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希爾德之所以沒有再繼續貫徹自我的主張,是因為她太了解萊因哈特的精神上所需的營養素是什麼。她經常擔心著,如果失去了這些營養素,那麼萊因哈特是不是等於失去了他本身生存的意義了。然而,一旦他真像他一直所熱切希望的一般,用武力打倒了楊威利,並且完全支配宇宙之後,他那蒼冰色的眼眸要將視線投注於何處?他那白晰的手又將有何所求呢?以希爾德的聰明智慧,仍然是難以以預測的。
皇帝以對等的立場提出會談的要求,如果照你這樣做的話就是失禮了。如果皇帝的自尊受到傷害,說不定會放棄和談的想法,這麼一來,可能就永遠失去了和平的機會也說不定。以現在的戰力,如果再度與帝國軍正面衝突的話,幾乎沒有什麼勝算,因為眼前將兵的疲勞尚未完全恢復,戰死者的職位沒有辦法找人頂替,而且補給物資的補充完全得靠伊謝爾倫的生產力來解決,這一切都需要時間,另外艦艇的整備與修復也是現在的當務之急。
或許自己本來是不應該這樣想的也說不定,因為這個對於皇帝與帝國的懸案,能夠在和平之中解決是她所希望的結果。況且避免戰鬥長期化,也是希爾德最初所抱持的想法。
「可是現在為什麼不這麼做了呢?」
在這裏楊所特彆強調的是,費雪的戰死導致艦隊行動力的低落。
奧利比·波布蘭這麼一說,等於是將佔他生命一半比重的人生給否決了,而達斯提·亞典波羅則像在夢臆似地打著招呼:「現在把我吵醒的人,一律以反革命罪槍斃!」然後就連滾帶爬地回他的寢室去了。
逗弄完年輕人之後,楊來到妻子的病房探望。卡介倫夫人還有她的兩個女兒正巧在菲列特利加的身邊照顧她,莎洛特·菲利絲正在為病人削蘋果,看她拿水果刀的手法,大概可以和菲列特利加一較高下吧。
「謝謝您,不過……」
「不行!不能夠這樣子呀,尤里安。」
滿頭金髮的年輕皇帝很認真地說道。希爾德聞言,不自覺地一直凝視著皇帝,許久之後才察覺自己的失禮,萊因哈特白晰的臉頰因為發燒的緣故,呈現地透明的紅暈,看起來彷彿是拂曉的女神親吻了他的臉頰。
「笨蛋!我從以前就一直依賴著你到現在哪。從六年前你拖著比你的身體還要龐大的行李箱到我家來的時候,我就一直在依賴著你哪。」
「皇帝本身或許是這樣,但是他的幕僚群裏面,也許有些人抱持著不太一樣的價值觀。經過這麼多的流血犧牲之後,卻仍然沒有辦法戰勝,皇帝這個戰爭天才的顏面就難保了,說不定有些忠誠心過剩但判斷力不足的傢伙,會想耍些什麼花招也說不定。」
五月二十五日十二點整,楊威利離開了伊謝爾倫要塞,以便和萊因哈特皇帝做第二次的會面。楊所搭乘的艦艇巡航艦瑞達Ⅱ號,這艘艦艇也就是兩年前,楊被同盟政府要求參加審查會時的乘艦。因為當時楊平安無事地歸來了,所以幕僚們建議楊同樣利用這一艘艦艇討個好彩頭,楊也接受了。
「哎呀、哎呀,要把這些傢伙全部叫醒的話,大概要找一百萬名公主來親吻他們吧?」
萊因哈特所說的話,事實上是可以用科學來加以解釋的。在他意識的水面下,混雜在一起的思維和感情,像是許多道纏繞在一起的水流,在一陣混雜后浮現於水面上。那是他對永遠失去的朋友所懷藏的哀惜和思念,同時也有對自己的過失所無法壓抑且不斷擴大的悔恨。那是他心中對楊威利這個偉大的敵手的懷藏的敬愛。那是他對法倫海及斯坦梅茲這兩位一級上將、以及其他數百萬戰死者所產生的內心自責。那是因為這場戰鬥推移時所感受到的沉重,使得他的內心產生焦躁感。那同時也是他身為一個戰略家所作的思考,正在尋求除了戰鬥以外,是不是還有其他有效的手段可以將事態解決。
就這樣,整個伊謝爾倫要塞籠罩在一片睡妖精所灑下的睡眠當中,一切都無聲無息。楊、菲列特利加、尤里安、卡琳、還有其它的幕僚們,全部都跳進睡夢的井當中,躲在現實的水面底下,就像舒奈德用他臨睡前最後的一點理智,擔憂地所說的那句話,如果帝國軍此時前來進攻的話,那麼伊謝爾倫要塞就要從原先「難攻不落」的評語當中被否定了吧。
