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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 另一張面孔 第一章

Part1 另一張面孔

紀念我的祖輩
湯姆和米妮·福萊特
亞瑟和貝茜·埃文斯

第一章

這不是民主,更像是個秘密社團的集會,勞埃德心想。
勞埃德發現母親笑得很自豪,覺得自己配不上這樣的誇讚。「我的翻譯技能沒經過多少實踐檢驗,」他說,「至今為止,我們見的大多是像你們這樣能說一口流利英語的人。」
勞埃德問:「要我向他發出邀請嗎?」
會場里響起一陣附和聲。
德國人沒有得到足夠的時間建立對民主的信心,在傾聽沃爾特和戈特弗里德翻來覆去的爭論時,勞埃德這樣想著。德國議會才成立了十四年,還沒有建立起完備的民主制度。德國在上一次大戰中戰敗了,民眾只看到貨幣淪為廢紙和找不到工作的社會現實——對他們來說,選舉權只是個可有可無的身外之物。
艾瑟爾說:「這幢漂亮的古建築算是完了。」
「他會好起來嗎?」
「她又發燒又咳嗽,病得相當重。不過洛特曼說她會好起來的。但她必須接受隔離。」
「作為一個納粹,他還是挺開明的。」
容格戴著主廚的高帽從廚房走出來。他站在門邊,生氣地瞪著馬赫。
父親被母親的快速反擊惹怒了,他高聲說道:「用這種閑聊式的專欄文章就能摧毀他們了嗎?」
卡拉聽見母親在喊:「哦,不。」她轉過身,看見母親正瞪著人行道上散了架的打字機。打字機的金屬面板脫落下來,露出連接按鍵和金屬桿的連接帶。鍵盤已經被摔得不成形了,滾筒的一端脫落了,換行時會響的小鈴孤苦伶仃地躺在地上。打字機不是什麼稀奇的玩意,但母親看起來像是要哭了。
卡拉很擔心:「這是你常要去看醫生的原因嗎?」
整夜狂吠的就是這四條狗。
衝鋒隊員不顧他的阻撓,闖進了側面的一間辦公室。沒一會兒,辦公室里傳來女人的尖叫聲和像是金屬檯面被推翻的聲音。
馬赫機械地和他握了握手,看起來很失望。他站起身,顯然生氣了,臉漲得通紅。「我會再和你談的。」說完便離開了酒館。
「沒錯,上星期她來過。嬰兒早產了,快帶我去見她。」
他們想起了戰前夜沃爾特和茉黛舉行的秘密婚禮。婚禮沒有邀請賓客,羅伯特和艾瑟爾分別是伴郎和伴娘。艾瑟爾說:「我們在飯店裡放了香檳,我假意說要和羅伯特一起離開,沃爾特卻……」她強忍住笑容說,「沃爾特說,『哦,我還以為我們要一起吃晚飯呢。』」
透過窗戶,他發現大火造成的破壞相當嚴重:牆壁和天花板都燒成了瓦礫。除了消防員,他還看見了些穿著大衣的普通人穿梭在瓦礫間,評估著火災的損失,這些人多半是議會大廈的工作人員。勞埃德走到入口,開始爬台階。
馬赫說:「我弟弟可能想買下這裏。」
「很高興你提出來了。」沃爾特說。他伸出手,握住茉黛纖細的雙手。「這也是茉黛和我一直在考慮的事,只是我們誰也沒說。該是面對的時候了。」咖啡桌上是兩人緊握的雙手。勞埃德很少思索母親這代人的情感——他們結婚,人到中年,好像這就是全部了——但是今天,他看到了沃爾特和茉黛之間那種強大的紐帶,遠超於世俗的婚姻關係。他們不抱幻想:知道留在這裡會危及自己和孩子的生命。但他們都有視死如歸的決心。
「所以我想讓女兒來看看現實。我想這對她的教育會非常有用,如果她想當名記者的話就更有用了。她會寫篇作文,把她在雜誌社的所思所想告訴她的同學們。我想,你一定會同意的。」
沃爾特和茉黛拚命工作,希望挽救德國脆弱的民主。勞埃德很理解他們的絕望,一方面因為沃爾特夫婦是他從小就認識的好人,另一方面是他很怕英國會步德國後塵,走上一條通往地獄的不歸路。
早飯前,他們都被帶到了倉庫外面。
他們坐在餐桌的兩頭。父親穿著灰色西裝、漿白襯衫,戴著黑色的絲綢領帶,和以往一樣神情嚴峻。儘管髮際有些后移,馬甲下面的小腹有些微微隆起,但他的外表還是一如既往的整潔。可以看得出,他正儘力控制著自己的感情。卡拉很熟悉這種表情。當家人們做了觸怒他的事情時,他總是這種表情。
雜誌社位於這幢現代化辦公大樓的第一層。卡拉知道小孩子不應該來這裏,希望她們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母親的辦公室。然而她們在樓梯上碰見了約克曼先生。他很胖,戴著副高度近視眼鏡。「這是怎麼回事?」他叼著煙直率地說,「難道我們開了一所幼兒園嗎?」
「他們總是這樣說,」沃爾特發怒了,「納粹總喜歡把掃除布爾什維克當擋箭牌!似乎布爾什維克是納粹以外的唯一選擇。我們社會民主黨人也一樣做得到。」
「別擔心,座席都謹慎地分配出去了,會議廳里沒有破壞分子。」
「當然不能。」沃爾特回答。
沃爾特點了點頭,說:「十幾年前,我是赫侖俱樂部的創始人之一。那時,它叫朱尼俱樂部。我們聚在一起反對《凡爾賽條約》。現在,這裏逐漸成為右翼人士的基地。我也許是這裏唯一的社會民主黨人。我之所以保留著會員身份,是因為這裡是個和對手見面的好地方。」
沃爾特說:「集會卻中斷了。」
納粹沒有輸過。
授權法案為德國的未來蒙上了一層恐怖的陰影。希特勒將徹底地成為一個獨裁者。過去幾周的鎮壓、凌|辱、暴力和苦難將永遠存在下去。簡直無法想象。
「真的嗎?他是那個俱樂部的會員嗎?」
四人回到歌劇院,兩位議員——沃爾特和戈特弗里德,在大廳就坐。勞埃德和海因里希則坐在樓上的包廂觀察戰況。
「很好,」弗蘭克先生說,「但你們社會民主黨人只會做春秋大夢。所有現實的德國人都知道德國無法靠你們的那些理念活下去。人們必須有食物吃,有衣服穿,有爐子烤。」
勞埃德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腦袋:腫已經消了,但還是一碰就疼。「先生,我們要保護在場的女士。」他說。
卡拉知道父母快要吵架了。走進廚房,她就感受到一股刺骨的敵意,如同二月暴風雪前刮過柏林街道的寒風。她真想轉身就走。
約克曼轉身對一位下屬說:「施奈德,趕快把警察叫來。」
診所外面停著一輛綠色的歐寶四系車,這種外形醜陋的雙人座小車常被人稱為「三條腿青蛙」。
威廉·伏龍芝跳起來,站在闖入者面前,對他怒吼道:「你這個暴徒,快從這兒滾出去!」
在路上,母親和好幾個人打了招呼:從卡拉記事起,母親就一直在為雜誌撰寫專欄,在記者圈裡很有名氣。記者們都用英語的「茉黛女士」稱呼她。
艾瑟爾以一個老友的身份,推心置腹地說:「可是,你們仍然想把孩子們送到安全的地方吧。」
戈林一看到希特勒就大喊:「這是共產黨人作亂的發端!他們揭竿而起了!我們可不能坐視不管。」
「想?我們當然渴望、企盼、拼了命也願意這麼做!」茉黛哭了起來,「卡拉一想到衝鋒隊就會做噩夢,埃里克穿上那套該死的制服就不肯脫下來。」茉黛的暴怒讓勞埃德吃了一驚,他沒想到這麼優雅的女士也會說「該死的」。茉黛又說:「我當然想帶他們走。」勞埃德看得出她有多麼絕望。茉黛不停搓著手,就像是它們被弄髒了似的,她的腦袋不安地轉來轉去,聲音里透露著內心的掙扎。「但這是錯的,不管是對他們還是對我們來說。我決不屈服。吃苦受難好過袖手旁觀。」
更多的衝鋒隊員從舞台後側出來了。
莫妮卡說:「為什麼不打個電話給他呢?」
「明天早晨來見我吧,十點鐘合適嗎?」
房間里的另外一張照片是母親和社民黨領袖弗雷德里希·埃伯特的合照。埃伯特是戰後德國的第一任總統。這張照片是大約十年前拍攝的,照片上母親留著短髮,穿著無袖低腰裙。卡拉會心地笑了:那在十年前一定很時尚。
「冰球是不是一項很危險的運動?」
但他們已經被嚇壞了。
伏龍芝看了看表說:「快開始了。」他走上台,讓觀眾們遵守秩序。
勞埃德扶住門,讓他們出去。車開走以後,他跨過警察圍起的隔離帶,走到母親和馮·烏爾里希夫婦身邊。
「我好了,我好了!」沃納像個舞者一樣跑下樓梯。他長得和父親一樣高,卻比父親更英俊,更精幹。他留著一頭稍長的紅髮,胳膊下面夾著只像是裝滿書的皮書包,另一隻手提了雙冰鞋和一根球棍。匆忙間,他也不忘停下腳步,禮貌地對卡拉母親說:「早上好,烏爾里希夫人。」和卡拉打招呼則隨意得多:「嗨,卡拉。我妹妹得麻疹了。」
卡拉注意到近處站著兩個人。她抬起頭,看見一個和媽媽年齡相仿、很有氣勢的漂亮女人。卡拉見過她,但已經完全認不出她來了。站在旁邊的男孩,從年紀上看,像是她的兒子。男孩不是很高,瘦瘦的,但長得像個電影明星。他的面容很清秀,只是鼻子塌了,有點破相。面對此情此景,兩位來客都很驚奇,男孩更是被氣壞了。
茉黛、艾瑟爾和勞埃德一起坐進了沃爾特的小汽車。勞埃德很緊張,但也很興奮。他的政治洞察力比他在倫敦的所有朋友都強。即便現場發生爭鬥,他也不害怕。
「太可憐了!」母親說,「她怎麼樣了?」
「我在德國警察廳的政治部工作,」馬赫說,「主管柏林的情報工作。」
「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兒!」母親抓起桌子上的相框,拉著卡拉的手,匆忙地離開了自己的辦公室。
另一輛是只有雙人座的綠色小車。一個留著灰白鬍子的矮個子男人拎著皮箱從別墅里出來,坐進車裡后,碰了碰帽子向母親致意。「不知道洛特曼醫生這麼早來幹嗎。」母親不安地說。
勞埃德的指節破了皮,在流血。他彎下腰,拿起了被男孩丟棄的那塊木頭。
他聽見羅伯特在說:「求你們了,我只想照顧容格。」
卡拉轉身對埃里克說:「把洛特曼醫生叫來,」她說,「你知道他的診所在哪兒。」
這正是奧斯瓦爾德·莫斯利和他的英國納粹同僚希望見到的——建立一個用暴虐和鞭笞代替法律和秩序的國家。人民怎麼可能這麼笨呢?
「如果你們回倫敦,菲茨也許會心軟,出手幫助你們。」
埃里克站起身,但卡拉搶在了他前面。他跟著她。艾達的房間在地下室。他們奔下樓梯,跑進艾達的小卧室。
同時,他又對「逃走」這件事有幾分罪惡感。他將回到一個制度完善、新聞自由、社會民主黨人不受壓迫的國度。他將離開馮·烏爾里希家,離開無辜者會被惡狗撕碎、人人都可能被安插罪名的獨裁國度。
羅伯特說:「長官,我這樣跟你說吧。我是個奧地利的伯爵。二十年前,我在媽媽和姐姐生活的匈牙利擁有城堡和一大片農莊。在上次戰爭中,我失去了我的家人、城堡和我的全部土地,甚至連我的國家也縮水了很多。」語調中的諷刺意味不見了,羅伯特開始變得慷慨激昂起來,「來柏林的時候,我隨身只帶了堂兄沃爾特·馮·烏爾里希家的地址,但我還是想法開了這間酒館。」說到這兒他哽咽了,「這是我的全部。」他停頓了一會兒,喝了些咖啡。桌邊的其他人都安靜下來。他恢復了常態,聲音也平穩了許多:「即便你給我比這公道得多的價格——事實上你並沒有——我仍然會選擇拒絕,因為這等同於出賣了我的整個人生。儘管你很不友好,但我不想對你表現粗魯。不過,無論你出什麼價,我的酒館都不會賣。」他站起身,要和馬赫握手,「晚安,馬赫支隊長。」
「這是自然,你得過麻疹嗎?」
母親一定在路上就想好了該怎麼應對,好在這種說法的確令人信服。卡拉差點也相信了她的話。母親的優雅終於又回來了。
卡拉哭了一會兒,然後自己停了下來。
站在勞埃德身邊的一個衝鋒隊員狂喊:「他的尾巴!咬他的尾巴!」勞埃德覺得德語里的尾巴(der schwanz)就是俗話說的陽|具。這個衝鋒隊員樂得忘乎所以了。
伏龍芝宣布,幾位候選人將發表演講,並接受觀眾們的提問。接著他補充道,門票只提供給了社會民主黨黨員,大門也已經鎖上了。既然都是朋友,大家完全可以暢所欲言。
勞埃德學會了迅速移動、狠狠出拳,很快就沒人敢欺負他了。他的鼻子經常被打碎,以至於不再像以前那麼英俊了。然而勞埃德發現自己具有拳擊方面的天賦。他反應很快,衝勁十足,經常在繩圈裡把對手打倒。勞埃德沒有選擇轉入職業拳壇,而是打算進劍橋大學深造,這讓俱樂部教練非常失望。
衝上台的是個留著軍人寸頭的壯漢。他走到舞台前方大聲咆哮:「這是場煽動型集會,共產黨員和破壞分子在今天的德國不受歡迎,集會必須立即結束。」
勞埃德很高興能離開。在六個星期的旅德時間里,無論語言還是政治方面,他都學到了很多,但現在他急切地想回家,想把這裏的所見所聞告訴人們,不要讓同樣的事發生在英國。
「很好,」沃爾特說,「就這麼辦。」
勞埃德被一個可怕的想法驚呆了。也許羅伯特真是同性戀。
「艾達說她的羊水破了。」埃里克不知道「羊水」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這個詞很重要。
有人問,中央黨的天主教徒們是不是做了最後的決定。勞埃德站起身。「我過去看看。」說完,他跑進中央黨開會的小劇場。和之前一樣,他探頭進去,示意海因里希出來。
海因里希看起來憂心忡忡,他借故離開了包廂。過了一會兒,勞埃德看見海因里希站在樓下大廳里,和他父親耳語了幾句。
他停下車,眾人相繼下了車。
他翻找了一陣,但在罪案記錄中實在找不到羅伯特·馮·烏爾里希的蛛絲馬跡。也許這不能歸因於原有體制的低效率。羅伯特的確有可能是無可指摘的。作為奧地利的伯爵,他不可能是猶太人或共黨分子。他可以指責羅伯特的堂兄是個社會民主黨人。但這不是個罪名——至少到現在還不是。
勞埃德·威廉姆斯在柏林找了家不用花多少錢就能練一小時拳擊的俱樂部。俱樂部位於工人階級聚集的城北維丁區。他練了會兒實心球,跳了會兒繩,打了會兒沙袋,然後戴上頭盔,在繩圈裡打了五個回合。俱樂部教練為他找了個年齡和體形都差不多的對手——勞埃德是個次重量級拳手。德國拳手經常能出其不意地出拳,沒幾個回合,勞埃德就挨了好幾下。躲閃一番以後,勞埃德突然打了記左勾拳,把對手打翻在地。
羅伯特和勞埃德回到容格身邊。
勞埃德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沃洛佳和勞埃德差不多大,長著一雙碧藍的眼睛,非常英俊。
勞埃德、羅伯特和容格被帶到門口,坐進了一輛小卡車的後車廂。他們被迫躺在兩排長凳之間的地板上,衝鋒隊員們坐在長凳上看守著。卡車開動了,勞埃德覺得被銬著的兩隻手鑽心地疼。他覺得自己的胳膊似乎都快掉了。
母女倆下了車,瑞特關上車門。
「如果我是你,我會把希特勒說的話都寫在紙上。」勞埃德小聲說。
母親交代卡拉:「買好煙以後,到頂樓來找我,火災報警器旁邊的房間。」說完,她親切地挽住約克曼先生的胳膊轉身走了。「我覺得上周的雜誌是最棒的一期。」母親邊走邊說。
年長的警察對兩個衝鋒隊員說:「把他帶到派出所去。」
一個戴著軍用鋼盔的衝鋒隊員用肩膀撞擊勞埃德,他朝前打了個趔趄,撞在母親身上。勞埃德極力克制,不和衝鋒隊員正面衝突,他先要保護好母親。
明天是星期一,有關方面肯定會採取行動。
勞埃德渾身都在疼。他的胸口很疼,似乎斷了一根胸骨。臉蛋烏青,頭疼得非常厲害。他想要一粒阿司匹林、一杯水和一個枕頭。他覺得拿到其中任何一樣東西至少都需要好幾個小時。
「你剛才彈的是哪首曲子?」埃里克問母親。
勞埃德不知道該說什麼,更不知道該做什麼。
那次,在人民劇院打完架以後,艾瑟爾檢查了勞埃德頭上雞蛋大小的腫塊,讓他趕快回英國去。他說服了母親,可以晚點動身,但回英國是遲早的事。
書架上放著機構名錄、電話簿、好幾種語言的字典和地圖冊,但沒有卡拉可看的書。她打開抽屜,裏面放著一些鉛筆、幾副包裝完好的新手套、一包月經墊,以及一本記著名字和電話號碼的筆記本。
沃洛佳說:「威廉·伏龍芝是學校里的天才——他的物理、化學和數學都是第一名。」
看來沃洛佳是俄國人。他能毫不困難地說德語,這讓勞埃德有點羡慕。顯然因為他住在這裏。
茉黛突然問:「沃爾特,為什麼不取消這次集會呢?」
囚犯們下了車,被帶到類似廠房一樣的地方。勞埃德聞到一股酒味,也許這裏原來是個釀酒作坊。
但赫塔隊有時會輸球,而輸球會讓他回家后感到很落寞。
勞埃德疑惑了。他知道同性戀者的存在。作為一個開明的人,他覺得同性戀者不該被判刑,應該得到社會的幫助。不過,他一直把同性戀者看成性錯亂的怪人。羅伯特和容格看上去和正常人沒什麼兩樣,開個小店,安靜地生活著——這麼一說,他們倒真像是對夫婦!
