首都東冶〔福建省福州市〕)、西甌王國(首都郁林〔廣西壯族自治區桂平縣〕)以及駱越王國(首都交趾〔越南河內市〕),把他們置於控制之下。於是南越帝國領土倍增,東西有萬余里,南越武帝趙佗用黃綾作為車蓋(這種車稱「黃屋」,皇帝專用),左邊豎起大旗(皇帝車隊前方有旗,謂「左纛」),跟漢朝皇帝的排場一模一樣,與漢朝對抗。
3、總結屠殺呂家班的功勞,右宰相周勃以下,依照功勞大小,增加采邑封戶,或賞賜金銀。劉恆對周勃既尊敬又畏懼,有一次,早朝散會,周勃告辭退出,神色很是得意。劉恆對他十分禮敬,常常一直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出朝。宮廷禁衛官(郎中)、安陵(河南省鄢陵縣)人袁盎,規勸說:「呂姓家族大逆不道,高階層官員們共同發動反擊,當時,周勃恰好是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太尉),本來就有軍權,機緣巧合的成了大功。而今看他的樣子,似乎有驕傲顏色,而陛下卻那麼謙讓。君臣失禮,我認為並不恰當。」劉恆受他的影響,以後再九_九_藏_書早朝時,就變得非常嚴厲,宰相們開始畏懼。
「嬴政(秦一任帝)保護他的政權跟子孫的意願,跟子天乙(湯)、姬發(武)相同。然而子天乙、姬發,推廣他的德行,使他們的政權延續六七百年而仍不失去。嬴政不過十幾年,就告覆亡。不是別的原因,只在於子天乙、姬發的取捨,跟嬴政的取捨不同。政府,是天下的巨寶,現代人們安放器物,放到安全的地方,它就安全;放到危險的地方,它就危險。實質上,政府跟寶物,沒有分別,只看天子把它放到哪裡?子天乙、姬發,把它放到仁、義、禮、樂上,傳子傳孫數十代,這事天下皆知。嬴政把它放到法令、刑罰上,大禍幾乎燒到他自己,子孫全都誅殺,這事也天下皆知。是非因果,至為明顯。
「因此,我建議:分割大的封國:齊國(首府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趙國(首府邯鄲〔河北省邯鄲市〕)、楚國(首府彭城〔江蘇省徐州市〕),各自再分封若干國,使劉肥(齊)、劉友(趙)、劉交(楚)的子孫,依照順序,各分父祖的土地,一直分到不能再分才止。如果封國地大人多,而親王子孫太少,則不妨預先建立封國,使王位空懸,由中央政府派遣的宰相(相),主持封國行政,等以後子孫多時,再教他們前往接任。
「人類的智慧,能夠看見已經發生的,很難看見尚未發生的。禮教在災難發生之前,防範它發生:法令則只處理已經發生的事件。因之法令的功效,容易呈現,禮教的力量,難以考查。獎賞可以鼓勵善行,刑罰可以懲治邪惡,古代君王們用此治理國家,能使國家安如磐石。法令之下,公信建立,猶如春夏秋冬四季,人們可預期必然發生什麼。法令公平執行,好像天地對待萬物,不偏不私,法治豈不是很好?為什麼又要強調禮教?