眼前這些勢力,是靠著以楊為中心的強勢人格所結合統一起來的,所以如果楊不存在的話,那麼這一切或許就煙消雲散了也說不定。現在這個時候,米達麥亞的確也有這樣的想法。但是如果要說得更極端一點的話,就把楊封鎖在迴廊里,耐著性子一直等到他死亡為止,這也是最終的一個方法。
「我明白了,無論如何,我等著您的好消息。請您多加小心。」
「皇帝與楊交涉的時候,反正一定是會決裂的。如果這樣的話就立即再度展開作戰。」
「沒關係啦,這種小事。」
失去了費雪中將之後,有關於艦隊的重新編配以及運用,預訂是由馬利諾准將負責。他雖然是一個有能力的指揮官,但是在實績和依賴度而言,仍然是及不上費雪中將的。面臨大規模戰鬥的時候,艦隊行動是不是還能夠像從前一樣完美,楊並沒有絕對的自信。楊之所以會答應與萊因哈特二度會面,這個信息的喪失也是原因之一。
在這些渾沌不明的意識當中,最為清澄的部分,被統一結晶在齊格飛·吉爾菲艾斯的這個人格當中。在萊因九*九*藏*書哈特錯迷無意識的時候,為了要駁倒他本身的固執,使他的態度產生改變,將最好的方法使之人格化……
「是的,這是臣下所主張的意見。」
由姆萊中將所提出的這個意見,成了會議討論的出發點。此時的他是特意地陳述一般常理的推斷,以藉此引出相反的理論或者是疑點,有點像是在作某種化學實驗的感覺。
「他們會不會籍口說要會面或是要講和,其實是想要把楊提督引到伊謝爾倫要塞之外,企圖謀殺呢?」
尤里安感覺到他的臉頰熱了起來,熱得令他自己都覺得意外。楊見了他的表情,卻反而有趣地吹起了笨拙的口哨。像現在這種時候,他倒挺適合做先寇布還有波布蘭的上司。
在後世的這種評語下,發燒卧病在床上以後,竟然會對楊威利提出會面的要求,這令一直在他身邊輔佐著他的希爾德,也就是希爾格爾·馮·瑪林道夫伯爵小姐感到意外。因為事態作如此的演變,雖然是她所期望的,但卻不是她預期會發生的。當這場「迴廊戰役」展開的時候,希爾德為了要避免無益的流血犧牲,曾經不只一次地對萊因哈特提出諫言。
粗心疏忽的楊來到帝國的地盤之後,就把他給殺了,如此一來,便可以斬斷往後的憂患。而出使到要塞當作人質的重臣,理所當然會成為楊一黨憤怒情緒下的報復對象。這麼一來,帝國再以報復的名義,將失去楊領導的那一伙人予以軍事鎮壓,如此全宇宙便可一統在羅嚴克拉姆王朝之下。這一切只要犧牲一個人就可以做到,但問題是,哪一個重臣可以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出使到要塞上作人質呢?
萊因哈特好像並沒有察覺到,他在故友以外的人的面前,使用了第一人稱。希爾德默默地聽著,因為她明白皇帝並沒有要求自己回答。
在這場討論持續進行中,尤里安一直無言地注視著楊。尤里安明白楊的內心其實已經打算要接受會面協商的要求了。對他來說,現在唯一的一個問題,就是自己是不是能夠和楊同行。
「楊威利所想要的並不是宇宙的全部,臣下斗膽進言,未來如果需要作出某些讓步,那麼這個責任及權利是在陛下您這一邊的。」
「朕本身不中用地發燒也是原因之一,但事實上是因為將兵都疲勞了,而且也必須要等侍補給。與楊威利進行會談,並不表示就此妥協了,而是因為要做好再戰的準備,必須要爭取時間。」
「瑪林道夫小姐,聽你這麼一講,好像是說主張將楊威利像窮鼠一般地窮追猛打,然後把他逼進死胡同里,是朕的責任嘍。」
菲列特利加於是拿起床邊小桌上的梳子,熟練地幫楊梳著頭髮。卡介倫夫人若無其事地將臉朝向別處。
「立刻把楊提督追回來。此事十萬火急,人數過多恐怕會招致帝國之懷疑,派一部分人去即可。」
卡介倫夫人用眼尾稍微看了菲列特利加一眼之後,便從容大方地回答說。
這是後世的歷史學家扔給這位軍事天才的批判當中,最為苛刻的評語之一。這當然不能說是很公正、客觀的批評,但卻表現職萊因哈特那壯麗個性當中的某個橫切面。至少,沒有辦法用相反的評點來加以否認這一點,應該是一個事實吧!