父親問:「為什麼不讓艾達照看卡拉?」
勞埃德覺得很尷尬,目光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咖啡。他十八歲,還是個處|男,有關蜜月的笑話讓他覺得很不自在。
「我爸爸和沃爾特·馮·烏爾里希很熟,」海因里希說,「1914年,他們都在倫敦的德國大使館做過隨員。」
海因里希不是很確定的樣子。「我去問問他吧,稍等。」他轉身走進會場。
「魯迪小時候也得過。」
馬赫舉起一根指頭,那個手勢彷彿在說:你們都聽好了!勞埃德突然對這個動作產生了一種似曾相識的畏懼感。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馬赫是在模仿希特勒。
羅伯特已經拒絕把酒館賣給他了。馬赫又來幹什麼呢?
「太好了。」
他試圖逃跑。被惡犬追著,盲目地往前猛跑,一頭撞在了場地邊的鐵絲網上。衝鋒隊員們放肆地歡呼著。容格試圖向另一個方向跑,但還是被鐵絲網攔住了。一條狗從容格背上咬下一大塊肉,引得一陣更為熱烈的狂笑。
艾瑟爾一臉嚴肅地問茉黛:「近來你聽說過菲茨的消息嗎?」
「好吧,但孩子們不能去。」茉黛說。
勞埃德感覺到了希望。「還有些什麼人?」
汽車停在一處入口,頂棚上標著「人民劇院」。外面已經開始排隊了。沃爾特穿過人行道走到劇院門口,朝等待的人群揮了揮手,立即得到了一陣歡呼。勞埃德一行跟在他身後進入劇院。
「我得問問爸爸。」沃納把頭伸進車裡,跟父親說了幾句。
「沒錯。」沃納說。
「我沒教你什麼,」茉黛說,「你本身就有當記者的才能。」
勞埃德返回歌劇院。劇院里更繁忙,也更嘈雜了。氣氛似乎也更加緊張了。有人在興高采烈地喊,希特勒將以授權法案的建議開啟這屆議會的開場式。
她顯然在隱瞞著什麼事情。艾達生病了,還為此撒謊了,這個念頭讓埃里克很不安。艾達一直都對他很好。他永遠不會像卡拉那樣向艾達表達自己的愛,但他其實比表面上更愛她。
母親的眼裡滿是怒火。「沃爾特,不要對我發號施令。我知道他們很危險——這正是我要和那群人對著乾的原因。」
勞埃德沒有被捕過。不過,他住在倫敦東區,認識許多經常和警察打交道的人。小時候,他常和一些孩子踢街頭足球,他們的父親就經常犯事兒。萊曼街拘留所的名聲很不好,從那出來的人總是缺胳膊少腿。據說那裡的牆上都是犯人的血。弗里德里希大街的拘留所會比那裡好一些嗎?
卡拉轉身對母親說:「我們可以搭弗蘭克先生的車。」
沃爾特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魯迪,干擾選舉集會已經夠糟的了,你們的領導人還想徹底破壞德國的民主!」
沃爾特想了想說:「我討厭他——但我向上帝起誓,我願意做一切嘗試。」
卡拉最近越來越成熟了,這讓埃里克非常困惑。儘管比她大兩歲,但很多時候他仍然感到自己像個孩子,而卡拉卻時常表現得像個大人。
勞埃德露齒一笑:「是的,我們做到了。」
卡拉知道叫警察沒用,警察已經在樓下了,卻什麼都沒有做。
作為奧地利公民,羅伯特要離開德國並不太難。他拿到馬赫那筆錢的過程倒是更曲折。沃爾特讓馬赫把錢匯入瑞士的一家銀行。起初馬赫堅持那是不可能的,但沃爾特向他施加了壓力,威脅要在法庭上質疑這筆交易,他說勞埃德會證明交易是迫於壓力成交的。馬赫最終付了那筆錢。
「艾達要去看醫生。」
卡拉討厭父母吵架,但這一天他們已經吵了兩回了。整個世界似乎都變得動蕩起來。相比納粹,她更害怕父母吵架。
3月2日,星期四晚上八點,他終於等到了對羅伯特進行徹查的機會。
他轉身面對襲擊他的人,用左右勾拳回擊,出拳凌厲,就像教練教的那樣,努力讓每一拳都擊中目標。他打趴下兩個衝鋒隊員,接著卻被人從背後拽住,打了個趔趄。很快他就被兩個衝鋒隊員推倒在地,另一個狠踢了他幾腳。
衝鋒隊員紛紛跳下舞台,混入人群。勞埃德拉起母親的手。沃納同樣拉起了茉黛的手,他們朝最近的出口跑。但這時,所有的出口都堵上了,擁擠著急欲離開的人群。對此,威嚇觀眾離開的衝鋒隊員卻無動於衷。
食客們都安靜下來,想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艾瑟爾付了賬。有外幣的話,德國的一切都顯得很便宜。眾人正準備離開時,有個陌生人不請自來,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桌子旁。來人是個圓臉上蓄著小鬍子的胖男人。
勞埃德趕到海因里希剛才進入的小會場,急步走了進去。一場類似於社會民主黨小組會的討論正在進行。勞埃德環顧會場,看見了一襲黑衣的海因里希,和他對視一眼,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出來。
「放開他。」較年長的警察說。
衝鋒隊員狠狠地推了他一下。伏龍芝跌跌撞撞地後退了幾步,摔倒在地。
「毛巾在哪裡?」
但很快他又緊張起來。「別這麼確定,」一個操著柏林工人階級口音的代表說,「納粹和中央黨高層達成了交易。」勞埃德想起,中央黨就是海因里希為之服務的政黨,「這樣他們又能多得74票。」這個男人說。
等她放鬆下來,洛特曼伸手到她的裙子底下,拿出一團東西,有點像肉,讓人噁心。「埃里克,」他說,「拿張報紙來。」
勞埃德算了算,中央黨的支持將使納粹的票數達到414票。「仍然沒達到三分之二多數。」他如釋重負地對沃爾特說。
「先生,你叫什麼名字?」警察問剛鬆開手的記者。
沃爾特看到了希望。他在開車前往議會開幕式的路上,對埃里克說:「即便用上高壓手段,他們也沒能贏得多數德國人的選票。」說著,他用拳頭猛擊了一下方向盤,「不管他們說了什麼,納粹都不受歡迎。他們在政府的時間越長,人民就越能看清他們的嘴臉。」
勞埃德灰心地想,這些渾蛋精心策劃了這一切。
快到一點鐘的時候,勞埃德和沃爾特穿過廣場,朝赫侖俱樂部走去。勞埃德說:「海因里希·馮·卡塞爾對你是赫侖俱樂部會員這件事,感到很吃驚。」
勞埃德生長在倫敦東部一個民風兇悍的街區里。十二歲時他在學校受到欺負。「我小時候也被欺負過,」繼父伯尼·萊克維茲對九-九-藏-書他說,「學校里最聰明的孩子肯定會被班裡的刺頭挑出來欺負。」被勞埃德喚作「爸爸」的伯尼是猶太人——他的母親只會說意第緒語。伯尼把勞埃德帶到了阿爾德蓋特拳擊俱樂部。艾瑟爾反對這麼做,但伯尼沒有聽她的,這在兩人的婚姻生活中並不多見。
他不知該怎麼辦了。附近還有許多別的醫生,但埃里克不知道他們的診所在哪兒,也不知道他們肯不肯幫助一個陌生人。「我妹妹讓我來的。」他底氣不足地說。
「如果通過這項法案,鎮壓只會更血腥。」
赫爾巴德伯爵說:「我們去吃午飯吧。我下午還有個會面。抱歉。」說完,他們便離開了。
「希望你能喜歡。」
比沃納大一點的矮個子男孩說:「把人們送進地下室,用棍棒打碎人骨頭的不是共產黨,而是那些衝鋒隊員。」他帶著一點口音,勞埃德不知道是什麼地方的。
埃里克愣住了。洛特曼夫人不是猶太人,但她丈夫是——埃里克在忙亂中忘了這一點。「我們家的女僕快生了!」他說。
他們放開狗,迅速退出場地。
她走到門口,看了看走廊。衝鋒隊員們在幾個辦公室之間進進出出,但還沒有走到盡頭的那幾間。卡拉不知道會議室里的人有沒有聽到動靜。她拼盡全力沿著走廊跑,但一陣尖叫讓她站住了。她向聲音傳來的辦公室里看了一眼,發現施瓦布正用力搖晃著戴軟帽的打字員:「快告訴我鑰匙在哪裡?」
施瓦布大聲說:「你好,烏爾里希太太。」似乎一點沒為做過小偷而感到恥辱。他甚至連帽子都沒有脫。
他奮力站起身,頭非常疼。他發現羅伯特和容格也都被戴上了手銬。羅伯特的手在流血,容格的一隻眼睛被打腫了。六七個衝鋒隊員把他們圍在中間,其餘的那些,有的拿起桌上的杯子和瓶子喝酒,有的站在甜點車旁,嘴裏塞滿糕點。
勞埃德清楚地記得1925年去烏爾里希家的倫敦之行。那時,五歲的埃里克和三歲的卡拉都學會了德語和英語,而他卻只會一門英語,這讓他頗為尷尬。也正是在那次倫敦之行中,艾瑟爾和茉黛和解了。
沃爾特啞然失笑道:「那個討厭的傢伙!」
他甚至期望能趕快喝上一碗燕麥粥。
「外交部長馮·諾伊拉特不是你們納粹黨的人,」沃爾特說,「他會把國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卡拉不想匆忙和沃納分別,趕緊跟著他出了門。司機瑞特打開了後座車門。「這是什麼車?」卡拉問沃納。男孩對汽車的型號都非常了解。
回到倉庫,勞埃德發現容格躺著的墊子已經被血浸透了。
容格的身體動了動。
「太好了!烏爾里希想請他去赫侖俱樂部吃飯,一點鐘行嗎?」
也許共進午餐不是個好主意。勞埃德說:「我不知道你不喜歡他。」
母親和烏爾里希夫婦已經先到了。走到桌前,勞埃德才意識到兩位女士打扮得非常動人:兩人都姿態優雅,衣著華貴,美麗而自信。引得餐廳里的其他客人都在看她們。勞埃德很想知道母親對時尚的把握有多少是從這位貴族朋友那兒學來的。
發言最後,韋爾斯勇敢地提出了對博愛、公正、自由、民主的熱烈嚮往。「授權法案將毀滅這一切,我們不能通過這樣的法案。」他的話引來了納粹的嘲笑和揶揄聲。
4月1日,星期六,是德國的抵制猶太人日。艾瑟爾和勞埃德走在柏林大街上,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艾瑟爾為自己的新書不斷在本子上做著筆記。大衛星被粗暴而醒目地貼在猶太人開的商店櫥窗上。衝鋒隊員站在猶太人開的百貨商店門口,恐嚇所有想要進去買東西的人。猶太律師的事務所和猶太醫生的診所前,都設置了警戒哨。勞埃德碰巧看見兩個衝鋒隊員正在阻攔病人們去洛特曼醫生那兒就診,洛特曼也是烏爾里希家的家庭醫生。一個手掌粗糙的挖煤工人腳踝扭傷了,他讓衝鋒隊員滾開,後者便掉頭去找容易對付的患者了。「人和人之間怎麼能如此殘忍呢?」艾瑟爾問。
埃里克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完全沒想過,納粹對猶太人的壓迫會換來猶太人的反擊。但他很快就明白洛特曼夫人的理由很充分。既然衝鋒隊員在大肆叫囂要殺死猶太人,那猶太醫生為何還要幫助他們雅利安人呢?
勞埃德問:「你們拿到他手寫的保證書了嗎?」
「生孩子的女士叫什麼名字?」洛特曼問。
勞埃德發現,希特勒不顧事實,變著法子要把罪名扣在共產黨人頭上。
回到內部會議會場時,沃爾特正在發言。「授權法案不可能通過!」他說,「通過這樣的憲法法案必須有三分之二的代表在場,這就要求647名代表中有432名在場。另外,在場的代表中也必須有三分之二投贊成票。」
「就在大街拐角。」海因里希把赫侖俱樂部的方位告訴了勞埃德。
沃爾特站起身,他的聲音非常克制。「我們應該悄悄離開,」他說,「沒有必要跟這種人起衝突。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大夥都回家去吧。」
爸爸穿著黑色的長大衣先出了門。埃里克戴上帽子——像他的朋友們一樣隨意地搭在頭上,好像隨時會掉下來似的——然後跟著父親走了。
勞埃德做了個深呼吸,鎮靜地對沃爾特說:「烏爾里希先生,你何不跟戈特弗里德·馮·凱塞爾吃頓午飯呢?我沒記錯的話,戰前你們曾在倫敦一起工作過。」
再仔細一瞧,埃里克發現了一點不對勁。嬰兒的臉兩邊不勻稱。其中一側正常,另一側卻凹下去一塊,眼睛看上去也有點奇怪。
文明國家規定了公民在沒有律師,沒有逮捕令,沒有審判的情況下最多會羈押多長時間。勞埃德意識到這種規則在德國是沒有用的,他可能會被關上一輩子。
「政治是嚴酷的,在強大的政治機器面前,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艾達仰面躺在床上。床單已經被血和其他東西浸濕了。卡拉懷抱著嬰兒站在床邊。小嬰兒身上裹著一層黏液。艾達的裙子底下有一根粗繩似的東西,連在嬰兒身上。卡拉害怕地瞪大了雙眼。「我做得對嗎?」她大聲問。
回到包廂以後,勞埃德發現他活像一隻斗敗了的公雞。
卡拉很高興和沃納坐同一輛車,她想和他多說些話,但一開始她就想不出可聊的話題。她想問沃納:長大以後,你想不想娶個比你小三歲,黑髮碧眼的聰明女孩為妻呢?但最後她只是指著他的冰鞋問:「今天你有比賽嗎?」
安裝了電話的人家很少,但弗蘭克家已經有了。卡拉和母親走進玄關。電話就放在門邊的細腳桌上。母親拿起話筒,向接線員報出了父親工作的議會大樓辦公室的電話號碼。撥通以後,母親把情況跟父親說了。她拿著話筒聽了好一會兒,表情越來越可怕。「我們雜誌將推動十萬讀者為社會民主黨而戰,」她說,「你真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事情非要今天處理嗎?」
「我小時候得過,」沃納說得好像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我必須趕緊了。」他抱歉地補充了一句。
父親慈愛地看著她:「這是個很好的問題,你能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就已經很聰明了。」父親的讚賞讓卡拉很開心,「文明興衰起伏——中國人、阿茲特克人、羅馬人都曾經歷過——但其中的原因誰都說不清楚。」
卡拉生氣地說:「埃里克,快閉嘴——你難道連這種事都不懂嗎?」
茉黛說了艾達的兒子庫爾特的近況。「艾達把嬰兒從醫院裡帶回家了,他看上去很開心。但他的腦部受了損傷,很難恢復到正常人的狀態。等他再大一些,可能就要被送到某類護養機構,可憐的孩子!」
「也就是所有他們不喜歡的人。」茉黛說。
沃爾特指著打開的、只剩幾枚硬幣的錢櫃:「警察現在也搶劫了嗎?」
衝鋒隊員把她抱過走廊,送進了母親的辦公室。卡拉蹣跚幾步,跌倒在地。「給我老實待著。」說完他就走了。
「我想和酒館老闆談些私事。」馬赫說。
母親插話進來:「傻孩子,不能和爸爸這樣說話。」她的火已經發完了,此時的語調裡帶著一絲倦意,「你和赫爾曼·布勞恩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勞埃德更緊張了。昨天晚上他比較安心,那是因為沃爾特知道他身居何處。這個地方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如果警察堅持說沒有拘留勞埃德,更沒有逮捕記錄,那就麻煩了。碰到這種極端情況,他如何能被救出去呢?
「我料到了。」希特勒說。
茉黛笑道:「你們可以想象當時我有多高興!」
兩位母親把目光投向卡拉。卡拉沒得過麻疹。她意識到,這意味著自己沒法和弗里達一起玩了。
沃爾特對艾瑟爾說:「看到如今是個什麼世道了嗎?因為穿著制服,我們就得對他唯命是從。」
院子里有根儲水管。勞埃德出了倉庫,但他沒有容器,只好回到鐵絲網圍起的場地上,用方才罩住容格腦袋的水桶接水。他把桶子洗乾淨,然後在裏面裝滿了水。
但埃里克又不幹了。「黑人是劣等民族。」他不服氣地說。
容格禁不住笑了起來。
他們走到吧台邊,沃爾特為勞埃德做了介紹。弗蘭克對勞埃德說:「是你吧,幾周前和我兒子打了場群架。」
滿屋子都是煙。十來個人圍坐在一張長桌旁,母親是其中唯一的女性。當卡拉走到桌首,把煙和找零交給約克曼先生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顯得非常吃驚。突如其來的安靜使卡拉琢磨起擅自進來是不是犯了錯。
一開始風平浪靜,什麼聲音都沒有。警報器可能壞了吧,卡拉心想。
希特勒身後跟著一個穿黑色黨衛軍制服的高個子,他的私人保鏢。隨後是腳步蹣跚的約瑟夫·戈培爾,憎恨猶太人的宣傳部長。勞埃德在報紙上看到過這些人,所以很快就認出了他們。他饒有興緻地觀察著他們,完全忘了自己所處的險境。
卡拉站起身,她沒有受傷。走廊里都是衝鋒隊員,卡拉沒法找到母親,但必須找人幫忙。
沃爾特說:「支隊長,這是一起國際糾紛。」勞埃德想,沃爾特之所以這麼說,是希望這群人在拘留所的行為更像個警察,而不是惡棍。「你逮捕的三個都是外國人——兩個奧地利人和一個英國人。」他舉起一隻手,像是要做出抗議的姿態,「現在已經來不及了,奧地利和英國的使館都得到了消息。我確信,很快使館的代表就會去威廉大街的外交部登門造訪。」
施瓦布抓住打字員的胳膊問:「親愛的,辦公室的保險箱在哪兒?」
再次觀察四周的時候,他欣慰地發現一些衝鋒隊員已經撤走了。他們爬上舞台,消失在側面,多半是想從來時的舞台側門退出去。
社會民主黨議員拍手鼓掌,但他們的掌聲很快被淹沒了。
「他的承諾一錢不值。」
「但這不會是一次公正的選舉,」茉黛怒氣沖沖地說,「看看今天在雜誌社發生的事吧。批評納粹的人都處在了危險之中。與此同時,擁護納粹的標語卻鋪天蓋地。」
沃洛佳衝到兩人之間,朝壯漢的臉上來了兩拳。勞埃德羡慕沃洛佳的快拳,但很快把注意力轉移到保護母親的任務上。不一會兒,他和沃納把兩位母親送到門口,設法把她們在門廳安頓下來。這裏沒人推撞,也沒有暴力——因為沒有衝鋒隊員。
認為這樣的事不可能發生在英國也錯了嗎?他是不是在欺騙自己?