西漢·文帝前元三年
西漢·文帝前元八年
4、劉恆打算擢升賈誼當部長級(公卿)官員,高級官員們反對說:「賈誼不過是洛陽大都市裡浮滑之輩,年紀輕輕(二十余歲),剛剛求學,就打算奪取權力,干預國家大事,看他會闖出亂子。」劉恆受到影響,以後也稍稍疏遠,不採納他的建議,而任命他當長沙王(首府臨湘〔湖南省長沙市〕)吳差的師傅(太傅)。
劉恆上車,命張釋之陪同(參乘),一面慢慢走,一面詢問秦王朝之所以衰亡的原因,張釋之一一回答。到皇宮后,即任命張釋之當宮門接待官(公車令)。
西漢·文帝前元四年
第二天,九月十一日,捕獲呂祿,處決;因痛恨呂媭,用藤條把她活生生打死。再派人誅殺燕王呂通,罷黜魯王張偃。
柏楊曰:
6、三月,封太子劉啟的娘親竇女士(名不詳)當皇后。竇皇后,是清河郡(河北省清河縣)觀津縣(河北省武邑縣)人。弟弟竇廣國,字少君,竇廣國小時候,被人掠奪販賣,共轉賣了十余家,聽說姐姐當了皇后,上書描述自己的身世。竇皇后召見,盤問出實情,於是,厚厚的賞賜給他田宅金錢,跟老哥竇長君,定居長安。右宰相周勃、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太尉)灌嬰等人說:「我們的性命,握在這二人之手。二人出身微賤,必須妥善的給他們遴選師傅和賓客。否則,如果再步呂姓家族後塵,可是關係國家的大事。」於是物色品德高尚有節操的人,跟他們同住。竇長君、竇少君遂成為謙恭之士,不敢用他們的尊貴身價,傲慢別人。
15、劉恆聽說河南郡(河南省洛陽市東白馬寺東)郡長(守)吳公(名不詳)政績全國第一,於是調他到中央政府,擔任司法部長(廷尉)。
8、楚(元)王劉交逝世。
東牟侯劉興居說:「誅殺呂姓家族,我沒有功勞,現在,我負責清除皇宮。」跟交通部長(太僕)汝陰侯夏侯嬰,進入皇宮,對現任帝(四任后少帝)劉弘說:「你不是姓劉的兒子,不應該當皇帝。」告訴皇家武裝衛士,放下兵器離去。幾位忠心耿耿的皇家武裝衛士拒絕,宦官總管(宦者令)張釋教他們服從,大家只好走開(張釋就是高級皇家禮賓官〔大謁者〕,封建陵侯,本是宦官,所以兼任宮廷官)。夏侯嬰遂教準備輦車(皇帝專車),把劉弘送出皇宮。劉弘害怕說:「教我到哪裡去?」夏侯嬰說:「出去住,就住在宮廷供應部(少府)吧。」
「而今,陛下下令推薦賢良方正之士,全國人心鼓舞,認為:『伊祁放勛、姚重華之道,將要復興,姒文命、子天乙、姬發的功業,將要再現。』天下知識分子,都在充實學問,砥礪品德。問題是,現在賢良方正之士,都集中政府,陛下遴選其中更為賢能的人才,任命他們擔任可以進宮侍奉皇上,或掌有監察職責的官吏。如果只為了要他們陪同游宴射獵,一天賓士兩三次,政府仍免不了鬆弛,官員更免不了誤事。陛下自即位以來,勉勵自己,厚待部屬,節儉用度,愛護人民,司法公正,刑罰寬大,天下歡欣。我聽說,山東(崤山以東)地方官員傳布詔令時,殘弱疾病的老人,都拄著手杖,前往恭聽。但願遲一會再死,只求見到教化的成果。而今,大業終於穩定,聲名傳播,四方奉行。可是,陛下卻率同英雄豪傑、賢良方正,跟他們每天出獵,追逐野兔,搏擊狐狸,似乎傷害國家的大事,杜絕天下的盼望,我內心覺得悲哀。