「咦?媽媽,爸爸跟媽媽也曾那樣做嗎?」
「沒錯,其實這世上沒有了他,比沒有了楊還要更能夠讓這個宇宙維持和平,讓羅嚴克拉姆王朝更安泰,而且萬事更好收場呢!」
經楊這麼一說,年輕人只得點點頭,不過在點頭的同時,臉上卻充滿了失望的表情。這並不是因為他善於表現情緒,而是因為他的心情一時還沒有整理好。
Ⅱ
因此,萊因哈特皇帝此時所提出的要求本身,毋寧說是楊艦這邊所歡迎的。但是就他們的環境以及現在的時間點來看,他們沒有福氣可以天真地去相信對方這個要求,所以他們討論的前提是,這會不會是一個陷阱?就算帝國軍已經放棄了使用軍事力量來尋求事態之解決,但是他們所作出的選擇,不見得一定要迎合楊艦隊所希望的方向。
另外,艾爾·法西爾獨立革命政府的羅姆斯基主席也將要隨同前往,不過因為隨員超過十名,所以楊也就縮減了隨行人員。雖然這是極為正式的見解,但是像奧利比·波布蘭等人直到後來還認為因為自己是專門製造麻煩的人,基於這樣的一個理由,所以才被謝絕同行的。
「啊,這樣也好啊!到底這個要求是皇帝所提出來的,這也意味著我們獲得了實質上的勝利。儘管這個會談不見得會成功,不過我們也可以藉著會談的這段期間,多爭取一些時間。而且費沙或者舊同盟領,也在這個時候對帝國軍屐游擊行動的話,那麼我們的立場就更加有利了。總之,不要過份期待就是了。」
乘艦的問題很簡單地解決了,不過到目的地的路程雖短,但路途卻出乎意料地不平坦。舒奈德又重新提起了原來的問題——萊因哈特皇帝身為一個軍人的矜持雖然可以相信,但是他的那些幕僚呢?帝國軍不見得都是由一些像米達麥亞元帥那種有信義的人所組成的呀!難保不會有些人假借為皇帝效忠的名義,或者為戰死的將兵復讎的理由,企圖要發動謀殺。
「因為吉爾菲艾斯提出了諫言。」
「當然有啊!」
說歸說,他們兩人心中並沒有積極地想要讓事情如此演變的想法,不過,萬一事情真演變成這樣的話,那麼他們兩人也不九*九*藏*書會覺得有任何的遺憾。另一方面,他們心中也為了這個已經失去時宜的獻策沒有能夠抓住皇帝的心,讓皇帝的名譽能夠保全感到高興。
「不,倒不如讓那傢伙照他的建議去做算了。只是奧貝斯坦讓楊那一黨人給殺了之後,我們應該也沒有什麼義務要替他復讎。」
他們兩人雖然都是統領大軍的將領,而且在軍事史上佔有冠群的地位,但卻不是能夠知道一切的預言家。他們並不曉得事實上有一個和奧貝斯坦的構想酷似,但是更低級的陰謀,正像菌絲般悄悄地伸入到宇宙當中。此時的米達麥亞他們,正開始展開各項準備,以便讓他們所尊敬的敵手,有個愉快的來訪。
「你這傢伙開玩笑的水準真是夠低級,這一次更低到海溝底去了。偏巧死神好像是度假旅行去了,我們元帥可是逍遙自在地活著呢!」
不管怎樣,另外的一個問題就是,一向好戰的萊因哈特皇帝,為什麼會想要求會面呢?並非全能的尤里安,此時無法洞察出原因究竟何在。
如果加以分析,原因便是如此。但是希爾德十分明白,在人的世界當中,有些事情還是不要加以分析的好。像「因為齊格飛·吉爾菲艾斯來到我夢中,勸我停止戰鬥」——這種中古世紀的解釋就夠了,而且也夠有理了。因為齊格飛·吉爾艾菲斯如果還活著的話,那麼他勢必會是皇帝的盟友,而且是帝國的重臣,同時也一定會向皇帝作這樣的勸告。
「那麼,恕我放肆僭越,是不是可以讓我以代理提督的身份,前往與皇帝萊因哈特會面。我可以先聽聽對方細節部分的條件或者提案,之後再由提督親自到會談的地點去,這樣好嗎?」