狄爾斯說:「他是荷蘭共產黨派來放火的。」
勞埃德已經聽說孩子是由十一歲的卡拉接生的。真是個有膽量的女孩!
這裏的文件系統並不像他希望的那樣條理清晰。說到底,他對德國警察的整套體制都非常失望。據說戈林也對警察體制不滿意,計劃把警察局的政治部門和情報部門剝離,組成一個更有效的秘密警察系統。馬赫覺得這個主意很棒。
「和你一樣,你弟弟也想飛黃騰達。」
勞埃德有種怪異的不真實感,像劇院里的觀眾,而這些大人物都像演員。
「或許應該先去訂個位。赫侖俱樂部在哪兒?」
卡拉的母親一邊啜飲著咖啡,一邊看著窗外,似乎對大街上戴著手套和圍巾匆匆上班的行人很感興趣。和父親一樣,她也在強裝鎮定。卡拉很清楚,母親只是在等待合適的時機而已。
「哪些人反對和納粹合作?」
「管那些門票做什麼,」茉黛說,「我擔心的是你。」
倫敦有很多這樣的紳士俱樂部,但勞埃德從來沒去過。赫侖俱樂部雖然是家餐廳,但肅穆得像座殯儀館。侍者們穿著全套晚禮服,安靜地把刀叉擺在白色的桌布上。侍者領班接受了勞埃德的預訂,莊嚴地寫下了馮·烏爾里希的名字,就像在「死亡之書」上寫下死者名字一樣。
「我見到了阿道夫·希特勒。」
他讓手下回了家,自己把更新的共黨分子名單送到樓上,他的上司,刑事檢察官克雷格林恩那裡。然後他回到辦公室,開始翻找檔案。
「你說得對。」艾瑟爾說。勞埃德不知道母親為何會如此確定,但他沒機會問。艾瑟爾說:「憑你的經驗,很容易在倫敦的報社找到工作。」
馬赫說:「從現在開始,這裏停止營業!」
媽媽又笑了:「簡直是對牛彈琴。」
「是的,他不能。」茉黛附和道。
「是梅賽德斯-賓士的W10型車。」
戈林嫌惡地看著鞋上的泥濘。「元首,我的官邸離這裏很近,但幸運地沒有被這場大火殃及,」他說,「我們是否要移步過去呢?」
觀眾們站了起來,有的憤怒咆哮,有的則驚恐尖叫。
沃爾特和茉黛來到萊特火車站,就在燒毀的議會大廈北面,一起送別艾瑟爾和勞埃德。萊特火車站是新文藝復興式樣的建築,看上去像是座法式宮殿。他們來得早了,坐在站里的咖啡館等火車。
「都快點吃完,穿上外套,」母親說,「你們要遲到了。」
他們看著卡拉,笑了。
勞埃德摔在地上,痛苦地抱著頭。
他的演講起了什麼作用?勞埃德完全說不上來。
「李普曼先生說,爸爸會惹上麻煩的,如果他堅持要我離開青年團。」
這時,在舞台上的沃爾特飛撲過來,騎在壯漢的背上。勞埃德差點歡呼起來。沃爾特和壯漢交纏著四肢摔倒在地,沃洛佳暫時得救了。
馬赫開始梳理文件。
笑聲激怒了她,怒氣使她膽大了許多。她往辦公室門外張望,偶然間看見了牆上的火災警報器。她走到警報器前,抓住把手。
「當然要乾淨的!」
卡拉把桌子上的日曆調整到了這天:1933年2月27日,星期一。然後把一張紙放進打字機。她在紙上打下了自己的名字:海克·卡拉·馮·烏爾里希。五歲時她對家人說自己不喜歡海克這個名字,讓大家都叫她卡拉。讓她有些驚訝的是,家裡人都照辦了。
父親越發生氣了。「茉黛,難道你不知道這樣做是在把自己和家人置於危險中嗎?」
但警察局的檔案還沒做到實時更新。人們經常會搬家,競選有輸有贏,也會造成一些人事上的變更,老人去世,年輕人就會頂替他們的位置。馬赫掌管的團隊負責檔案的更新工作,需要記錄新出現的名字和變更的地址。他很擅長做這種事。他喜歡登記名冊、圖書目錄、街區地圖,以及剪報這類帶有列表性質的東西。馬赫的才能在靠毒打讓嫌犯招供的克羅伊茨貝格警察局沒有受到重視,他希望能在這裏被重用。他不反感毆打嫌疑人。在大樓后側的辦公室里,他經常能聽見地下室里男男女女被折磨得大叫的聲音,但他並不為此感到困擾。他們是變節者、敵對分子和革命者,再怎麼折磨都不過分。他們的反抗玷污了德國,給他們機會,他們只會把德國變得更糟。他一點兒都不同情這些人。他只希望羅伯特·馮·烏爾里希也能在這些人中間,哀號著乞求他憐憫。
茉黛盯著沃洛佳問:「你姓別斯科夫?你的父親是格雷戈里嗎?」
瑞特沿著蘭德維爾運河的南岸繼續向前開。卡拉看著運河裡的駁船,駁船的煤堆上面蓋著厚厚的一層雪。卡拉很失望,她本想通過搭車和沃納待得久一點,卻把時間浪費在了談論冰球上。
大街上傳來的喧鬧聲打斷了卡拉。她走到窗前,十幾個衝鋒隊員列隊站在馬路中央高喊:「殺死所有猶太人,猶太人進地獄去吧!」卡拉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恨猶太人,猶太人看上去和別的民族沒有什麼不一樣啊!她吃驚地發現,站在隊列前方的正是剛才遇見的施瓦布中士。施瓦布被解僱時卡拉覺得很難受,她知道他很難再找到工作了。德國有好幾百萬人都在找工作;父親說現在是經濟蕭條期。但母親堅持要解僱施瓦布:「怎麼能放小偷在家裡呢?」
沃爾特說:「社會民主黨有一支名為『帝國戰旗』的武裝力量,但實力非常弱。一小部分社會民主黨人主張用武力和納粹抗爭,但他們的意見被否決了。」
母親沒有理會約克曼先生的無禮。「我在想前些天你的那席話,」母親說,「你說年輕人只知道記者這份工作非常耀眼,卻一點都不知道其中的甘苦。」
馬赫說:「同性戀配不上德意志民族的男子氣概!」
「應該是的——為什麼這樣問?」
之後,他走到樓梯下喊道:「沃納,再磨蹭我就不帶你去了。」說完,他戴上灰色呢帽朝外走去。
「不能這樣做!」沃爾特慷慨激昂地說,「這樣他們就可以在我們不在場的情況下通過法案了。我們應該說服中央黨的天主教徒們。韋爾斯必須馬上去見卡斯。」奧托·韋爾斯是社會民主黨的黨首,路德維希·卡斯是中央黨的黨首。
也許他們很快就會被釋放。
闖入者都是些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觀眾里卻有婦女和老人。勞埃德想反抗,但他意識到這不是個好主意。
「我不知道,必須帶他到醫院檢查。」
沃爾特把車從公園路開到議會大廈和德國歌劇院之間的科尼格廣場。議會大廈的火勢非常猛烈,幾排古典風格的窗戶後面不時冒出紅色和黃色的火光,中間的圓頂也被燒穿了,騰起一股股濃煙。「哦,天哪!」在勞埃德聽來,沃爾特的聲音十分悲憤,「上帝啊,可不能這樣啊!」
「小不點兒,」伊娃說,「這下你麻煩了。」
更多的衝鋒隊員喊著口號進來了。
在《社會民主黨人》雜誌所在的大樓附近,她們遇見了熟人,施瓦布中士。他和卡拉的父親在一戰期間曾並肩作戰,現在還剃著士兵的寸頭。戰後,他做過園丁,先後為卡拉的爺爺和父親工作,但後來因為從母親的皮夾里偷錢而被父親解僱。此時,他穿著一件難看的衝鋒隊制服。衝鋒隊員不是軍人,只是一些相當於輔警的納粹。
又搞這套,卡拉心想。父親理性、謹慎,同時遵紀守法,而母親激進,且我行我素。父親沉靜地堅守著自己的原則,母親則咄咄逼人地宣揚自己的主張。他們永遠無法取得一致。
「隨你吧,我只要和容格在一起就行了。」羅伯特說。
希特勒在納粹議員們的歡呼聲中坐了下來,會議進入了中場休息。
「我太累了。」艾達又說了一遍。
「這兩種我們都需要。」
電話旁的鏡框里放著一張合照,是卡拉、埃里克和父親。那是幾年前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他們在距柏林十五英里遠的萬斯湖畔拍攝的。照片上的父親穿著短褲,三個人都在笑。那時的埃里克還不像現在這樣愛耍酷。
卡拉皺著眉:「我想應該是艾達。」
艾達又開始呻|吟了,她看上去的確很累。
海因里希笑了笑說:「無論如何,我都會為你祈禱的。」
「我不知道,我發誓說的是實話。」打字員哭著說。
施瓦布恨意滿滿地看著她,卡拉心一涼,滿心都是恐懼。接著施瓦布把目光投向卡拉身後的一個人:「把這孩子給我拎出去。」
馴狗師回到場地內。他們訓練有素地牽住系在狗頭上的繩索,把它們拽離容格,牽走了。
埃里克五味雜陳地看著醫生打開包,拿出幾根線擰成了一條繩子,然後在繩子上打了兩個繩結。醫生給繩子打結的時候輕聲對卡拉說:「為什麼哭啊?你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工作。你憑一己之力接生了一個孩子!我不來你也能做得很好。長大以後,你能成為一個很優秀的醫生!」
衝鋒隊的口號變了:「搗毀猶太人的報紙!」隊員們異口同聲地呼喊著。有人開始扔東西,一棵爛菜在一家全國性報紙的門口濺了一地。讓卡拉害怕的是,他們很快把矛頭轉向了《社會民主黨人》雜誌所在的大樓。她連忙後退,透過窗角偷偷朝外張望,希望衝鋒隊員們沒看見她。他們在大樓外面停住腳步,嘴裏仍然喊著口號。有個人朝樓上扔了塊石頭,砸中了母親辦公室的窗玻璃,幸好玻璃沒碎,但卡拉還是害怕地輕輕叫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有個戴著紅色軟帽的打字員進來了。「怎麼啦?」她問卡拉,然後朝外看了一眼,「哦,天哪!」
父親也好不到哪裡去。「你母親是我認識的最聰明的女人,」幾天前,他就在這間廚房裡告訴卡拉,「所以我娶了她,這和……沒有關係。」他的聲音變小,和母親鬼鬼祟祟地笑著,就像十一歲的卡拉根本不懂性|事。這太讓人尷尬了。
吃完早飯的一小時以後,門又一次被打開了。但這次站在門口的只是些衝鋒隊員。他們把所有犯人趕出囚室,裝進一輛蓋著帆布的卡車。四五十個犯人擠在卡車的後車廂里,所有人都只好站著。勞埃德設法擠到羅伯特和容格身旁。
「你已經做了很多了。」艾瑟爾說。
醫生的妻子走出診療室。漢尼洛爾·洛特曼是個五官端正的高個子美女,她嚴厲地看了埃里克一眼。「你怎麼敢穿著這套制服上這兒來?」她責問道。
馮·烏爾里希家的人看上去很沮喪。沃爾特所受的打擊更甚於茉黛。他們的樣子,就像是聽到了某個噩耗,或是親人去世似的。除了降臨在身上的災難,他們似乎已經無力思考其他事了。
弗里達還有個七歲的弟弟阿克謝爾,但他生下來就脊柱開裂,必須長年接受治療。現住在柏林市郊的一所特殊醫院里。
沃爾特說:「你們自己掂量一下,是要暴君簽訂的一張破紙,還是要一個建立在民主基礎上的議會?哪個更有利呢?」
卡拉也很害怕——從她的表情就能看出這一點——但她並沒有慌了手腳。她說:「艾達,你到底是怎麼了?」她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這和我無關,」消防隊長說,「警報器響了,我們就得把所有人都撤出來,就算是衝鋒隊員也得從樓里出來。不需要你們幫忙,我們能對付!」說完他帶著部下進了大樓。
埃里克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馬赫把羅伯特拽到倉庫另一邊的木桌旁,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份文件和一支圓珠筆。「現在我只能給你當初的一半了——一萬馬克成交。」
很快,此起彼伏的電喇叭聲便響徹了整棟大樓。
「夠敏捷就沒什麼危險。」
卡拉和母親站在走廊的鏡子前戴帽子。母親的動作不緊不慢。她選擇了一頂深藍色窄邊圓呢帽,樣式很大眾,不過她刻意斜戴著,看起來有幾分俏皮。卡拉把編織絨線帽戴在頭上,尋思將來能否像母親這般有風格。媽媽看上去像個戰爭女神,脖子、下巴和顴骨彷彿是用大理石雕刻出來的。她九九藏書迷人極了,沒錯,但確實談不上漂亮。卡拉和母親一樣擁有黑色頭髮和綠色眼眸,但比起雕像倒更像是個胖娃娃。她曾偶然偷聽到奶奶對母親說:「看著吧,醜小鴨終有一天會長成白天鵝的。」卡拉還在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他們的名字又被點了一遍。勞埃德稍稍有些寬慰,至少他的行動被人記錄下來了。他們沒有被繩子綁在一起,也沒戴上手銬,但周圍都是荷槍實彈的衝鋒隊員。勞埃德突然覺得非常害怕,這些年輕人似乎很想找個理由在他們身上試槍。
羅伯特嗚咽道:「老天,那是容格。」
勞埃德想起了繼父,他很愛他。伯尼·萊克維茲就是個猶太人。如果法西斯主義降臨英國,伯尼也會成為被仇恨的目標。這讓勞埃德打了個哆嗦。
「不用為我們改道,我們在萊比錫大街下車就行。」
母親總喜歡對別人的穿著評頭論足。她說這有助於讀者想象出筆下人物的形象。她也有一些非常不錯的衣服,但時世艱難,母親已經有好幾年沒買新衣服了。這天,她穿著一件大約在卡拉出生時買的天藍色羊絨長裙,看上去非常苗條。
他已經調查到,羅伯特·馮·烏爾里希曾經於1923年加入納粹黨,但在兩年後脫黨了。這件事本身說明不了什麼,馬赫需要更多的證據。
衝鋒隊員們走進大樓,樓梯上響起他們的腳步聲。卡拉害怕極了:他們會幹些什麼啊!
「我把卡拉送到弗蘭克家去,」母親說,「她們學校停課一天——似乎是要修壁爐——我打算讓卡拉和弗里達待上一天。」
大家更沮喪了。
沃爾特說:「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讓願意參加民主政治集會的普通民眾失望。這些人是我們僅剩不多的希望了。」
一路上,母親都想著心事。「希望一切都能順利。」下地鐵時她心不在焉地自言自語。
這下見不著沃納了,卡拉悶悶不樂地想著。
托馬斯·馬赫還在為羅伯特·馮·烏爾里希的冷嘲熱諷而深感受傷。「和你一樣,你弟弟也想飛黃騰達。」羅伯特·馮·烏爾里希說。
「他不會幫我的,」茉黛說,「菲茨沒有憐憫心,你我都知道這一點。」
不過,他們偶爾還是會吵架。卡拉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吵。現在,兩人眼看就要起衝突了。
讓勞埃德煩心的是馬赫所表現出的自信。他好像覺得能以自己出的任何價格買下這間酒館。馬赫似乎只是把羅伯特的拒絕看作一種暫時的反抗。納粹真已經強大到這種程度了嗎?
「布魯寧和厄辛已經動搖了。」海因里希說。
他們可以從帆布的縫隙中看到外面的情況。行駛了大約二十多英里以後,羅伯特說:「這是奧拉寧堡。」奧拉寧堡是柏林北部的一個小鎮。
卡拉跑出來,走到大街上。母親用她的魅力和機智消除了約克曼先生的不滿。她經常說:「女人要善用自己身上的每一件武器。」想到這兒,卡拉意識到自己採用了母親的策略,才使她們搭上了弗蘭克先生的便車。也許她和母親完全一樣。母親高深莫測的笑容正基於此:她彷彿看見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勞埃德皺起了眉,他在說羅伯特是個同性戀嗎?
男記者把衝鋒隊員拖到兩個警察面前。「請以搶劫的名義逮捕他,」記者說,「他搶的一罐咖啡還在衣袋裡呢!」
沃洛佳用碧藍的眼睛盯了他一會兒,然後低聲對他說:「如果真想反抗納粹,你或許可以做更有意義的事情。」
走出會場后,勞埃德對海因里希說:「據說你們這邊會支持授權法案。」
勞埃德意識到,沃爾特有理由擔心。議會大廈的火災正是納粹一直在找的導火索。他們不想聽到大火是某個瘋子造成的說法。他們希望這是共產黨的陰謀,以便把共產黨人一網打盡。
馬赫站在用餐區中間大聲咆哮:「這家餐廳被用來搞淫|亂活動了。」
這類爭論總讓卡拉覺得不舒服。她不願去想家人會陷入危險。生活應該一如既往。她希望每天早晨都能坐在廚房裡,和分坐在餐桌兩邊的父母,以及在料理台前忙碌的艾達待在一起,當然還有她匆匆下樓的哥哥埃里克,他又起晚了。生活為什麼要改變呢?