「卑賤之輩,如果深知尊貴官員一旦出事,就可以這樣對付,可不是尊重高官、禮敬貴族的本意。古時候高層官員,有犯了貪污罪而罷黜的,並不說出他貪污,只說他『鍋碗不幹凈』(「簠簋不飾」)。有犯了強|奸淫|亂罪而處罰的,不說他強|奸淫|亂,只說他『帷薄不修』(帷,床帳。薄,門帘。意思是內外不分。這句成語,直到今天仍被使用)。有的官員昏庸顢頇,不說他昏庸顢頇,只說他『不能稱職』。所以,對於尊貴的高官,而且已經確定他有罪,還不公然指名道姓斥責他,仍想辦法為他遮蓋掩飾。是以一旦上級譴責詰問,高官立刻惶恐,改戴白帽,帽上懸挂毛纓(這是喪服,表示罪當死刑),捧著一盆水,盆上放著佩劍(水表示上級執法公平,劍表示一旦判罪,即用來自殺),前往『請室』(受理高級官員被控的特別監獄)請罪,沒有人用繩子捆綁他,牽著他走。被控輕罪的人,聽到裁決,就自己毀壞衣服冠帽,前往放逐之所,不等人用繩索套住脖子。被控重罪的人,聽到裁決,就遙向北面(皇帝)叩頭謝恩,下跪自殺,不等人抓住頭髮,按下來砍掉人頭,只要告訴他:『是你自己犯了過失,我仍然保持你的尊嚴。』以禮相待,群臣會因此自愛。
二十三歲的劉恆,對這個飛來洪福,且喜又驚,詢問左右意見,宮廷禁衛官司令(郎中令)張武等說:「中央政府重要的高級官員,都是高皇帝(劉邦)時代的將領,精通戰陣,長於謀略。他們不會滿足目前的爵位,只是恐懼高皇帝、皇太后的威望,不敢動手,現在,他們已屠滅呂姓家族,喋血京師(喋血,殺人如麻,腳踏鮮血)。此時前來迎接大王,不可以輕易採信。我建議你聲稱有病,不能動身,冷靜的觀察局勢發展。」首府晉陽警備區司令(中尉)宋昌,看法不同,他說:「大家的判斷,似是而非。當初,秦王朝政府失去控制,六國皇家後裔跟英雄豪傑,風起雲湧,有數萬人之多,都認為可以奪取天下。然而,天下終於歸於劉姓,大家早已絕望,此其一。高皇帝把子弟們封王各地,犬牙交錯,互相牽制,已像磐石般的穩固,再沒有人可以起來對抗,此其二。西漢王朝建立以來,廢除秦王朝的暴政,法令簡單,廣施恩德,人民相安,任何煽動,都不易引起共鳴,此其三。以呂雉太后的嚴厲,強立姓呂的當王,獨斷獨行。而周勃一旦『持節』進入北軍,登高一呼,戰士們都露出左臂,願為姓劉的而戰。呂姓家族,終歸消滅。這是天意,並非普通人力可以辦到。即令想發動政變,人民不聽驅使,他能靠一小撮黨羽就干?而今,首都長安之內,有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是皇家血親。首都長安之外,有吳王(首府廣陵)劉濞、楚王(首府彭城)劉交、淮南王(首府壽春)劉長、琅邪王(首府琅邪)劉澤、齊王(首府臨淄)劉襄,以及我們代國(首府晉陽),都使他們畏懼。高皇帝兒子中,只有大王跟劉長,而大王卻是老哥,人們又知道大王仁愛忠厚,中央政府高階層官員們順應人心,迎大王登基,請不要懷疑。」
賈誼預測劉恆終有一天要把四人封王,上書說:
劉恆報告娘親薄太后(封國國王的娘,也稱太后),薄太后也不敢決定長安方面的擁護,是吉是凶,請來巫法師卜卦,卜出的卦名叫「大橫」(古時用火烤烏龜的甲殼,觀察顯示出來的紋路來辨識未來。甲殼上如果全是橫的裂紋,稱為「大橫」),卦詞說:「橫紋這麼清楚/我就成了天王/夏王朝二任帝姒啟/光輝發揚。」(「大橫庚庚,余為天王,夏啟以光。」)劉恆說:「我已經是王了,還當什麼王?」巫法師說:「天王不是普通親王,在周王朝,天王就是天子,在西漢王朝,天王就是皇帝。」
「假如使國家治理,陛下卻必須苦思深慮、必須勞累身體,再不能有聲色享受。那麼,陛下可以拒絕。而歡樂跟今天一樣,僅不過使封國的行為,接受中央政府法令的約束而已。用不著作戰,匈奴就可以歸附,人民生活就可以改善。陛下生為英明的皇帝,死為英明的神靈。美好的名譽,也將永垂千秋萬世。使顧成廟成為太宗廟(皇帝活著時,都要給自己掘一座墳和蓋一座廟,西漢五任帝劉恆給自己蓋的一產廟,命名顧成廟。皇帝死後,該廟就成為該皇帝的祭廟。皇帝死得越多,祭廟也越多,不得不為它起一個名字,就叫「廟號」。開創基業的皇帝稱「高祖」「太祖」。以後的皇帝,則一律稱「宗」,而以「高宗」「太宗」,最為尊貴),上配太祖廟(劉邦廟),跟西漢王朝同存人間。所建立的經典綱紀,可以作為後代萬世的法則,即令有愚昧、幼小、不成材的子孫,也可以得到保護,使王朝安如泰山。陛下眼界廣闊,只要得到稍微有一點知識的臣僚幫助,就可以很容易做到。