而卡介倫因為必須專註于戰力的重新整備,所以第一個從隨員候選的名單當中被刪除了。先寇布必須要致力於要塞防禦力的強化,同樣也被剔除掉,亞典波羅必須要掌管留守艦隊;梅爾卡茲立場尷尬,恐怕沒有辦法稱呼萊因哈特為「陛下」;波布蘭就算跟去了也應該沒有機會進行空戰;而姆萊恐怕必須要負責監督所有的人,於是幕僚人員就這樣一個一個地落選了。
聽到這句話,楊把自己頭上的黑色扁帽脫了下來,放在兩手中間玩弄著。先寇布拿起咖啡杯啜了一小口之後,立刻又把咖啡杯放回托盤裡,彷彿咖啡的味道不合他的品味似的。
就這樣到了五月二十日的十三點三十分,楊艦隊的幕僚們好不容易總算將身心狀態調整好,可以開始以皇帝萊因哈特的通信文為素材的討論了。
另一方面,他最親密的朋友奧斯卡·馮·羅嚴塔爾,在萊因哈特卧病在床的時候,代理皇帝統轄全體遠征軍,展現了完美的技巧與手段,他在這段期間,幾乎沒有任何的私語,只對米達麥亞泄露說,皇帝該不會因病而去世吧?此時所有的時間幾乎在以戰友艾傑納為模仿對象似地終日沉默寡言,早餐多半只喝點白酒、吃點起司就算了,雖然他並無此意,但確實添加了密友擔憂的因素。
「如果只是把戰火挑起來的話,我們是沒有辦法獲勝的。我們的艦隊目前沒有能力可以應付戰鬥,這是不管怎樣也無可奈何的事情。如果我們現在拒絕對方會談的要求,那麼短時間內勢必會再度引燃戰火,這無異是一種自殺行為。」
尤里安感到一股惡寒,好像故障了的電梯似的,正沿著他的脊椎上上下下。安德魯·霍克脫逃成功了,他是靠著自己的力量脫逃的嗎?應該是有誰、有哪個人幫助他脫逃的才是。這一切應該不只是一個狂人的恣意妄行,背後一定有什麼極其惡毒辛辣的陰謀地進行著,而霍克只不過是一個正在走鋼索,而且一開始就被設計好要從鋼索上掉下來的表演者……
一直到目前為止,奧貝斯坦所受到的評語,除了冷酷絕情以外,還有一些令人不覺油然升起的敬畏感。這或許是因為他在策劃謀略時,極度地激烈苛刻,甚至不惜將自己也訂為犧牲者,而且在陳述謀略的同時,態度也總是顯得毫無懼色的關係吧。儘管米達麥亞、羅嚴塔爾都充分了解這一點,但是卻沒有辦法對軍務尚書表示任何的讚賞之道。「疾風之狼」的聲音甚且還一反平常,含著挖苦口吻說道。
卡介倫大胆地就樂觀的觀點作了這樣的總結,所有的幕僚人員也都點頭表示同意了,雖然每個人點頭的動作有快有慢。
最初,不曉得是正經或者是開玩笑,達斯提·亞典波羅曾經說道。
「這對那個傢伙來說,可是他一生中的大事業哪!」先寇布的聲音,像煮過頭的咖啡一樣地陰沉。
菲列特利加應該毫無疑問地列為隨員之一,但是因為患流行性感冒正在發燒,而且身兼家事教師以及家庭醫學之權威的卡介倫夫人要她安靜修養,所以她也就幫不上什麼忙。
「安德魯·霍克那個白痴,四年前在亞姆立札星域殺了二千萬人,難道還不夠嗎?還不夠的話,怎麼不幹脆把他自己也給殺了,他自己死了也可以對文明與環境有幫助啊!」
皇帝將灑落在他額前像是瀑布般的金髮往上一拔之後,回頭看著這位美麗的秘書官。
最後,連然希爾德、米達麥亞及羅嚴塔爾都沒有辦法做到的事情,死者卻做到了。當領悟到這一點的時候,希爾德好像突然偷窺到環繞在無與倫比的皇帝身邊的重臣們,有幾個人的感性在動搖了。
Ⅰ
「不行的,因為你即將要去見宇宙第二的美男子呀。」
「布魯姆哈爾read.99csw.com特負責擔任護衛,史路則是以代理比克古伯伯的身分被選上的,而派特里契夫中將?他應該是作陪賓的,到時候說不定會有其它什麼事情。」
「是,什麼事?」
「嗯,啊!對了,尤里安。」
就這樣,在高尼夫帶來的情報所造成的混亂尚未完全收拾的情況下,尤里西斯號立即率領著另外五艘艦艇從伊謝爾倫出發,想要把楊給追回來。留下來的混亂場面就交給卡介倫來收拾了,其中令他最感到困難的就是不要讓病床上的楊夫人知道這件事。儘管他也是自由行星同盟軍歷史上屈指可數的有能官吏之一,但是這件事卻對他造成了不少難題。