一整天,勞埃德都沒盼來救他的人。
但拘留所里又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負責檔案。為什麼這麼問?」
「你把我叫出來是為了套我的話嗎?」
下午大會開始后的第一個議程將是授權法案,這個法案可以使希特勒內閣在沒有議會的授權下通過新的法律。
最讓他不安的是,這種事會發生在德國,也就會發生在英國。如此嚴峻的形勢,讓他不寒而慄。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他不想生活在獨裁統治下。他希望像父母一樣在政界工作,想為阿伯羅溫的礦工,以及像他們一樣的民眾建設一個更美好的國家。要實現這個目標,就需要有人們能暢所欲言的政治集會,需要有反對政府的媒體言論,需要有不必擔心被偷聽且能自由辯論的社會環境。
沃爾特問:「他說什麼了嗎?」
勞埃德知道,這場秘密婚禮在茉黛和她哥哥菲茨赫伯特伯爵之間造成了一條可怕的鴻溝。菲茨之所以和茉黛一刀兩斷,就是因為妹妹沒有徵得他這個一家之主的同意,擅自和沃爾特結了婚。
「還需要艾瑟爾同意。」沃爾特補充道。
「在樓梯口的晾衣櫥里。」
沃爾特說:「馬赫,你過去應該是個執法官吧?你也許為自己自豪過。看看現在的你,還有那種自豪感嗎?」
海因里希躲開了勞埃德的目光。「保證書是打字機打的。」
母親們脫險了以後,勞埃德和沃納回頭看向劇院禮堂。
羅伯特尖聲大叫:「不!」他衝上前去,「不,不,別這樣!」他試圖打開鐵絲網上的門。三四個衝鋒隊員粗魯地把他往後拉。他反抗了,但那些人都是年輕力壯的小痞子,五十多歲的羅伯特根本無力抵擋。他們輕蔑地把羅伯特扔在了地上。
這是個讓人激動的時刻。議會大廈火災發生后的二十四小時之內,四千多名共產黨人遭到逮捕,每個小時都有更多的共產黨人被捕。德國就像掃除了瘟疫,馬赫覺得柏林的空氣比以往更清新了。
父親從馬甲口袋裡拿出懷錶,揚起眉毛看了一眼:「還不算晚。」
海因里希非常興奮,勞埃德則情緒低落。他們朝相反方向的兩個小會場走去。社會民主黨和中央黨將進行最後的討論。
他站起身,不假思索地和沃納、沃洛佳一起在艾瑟爾和茉黛的面前組成了一道人牆。
艾達寬慰他們說:「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汽車向東行進,穿過亞歷山大廣場,進入一個滿是簡陋房屋和小店的社區,其中一些商店的標牌用的是希伯來語。社會民主黨是工人階級的政黨,但和英國的勞動黨一樣,社會民主黨也有一些富有的支持者。沃爾特·馮·烏爾里希就是少數上層階級中的一位。
「哦,那我就省事了。」說完,約克曼遞給卡拉一馬克硬幣。
父親說:「為了壓制希特勒和他的黨羽,我真的已經做了一切我能做的。」
勞埃德上前護住羅伯特。當他推開衝鋒隊員的時候,聽見母親大喊「不要啊!」。容格的動作也很快,兩人彎腰把羅伯特從地上扶了起來。
勞埃德被這天早上的衝突嚇得不輕。政治是他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母親艾瑟爾是英國議會的議員,父親伯尼是倫敦市的市議員,他本人是倫敦勞動青年聯盟的主席。但至今為止,他眼中的政治只是辯論和選舉。他從沒見過穿著制服的惡棍在警察的微笑縱容下胡作非為。這種撕下和善偽裝的政治,把他嚇壞了。
好在路程不長。他們被推下車,進了一幢建築。樓里很黑,勞埃德幾乎看不見。他的名字被記在一本簿子上,護照被收走了。羅伯特的金領帶夾和金錶鏈都被拿走了。之後,他們被摘下手銬,扔進了一個光線昏暗、窗上釘著木條的囚室。裏面已經關著四十多個犯人了。
「我警告你,」沃爾特勇敢地說,「你最好按規章辦事——不然就會有大麻煩。」
羅伯特驚恐地問:「為什麼?你們找他幹什麼?要把他帶去哪兒?」
海因里希進去了,勞埃德也回到了社會民主黨那邊。「抵抗派的勢力正在削弱,」勞埃德告訴沃爾特和他的社會民主黨同伴們,「他們害怕反對法案將引起一場內戰。」
馬赫指著羅伯特和容格。「他們是同性戀,」接著他又指了指勞埃德,「這傢伙襲擊正在執行逮捕任務的警察。」
「我叫魯道夫·施密特,是《社會民主黨人》雜誌派駐在議會的首席記者。」
「肯定順利,」卡拉說,「我和弗里達會玩得很開心。」
沃爾特問:「我又能在倫敦做什麼呢?」
沃爾特說:「魯迪,我們都恨布爾什維克——但納粹只會更糟。」
洛特曼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站起身,看了看卡拉懷中的嬰兒。「孩子很小。」他說。
「小夥子,任何一種都行,」洛特曼溫和地說,「我只是拿來包東西。」
母親憤怒地揮了揮手。「他從不知道什麼叫害怕。」她說。
夜晚很漫長,三個人都沒有入睡。勞埃德覺得,在這種狀況下睡覺實在難以想象。清晨的第一縷微光通過釘有木欄的窗戶照進囚室時,門終於開了,但來的既不是律師,也不是外交官。兩個穿著袍子的男人推著輛放著一個大盆的滑輪車進來了,盆子里盛著稀薄的燕麥粥。勞埃德沒有喝粥,只是喝了一小杯完全沒味的咖啡。
茉黛說:「勞埃德,記住,警察和軍隊都站在納粹那邊了。」
在沖咖啡的隊伍中,勞埃德發現在自己前面的是一個臉色蒼白、表情機警、一身黑的年輕人。勞埃德的德語比以前流利很多,他有足夠自信和陌生人攀談了。通過交談,勞埃德得知,黑衣年輕人叫海因里希·馮·凱塞爾,和他一樣是沒工資的助理,而海因里希為他的父親工作,天主教中央黨議員戈特弗里德·馮·凱塞爾。
他還是很害怕。
每個人都拿到了一個塞滿雜草的帆布床墊和一條薄毯子,然後被趕進一座原來很可能用作倉庫的破房子。之後又開始了等待。
伏龍芝說:「我認識弗拉基米爾·別斯科夫,我也是童子軍的成員。」
「我不怎麼喜歡教徒,」勞埃德誠實地說,「請別介意。我外公是威爾士的福音傳道者,我媽媽卻對宗教不以為意。我繼父是個猶太人。我們周末時常會去阿爾德蓋特的聖公會教堂做禮拜,因為那裡的牧師是個工黨黨員。」
「當然知道,他們只是沒告訴我們罷了。拿條毛巾來。」
艾瑟爾把手伸過桌面,碰了碰沃爾特的手。這是種相當親密的姿態,勞埃德意識到三個大人間的關係非常好。「沃爾特,你真是太好了。」艾瑟爾說。
希特勒一步跨兩個台階,徑直上樓向勞埃德走來。勞埃德一時衝動,為總理打開了大門。希特勒對他點點頭,帶著隨員進了大樓。
環顧羅伯特的演員朋友們,勞埃德注意到,除了兩個短髮的女孩之外,其他的都是些兩兩成對的男人……
衝鋒隊員把它們牽到了鐵絲網場地上。
「沒有比賽,只是放學后的訓練。」
艾瑟爾對茉黛說:「為什麼不來倫敦住呢?你倆帶上孩子,一家人都來。」
施瓦布拽著她出去了。
卡車在一扇木門前停住了,兩邊都是石牆。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衝鋒隊員。
希特勒比戈林更裝腔作勢。「現在要採取零容忍!」他尖叫道,聽起來像是在對一整個體育場的人演講似的,「任何一個阻擋我們的人,必殺之。」他的身體因狂怒而劇烈地顫抖著,「所有共產黨人一經逮捕,就地槍決。議會的共產黨議員必須在今晚執行絞刑。」他看上去像是隨時會爆炸。
韋爾斯在刺耳的質疑聲中坐了下來。
「我願意承受風險。」弗蘭克說。
「好的,先生。」說著,警察便走開了。
看著兩人的背影,勞埃德責問自己,剛才為什麼不打倒衝鋒隊員,搶過那把槍呢。他也許可以逃出去。即使失敗了,他們又會拿他怎麼樣——關進監獄嗎?但在剛才的緊要關頭,他甚至想不到要逃。難道他已經開始擁有囚徒心態了嗎?
勞埃德不知道沃爾特的話是否可信。
勞埃德不耐煩地說:「你們何時才能接受事實,面對面地對他們進行還擊呢?你們仍然覺得以暴制暴是錯誤的嗎?」
「可以訂四個人的位子吧?」
「我已經在德國待了十四年,」茉黛說,「這裏已經是我的祖國了。」
畢竟,戰後他就一直和容格住在一起。
「孩子叫庫爾特。」
全場響起憤怒的抗議聲。勞埃德發現沃爾特的臉漲得通紅。「他無權這麼干!」沃爾特說。
穿過蒂爾加登公園的時候,兩輛消防車拉著警鈴從寶馬旁呼嘯而過。「不知道哪裡起火了。」沃爾特說。
卡拉平靜了些。她小聲說:「醫生,你看看他的頭,」醫生湊到她跟前才聽清她說了什麼,「這孩子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議會大廈燒毀嚴重,完全不能用了。於是開會地點選在了科尼格廣場對面的國家歌劇院。這是一座綜合性大劇院,有三個音樂廳、十四間小劇場,外帶餐廳和酒吧。
好戲就要開始了,卡拉心想。
「布魯寧和其他人。」布魯寧是前總理,在中央黨內有一定的影響力。
「哦,太妙了。」卡拉說。她話里凌厲的諷刺意味,時不時會刺痛埃里克。「所以,你是準備讓爸爸和納粹幹上一仗了。」卡拉嘲諷地說,「真是個好主意,你太為我們這個家著想了。」
壯漢旁若無人的傲慢態度激怒了勞埃德。他真想把這個大白痴弄上拳台好好教訓一頓。
兄妹倆時常被母親的鋼琴聲吵醒。這架施坦威鋼琴和這棟房子都是他們的父親從自己的父母那裡繼承來的。母親說白天太忙,晚上又太累,所以只能早晨彈一會兒琴。這天,母親彈了一首莫扎特的奏鳴曲和一首爵士樂。「這首爵士樂叫《猛虎》。」她告訴埃里克,「你想來點乳酪嗎?」
「你們那邊的情況怎樣?」
約克曼走到母親面前說:「他們沒來得及造成很大的傷害——消防隊阻止了他們。按下報警器的人立了大功!」
馬赫拿走文件,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我非常同意,」母親說,「德國確實需要發展,但我希望卡拉和埃里克作為自由國度的公民成長。」
卡拉原本擔心會因為假報火警而受到責怪。這時她意識到自己做了件正確的事情。
接著,他被拉起來,兩條胳膊反扣在身後,手腕被一種冰涼的東西扣住了。有生以來他第一次被戴上了手銬。他感到一種新的恐懼,這不僅僅是一場騷亂。他被人拳打腳踢,但更糟的還在後面。
上次來的時候,羅伯特把他當成了跳樑小丑,但勞埃德感受到了馬赫身上的戾氣。他看上去很笨,胖臉上長了一撮小鬍子,但目光中的那絲殘忍卻讓勞埃德不寒而慄。
洛特曼醫生的診所離他家有半英里遠。埃里克一路飛奔。他一邊跑一邊想著艾達的事。誰是她孩子的父親?他記得去年夏天艾達曾和保羅·胡貝爾看過幾場電影。他們在一起睡覺了嗎?他們一定睡過了!埃里克和朋友們經常談到性,但完全不了解兩性關係。艾達和保羅在哪兒睡的呢?不可能在電影院吧?難道兩個人不需要躺下嗎?埃里克困惑極了。
「你把自由過於美化了。自由不會讓人民更幸福。人民需要強有力的領導。我希望沃納、弗里達和可憐的阿克謝爾在統一、紀律嚴明、能讓他們為之而自豪的國家成長。」
卡拉的父母很少吵架。他們大多數時候如膠似漆,好得有點過了頭。每當他們在人前親吻的時候,卡拉都覺得渾身不自在。她的朋友們覺得這很奇怪——他們的父母從來不這樣。她曾經問過母親一次。母親笑著對她說:「我們剛結婚,你父親就參戰了。」儘管操著一口流利的德語,但卡拉的母親出生在英國,「我留在倫敦,你父親回德國參了軍。」這件事卡拉聽了無數遍了,但母親不厭其煩地講,「我們本以為戰爭最多會持續三個月,結果我卻五年沒見到他。那時我老是在想,只要能摸一下他,我就滿足了。現在,我就是喜歡和他親熱。」
「是艾瑟爾·萊克維茲,她是我的老朋友——見過還是個嬰兒的卡拉。」
勞埃德意識到自己今天早晨的預判全然錯了。他原本以為瘋狂的授權法案不可能成為現實。現在他發現大多數人都認為這項法案將得以通過。他完全錯判了局勢。
「看上去非常舒適。」她發現母親正既驚訝又愉快地看著她。
「我的人生徹底失敗了。」沃爾特說,「沒有任何希望了。德國的民主死了。」
社會民主黨的小組會,沃爾特遲到了。勞埃德焦急地在裏面到處找開會的房間。他往辯論廳里看了一眼,發現一面巨大的納粹十字旗從天花板上垂下來,佔滿了整個大廳。
沃爾特的語氣變了。「最好去看看。」他擔憂地說,然後開著車猛拐了個彎。
父親的表情突然變得非常可怕。「埃里克,這些胡說八道是誰教給你的?」
她飛快地走出會議室,回到母親的辦公室。她沒脫下大衣——母親的辦公室挺冷的。她四處看了看,辦公桌上放著電話、打字機,以及成堆的白紙和複寫紙。
勞埃德指著容格,憤怒地說:「做出這種事的人才是變態。」他勃然大怒,一臉鄙夷,「馬赫支隊長。」
在馬赫後面,兩個衝鋒隊員抓著一個裸體男人的手臂,男人的頭上被套了個水桶。
埃里克穿著衝鋒隊員的棕色襯衫,胳膊上綁著納粹十字袖章。他還戴著他們的黑色領帶,穿著他們的黑色短褲。他以為自己是獻身於祖國的愛國戰士,但最終不過是犯罪團伙中的一員。
「親愛的,有事?」
方才推擠沃納的雀斑少年威嚇著試圖離開的人們,用警棍擊打著他們的背和頭部。「你他媽個懦夫!」勞埃德狂叫著朝他奔去。但沃納沖在了前面,他擠過勞埃德,抓住警棍,想把它從少年手上搶下來。
勞埃德受到了雙重打擊:不僅因為羅伯特同性戀的身份,也因為母親和茉黛不把這當回事的態度。
「社會民主是國際性的風潮,」艾瑟爾堅持,「和你丈夫一樣,我很感激你的關心。但我這次來就想親眼見證德國的政治變革,絕對不能錯過。」
四個小時過去了,五個小時過去了,囚室的門仍然關著。
「我和你的父母很熟。」茉黛對沃洛佳說。勞埃德知道,茉黛認識柏林的所有外交官,這是她工作的一部分。
艾達很害怕。「是什麼病?」
目前為止,羅伯特還一直沒有發作,他只是悲傷地在一旁看著,看著今晚的生意都跑光了。但搶錢就太過分了。他大聲抗議,把搶錢的衝鋒隊員從錢櫃邊推開了。
納粹討厭共產黨,但父親和母親也是。所以就算納粹討厭猶太人,那又怎麼樣呢?馮·烏爾里希一家又不是猶太人。他們為什麼要在意?但是父親和母親固執地不肯加入納粹黨。算了,埃里克受夠了,決定違抗父母的意願。
客人們都不見了。勞埃德鬆了口氣,至少母親安全了。
此時,弗里達的父親出現在門廳里,臉色紅潤,留著一撮黑色的小鬍子。他精力充沛,表情輕鬆,愉快地和卡拉的母親打招呼。母親停下腳步,在莫妮卡幫他穿上黑色毛領大衣的時候禮貌地跟他交談了兩句。
1933年,柏林
汽車抵達了萊比錫廣場。「要在哪裡放下你們?」弗蘭克先生冷冷地問。
卡拉朝打碎了的窗戶外面看去。街道上聚集了一小群人。兩個警察正站在旁觀的人群中閑聊。卡拉朝那兩個警察大喊:「警察先生,快救命啊!」
「我只做理性的討論。」
弗蘭克先生對母親說:「我看了你在《社會民主黨人》雜誌上寫的專欄文章。」
勞埃德發現,所有的門都被衝鋒隊員堵住了。他們把穿著納粹制服的人放進去,其他人卻得出示證件。一個年紀比勞埃德還小的少年輕慢地打量著勞埃德,然後不太情願地把他放了進去。這是種赤|裸裸的恐嚇。
結束語里充滿了確定無疑的暴力威脅:「民族主義的政府確定並準備對法案遭否決的情況進行應對——法案被否決意味著抵抗。」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讓眾議員明白他的意思:投票反對法案將被視為抵抗的宣言。接著他又用另外一種表達方式強調了這一點:「紳士們,現在請你們決定,要和平還是要戰爭!」
母親問:「平等談論所有人對媒體來說不是會更好嗎?」
「沃爾特,醒醒吧,」戈特弗里德惱火地說,「希特勒贏得了選舉。他擁有了國家權力。無論我們怎麼做,他都將在可以預見的未來統治德國。我們必須自我保護。」
「真是個白痴。」容格說。
弗蘭克拍了拍玻璃隔斷。瑞特停下車,然後趕緊下來開門。
顧客們開始離開酒館,有些人忙亂地穿上大衣,有些人衣服都不要就往外奔。沃爾特和勞埃德護送著茉黛和艾瑟爾朝門外走。錢櫃在門邊上,勞埃德看見一個衝鋒隊員打開,把裏面的錢往自己口袋裡塞。
一個十六歲左右的女孩從走廊里走了進來。埃里克心想,她一定是洛特曼夫婦的女兒伊娃。他好幾年沒見過伊娃了。她的胸部開始發育了,但還是矮墩墩的,長相普通。伊娃問他:「你父親讓你加入希特勒青年團的嗎?」
「我說的可不是普通的政客。」弗蘭克有點惱怒了。
弗里達·弗蘭克是卡拉最好的朋友,她們的母親也是密友。弗里達的母親莫妮卡,年輕時甚至還和卡拉的父親談過戀愛——這件好玩的事是弗里達的奶奶某天喝多了香檳后告訴她們的。