這項傳奇背後,隱藏著中國人的命運,即令在所謂「漢唐盛世」的西漢王朝,男孩被掠為奴,女孩被迫入宮,人民都告訴無門。上帝特別用竇家蛆弟二人的舞台式喜劇,顯示人間悲劇的無窮。
2、西漢帝(五任文帝)劉恆(本年二十五歲)下令:侯爵一律回他自己的封國(侯國采邑)。凡在中央政府擔任官職,或皇帝特別允許留在首都長安的,則遣送嫡長子回國。
「望夷宮事件(趙高派人刺殺嬴胡亥于望夷宮,參考前二〇七年),由於嬴胡亥時代,對皇族和高官,用重法殺戮,已養成只管打老鼠,不管瓷器的心理,所以終於犯上。我聽說:『鞋子雖新,不放在枕頭上。帽子雖破,不用來墊在鞋底。』一個人居於尊貴的高位,天子曾經改容禮敬,官吏平民也曾經俯伏在地,對他敬畏有加。一旦有了過失,皇上下令罷黜也行、免職也行、誅殺也行、屠滅三族也行,可是把他捆綁起來,用繩子拴起來,交給法官,罰作囚徒,在官府做苦工。由低級官員的獄吏——看守員、監獄官、審問官,小小職位,對他詬罵拷打,似乎不應該教人民看到。
七月三十日,呂雉逝世。遺詔大赦天下,任命呂產當宰相(相國),呂祿的女兒當皇后。呂雉埋葬之後,任命左宰相審食其當皇家師傅(太傅)。
4、十二月,劉恆下詔,說:「法令,是治國的基礎。而今有人犯法,政府對根本沒有犯法的父母、妻子、兄弟姐妹,也加以逮捕,我不認為正當。從現在開始,廢除逮捕親人的連坐法令。」
「直到現在,這種風俗還沒有改正,毀棄禮義廉恥,花樣每年每月都有不同,而且日甚一日。只問利害,不問善惡。殺父殺兄,層出不窮。高級官員們全神貫注在處理公文上,認為那才是大事。至於風俗敗壞,人性墮落,覺得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大多數連動動眼睛、耳朵都不肯,認為那是理所當然。
不久,攣鞮冒頓逝世,子攣鞮稽粥繼位,是為老上單于(三任)。攣鞮稽粥初立,劉恆送親王的女兒——翁主(皇帝女兒稱公主,親王女兒稱翁主),做他的皇后(閼氏)。派宦官燕國(首府薊縣〔北京市〕)人中行說(中行,複姓)做翁主的輔佐官。中行說不願前往蠻荒,政府強迫他,中行說說:「非教我去不可,我一定報復。」中行說既到匈奴汗國,立即投降,攣鞮稽粥對他甚為寵愛。
5、秋季,七月,呂雉病重,命趙王(首府邯鄲)呂祿(呂雉侄)當上將軍,統御北軍(野戰軍):命梁王(首府定陶)呂產(呂雉侄)統御南軍(保安部隊。西漢王朝首都長安駐軍,以營地為別,分「北」「南」二軍。北軍隸屬首都長安警備區司令〔中尉〕,南軍隸屬皇城保安司令〔衛尉〕。北軍乃野戰軍,戰鬥力強,至少在三萬人以上,劉邦經常調派「中尉卒」出征,即北軍。南軍負責治安,戰鬥力較弱,地位並不重要。每次政變,野心家奪取目標,總在北軍,北軍不響應,事不能成)。呂雉告誡呂祿、呂產,說:「呂姓封王,重要高官們都不服氣。我死之後,皇上(劉弘)年幼,小心重要高官背叛。你們一定要留在軍營之中,嚴密保衛宮廷,不要給我送葬,一旦離開軍營,萬一有什麼變化,你們一無憑藉,就要陷入敵人之手。」

公元前一七七年(甲子)