畢典菲爾特的聲音雖然不是很大聲,卻是在公開場合下所做的一個聲明。尤其是法倫海特以及斯坦梅茲的舊部下,更是難以抑制要為長官復讎的決心。這種激昂的情緒卻也引發了一些擔憂,所以米達麥亞便親自著手於法倫海特、斯坦梅茲兩艦隊的重編工作。「疾風之狼」那灰色的眼眸只要一瞥,便可以將身高比他還高二十公分的巨漢鎮懾住,所以由他親自重編,倒也有安撫情緒的作用。
「莎洛特·菲利絲,你一年級學過的功課,到了四年級就不想再學了對不對,這也是一樣的啊。」
那位歷史上最偉大的征服者,一到了先寇布銳利的舌鋒中,竟然變成「小子」了,不過他這種說法雖然有些拐彎抹角,但是卻對萊因哈特的精神特質當中並沒有卑劣的成分這一點,有著肯定的評價。接著奧利比·波布蘭提出了相反的看法,其實,如果先前發言人不是先寇布的話,不曉得波布蘭還會不會特意地要加入議論。
過去曾經是費沙獨立商人的波利斯·高尼夫,此時好不容易終於到達了能夠伊謝爾倫要塞通訊的宇宙區域,這已經是楊離開要塞后的第三天了。先前他接受楊的委託,在舊同盟領地和費沙方面四處奔走,以便收集情報和軍事費用。之後他更躲過帝國的搜索網,封鎖通訊秘密航駛貨船來到這裏,剛好錯過三十個小時前行駛過的瑞達Ⅱ號。可以和伊謝爾倫要塞通信之後,波利斯。高尼夫開口所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要見楊!楊還活著嗎?」
「……我明白啦,吉爾菲艾斯,你這個人就是這樣,只不過比我早兩個月出生,可是卻老是喜歡倚老賣老地勸我停止打架。現在我可比你年長了喲,因為你的年齡已經不會增加了呀。不過,我明白了,我會試著和楊威利會談,不過只是試試看而已喲,我沒有辦法向你保證一定不會決裂喔。」
楊本身已經累成這樣了,其他的幕僚也是一個勁地只想要睡眠和休息,除了先寇布還是厚顏無恥地一副坐山觀虎鬥的姿態。
亞典波羅憤怒地將黑色扁帽用力地甩在地上,激動地大吼。
「你要小心喔,啊,等一下,你的頭髮亂了。」
難道羅嚴克拉姆王朝會就此一代而終嗎?果真如此的話,那麼往後豈不是又要成為戰亂的時代了?想到這裏,米達麥亞不由得衷心地祈求皇帝的健康並且早日成婚。這位帝國軍最高的勇將,絲毫沒有想到在爭亂的時代中,集所有權力于自己一身的想法。
先寇布當機立斷,挑選了尤里安及以下的同行者。
楊頭上戴著黑色扁帽,搖了搖頭。
楊彷彿刻意要壓低嗓門似地,尤里安於是把耳朵靠過去。
先寇布提出這樣一個美好的建議,但卡介倫並不予以理會,所以他便優哉悠哉地走向無人的酒吧,然後一自己一個人獨佔著。
楊艦隊的基本攻戰策略,由司令官親自作了這樣的一番說明,讓他們的幕僚們此時不知是應該認真嚴肅地點頭呢,還是該當作笑話一般地付諸一笑。不管是楊本身也好,還是幕僚群也好,都不認為為守護民主政治的精髓,非得要玉碎瓦不全地戰到最後的一兵一卒。反而認為必須要存活下來,才能夠與羅嚴克拉姆王朝取得政治上的妥協,這一方面才是他們非得要取得不可的勝利。儘管看在他人的眼裡覺得驚訝,但這才應該是他們要作戰的理由。
但是,此時的帝國軍其實也已經精疲力盡了,負責後衛的奈特哈特·繆拉,在尚未完全脫離戰場範圍以前,真的是所謂的不眠不休。由於他們對於楊威利及其一黨的戰鬥能力,有著正當、甚或是超乎其上的評價,所以無論如何絕對不能疏於防範任何可能發生的突擊或者埋伏。待確定我方已經確實安全的時候,繆拉也一頭栽倒到床上去了,但沒有任何一個人對此提出責難。