點完了菜,艾瑟爾解釋了她的來意。「1931年我落選了議員,」她說,「我想在下次競選中贏回來,但我還要養家。幸運的是,茉黛,你教會我怎麼做一名記者。」
幾個衝鋒隊員會意地笑了。
勞埃德覺得自己很臟。他已經連續兩天穿著同一身衣服了。他需要洗澡,刮鬍子,換一件乾淨襯衫。倉庫角落的兩個便桶看上去非常噁心,勞埃德實在不想去那種地方如廁。
一半的觀眾急欲離開,另一半觀眾則叫嚷著朝入侵者揮起了拳頭。試圖離開劇院的人們互相推攘,爆發了小規模的衝突,大多數女人都在哭。
羅伯特說:「你沒有這個權力!」
放下托盤的時候,勞埃德在腦海中簡單計算了一下議員的人數比。納粹黨有288個議席,和他們結盟的民粹黨有52個議席,總共是340張贊成票——這比法定多數還差將近一百票。沃爾特說得對,授權法案不可能通過。勞埃德寬心了一點。他坐下聽討論,順便提升一下自己的德語水平。
「他能達到目的嗎?」艾瑟爾問。
艾瑟爾看了看咖啡館里的鍾:「老天!」她說,「我們差點誤了火車!」
「正相反,作為各自領域的領導者,路德維希,我們應該讓政治不那麼嚴酷——多一點誠信理智,少一點暴虐。如果做不到這些,我們就沒盡到各自的愛國義務。」
「艾達·漢普爾。」
儘管是周日,但他們仍然有可能被帶上法庭。勞埃德希望最好能這樣。至少法庭有律師,有法律規定的審判程序。他覺得他的德語流利得可以把案情陳述出來。他開始默默演練。他在酒館里和母親吃飯;看見有人洗劫了錢櫃;他參与了之後的紛爭,他站在了正義的一邊。他覺得審判后應該還有交叉詢問。法官會問他,知不知道自己襲擊的是一個衝鋒隊員。他會說:「我沒注意他的穿著——我只看見了一個小偷。」法庭上會傳來一陣笑聲,公訴人會讓自己顯得很傻。
埃里克很read.99csw.com高興能離開地下室。裏面發生的事情既神秘,又讓人恐懼。他一步三個台階地奔上樓梯,飛一般衝出了門。埃里克至少還知道該怎麼跑。
法西斯主義禁止所有這一切。但納粹也許會失敗。沃爾特也許能說服戈特弗里德,阻止中央黨對納粹的支持。
「媽媽覺得這樣學德語能更快些,學校也同意讓我來。」
這時,他倆都聽到了一聲哭喊。
「好啊,我們要討論很多事呢!」
沃爾特演講了沒幾分鐘,一個衝鋒隊員就衝上台。
「跟我來。」衝鋒隊員說。
羅伯特很像沃爾特,但打扮得更花哨,在領帶上別著金別針,錶鏈上蓋著印章,頭髮油光水滑。容格則是個面容清秀、笑容可掬的金髮小伙。羅伯特和容格在俄國一起做過戰俘。現在他們住在酒館樓上的公寓里。
兩個男孩走上來。年紀小的一個看上去只有十四歲,卻長得比勞埃德還高,他謙遜地和茉黛打了個招呼,然後鞠了一躬。茉黛轉身對艾瑟爾說:「這是我朋友莫妮卡的兒子,沃納·弗蘭克。」然後她轉向沃納:「你父親知道你來這兒嗎?」
勞埃德想象不出哪一國的議會會通過這樣一項法案。這相當於讓議員投票表決剝奪自己的參政權。這是一種政治上的自殺。
「你的納粹朋友根本不知道歷史,」父親說,「德國人還生活在洞穴里的時候,埃及人就造出了金字塔。阿拉伯人在中世紀時曾統治世界——那時穆斯林已經學會了算術,而德國的王子們還不會寫自己的名字。一個人是不是聰明,和種族無關。」
「從我的辦公室里出去。」
一個手持警棍、滿臉雀斑的少年在沃納背後用力推搡,大聲喊:「出去,快滾出去!」沃納飛快轉身,朝他逼近一步:「法西斯豬玀,不許你碰我!」這個年輕的衝鋒隊員一下子僵住了,露出驚慌的神色,似乎沒料到會有人反抗。
「你對總理的不尊敬讓我非常失望。」
卡拉皺著眉頭問:「那和什麼有關係呢?」
勞埃德不滿地皺了皺眉。艾瑟爾也是個議員。她總對勞埃德說,在為投票支持他們的民眾服務的同時,也要為給反對者投票的民眾服務。
歌劇院裏面站滿了衝鋒隊員和黨衛軍的人,許多人都帶著武器。他們把守著所有的門,表情和舉止都是對反納粹者的憎恨和不屑。
「這正是我要的效果,」母親冷冷地說,「我情願封筆也不寫討好他們的東西。」
再次見到沃爾特和茉黛時,勞埃德發現他們更生氣——而且,更恐懼了。
「你在那幹什麼工作?」
一小群人站在離他們大約五十碼開外觀望著這場大火。消防車已經在大廈外排成一列,消防隊員手中的軟管對準大火,正在通過破碎的窗玻璃朝裏面噴水。幾個警察在一旁無所事事地圍成一圈。沃爾特上前與其中的一個警察交談。「我是議會議員,」他說,「這把火是什麼時候燒起來的?」
沃納對沃洛佳說:「我恨那些該死的衝鋒隊員。我想我也許會加入你們的共產黨。」
參會者都笑了。有人問:「約克曼,你是不是又雇了個助理啊?」卡拉這才知道自己並沒做錯。
韋爾斯發言之後,希特勒又站起來發言。這次他的聲調完全變了。勞埃德意識到總理開場時的發言只是在熱身。他的聲音更亮,發言也更具攻擊性,話語中透露著滿滿的憎恨——他時而指點,時而捶桌,時而捏拳示威。他把手放在胸前,然後雙手向外一掃,似乎要把所有反對力量都掃除乾淨。希特勒每一處充滿激|情的演說都得到了支持者們經久不息的掌聲。他的每句話都表達著同樣的情感:吞噬一切的暴虐。
弗蘭克先生吹了聲口哨。
卡拉看起來有點失望,但她什麼都沒說。
母女倆邁著輕快的步子往前走。「我們努力不在辦公室里添麻煩。」母親真誠的語調打動了卡拉,讓她覺得使母親為難是很丟臉的,決心表現得完美一點。
艾瑟爾說:「我對政治有點看不懂了,德國到底在發生些什麼啊?」
「他們覺得投票反對就會被槍決。但他們還是要反對,不惜一切。」
艾瑟爾問:「勞埃德!你到底去哪兒了?我都快擔心死了!」
克雷格林恩似乎很惱怒,但還是耐著性子。「在茶几上,」他說,「你自己去拿吧。」
狄爾斯謙恭地說:「從第一次對他的審訊來看,我只能說,他顯然是個瘋子,沒有同夥。」
通過說服年邁總統保羅·馮·興登堡簽署《議會大廈縱火案緊急法令》,納粹得到了逮捕和折磨政敵的正式授權,儘管他們很久以前就開始這樣做了。「從周一晚上到現在,有兩千人遭到了逮捕,」沃爾特的聲音顫抖著,「除了共產黨人,還有納粹口中所謂的『共黨同情分子』。」
羅伯特像早有預料似的點了點頭。「這麼說,你這個檔案管理員改行當了柏林情報部門的主管嗎?祝賀你的飛速晉陞!」他轉身對艾瑟爾說,「一月末,希特勒當上總理以後,他的爪牙赫爾曼·戈林就把持了德國內政部的實權——領導著世界上最大的一支警察力量。戈林解僱了原來的那批警察,用納粹代替了他們。」說完,他轉身看著馬赫,語帶諷刺地說,「當然,我相信我們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是憑自己的本事升上來的。」
柏林以同性戀俱樂部流行而著稱。馬赫疲憊地看著「粉紅拖鞋」夜總會下冗長的客人名單,「粉紅拖鞋」是個男人和男人跳舞的夜總會,穿著女性服裝的男歌手在台上唱歌,是個魚龍混雜的下流之地。馬赫心想,這份工作有時也挺讓人煩的。
「得過,小時候得過。」
「我在嘲笑他們。」
父親補充道:「我不會故意惹那些納粹黨人發狂。」
女人開了腔,她用的是英語。「茉黛,你好,」卡拉覺得她的聲音有些許耳熟,「你沒認出我來嗎?」她說,「我是艾瑟爾·萊克維茲,這是我的兒子勞埃德。」
兩個衝鋒隊員架住了施密特的胳膊。施密特起先想反抗,但馬上改變了主意。「這件事的所有細節都將出現在下一期《社會民主黨人》雜誌上!」他說。
父親手裡拿著一份母親供稿的雜誌。她在《社會民主黨人》雜誌社工作,以「茉黛女士」的筆名為雜誌撰寫政治和外交方面的閑話專欄。父親大聲朗讀起來:「德國新總理阿道夫·希特勒閣下在興登堡總統的招待會上完成了外交舞台上的首秀。」
伏龍芝把他們引入劇院禮堂。沃爾特走上舞台,和另外幾位已經到場的候選人打了招呼。參加集會的民眾開始入場,就坐。伏龍芝把茉黛、艾瑟爾和勞埃德帶到預留的前排座席。
卡拉沿著走廊往前走。所有的門都開著,除了幾個秘書和打字員,大多數房間里都沒有人。拐過一個彎,卡拉在大樓後部找到一個掛有「會議室」標牌的房間。房間里傳出不斷抬高的爭論聲。她拍了拍門,但沒人給她開門。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擰開門把手走進房間。
惹起這場群斗的壯漢倒在地上,像是脫臼一樣抓著自己的膝蓋。威廉·伏龍芝站在他面前,用木頭鏟子一次次地擊打著他,用對方惹起紛爭時的用詞一遍遍大聲重複地說:「你們在當今的德國是不受歡迎的!」無助的壯漢想躲開,但伏龍芝不依不饒地繼續追打,幾個衝鋒隊員見勢不妙,連忙拽起壯漢的胳膊把他拖走了。
弗蘭克突然嚴肅了起來。「沃爾特,我很認真。」他冷冷地說,「十多年前,我和母親一起從俄國來到德國,父親沒能和我們一起來。他被人發現擁有一本宣揚資本主義自由的反動小說《魯濱孫漂流記》,這是個多麼嚴重的罪名啊!他被送往北冰洋的一座集中營。他也許——」弗蘭克的聲音哽咽了,他咽了口口水,平靜了下來,說,「他也許還被關在那裡。」
「別瞎說。」
母女倆上了車。車後排正好能坐下四個人,瑞特很快就開車上路了。「你們是要去科赫路嗎?」弗蘭克先生問。許多報社和出版社都選址在克羅伊茨貝格區的這條街上。
馮·烏爾里希的名字仍舊沒有出現在這些檔案里,但少了份文件。
等了一會兒,卡車開進大門,停在幾幢廢棄的大樓前。
「在這兒簽字,」馬赫說,「然後你們三個就可以回家了。」
「我不知道,」艾瑟爾說,「但你在德國又能做些什麼呢?作為一個無能議會裡的民選議員,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勞埃德覺得母親的話很殘酷,但某種程度上,她說了必須要說的話。
卡拉被人從後面提了起來。「你是小猶太人嗎?」這男人問,「你滿頭都是黑髮,一看就是個小猶太崽子。」
勞埃德為沃爾特·馮·烏爾里希做助理的第一天,正趕上新一屆議會成立首日。
勞埃德激動起來:「太好了。真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埃里克吃了些麵包。艾達離開餐廳以後,他嚼著麵包對卡拉說:「我在初級組,但十四歲以後就會升級。」
「已經很猖獗了。」艾瑟爾說。
「我這樣說是有理由的。」父親說。爭吵剛剛開始,但這時埃里克晃蕩著書包像小馬駒一樣衝下樓梯,奔進了餐廳。他比卡拉大兩歲,今年十三歲,上嘴唇已經長出了淡淡的黑色鬍鬚。前些年,埃里克和卡拉成天在一起玩。但那樣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返了,自從長個兒以後,他就裝出一副認為卡拉幼稚和不懂事的樣子,不跟她一起玩了。事實上,卡拉比埃里克聰明得多,知道很多他無法理解的事情,比如什麼是月經。
「那我多半沒見過他。」
艾瑟爾說:「這樣的選舉怎麼可能民主公正呢?」
「赫爾曼·布勞恩說爵士樂是黑人發出的雜訊,根本不能算是音樂。」赫爾曼是埃里克最好的朋友,而他的父親是納粹黨的一員。
沃洛佳抱住伏龍芝的肩膀說:「對一群學校里出來的娃娃來說已經很不錯了,對嗎?」
四條狗沖向容格。一條撕咬容格的小腿,一條撕咬他的胳膊,還有一條狠咬他的肚子。被金屬水桶罩住面部的人絕望地發出嘶吼。衝鋒隊員一起歡呼鼓掌。犯人們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鴉雀無聲。
勞埃德皺起了眉。中央黨為什麼會支持一項剝奪他們權益的法律呢?
「他也得聽從指揮。現在,你已經在妨礙我執行公務了。」
埃里克跑上樓,找了張前天的《福斯日報》。他回到地下室,洛特曼用報紙包住了那團肉一樣的東西,放在地上。「這就是我們常說的胎盤,」他對卡拉說,「待會兒最好燒掉它。」
他的手指沿著名單往下滑,終於找到了羅伯特·馮·烏爾里希這個名字。
診所前門沒有鎖,埃里克喘著粗氣走進門,進了接待室。一個老人在角落裡大聲咳嗽,還有個帶著孩子的年輕女子。「有人嗎?」埃里克喊,「洛特曼醫生在嗎?」
他們穿上大衣、戴好帽子,跟羅伯特和容格道了別。出了酒館,勞埃德就聞到一股煙味——不是香煙,而是別的什麼。四個人上了沃爾特的寶馬迪西3/15,勞埃德知道這是德國最好的車,相當於英國的奧斯汀七型車。
「別把他們惹毛了,那群人非常危險。」
羅伯特把襯衫浸濕,跪在墊子旁擦拭容格身上的傷口,很快他的襯衫也被染紅了。
走進赫侖俱樂部,沃爾特指著吧台邊一個油頭粉面的男人對勞埃德說:「那位就是路德維希·弗蘭克,曾和我們在人民劇院並肩作戰的小沃納的父親。」沃爾特說,「我確定他不是這裏的會員——他甚至都不是土生土長的德國人——不過他似乎正在和他的岳父赫爾巴德伯爵吃飯,就是那位坐在他旁邊的老者。跟我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爵士樂是頹廢的音樂。」埃里克說。
兩個半小時之後,希特勒開始致結束語。
「為了統一,年邁的猶太店主就該被衝鋒隊的惡棍毒打?」
酒館的門開著,沃爾特回來了。「馬赫支隊長,」沃爾特展現出政治家特有的牢記別人名字的才能,他鼓足勇氣說,「你們的暴行有何意義?」
韋爾斯首先發言。他平靜、理性,不動感情。他指出生活在民主社會將有利於德國民眾,民主將帶給人民自由和社會福利,使德國重新成為國際社會的正常成員。
「那就照我說的做。」馬赫說。
名單是五年前整理的。上面羅列了當時還在經營的夜總會和它們舉辦的活動:賭博、裸|露的表演、賣淫、販毒、同性戀,以及其他有悖倫理的活動。這份文件羅列了夜總會老闆和投資人,以及僱員和常客的名單。馬赫耐心地查看著每一行:羅伯特·馮·烏爾里希也許是毒蟲或嫖客之一呢。
勞埃德抓起包,和母親一起急匆匆地穿過月台,奔向即將出發的火車。汽笛轟鳴,兩人在開車前的最後一刻趕上了。火車啟動了,他們從車窗里探出頭,向沃爾特和茉黛揮手告別。
「站起來。」有人用德語對他說。
「這是自然。」
「你是對的。」茉黛說。她轉向艾瑟爾:「但你和勞埃德或許應該留在家裡。儘管沃爾特這麼說,但那裡也很危險,你們是外國人,不應該去冒不必要的風險。」
海因里希說:「他們答應今天下午第一件事,就是和我們簽訂這份協議。」
離雜誌社還有幾分鐘的路程,但母親顯然已經不願意繼續在車裡待下去了。卡拉不希望母親和弗蘭克先生一見面就吵,那樣她就見不到弗里達和沃納了。她不想要這種局面!
她拉起母親的手。這個細微的動作似乎能暫時使母親從悲痛中擺脫出來。母親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反常的行為說明她確實受到了很大的震動:要是卡拉哭,母親一定會讓她用手絹擦的。「我們該怎麼辦啊?」母親從來沒說過這種話——她總是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十一月叛徒」已經被希特勒說濫了,不過他馬上改變了話題。他談到了教堂,談到教堂是德國最重要的地方。對於他來說,這是個不同尋常的主題。顯然是講給今天會左右投票結果的中央黨聽的。他說基督教徒和天主教徒是維持國家團結的兩股重要力量。他們的權力不會被納粹黨政府干涉。
「他不知道這件事。」埃里克說。
艾達說:「我馬上就要生了,我知道,但不知道該怎麼辦。」說著她哭了起來。
演出結束了,衝鋒隊員們開始散去,邊走邊興奮地談論著。
「真是場災難。」沃爾特說。
卡拉很失望,但母親受到的打擊更大。「這周的雜誌是選舉特刊——我可不能請假。」她似乎心煩意亂。大人們非常關心下周舉行的大選,卡拉的父母擔心納粹會在選舉中獲勝,從而取得政府的主導權。「另外,倫敦有個老友今天會來看我。不知道能不能讓沃爾特請一天假,照看下卡拉?」
馬赫把文件往兜里一塞,志得意滿地走出了倉庫。
「遵命,長官!」狄爾斯說。
卡拉聽見了弗蘭克先生的回答。「當然可以,不過要快點。」
勞埃德沒有這麼確定。「納粹關閉了反對黨的報社,把議員關進監獄,賄賂警察,」他說,「怎麼還會有百分之四十四的選民投他們的票呢?我不覺得這個結果能讓人安心。」
營地里的所有衝鋒隊員都在場地上集合了。勞埃德皺起眉。他們要幹嗎?玩一場殘忍的遊戲嗎?