7、劉恆下詔,命各級政府貸款給無妻的男子(鰥)、無夫的婦人(寡)、年少而無父母(孤)、年老而無子女(獨)等窮困的人,或免除他們的賦稅。又下令:「年八十歲以上,由政府每月贈送食米、酒、肉。年九十以上,加賞布匹棉絮、稀飯(粥)。由縣長親自察看,主任秘書(丞)或警察官(尉)親自致送。年不滿九十歲,由鄉村事務官(嗇夫)或縣政府的低級官員(令史,一百石以下)致送。各郡郡長(二千石)派視察官(都吏)巡視考察,對辦事不力的官員,依法處分。」
9、最初,南陽(河南省南陽市)人張釋之,當騎兵禁衛官(騎郎),十年沒有升遷,準備辭職回家。袁盎知道他的賢能,向劉恆推薦,擢升當皇家禮賓執行宮(謁者僕射)。有一天,劉恆遊逛御花園(上林苑),張釋之隨從,參觀虎圈。劉恆向御花園管理官(上林尉)詢問禽獸數目和其他飼養情事,提出十余個問題,管理官結結巴巴,回答不出。虎圈管理員(虎圈嗇夫)在旁代替應對。劉恆詢問得十分詳盡,打算考查他的能力,管理員隨問隨答,十分敏捷,無有窮盡。劉恆說:「一個負責的官員,難道不應該這樣?管理官不過是個混飯吃的傢伙罷了。」吩咐張釋之:擢升虎圈管理員當御花園總管(上林令)。
1、夏季,西漢王朝(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皇帝(五任文帝)劉恆(本年三十一歲)封故淮南(厲)王(首府壽春〔安徽省壽縣〕)劉長的兒子劉安等四人侯爵(劉安封阜陵侯、劉勃封安陽侯、劉賜封陽周侯、劉良封東城侯)。
西漢帝劉恆決定放棄武力,用政治手段解決。趙佗祖籍真定(河北省正定縣),劉恆下令整修趙佗父母的墳墓,特別設立守墓官員,負責洒掃祭祀。徵召趙佗的親人兄弟,任命他們當官,再重重賞賜,給他們榮耀。估計這些消息由趙家傳給趙佗之後,劉恆派陸賈再次出使南越(陸賈第一次出使南越,參考前一九六年五月),攜帶劉恆寫給趙佗的信件,信上說:「我,高皇帝(劉邦)姬妾的兒子,放逐到首都之外,在北方建立代國。道路遙遠,而我又愚魯樸實,見聞有限,所以沒有叫你修書問候。自高皇帝逝世,孝惠皇帝(劉盈)即位,太皇太后(呂雉)主持大事,不幸身體患病,呂姓家族企圖顛覆政府,幸賴功臣們的力量,把他們撲滅。我因為王侯們跟高級官員們堅持,不準推辭,不得不繼承帝位,現在已正式就職。不久之前,接到報告說:你派將領送信給隆慮侯周灶,要求遣送你的親人兄弟前往南越,並要求撤退駐紮長沙國(首府臨湘〔湖南省長沙市〕)的兩支部隊(前一八三年,趙佗攻長沙,西漢政府派遣兩位將領率軍進駐長沙戒備),我已依照你信上的吩咐,調回博陽侯陳濞跟他所統率的兩軍。你在故鄉的親人兄弟,也派人照料,並整修你祖先們的墳墓。前幾天,又接到報告說,你再度發兵出擊,在邊界造成災難。長沙國受害很重,南方各郡,尤其悲慘。問題是,難道你的國家,卻反而得到好處?戰爭一旦發動,無論士兵將領,一定會有死傷。使人的妻子成為寡婦,使人的兒女成為孤兒,使人的父母無依無靠。收穫一分而喪失十分,我不忍心做這種事情,我準備重新劃定兩國邊界,調整犬牙交錯不規則的分割,曾詢問主管官員,主管官員說:『這是高皇帝釐定的界線。』我不敢擅自變動。事實上,漢朝得到貴國土地,並大不了多少,奪取貴國的財貨,也不會使我們更為富有。但願五嶺山脈以南地區,貴國自行治理,漢朝絕不干預。不過,你稱『皇帝』,世界之上,就有了兩個皇帝,而又缺少一位使節來往,這才發生爭執。只知道爭執而不知道讓步,不是有愛心的人的行為。我建議我們同時拋棄以前的怨恨,從今天起,恢復往日友誼,互相派遣使節。」
柏楊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