「我認為這個可能性不高。理由是因為皇帝的為人。很難想像那個自視甚高的金髮小子,會因為沒有辦法在他所拿手的艦隊戰當中獲勝,而訴諸于謀殺的手段。」
就這樣,尤里安與楊分離了。他的胸中仍然有著淡淡不安的陰影,但是他同樣也不認為皇帝萊因哈特會採取任何卑劣的手段,於是信賴感便掩蓋了不安。但是日後尤里安卻因此多麼地懊惱和悔恨呀!因為此時的他只是一直注視著萊因哈特這個太陽,卻忽略了還有其他恆星的存在。
—— 魔術師,一去不回 ——
金銀妖瞳的統帥本部總長,隔了許久才附和著密友所說的話,諷刺地說。
三杯的紅茶,以及總數在紅茶五倍以上的咖啡所散發出來的香氣微粒,在會議室的空氣中碰撞著,討論雖然熱烈展開著,但楊的內心其實早就已經下決定了。因為楊最初所構想的戰略,就是以將皇帝萊因哈特拖到會議桌上read•99csw•com,作為最後的歸結點。
最後,高級軍官的隨員只有三名。分別是副參謀長派特里契夫中將、「薔薇騎士」連隊的布魯姆哈爾特中校、以及過去曾經擔任亞歷山大·比克古提督之副官的史路少校。
「菲列特利加,我去會一會宇宙第一的美男子,大概兩個星期左右就回來了。」
「如果需要我效勞的話,卡介倫中將,我可以為您將所有的女子軍一一地從睡夢園裡叫回來。」
希望楊選中自己而不是派特里契夫,或許是尤里安本身自大的想法,事實上尤里安也不是完全沒有這樣的自覺,所以當他接觸到楊的視線時,尤里安不禁漲紅了臉。但是楊只是溫和地笑著,用手指在年輕人的臉頰上輕輕地彈了一下。
接下來所計論的重點就轉到隨員的問題上。
「我很想對您說『就交給我好了』,不過不能隨同您前往,心裏覺得遺憾。我難道不能夠對您有所幫助嗎?比派特里契夫還……」
「吉爾菲艾斯說,請不要再繼續與楊威利爭鬥下去了。這傢伙雖然過世了,不過還是對我提出建議哪。」
尤里安正提著楊的手提箱,在走廊底下等著。門一關上的時候莎洛特·菲利絲好像深受感動而且覺得有趣似地用手指頭敲著母親的膝蓋。
「提督!」
無論如何,在萊因哈特發燒的情況下,以隱愜皇帝欠安方式,讓皇帝親征的軍隊先撤退的決定作成之後,希爾德也暫時鬆了一口氣——不管怎麼樣,萊因哈特的發燒是過度勞累所引起的,而不是因為在醫學上有什麼難解的疑問,所以暫時先把最後的戰事往後延就是了。
這個時候,有人自我推薦,也有人推薦他人。在他們的口中,萊因哈特雖然被貶謫為「專制軍國主義的私生子」,但是有一點是不能否認的,那就是他到底還是極為華麗耀眼的一個人,就好像是一隻征服全宇宙,身上長著翅膀的黃金獅子,每個人都希望有機會能夠親眼目睹他的風采。
面對萊因哈特皇帝所提出的會面要求,楊威利並沒有立刻回復。原因並不是因為他需要特別仔細地鑽研思索,而是因為連日戰鬥的疲勞已經使他的身心受到相當大的損耗,就算有再大再強的驚愕或感動,仍然沒有辦法驅走睡魔的召喚。
出現在通信螢幕上的波布蘭,用嫌惡的口氣罵著對方,不過他的表情卻在一瞬間全變了,速度快得要用極小的砂漏才能量得出來。從波利斯·高尼夫那兒乘著不吉利的羽翼傳過來的情報叫伊謝爾倫要塞的幹部群,腦里立刻閃爍起赤紅的警燈,「神之角笛」的警報聲將他們的腦袋震得轟隆作響。因為亞姆立札的失敗者安德魯·霍克為了要策劃暗殺楊的陰謀,已經從精神病院里逃脫了。
「說正經的,卡介倫的女兒,還是先寇布的女兒,你喜歡哪一個,看你的決定怎麼樣,我也好先有個心理準備哪。」
「那傢伙一心一意地想要凌駕楊威利,如果不能在實績上求得勝利,就把競爭的對手給殺掉,他竟然已經到了這種心態。」