「那是個只有上層人士才能加入的俱樂部。我想他一定叫沃爾特·馮·烏爾里希。雖然是社會民主黨黨員,可他一定來自一個尊貴的家庭!」
沃爾特說:「我接到了羅伯特的電報,他已經安全抵達了倫敦。」
「不,」馬赫對手下人說,「讓他看著。」
「這條不太合適。」卡拉說,但她還是接了過去,擦乾了艾達的雙腿。
馬赫對一個衝鋒隊員輕輕點了點頭。後者看似隨意地反轉槍身,用槍柄狠擊了一下勞埃德的頭。
勞埃德不明白沃洛佳的這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卡拉氣極了,施瓦布沒權這樣對待一個女人。她大聲喊:「施瓦布,你這個小偷,不準碰她。」
威廉·伏龍芝激烈地反駁道:「把幾千個人投進監獄也算是有利嗎?除了施暴,他們什麼都不做!」
勞埃德不知道羅伯特如此尖刻是不是真的好。馬赫為人粗魯,不值得善待,但魯莽頂撞卻很可能給他們帶來惡果。
卡拉知道,總統是一國之尊。但他超然于日常的政務之上,只是扮演裁判官的角色。總理是政府的實際掌控者。儘管希特勒已經當選為總理,但他的納粹黨還沒有在議會取得多數席位——因此,至少現在,其他黨派還能控制納粹的倒行逆施。
馬赫無法憑一己之力關閉這個地方,勞埃德想。不過他馬上回憶起了人民劇院里衝鋒隊擁上舞台的事情。他朝門口看去——驚駭地發現衝鋒隊員已經推門而入。
勞埃德覺得,對一個十四歲的孩子來說,這樣對話過於嚴厲了,但沃納的應對相當精彩。「我父親並不是真的相信納粹主義,只是覺得希特勒會對德國的商業有益。」
沃爾特翻了翻眼珠。「願天父拯救德國。」他說。
沃爾特和一個神情嚴肅、看起來不過十八歲的青年握了握手。「這是威廉·伏龍芝,本地社會民主黨支部的負責人。」伏龍芝少年老成,穿著十年前流行的帶紐扣口袋的夾克。
從最初的驚駭中恢復后,容格試圖保護自己。他的兩隻手被綁住了,眼睛看不見,不過他可以把兩隻腳胡亂地往外踢。但他裸|露的雙腿對這些飢餓的狗來說,幾乎沒有威懾力。它們後退兩步,又撲了上去,用利齒撕咬著他的肌肉。
「你一定打得非常棒!」
勞埃德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揉了揉腫脹的頭部,接過筆在文件上籤署了自己的名字。
洛特曼說:「艾達,你覺得自己能起床和我一起去醫院嗎?孩子需要媽媽喂。」
商店裡排起了隊,柏林一半的記者似乎都在這裏購買日常所需。排了好久,卡拉終於買到羅斯-漢德爾牌煙了,拿著煙跑回雜誌社大樓。她很快找到了火災報警器——是個附著在牆上的大水平儀——但媽媽不在辦公室。顯然她去開編輯會了。
他沒和海因里希說話就離開了包廂。
「人們覺得希特勒正把他們從一場布爾什維克革命中解救出來,」伏龍芝說,「納粹試圖使人們相信,共產黨人正集中力量,準備在城鎮和村莊殺人、放火、投毒。」
消防車到了,十幾個消防隊員從車上跳了下來。消防隊長飛快地對警察說:「我們要對這幢大樓進行清場。」
十四歲的沃納到底還是個孩子,他興奮地說:「我們打敗他們了,不是嗎?」
其他黨派領導人的演講都很短,所有人都顯得很受挫。卡斯教士說,中央黨將贊成這項法案。其他黨派也是一樣。只有社會民主黨還在抗爭。
馬赫被刺痛了。「我們執法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國家。」
羅伯特衝進場地,這次沒人阻攔他,他伏在容格身上大聲嗚咽著。
一個年輕的助理聽到他的話,向大夥澄清道:「你們難道把議長最近的宣言忘了嗎?」德國議會的現任議長是希特勒的親密同伴赫爾曼·戈林。勞埃德沒有聽說過這樣一份宣言。其他人似乎也沒聽過。議員們一下子安靜下來。這位助理繼續向大家解釋:「他剝奪了缺席的共產黨議員的投票權,因為他們都被投入了監獄。」
勞埃德看見社會民主黨的議員們坐在左後方的席位上,衝鋒隊員和黨衛隊員從門口一路站到牆邊,把他們圍成一圈。議員們如果不通過法案,這些人似乎就不準備讓他們走了。勞埃德產生了強烈的危機感。一陣恐懼掠過心頭,他想,今天所有人都被囚禁在這裏了。
侍者用求助的眼神看著羅伯特,羅伯特向他點了點頭。
「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來自上帝,我們只按天父的旨意行事。」
茉黛悲傷地搖了搖頭。「那次我去倫敦時,給他寫了信,但他連見我一面都不肯。我沒有告訴他我要嫁給沃爾特的事情,傷害了他的自尊。恐怕哥哥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了。」
「是的,烏爾里希太太。他是蘇俄使館的軍事參贊。」
但她該怎麼辦呢?她決定去提醒母親。
羅伯特脫下外衣和馬甲,然後脫去襯衫幫容格擦拭血漬。「我們需要乾淨的水。」他說。
德國秘密警察總部位於政府辦公區阿布爾雷希特王子大街八號,一幢優雅的古典式大樓內。每次走進大門,馬赫都會情不自禁地為之自豪。
勞埃德強忍住疼痛,睜開眼睛,看著發生的一切。
這是個身材纖細的年輕男子,長著金色的陰|毛。
卡拉嚇壞了。「我不是什麼猶太人。」她尖叫著。
艾瑟爾碰了碰茉黛的手。「很抱歉,我不該這樣問。是我糊塗了。我應該知道你是不會逃跑的。」
勞埃德揉著後腦勺。他被打得很痛,好在沒有流血。
勞埃德被釋放時,德國外交部道了一大堆的歉。他們說這是個可怕而不幸的錯誤,暗示這是勞埃德本人的愚蠢和當局的行政錯誤共同導致的。
埃里克帶醫生進了屋。他聽到一陣啼哭聲,孩子已經生了!他連忙衝到地下室,醫生跟著他。
沃納問她:「想搭個便車嗎?」
「你們已經儘力了,」艾瑟爾說,「你們戰鬥得很勇敢,只不過對方贏了。」
凌晨四點的時候,勞埃德終於睡著了。不到兩個小時,他就被一名衝鋒隊員的吼聲驚醒了:「施萊徹,誰是容格·施萊徹?」
戈林轉身對狄爾斯說:「從這一刻開始,警察必須立刻行動起來。我們有共黨分子的名單——包括議會議員、政府部門工作人員、共產黨活動的組織者和積极參与者。把他們統統逮捕——就在今晚!該動用武力時要毫不手軟,審訊時絕不留情。」
洛特曼夫人瞪了他一眼,返回診療室。
「我是說我要生孩子了。」
約克曼先生皺了皺眉:「我這樣說了?好吧,確實如此。」
埃里克看著卡拉。現在她說了算。這和年齡沒有關係——他只能按卡拉的指令行事。卡拉在這樣的緊急關頭能保持鎮定。但他能感覺到她也很害怕,不像外表那樣堅強。埃里克覺得卡拉每一刻都有可能崩潰。
馬赫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上司的講話。克雷格林恩不是納粹黨員,不太敢得罪這個衝鋒隊員。馬赫說:「我正在找『風化場所』這份文件。」
「太荒唐了,我抓住了正在偷竊的小偷。」
沃爾特說:「我不相信德國人會為獨裁投贊成票。」
埃里克說:「可你還沒結婚啊!」
「身為一名猶太人,塞魯蒂夫人是個狂熱的法西斯主義者,和希特勒相談甚歡。她乞求希特勒停止煽動對猶太人的仇恨了嗎?」讀到這裏,父親把雜誌往餐桌上狠狠一摔。
但約克曼先生只是說了聲「謝謝」。
馬赫被這個問題弄得猝不及防,不過他很快調整好了情緒:「九*九*藏*書上個月我在克羅伊茨貝格的警察局工作。」
九點半的時候,托馬斯·馬赫支隊長穿著一身衝鋒隊的制服走進了酒館。
「不算糟。」他回答得很實誠。
他們站在一個鐵絲網圍起來的場地上,大約四分之一個網球場那麼大。這裏似乎不久之前曾經用來存放過木頭和輪胎這種不太值錢的東西。勞埃德在清晨的寒風中顫抖著:他的大衣落在羅伯特的酒館里了!
茉黛直截了當地說:「我不去英國,我絕不離開這裏。」她的話讓艾瑟爾母子吃了一驚。
這個任務自己完全能對付,埃里克輕鬆了許多。這時他想到了一個潛在的問題:「如果他不在呢?」
步行了十分鐘以後,她們抵達了一座掩映在大花園裡的別墅。弗蘭克一家很有錢,弗里達的父親路德維希,擁有一間生產收音機的工廠。車道上停著兩輛車,閃亮的黑色大轎車是弗蘭克先生的,已經啟動了,排放著一團團尾氣。司機瑞特穿著一身制服,褲腿塞在長筒靴里,手拿帽子隨時準備為僱主打開車門。他鞠了一躬,說:「早上好,馮·烏爾里希夫人。」
記者很不情願地放開了衝鋒隊員的衣領。
「先生,不用謝。」不知為何卡拉輕輕地向約克曼先生鞠了個躬。
打字機鍵盤上的每個鍵都連接著一根能帶動墨帶的金屬棒,文章和信都是通過墨帶的起起伏伏打出來的。卡拉不小心同時按下了兩個鍵,使兩根金屬棒攪在了一起。她試圖把它們撥開,但沒有成功。按別的鍵也沒有用——攪和在一起的金屬棒反倒多了一根。她抱怨了一聲:這回又惹上麻煩了。
韋爾斯告訴大家,他已經在胸袋裡藏好了一粒氰化鉀膠囊。如果被捕的話,他情願自殺也不願被凌|辱。勞埃德嚇壞了,韋爾斯是個民選的議員,險惡的形勢卻逼迫他不得不做出烈士才會有的舉動。
戈林說:「元首,這是我們治安警察的首領魯道夫·狄爾斯,」他指著身旁精瘦的黑髮男人說,「他已經逮捕了其中一個破壞分子。」
「他是個該死的共黨分子。」戈林情緒激昂地說。
「我指的不是這個,我是說那篇關於希特勒的文章。」
繼續往下看,他又發現了容格·施萊徹的名字。
勝利感被打消,年輕人們憤恨地看著沃爾特。
狄爾斯倒沒有很激動。他平靜地說:「我們逮捕了荷蘭建築工人馬里努斯·范·德·魯比。」
馬赫意識到,自己應該在接近羅伯特之前就完成調查。但他在尚未完全掌握羅伯特的底細之前就接近了他。他應該早點意識到自己犯錯了。結果還被對方奚落和嘲諷了,他覺得很丟臉。好在他還能爭回這個面子。
卡拉希望父親追問一下艾達到底出了什麼事,他卻像早就知道了似的點點頭,把表收了起來。卡拉打算開口問,但又覺得不妥。她本想之後再去問母親,然而卡拉很快就把這事給忘了。
「胡說!」希特勒狂叫道,「這是早就計劃好的。但他們誤判了,他們不知道人民已經站到了我們這邊。」
卡拉猶豫了,沒有火災絕不能拉響警報器。牆上貼著的告示上說,亂拉警報將受到可怕的處罰!
「你是哪位?他老媽?」衝鋒隊員說,「躺下,閉上你的嘴。」接著他用槍指了指容格,「你,出來。」
母親冷冷地點了點頭,然後從施瓦布身邊走過。「不知道他來這幹什麼。」她一邊念叨,一邊不安地走進了大樓。
埃里克覺得很委屈,他沒想到這身制服會給他帶來這麼多的麻煩。學校里所有人都覺得這制服很好看。
他穿著一身衝鋒隊的制服。
四天後,埃里克·馮·烏爾里希穿著希特勒青年團的制服回到家。
「魯道夫·施密特,我以襲警的罪名逮捕你。」
六點,各個黨的議員都回到了辯論大廳。
寫完信,勞埃德把信折起來,乘地鐵回到了市中心。他和母親將和沃爾特·烏爾里希夫婦共進晚餐。勞埃德經常聽母親說起茉黛的事情。母親和茉黛是地位懸殊的朋友:艾瑟爾在茉黛家的大宅子里當過女傭。之後她們卻一起參政,為婦女的選舉權而鬥爭。鬥爭期間她們創立了一份名為《軍人之妻》的女性報紙。後來她們在政治策略問題上發生分歧,漸漸疏遠了。
馬赫不急著回家。他一個人住。不安分的妻子早就跟人私奔了,是馬赫弟弟餐館里的侍者,她說她想要自由。她沒給他生過孩子。
戈特弗里德看似很難被說動。一頓飯吃完,他的立場還是一樣強硬。他的責任是保護天主教教堂。勞埃德真想罵上兩句。
對方是個退役老兵,可不是這麼容易退縮的。他轉過身,用棍子擊打勞埃德。勞埃德輕易地躲過棍棒,又給了他兩拳。他的拳頭依然落在對方的眼睛四周,皮都打破了。但頭盔護住了對方的腦袋,使得勞埃德的左勾拳完全沒了用武之地。他把拳頭繞過對方所持的鶴嘴鋤柄,再次擊打對手的面部。老兵放棄了抵抗,鮮血從眼睛周圍的傷口湧出來。
埃里克把目光移向診療室的門。「你覺得你爸爸會去我家嗎?」他問,「你媽媽對我很兇。」
一個衝鋒隊員說:「你們這些猶太共黨分子辦的破雜誌侮辱我們的領袖,我們要關閉這裏。」
勞埃德也不能肯定,沃爾特是不是就像看上去那樣鎮定。
「這裏就好。」母親說。
烏爾里希家的房子建於19世紀,房間寬敞,窗子很大,不過傢具都破舊了。午飯很簡單——加了土豆和捲心菜的豬排,不過有瓶很好的紅酒。從沃爾特和茉黛的言談間可以得知,他們似乎過得很窘迫,顯然不如他們的父輩,但好在還不至於挨餓。
洛特曼醫生的診所在貧民區的一條小街上。埃里克常聽母親說,洛特曼是位好醫生,治療了許多付不起高昂診費的工人兄弟。診所在一樓,有接待室和診療室,醫生一家住在二樓。
馬赫沒理會他,而是自顧自地說:「我弟弟在經營餐館。」
勞埃德看著其他人。沃洛佳臉腫了,一個眼睛閉合著。沃納的外套被撕破了,一塊布料從衣服上垂了下來。沃爾特坐在舞台正前方的第一排,正呼吸急促地揉著自己的胳膊。伏龍芝用力一擲,手上的鏟子從空著的座椅上方飛向禮堂後面。
沃爾特看上去很生氣。「孩子們,現實一點。我們的支持者都被那些人嚇跑了。他們何時才敢來參加政治集會啊?納粹擺明了態度。除了他們自己的政治集會,參加其他政黨的集會都會有危險。今天真正的失敗者是整個德國。」
埃里克看著卡拉問:「是什麼聲音?」
勞埃德知道,南威爾士地下的煤炭,讓菲茨赫伯特伯爵成了英國最有錢的人之一。
「我才不要和他們一夥呢!」埃里克叫喊道,他急哭了,這讓他有點窘迫,「為什麼我要和沒人喜歡的孩子在一起玩呢?」正是這一點給了他反抗父親的勇氣——他再也受不了了,當所有德國男孩都穿著制服在操場上玩時,他接受不了自己和猶太人及外國人一起走出學校。
根據釘在紙板箱內側的文件列表,檔案里應該有份長達一百一十七頁的「風化場所」名單。這份名單似乎是對柏林夜總會的一次調查所取得的成果。馬赫能猜到這份文件的用途:希特勒當上總理以後,警察們就開始逐一關閉這些場所了。他們一定是拿著這份名單按圖索驥的。
但是,容格死了。
沃爾特首先發言。根據勞埃德的觀察,他不是那種蠱惑民心的政客,說話時不用誇張的辭藻。但他很會恭維人,他告訴觀眾,他們都是見多識廣、深諳複雜政治局勢的聰明人。
「卡斯說,教會的處境非常危險。如果反對法案,他們覺得整個社會都將陷入無序狀態。」
「快滾。」馬赫說。
「赫爾曼應該嘗試一下。」父親看了母親一眼,神情緩和了些。母親對他笑了笑。父親接著說:「多年前你媽媽曾經想教我彈拉格泰姆,可我總是掌握不好節拍。」
但她還是拉下了把手。
接著,他看見托馬斯·馬赫走了過來。
3月4日,又是星期六,也是選舉前夜,艾瑟爾和勞埃德專程趕來,準備參加沃爾特組織的社會民主黨競選前集會。開會前,他們在米特區馮·烏爾里希家共進了午餐。
煙味越來越濃。勞埃德看見樹頂上的火光直衝向天際。「火勢可真不小。」他說。
「什麼?你是怎麼進去的?」
打字員驚恐地回答說:「在檔案室里。」
勞埃德點了在英國沒吃過的裹著麵包粉的炸小牛肉。他覺得這道菜非常美味。吃飯時,沃爾特問他:「你可以不去上學嗎?」
卡拉也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說。
沃爾特和茉黛站在月台上向他們揮手。兩人的形象在勞埃德眼中越來越小,終於消失不見了。
勞埃德輕聲罵了一句。他是怎麼進來的?這人是從舞台側面上來的,一定有人為他打開了後台的門。
「是的,親愛的。」艾瑟爾回答。
卡拉往麵包上抹了點魚醬。「為什麼你要和別人一樣呢?」她問,「他們大多數人都很笨。你曾經說過,魯迪·洛特曼是班上最聰明的男生。」
秘密警察的支隊長在衝鋒隊制服外面套上了一件黑色大衣。勞埃德注意到,馬赫拖著步子走路,每一腳都踏得非常重。
沃爾特離開了酒館。
茉黛和艾瑟爾跑回了禮堂,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如釋重負地又哭又笑。被她們一折騰,勞埃德就忘了沃洛佳的那番話,以後也沒再想起過。
埃里克跑上樓,拿了一條白色的小毛巾,又跑下來。
靠牆擺著一張狹小的單人床。艾達躺在床上,面容痛苦地扭曲著。她的裙子濕透了,地上有一攤水。埃里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小便失禁了嗎?太嚇人了。家裡沒有其他成年人。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再歇一兩分鐘,但不能太久,嬰兒需要馬上就診。卡拉會幫你穿好衣服。我先上樓了。」然後,他轉向埃里克,玩笑似的說:「納粹小子,跟我上樓去吧。」
卡拉盼望著見到弗里達的哥哥,十四歲的沃納。她喜歡沃納。有時卡拉和弗里達會想象著嫁給對方的兄長,做鄰居,彼此的孩子也成為好朋友。弗里達認為這隻是個遊戲,但卡拉暗自當真了。沃納英俊成熟,一點兒不像埃里克那麼蠢。卡拉卧室的玩具小屋裡放了張迷你床,床上並排睡著一對玩偶夫婦,卡拉私下裡把他們叫作「卡拉和沃納」,沒人知道這個秘密,連弗里達都不知道。
「你們準備把犯人帶到哪兒?」沃爾特追問道,「是正規的拘留所還是非官方的秘密地下室?」
在入口大堂,勞埃德看見了沃爾特,他正在哭。沃爾特用一塊很大的白手帕擦著臉,但眼淚還是止不住。除了在葬禮上,勞埃德還從沒見過哪個大男人像他這樣哭。
勞埃德不知道這個辦法管不管用。可惜,沃爾特和戈特弗里德不是好朋友。但他就是不信天主教徒會投票支持納粹。
母親說:「我真心希望弗里達能快點好起來。」
投票結果宣布了,納粹黨人瘋狂地歡呼起來。
「如果惹惱了納粹,我們會怎麼樣啊?」
沃爾特看了看懷錶:「我們該出發了。」
接著他們聽見了更清晰的一聲:「救命!」
他向沃爾特演示了把門從裡邊鎖住的方法。「觀眾們入座以後,我們就上鎖,不讓製造麻煩的人進來。」伏龍芝說。
我們打贏了?勞埃德越想越興奮。可能是吧。
容格的身體傷痕纍纍,全是血。他臉朝外,身體正面抵住鐵絲網,保護著自己的生殖器,兩條腿用力向後踢。但他越來越虛弱,踢打也越來越無力,整個人都開始站不直了。幾條狗越來越兇惡,撕咬著他,咀嚼著帶血的肉塊。
勞埃德跟在他們後面往裡走。沒有人和他說話。希特勒的隨從似乎把他當成了議會大廈的職員,而大廈里的職員把他當成了希特勒的隨從。
「讓我看看。」醫生拿出一把鋒利的剪刀,在繩結間把繩子剪成兩截,然後從卡拉手裡接過光溜溜的孩子,把他舉在跟前仔細端詳。埃里克看不出有什麼不對勁,但是嬰兒那麼紅、那麼皺、那麼瘦,實在不好說。然後,醫生想了一會兒,說:「哦,親愛的。」
海因里希得意地看了眼勞埃德。
「他們的獻身和樂觀主義精神會給德國一個更光明的未來!」
卡拉和母親先搭乘電車,沿著菩提樹下大街往前,然後轉乘地鐵從弗里德里希大街坐到動物園站。弗蘭克一家住在柏林西南市郊的勛伯格。
「這是你上星期看醫生的原因,是不是?」卡拉問艾達。
勞埃德、羅伯特和容格坐在門邊的地板上。勞埃德用雙手抱住頭,羅伯特和容格討論著何時才會得到救援。沃爾特無疑會為他們找個律師。然而,在《議會大廈縱火案特別法令》通過以後,原有的許多法規都被廢止了,他們得不到任何法律保護。沃爾特還會聯繫使館——政治影響是他們現在唯一的希望。勞埃德覺得母親很可能會給倫敦的外交部打一通越洋電話。如果打通這個電話,英國政府肯定會對他這個英國學生的被捕說上些什麼。但這些都需要時間——至少一個小時,多半要兩三個小時。
卡拉說:「爸爸會暴跳如雷的,你瘋了嗎?」
埃里克說:「雅利安人是最優秀的人種——我們將統治世界。」
衝鋒隊員和雜誌社員工在消防隊員的簇擁下走出大樓。施瓦布中士強辯道:「根本沒有什麼火災!」消防隊員卻只是一個勁地把他往外推。
「我們必須奮力抗爭,」沃爾特說,「如果不能在選舉中奮戰一場,只會助長納粹的氣焰。」
艾達把一盤乳酪和切碎的香腸放在埃里克面前,他把食物塞進嘴裏。卡拉覺得埃里克的吃相非常難看。
「但你出生在英國啊。」艾瑟爾說。
衝下樓梯時,她們並沒受到衝鋒隊員的阻攔。在她們的前方,一個可能是記者的健壯男子抓住一個衝鋒隊員的衣領,拉著他出了大樓。母女倆跟著這兩人走出來。另一個衝鋒隊員緊跟在她們身後。
沃爾特直截了當地說出了同樣的想法。「天主教徒怎麼會這樣蠢呢?」
選舉沒解決任何問題。納粹獲得了百分之四十四的相對多數票,但仍少於他們希望達到的百分之五十一。
這比支持赫塔隊的感覺還要好,那是柏林人最愛的一支足球隊。星期六不參加政治集會時,沃爾特經常帶他看赫塔隊的比賽。兩件事都給埃里克一種跟眾人在一起同仇敵愾的感覺。
卡拉和母親幫艾達收拾餐桌。卡拉和艾達的感情非常好,上學之前,因為母親需要上班,卡拉一直由艾達看護著。艾達還沒結婚,她二十九歲,長相普通,不過笑起來非常美。前年夏天,她和警察保羅·胡貝爾約會過一段日子,但這段感情無果而終。
「才不是呢,」父親循循善誘地說,「如果一個黑人孩子在優渥的家庭里長大,上名校接受良好的教育,說不定比你還聰明呢。」
卡拉沒來由地臉紅了。「我已經聽說了,」她試著想找些吸引人的有趣話題,但什麼都想不起來,「我沒得過麻疹,所以不能見她。」最後她只能這樣說。
警察開始圍隔離帶的時候,兩輛黑色梅賽德斯停在了議會大廈前。勞埃德饒有興緻地旁觀著這一幕。後面那輛車裡出來一個穿著淺色軍用短大衣,戴著黑色軟帽,鼻子下蓄著撮小鬍子的男人。勞埃德意識到,眼前就是德國的新總理阿道夫·希特勒。
他們走到每張餐桌旁邊,砸碎酒瓶和玻璃杯。一些顧客面無表情地觀望著,另一些則起身想走。幾個男人憤怒地大叫,有個女人則失控地尖聲哭起來。
茉黛的聲音里飽含著情感:「我丈夫已經把一切都獻給了這個國家,他的命,他的整個人生,為了讓這個國家變得自由和美好。我不應該成為他放棄這項事業的理由。丟了事業,他也就丟了靈魂。」
衝撞伏龍芝的傢伙大聲喊:「滾出去!」其他衝鋒隊員跟著起鬨:「滾,滾,快點滾!」舞台上的衝鋒隊員越來越多,已經不下二十人了。有的手持警棍,有的拿著隨手找到的棍棒,勞埃德發現其中有曲棍球棒、長柄大鎚,甚至還有椅子腿。他們在舞台上上躥下跳,一邊大呼小叫,一邊比劃著手裡的武器。勞埃德很確定,他們馬上就要開始打人了。
母親露出了迷人的微笑。「魯迪,你並不傲慢——只是略微有點胖而已。」說著她拍了拍弗蘭克先生的大衣前襟。
馬赫真希望當時能對他這樣說:「為什麼不呢?你這頭豬,我們一點兒不比你差。」他渴望著報復。但這些天他一直很忙,沒有時間來處理這件事。
「好吧,那就試一試。如果他肯接受,告訴他一點鐘在赫侖俱樂部見面。」
「我聽說了,但今天他們應該把私人恩怨拋在一旁!」
卡拉知道父母的爭吵將怎樣結束。父親非常愛卡拉,但十一年來,他沒有完整地照顧過她一天。卡拉朋友們的父親也都是這樣。男人才不屑去照料孩子呢。母親只是有時會假裝不了解女人的生存法則而已。
政治和外交界的圈子可真小,勞埃德心想。
「年輕氣盛沒什麼不對,」弗蘭克說,「小夥子,幹得好。」
車在一所學校外面停下了,沃納下了車。「再見,各位。」說完他就穿過校門朝操場跑去。
「要乾淨的嗎?」
母親猶豫了一下,她不贊同弗蘭克的政治立場——他曾給納粹捐過錢——但她不準備拒絕嚴寒早晨搭乘暖和轎車的邀請。「路德維希,謝謝你的好心。」她說。
勞埃德喝得很少。他不喜歡酒精對大腦的麻痹作用。酒精會影響思考。他問自己,德國的左翼政黨能做些什麼來避免這場災難,但他找不到答案。
他們把羅伯特拉起來,讓他面對著鐵絲網。
和以往一樣,埃里克和卡拉放學了,但父母都還沒回家。艾達一邊為他們端上茶點,一邊噘著嘴,用責備的眼神看著埃里克,但她只是說:「你們得自己收拾桌子——我頭很疼,這就要去躺一會兒。」
勞埃德記得,天主教徒不會說服別人改變信仰。阿伯羅溫老家的外祖父母可完全不是這樣,他們覺得世間唯一的真理就是那幾卷福音書,任何不信福音的人都將受到詛咒。
「右前鋒。」
女僕艾達穿著圍裙,正在料理台前切乳酪。她把一個裝著乳酪的盤子放在卡拉父親的面前,但他看也不看。「希特勒先生顯然對身著粉紅天鵝絨禮服、品位高雅的義大利大使夫人伊麗莎白·塞魯蒂非常感興趣。」
「他們把你的打字機扔到窗戶外面去了。」卡拉馬上想到,媽媽再也不會因為打字機按鍵的操縱棒攪合在一起而遷怒於她了。
「我們可以找這個紳士當見證人,」馬赫把筆遞給一個衝鋒隊員。他環顧倉庫,看見了盯著他的勞埃德。「這個愣頭青英國佬可以給我們當另一個見證人。」
該和他聊些什麼呢?卡拉完全不知道。
卡拉不怎麼了解男人,但她知道,在社會責任的話題上,他們不愛被女人教訓。今天早晨媽媽想必沒有切換到平時的優雅狀態。但這並不奇怪,眼下每個人都很緊張,下周的選舉弄得所有人都緊張兮兮的。
沃爾特在舞台上抓住講台大喊:「請大家保持冷靜,不要亂!」大多數人都沒聽見他的話,聽見的也只當耳旁風。
埃里克知道猶太人和基督徒信奉的是同一個上帝。但人們很容易忘記這一點。
洛特曼讓卡拉繼續抱著小嬰兒。
她的兒子埃里克說:「我才不想去呢。」
戴著鋼盔的年長衝鋒隊員加入了這場混戰,他用鶴嘴鋤柄狠狠地擊打沃納。勞埃德上前一步,給了他一記直拳,這一拳正好落在了對方的左眼旁。
卡拉再次發現母親對她綻放出高深莫測的淺笑。她猜出卡拉對沃納的好感了嗎?卡拉覺得自己又一陣臉紅。
母親推開人群,跌跌撞撞地沿著走廊往前沖。「你沒事吧?」她一把摟住了卡拉。
海因里希告訴勞埃德,回歸基督教的信仰是解決德國一切問題的良方。
角落裡的老人咕噥了一聲。「我們始終是一群骯髒的猶太人,除非你們需要我們幫忙!」他說,「『洛特曼醫生,你快來吧』『科赫律師,你怎麼看?』『古德曼先生,借我一百馬克好嗎?』」說到這兒,老人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艾瑟爾笑了。「等我真需要他的時候,你可得給他放假哦!」
「你想讓猶太醫生幫你嗎?」
「帶我過去。」
羅伯特冷冷地問:「先生,我能為你效勞嗎?」
「正相反,不嘲笑才是真正的危險。你難道沒有想過,如果德國變成一個法西斯主義國家,我們的下一代會是什麼樣嗎?」
「我們尊重那些被迫害和被鎮壓的人,」韋爾斯提高了自己的聲音,「我們尊重德意志領土上一切和我們志同道合的人。他們的堅定不移和忠誠值得尊敬。」
勞埃德依稀感覺到了即將發生的可怕一幕。
「那我只能把她帶到辦公室了,」母親對著話筒說,「我不敢去想約克曼先生會說些什麼。」約克曼先生是母親的上司。「很多時候他根本不為女人考慮。」母親沒說再見就掛了電話。
他們正要離開時,艾達叫住了醫生。
「我也一樣。但你總以為自己做的事情才是明智的,」母親的臉因憤怒而變得鐵青,「而當我有所行動時,你卻譴責我把這個家置於險境。」
「我們不能以暴制暴,」茉黛動情地說,「希特勒正在尋找鎮壓反對派的機會——他想藉機宣布國家進入緊急狀態,取消所有的公民權利,把反對者投入監獄。」她懇求地對勞埃德說,「不管形勢如何嚴峻,我們都不能給他這個機會。」
四條狗專心致志地吃了起來。
坐在她旁邊的茉黛說:「年輕的時候,羅伯特對所有男侍者來說,都是個『禍害』。」
「當然是正規的地方,他們會被帶到弗里德里希大街的拘留所。」馬赫激動地說。
埃里克醒悟了。他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除了法國人方丹和猶太男孩洛特曼,班裡的其他男生都是希特勒青年團的成員,你讓我怎麼辦?」他負氣地說。
「但你們的處境很危險。」
「勞埃德,照他說的辦。」羅伯特說。
「知道了。」
她們很快就知道了原因。弗里達的母親,高大的滿頭紅髮的莫妮卡走到門口,臉色蒼白,神情焦急。她沒有招呼母女倆進門,而是像擋著她們似的站在門口。「弗里達出麻疹了。」
終於,容格癱倒在地。
「我是托馬斯·馬赫支隊長,」馬赫抓住正巧走過身邊的侍者說,「給我來杯咖啡。」
過了一會兒,他們看見大樹之間閃現出火光。茉黛說:「起火地點像是在議會大廈附近。」
這時,馬赫帶著四五個衝鋒隊員走進倉庫。他抓住羅伯特的手臂,把他拽了起來。「現在!」他說,「你知道我們對搞同性戀的變態的態度了吧。」他說。
四條九_九_藏_書狗被帶進場地。它們吠叫著,狂躁地流著口水。兩個衝鋒隊員熟練地引導著它們,毫無懼色,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馴狗師。勞埃德沮喪地想,他們可能已經這樣干過很多次了。
年輕人把剩下的幾個衝鋒隊員趕上台後停了下來。他們大聲叫罵,看著衝鋒隊員消失在舞台側面。
記者們立刻從走廊那頭的會議室跑出來,約克曼是第一個。「發生什麼事了?」他扯著嗓門怒氣沖沖地問。
他在一個小劇場里找到了社會民主黨的議員。社會民主黨的內部會議已經開始。勞埃德匆忙把沃爾特引入會場,然後就被派去倒咖啡了。
「一小時前,」這位警察說,「我們抓住了一個縱火嫌犯——當時他只穿了條褲子,用身上的衣服引燃了這場大火。」
勞埃德注意到希特勒在做著筆記。
媽媽古怪地盯了她好一會兒,然後說:「老天,我帶你來的是個怎樣的世界啊!」接著,兩人都不說話了。
晚上,推車照例推著一大盆稀飯過來了,這次裏面多了些胡蘿蔔和大頭菜。每個人都得到了一小碗稀飯和一片麵包。這次勞埃德不再拒絕了,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這頓貧乏的晚餐,希望還能再吃一點。
那天晚上,羅伯特的酒館自發地舉行了一場酒會。沒人組織,但晚上八點,酒館里已經坐滿了社會民主黨人。茉黛的記者同事們,以及羅伯特那群演員朋友都來了。他們之中的樂觀派說,隨著經濟的蕭條,自由進入了冬眠,但經濟一旦恢復,民主就會醒來。而其他人只是在一旁喝悶酒。
「白痴,問洛特曼夫人該怎麼辦啊!」卡拉說,「快去——跑!」
母親四處看了看:「我的打字機呢?」
浸濕的灰燼散發出一股臭味。希特勒和隨從走過燒焦的木樑和沖水軟管,留下一個個泥濘的腳印。赫爾曼·戈林裹著件駝毛大衣站在入口大廳,大腹便便,帽檐以波茨坦風格上翹著。這就是用納粹替換了全部警察的男人,看到他,勞埃德回想起了酒館里的對話。
勞埃德的心一沉。厄辛是天主教工會的領袖。「作為工會的一分子,厄辛怎麼會投票同意通過這種法案呢?」勞埃德問海因里希。
「謝謝你。」
社會民主黨代表非常鬱悶。他們的領袖韋爾斯將上台發言,但他又有什麼可說的呢?幾個代表說,如果韋爾斯發表譴責希特勒的言論,他恐怕很難活著離開會場。他們同樣擔憂自己的安危。勞埃德感到害怕,如果議員都能被殺,他們的助理又會怎麼樣呢?
「這名字很棒。」說完,洛特曼醫生便帶著埃里克離開了。
「我正在為《新聞紀事報》撰寫有關納粹的系列報道,我還和出版人維克托·格蘭茨簽了合同,要為他寫本書。我讓勞埃德來這兒當我的翻譯——他正在學法語和德語。」
艾瑟爾說他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危險,其實他知道。有時他的確很害怕,但這隻會激起他的鬥志。直覺讓他發起進攻,而不是選擇後退。這點讓艾瑟爾非常擔心。
「你在場上打什麼位置?」卡拉對冰球一竅不通,但團隊項目肯定會分不同的位置。
操著柏林口音的男人說:「義大利的天主教政黨和墨索里尼達成了協議——一項保護教堂的協定。這裏的情況也一樣。」
好在不遠,沒幾分鐘,汽車就開到了馮·烏爾里希家門口。
勞埃德沖了個澡,穿上衣服,走進一間工人們經常聚會的酒吧,買了杯生啤酒,坐在吧台前,給同母異父的妹妹米莉寫信,把自己和衝鋒隊員之間發生的衝突告訴她。米莉對母親帶勞埃德去柏林很妒忌,勞埃德答應寫信告訴她旅途中的所見所聞。
「對不起,當然不是。沃爾特·馮·烏爾里希想和你父親共進午餐。」
容格起身說:「我,我是施萊徹。」
卡車把他們載到了城外。
馬赫開始檢查房間後面一個落滿灰塵的紙板箱,裏面堆放著雜亂的檔案。
「卡拉比你懂事多了。」
沃納轉回身,和勞埃德一樣把注意力集中在保護兩位母親上面。然而,領頭的壯漢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他大嚷道:「你叫誰是豬啊?」他沖向沃納,一拳打中了沃納的後腦勺。這一拳太快,目標又太弱小,沃納大叫了一聲,向前踉蹌了幾步。
「卡拉會替你買的,」說完母親轉身告訴卡拉,「隔三個門洞有家煙店,約克曼先生常抽羅斯-漢德爾牌煙。」
「這完全是非法的,」助理說,「但他就是這樣做了。」
有人說:「這完全是非法的,我們應該以缺席抗議!」
「他在弗里德里希斯海因經營一家面向工人的小食店。」
約克曼問:「今天不是有個重要訪客要從倫敦來嗎?」
茉黛說:「20年代中期這裏一切都還好,德國有一個民主政府,經濟發展得也非常快。但1929年的華爾街股災把一切全毀了。現在我們正深陷於經濟危機之中。」她的聲音似乎因為悲憤而顫抖著,「上百人排隊競爭一個工作機會。我觀察著他們的臉,都很絕望。他們不知道該如何養活家裡的孩子。這時納粹給了人們希望,而那些人會問自己:我還有什麼可失去的呢?」
附近的什麼地方,三四條狗狂吠了一整夜。
希特勒以對社會民主黨人的譴責結束了這段發言。他根本不在乎他們的那些否決票。「德國將得到自由!」他咆哮道,「但不是通過你們這些人!」
茉黛說:「事兒還沒完呢。」
「你們應該圍條隔離帶,」沃爾特威嚴地說,「讓圍觀群眾保持安全的距離。」
施瓦布中士走進母親的辦公室。他猶豫了一會兒,看見辦公室里只有卡拉和打字員以後,放鬆了下來,拿起打字機就往窗外扔,打字機破窗而出,摔到樓下,玻璃碎了一地。卡拉和打字員情不自禁地尖叫起來。
劇院里安靜下來。
勞埃德慌了。法庭在哪兒?這更像是所監獄。衝鋒隊怎麼能不經審判就把他們收監呢?