並不是因為皇帝萊因哈特對於國政漠不關心或不負責任,事實上,他是一個有良心的執政者,不管從他的態度上來看或從他執政的成果上來看,其實都是他意識和努力下的產物,在其他方面,他則是由無意識成分所構成的。因此,在他所支配的體制、或是他的帝國當中,軍略經常較政略來得優先。所以此時他的精神邊境裏面,確實也有某些部分正在否定著這次與楊威利的會談。
「……絢爛奪目的皇帝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是一個只知道勝利而不知道和平的人。」
米達麥亞並不單純地只是一名戰術家,同時更具備一名戰略家的見識,所以他很清楚地知道,如果讓伊謝爾要塞以及艾爾·法西爾星繫上的舊同盟餘黨集結在一起的話,那麼對他們不利的事實也就增大了。不過,因為帝國從最初的一開始就知道敵人集結的地點,所以攻擊雖然很困難,但是要封鎖卻很容易。雖然現在已經付出了不少犧牲的代價,但是卻也沒有必要因此就固執地非得藉由軍事力量取勝不可。
像這樣的一個意見,其實也就是楊艦隊的成員,嗜好故意裝壞的一個毛病。無論如何,楊艦隊的幹部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抱持著「絕對不與專制主義妥協」的思想,他們並不是連敵我之間的實力差距都不懂得衡量,只知壯烈似地仰天長嘯,然後沖向自我毀滅的這種「憨直的人」。
好不容易餵飽睡魔之後,整個楊艦隊好像變成了一群飢荒兒童似地佔領了要塞內部全部的餐廳。不管是將是兵,全部都是一副難民的嘴臉,唯獨奧利比·波布蘭起床之後,不但將鬍子刮乾淨,而且還灑上了古龍水,但是因為他將時間都浪費在多餘的服裝儀容上,所以當他進到軍官餐廳的時候,裏面已經客滿了。他只得站在走廊下,就地匆忙了吃起白麵湯,這幅情景如果讓華爾特·馮·先寇布給瞧見的話,只怕要譏笑說「這真是一個活生生的徒勞無益的例子」吧。
萊因哈特在床上半坐起來,用視線和表情回答了希爾德的疑問。
楊這麼一說,幕僚們也就沒有要再反駁的意思了,因為他們也都深刻了解到費雪戰死所帶來的巨大打擊。而且楊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和平,是可以諒解的。最後,在衡量了接受會談的利益與拒絕會談的損失之後,還是不得不採取前者。
當皇帝下達會談的決定時,有人鬆了一口氣,另外也有人覺得很遺憾。https://read•99csw•com像是在不知不覺中立下絕大功勛的猛將畢典菲爾特等人,就難以壓抑其戰鬥的意志。
「尤里安,留守的事情就拜託你嘍。」
皇帝的貼身侍者,少年艾密爾·齊列看出陛下與瑪林道夫小姐之間的談話已經結束,於是送來了加有蜂蜜的牛奶。但是牛奶的芳香並沒有讓希爾德的情緒好轉起來。
「一開始先把皇帝引到伊謝爾倫迴廊,然後再把他拖到會議桌上,為了要讓後續的事態能夠順利地進行,最好還能夠讓皇帝的兩腳穿上銀色的溜冰鞋。」
但就這一點而言,帝國軍——羅嚴克拉姆王朝也是相同的。只要讓萊因哈特一斃命,那麼不管在政治方面也好,在軍事方面也好,同樣都是沒有人可以取而代之成為領導者的。正因為如此,當萊因哈特發燒卧病在床的時候,連一向豪壯的米達麥亞也覺得有一道冷風吹進了他的神經網,令他心寒不已。他甚至必須避免發布「皇帝陛下因龍體欠安,故親征部隊暫時撤退」的消息。平白支領高薪的御醫團,主張過度疲勞是皇帝發燒的原因,但如果內在的精神能源與外在的責任義務,還是一直持續地將過度沉重的負擔加諸于皇帝的年輕肉體的話,那麼在未來要怎麼辦呢?