它們很瘦,不健康的褐色皮毛一塊塊地禿了。它們看起來餓壞了。
「是的——他讓我親眼見證一下社會民主黨究竟是什麼樣的。」
「你覺得記者們只能寫些對政治家阿諛奉承的文章嗎?」母親反駁道,「那太極端了。照你這樣說,納粹的報紙雜誌也應該對我丈夫禮貌些!他們才不會這樣呢。」
會場安靜下來以後,希特勒開始發言。他站得筆直,左臂放在身側,只用右手做手勢。他的聲音尖厲而強勢,既像是機關槍,又像是一條咆哮的大狗。談到1918年在德國即將戰勝前選擇投降的「十一月叛徒」時,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激|情。他並不是在假裝:勞埃德覺得他真誠地相信自己所說的那些愚蠢和無知的話語。
「我很樂意送你們到雜誌社——只怕你那些左翼同事不願看見你從一個傲慢富豪的車上下來吧。」他的聲音里既帶著些嘲諷,又有著很強的敵意。
艾達猶豫了一下才回答:「是的,沒錯。」
沃納說:「抱歉,我忘記向你們介紹了,這是弗拉基米爾·別斯科夫。他參加了我們學校的童子軍,大家都叫他沃洛佳。」
「你胡說。」埃里克有點氣急敗壞了。
馮·凱塞爾也很直接:「我們是個天主教政黨,我們的第一要務是保護天主教在德國的財產。教徒們是為了這個才選我們當議員的。」
勞埃德看見沃爾特臉上掠過一絲滿意的笑容,意識到沃爾特巧妙地操控了馬赫,利用馬赫殘存的職業自豪感套出了他們即將被羈押的地址。現在,沃爾特至少知道勞埃德和其他人會被帶到哪兒了。
卡拉不希望母親在眾人面前把她當個孩子。她推開母親,說:「別擔心,我很好。」
每天早飯時,父母都會討論一些政治問題。卡拉覺得自己能理解父母正在幹些什麼,知道他們正計劃著讓德國變得更好。但最近這種交談有點變味了,他們似乎認為德國正被一種可怕的危險籠罩,卡拉卻想象不出這種危險是什麼。
羅伯特問他:「上個月你在哪兒就職啊?」
勞埃德希望在倒咖啡前就知道這件事,那樣就可以跟海因里希辯個明白了。也許還能得到什麼有用的信息呢!真該死!
「我很累。」艾達說。
跟在卡拉和母親身後的衝鋒隊員站到了同夥身邊。
勞埃德很驚恐。他看見赤|裸裸的強權濫施淫|威,這是何等醜陋的一幕啊!
「尚不確定,」海因里希說,「意見還沒有統一。」
海因里希和一個顯然是他父親的人走進了俱樂部——他們都有一頭精心梳理的濃密黑髮,只是戈特弗里德的頭髮稍短,並夾雜著幾根白髮。儘管他們長得很像,但戈特弗里德有著老式貴族的做派,相比之下,海因里希更像個浪漫的詩人,而非政府助理。
埃里克非常擔心將來某一天也許要參戰——像爺爺和父親那樣上戰場打仗——他希望自己能為那一刻做好準備,成為一個訓練有素、紀律嚴明、積極進取的德意志戰士。
「不錯,不錯,」他說,「看你們還怎麼說風涼話!」
過了一會兒,洛特曼醫生出現在診療室門口。他對兩個候診的病人說:「很抱歉,有人臨盆了,我會儘快回來。」接著,他看了一眼埃里克,說:「來吧,小夥子,坐我的車吧,即便你穿著這身制服。」
「回你們的消防隊去,這裏沒什麼火情,」年長的警察說,「只是衝鋒隊在關閉一家共產黨的雜誌社而已。」
「啊,也許我認識他!他也叫馬赫吧。經營什麼餐館?」
勞埃德走進羅伯特酒館,裏面擺放著長方形的桌椅和裝飾著彩色玻璃的鐵制燈座,內部裝潢非常精緻。可最讓他傾心的還是盤子旁邊直立著的漿白色餐巾紙。
勞埃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這樣一份愛。
「願主保佑我們。」沃爾特說。
他當然知道,女人不結婚也能生小孩——但艾達不能!
他笑了。「我是自找的。」敵意消解了。弗蘭克先生拿起車裡的傳聲筒,對瑞特下達了指令。
「你應該在議會向他們發起攻擊。」父親是社會民主黨的議員。
「我的羊水破了。」艾達說。
她想躲在桌子下面,但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她不想在這些人面前露怯。內心的某種東西讓她想進行反擊。
「我倒不在乎建築,」沃爾特出人意料地說,「這把火毀掉的是德國的民主制度。」
沃洛佳正在和那個壯漢搏鬥,但有點力不從心。他不斷地擊打著對方的臉和身體,但沒起多大效果,壯漢像躲避煩人的蒼蠅一樣輕易地躲過了沃洛佳的進攻。儘管人高馬大,動作遲緩,但他兩記重拳分別擊中沃洛佳的前胸和腦袋,把他打得踉踉蹌蹌。壯漢收回拳頭,準備給沃洛佳重重一擊,勞埃德覺得這一擊很可能會要了沃洛佳的命。
勞埃德輕聲為母親翻譯成英語。
等母親打扮好以後,母女二人一起出門了。她們家位於市中心的米特老城區,在一排優雅高大的連棟住宅之中,這些房子是當初為了像卡拉爺爺那樣在附近的政府大樓上班的高官和軍隊官員建造的。
海因里希一臉狐疑。「他們不是朋友——你應該很清楚,不是嗎?」
勞埃德朝四處看了看,發現社會民主黨人開始還擊了,心裏湧起一股原始的快意。大多數觀眾都已經離開了大廳,留下的都是青壯年。他們拿起椅凳,朝衝鋒隊員們撲去。這樣的年輕人有幾十個。
「民主制也許不適合德國政府,」弗蘭克說,「感謝上帝,我們與美國和法國還是有那麼點兒不一樣的。」
四個人都不說話了。勞埃德非常吃驚。大體上,他知道俄羅斯蘇維埃聯邦政府可能會很無情,但親耳聽到悲痛中的親歷者講述自己的經歷,卻是另一碼事。
艾達點了點頭。
沃納說:「我同意你的觀點,但希特勒的鎮壓受到了社會各界的歡迎。」
馬赫臉紅了,但他盡量控制著自己的脾氣。「我已經說了,我想和這裏的老闆談些私事。」
「我們會有危險嗎?爸爸說的是對的嗎?」
希特勒同樣很自信。他宣稱他其實不必推出授權法案。「我們是在向議會索取我們本該輕易得到的東西!」他嘲弄道。
衝鋒隊員揮起拳頭,把他打翻在地,然後開始踢打躺在地上的羅伯特。很快,另一個衝鋒隊員也加入進來。
馬赫上了樓。克雷格林恩正在向身著制服的警察介紹情況,他們即將突襲共產黨人及其黨羽的住處,正是馬赫剛更新過的地址。
「對熱衷於政治的年輕人我是來者不拒的。」
勞埃德說:「似乎沒見人反抗過!」他心想,如果上午早幾分鐘去雜誌社就好了,那樣他就可以給衝鋒隊員來上幾拳。他意識到自己不經意間捏起了拳頭,連忙把拳頭鬆開。但他的怒火沒有消散。「左翼分子為何不去洗劫納粹雜誌的辦公室?讓他們嘗嘗這種滋味就好了。」
汽車穿過波茨坦廣場前人聲鼎沸的十字路口。汽車、電車、馬車和行人各不相讓,交通非常混亂。
等他們吃完飯,酒館里的客人也漸漸走光了。咖啡端上來之後,沃爾特的堂弟、酒吧老闆羅伯特·馮·烏爾里希和主廚容格加入了他們的談話。一戰前,羅伯特在奧地利駐英國的大使館任外交官,沃爾特是德國駐英國大使館的外交官——也正是在那時,沃爾特和茉黛陷入了愛河。
「跟我走吧。」母親說完,便朝門口走去。
勞埃德很想讓馮·烏爾里希一家去英國,但又覺得他們必須留下。「我知道在這兒的日子很難,」他說,「如果好人都離開德國了,法西斯必定會越來越猖獗。」
卡拉也很挂念艾達的身體:「希望你很快能好起來。」
馬赫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外交部不會保護兩個同性戀和一個愣頭青的。」
埃里克問:「哪種報紙?」他的父母每天都會把所有主流報紙帶回家。
他覺得自己像個王子。
「我進了議會大廈。」他說。
父親像被人強迫談論下水道里的污物般語帶反感:「他穿著燕尾服正裝,似乎非常難受。」
「顧客有權從拒捕引發的混亂中得到賠償。」
「他肯定會去。」伊娃說,「只要有人生病,他就會竭盡全力治療。」接著她語帶輕蔑地說,「無論種族和黨派,他都以病人為先,我們可不是納粹!」說完她走出了接待室。
「祖國是和人息息相關的地方,」茉黛說,「我不喜歡英國。我父母很久以前就死了。哥哥也和我脫離了關係。在德國,卻有許多愛著我和我愛著的人。這裡有我親愛的丈夫沃爾特,有管教不嚴、正走向歧途的兒子埃里克,有稟賦異常的女兒卡拉,有女僕艾達和她那個殘疾的兒子,有朋友莫妮卡一家,還有我的那些記者同事……我要留在這裏和納粹鬥爭。」
艾瑟爾和茉黛輕聲笑了起來。
「羅伯特能走,真是太好了。」勞埃德說。如果自己也能平安回到英國,他的心情會更好。勞埃德的頭還是昏沉沉的,晚上在床上翻身,肋骨仍然會感到鑽心的疼痛。
「認真點,難道你不怕失去自由嗎?」
「我們要來了書面的保證:天主教會將獨立於這個國家,天主教會的學校不會受到騷擾,天主教徒的民主權利不會受到侵犯。」他看了看兒子,似乎在等待他的附和。
「米莉,倫敦會發生這種事嗎?」他在信中問。直覺告訴他這種事完全不可能。但希特勒在英國的實業家和報業寡頭中很有人氣。幾個月前,一身匪氣的下院議員奧斯瓦爾德·莫斯利創立了英國法西斯同盟。和德國的納粹黨人一樣,他們喜歡穿著軍裝上躥下跳。接下來還會發生些什麼呢?
容格被帶到鐵絲網場地的中央,獨自站在那裡,渾身顫抖。押送他的兩個人離開了幾分鐘,他們回來時,每人手裡都牽著兩條阿爾薩斯犬。
他估計英國使館值夜班的應該是沒有什麼經驗的初級外交官。大使起床以後,使館一定會展開營救行動。
沃爾特似乎覺得她誇大了事實。他故作輕鬆地說:「好在希特勒沒有贏得議會的多數。上次選舉時,納粹只獲得了三分之一的選票。儘管他們的票數最多,但領導的是個少數派當權的政府。」
沃爾特吃驚地看著她:「已經賣出七百張門票了。」
沃爾特、艾瑟爾和勞埃德同時把目光投向她。
埃里克跟著他走出診所,坐進了「三條腿青蛙」的副駕駛座。埃里克很喜歡汽車,希望儘快能到開車的年齡。平時,坐各種車都能讓他感到心滿意足,他會好奇地看著汽車上的各種按鈕,認真學習開車的技巧。但穿著青年團的制服坐在猶太醫生旁邊,卻讓他像件展品一樣難受。如果被李普曼先生看到該怎麼辦啊?一路上,他都很苦悶。
他滿意地嘆了口氣。
「你做得很對,」洛特曼醫生的話讓她安下心來,「再抱一會兒嬰兒。」他坐在艾達身邊,聽了聽她的心跳,摸著她的脈搏,問:「親愛的,現在感覺怎麼樣?」
埃里克害怕父親看到這身制服會責備他。父母和時代的步調不一致,讓他很氣憤。所有他的同齡人都加入了希特勒青年團。他們一起運動、唱歌,一起在田野和城郊的森林里盡情探險。他們是聰明、健康、誠實、做事有實效的年輕一代。
埃里克仍然嘗試著理解目前的局面。「你覺得爸爸媽媽知道這件事嗎?」
「到議會為我工作一段時間,怎麼樣?你能整天都說德語,只是我不能付給你工資。」
羅伯特輕聲對他說:「親愛的,鎮靜點。都結束了,我在這兒。」然而,容格卻似乎沒有聽見。
「好,都聽你的。」
沃爾特換了個角度說:「民主的議會能對所有的教堂提供保護——你們卻要把民主拋到一邊。」
海因里希出來了。「他同意和沃爾特吃飯。」
約克曼慢慢平靜下來。「嗯,五分鐘后要開個編輯會,我買好煙后馬上就開。」
勞埃德非常失望。法律能夠如此兒戲嗎?他又做了番計算。共產黨擁有81個議席。如果他們的票數不算,納粹只要達到566票的三分之二,也就是378票就行了。納粹黨和民粹黨的總票數加起來不到378票——但如果有中央黨的支持,情況就不一樣了,他們將取得議會的多數。
「你知道這會惹惱納粹。」他說。
「德國也很危險。」
埃里克真想挖條地縫鑽進去。洛特曼醫生的寬容比洛特曼夫人的斥責更讓他難受。
「醫院里的醫生會儘力診治,其他的我們就交給上帝吧。」
四人走進餐廳。點完菜,沃爾特就開門見山地說:「戈特弗里德,我不知道中央黨能通過支持授權法案得到些什麼。」
勞埃德恐懼地注視著。犯人的手被綁在身後,他的下巴被一根繩子扣著,用來固定頭上的水桶。
沃爾特看了看茉黛。「也許我們應該去。」勞埃德判斷不出這句到底是不是真心話。
「我們準備出兩萬馬克盤下這裏,兩年付清全部款項。」
「這就是希特勒要再進行一次選舉的原因,」茉黛插話說,「他希望在議會中獲得多數,把德國變成他想要的野蠻的極權國家。」
「你們家的沃納也得過——我記得他當時身上滿是可怕的疹子。你丈夫得過嗎?」母親問。
「可能因為你根本不能對他們造成任何傷害。」
勞埃德只能從納粹的叫喊和噓聲中聽到隻言片語。
他們很快就遭到了更多衝鋒隊員的圍攻。勞埃德被拳打腳踢,有個東西重重地砸了一下他的腦袋。他痛苦地大叫起來,心想:不,別再打了。
羅伯特在文件上籤署了自己的名字。
背後突如其來的狠狠一擊使勞埃德直冒金星。他回過頭,看見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正舉起塊木頭要對他再來一下。勞埃德上前,朝對方的肚子狠狠地來了兩下,先是記右勾拳,然後又來了記左勾拳。對方喘著粗氣,放下了手裡的木頭。勞埃德趁勢在對方的下巴上來了記上勾拳,男孩一下子暈了過去。
「他說這把火是共產黨放的,馬上將展開對共產黨人的鎮壓。」
勞埃德覺得自己快要炸了,他最討厭被恐嚇。只要來個左勾拳,他就能把這個衝鋒隊少年打翻在地。不過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轉身走了進去。
「我只是覺得沒有惹惱他們的必要。」
勞埃德發現,囚室里的其他犯人也都是政治犯:共產黨人、社會民主黨人、工會組織者和一個神父。
「你爸爸通常都是對的。」
他轉身輕聲問母親:「羅伯特和容格真是……」
勞埃德從眾人身邊溜走,接近議會大廈。消防隊員已經控制住了火勢:火苗小了,煙更濃了。他經過消防車,靠近議會大廈的一扇窗。大火似乎並不是非常危險,同往常一樣,好奇心又勝過了他的自我保護意識。
「你懷孕了嗎?」卡拉吃驚地問。
「沒人攔我,我就自己進去了。裏面已經亂成一團了。」
伏龍芝放了他們。
「不會有下一期雜誌了,」警察說,「把他帶走。」
「你是在攻擊他們。」
「哦。」
海因里希笑了:「為什麼不?如果不希望我們在場,再讓我們離開就好。」說完他重新返回了會場。
諷刺的是,事到臨頭,艾瑟爾也一樣。雖然害怕,但留在柏林見證德國的歷史性轉折讓她激動不已,她也因為納粹實施的暴力和壓迫而義憤填膺。艾瑟爾決心寫一本法西斯主義政策的專著,用以警示其他國家的民主人士。「你比我更容易招來危險。」勞埃德曾對她這樣說過,可她就是不聽。
爭執結束了,卡拉不禁鬆了口氣。她感覺好了些,拿了些黑麵包浸在牛奶里吃。
然而所有這一切都很刻意。希特勒的恨意很像真的,但最後的爆發,是為了他們這群人自身的利益而進行的一場表演。希特勒是個演員,可以把真實感情放大給觀眾看。他的這番話的確起了作用,勞埃德發現,在場的人都被他動情的演講迷住了。
在一陣歡呼和掌聲中,希特勒穿著衝鋒隊的制服走了進來。當他登上演講台的時候,納粹議員都狂熱地站了起來,大多數都穿著衝鋒隊的制服。只有社會民主黨的議員們保持著坐姿,但勞埃德注意到其中一兩個議員轉身不安地看著衛兵。如果僅僅因為不跟對手一起歡呼就感到緊張的話,他們又怎麼能自由地發表意見和投票呢?
勞埃德離開國家歌劇院,快步穿過廣場,經過燒毀的議會大廈,走到赫侖俱樂部。
接著,他又坐到床邊。「艾達,我親愛的姑娘,你表現得非常勇敢,」他說,「你的孩子活下來了,但他似乎生病了。我們把他洗一洗,包得暖和點,然後帶他去醫院。」
「當然是錯誤的,」茉黛說,「和平抵抗是我們唯一的出路。」
他們剛到,就被劇院周圍的情況嚇了一跳。衝鋒隊員把整座大劇院包圍了。議員和他們的助理站在入口處,試圖進去。沃爾特生氣地說:「希特勒現在是想通過阻撓我們進場,來為他自己開路嗎?」
勞埃德幫他解開了容格手上的繩索,拿下了頭上套著的水桶。儘管不省人事,但容格還有著淺淺的呼吸。勞埃德說:「抓住他的腳,把他搬進倉庫。」勞埃德抓住容格的兩條胳膊,兩人合力將容格抬進昨晚睡覺的倉庫。他們把容格放在一張墊子上。其他的囚犯帶著一臉被懾服的恐懼表情圍了上來。勞埃德希望其中有人說自己是醫生,但沒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