「被迫和那個奧貝斯坦一起自殺的這種死法,楊大概怎麼也不會料到吧。不過那傢伙想以使者的身分出使到楊那邊去的話,楊就會相信他嗎?」
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個小插曲。那就是遠在費沙的巴爾·馮·奧貝斯坦元帥向皇帝呈提建議。他的建議後來為皇帝所駁回,不過這個僅為另外兩位元帥以及希爾德所知的提議內容,和過去由幕僚所構想,但遭畢典菲爾特給摒退的提案酷似。不過有一點比過去的提案還要再辛辣一些的地方在於,這樣平白無故地把楊找來的話,他或許不會答應會過來,所以不妨派遣某一位重臣,以使者的名義出使伊謝爾倫要塞作為人質。一聽到這裏,米達麥亞與羅嚴塔樂爾都沒有話說,當場也沒有任何批評的言詞出現。
此時的萊因哈特臉上所呈現的,與其說是不高興,毋寧說是被刺傷了的表情,他拒絕了希爾德的諫言,並且皺著眉頭,這雖然是一個表現出他內心無可奈何的動作,但這位年輕人卻仍然顯得極為優美。
就連一向嚴謹的梅爾卡茲也低聲地說著:「我現在的心境,不求無限的未來,只求一夜的安眠。」下達最小限度的指示之後,隨即直接回到私人卧室。他的副官舒奈德見狀,擔心地說:「現在如果有敵人來攻的話,怎麼辦?」不過隨即又好像看開地說:「算了,反正死了跟睡著了也差不多。」說完之後,也往他的寢室走去,沒想到一進到電梯裏面,竟然靠在電梯的內壁上睡著了。
「如果一旦我不能去的話,那麼當然就要請你代替我去。不過現在因為我在,所以就由我自己去,就這樣而已啊。」
「如果沒有其他使者候補的話,那麼就讓臣來擔任這個任務吧。」
米達麥亞到了今年三十二歲,已經晉陞到元帥,擁有宇宙艦隊司令官的地位,成為帝國軍最高的幹部。儘管他擁有一個耀眼得令士兵們頭暈目眩的顯赫官階,但是他的外貌卻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動作輕快而且敏捷,對待士兵的態度絕不拘謹刻板。
「壯烈犧牲的這一條路,已經讓比克古爺爺捷足先登了,我們若想要從後面急起直追的話,也不會有人來褒獎我們,所以若不好好地活著,獲得一些好待遇的話,可就是損失了。」
「這世上敢對宇宙的支配者這樣直言不諱的人,在所有活著的人當中,只有你一個人哪!伯爵小姐。你的勇氣與率直固然值得讚歎,但是如果你認為朕總是會很高興接受的話,那就很傷腦筋了。」
「我好想要一張床,沒有附帶女人的也可以。」
負責留守的亞列克斯·卡介倫聳著肩膀說道,此時有一人踩著沉穩的步伐,從尤里西斯戰艦上下來,站在卡介倫的眼前。華爾特·馮·先寇布,正對著他眨眼睛。
最讓眾人感到意外的是尤里安·敏茲被派為留守,尤里安說來是楊身邊最親密的人,楊居然沒有讓他同行。這是因為他的靈感在上班以外的時間發揮作用了嗎?還是像他口中所說的,要尤里安輔助卡介倫繁重的工作,或者像先寇布挖苦的,楊怕自己反而被看成尤里安的隨員;亦或是一時興起所作的決定,沒人知道確實的答案。
但最後的事實證明,他們所做的各種準備都沒有任何用處,最後他們還是沒有能夠和楊見到面。
「我的腦細胞已經變成牛奶稀飯了,現在不是思考的時候,總之,先讓我休息一下吧!」
聽了這一番話,尤里安·敏茲稍微猶豫之後,提出了以下的建議。
儘管如此,還是有一點讓她覺得很難以釋懷。因為到目前為止,包括希爾德在內的幕僚們再三的地進言,但是萊因哈特卻不能用他平常的度量加以回應,仍然固執地想從正面發起軍事衝突,按住楊的脖子,讓對手屈服在自己膝下。如果他現在沒有發燒的話,或計還會堅持他原有的想法,證流血犧牲繼續下去,直到把楊埋葬為止吧。因為持續著超越回復力的攻擊,採取消耗戰的方式本身是絕對沒有錯誤的,那麼為何萊因哈特會棄原先他所堅持的鐵血主義呢?難道是因為發燒使得他的氣勢軟弱下來嗎……
楊還是像平常一樣在妻子熱烘烘的臉頰上留下了一個笨拙的吻,和卡介倫夫人和兩名女兒打了招呼之後,便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