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克維茲一家對最近炙手可熱的政府文件《貝弗里奇報告》非常興奮。「由保守黨總理策劃，自由主義者經濟學家撰寫，」伯尼說，「內容卻體現了工黨的訴求！當對手使用我們的理念時，從政治上來講我們就贏了。」

「當然帶了。」

「那我來吧。」她說。

「難道你以為女人會和男人一樣被公平對待嗎？」

在一條狹窄的上坡山路上，行進著一隊絕望的逃亡者，走在隊尾那人正是勞埃德·威廉姆斯。

那個年輕的德國兵是一個戴眼鏡的蒼白少年，他對特蕾莎笑了笑，似乎覺得她比較容易打交道。「你們帶紅酒了嗎？」他問特蕾莎。

水仙花謝的季節，黛西和博伊去找了他們的私人醫師。

博伊拿起照片。「這不是你。照片看上去像你，但軍服是維多利亞時代的，這一定是你爸爸的照片。」

日出時，他們路過一個小鎮，鎮子里有個破舊的教堂，坐落在山頂。又走了一會兒，他們到達了目的地——一個巨大的穀倉。裏面停著一輛蓋著帆布的平板貨車。這輛車足夠寬敞，所有逃亡者都順利坐了進來，駕車的是勞埃德的同事——有西班牙血統的英國大叔，席爾瓦上尉。

「不是今天就好，今天我要你只屬於我一個人。」

黛西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為生不出孩子一籌莫展。她不愛博伊，早就不愛了。她愛的是勞埃德·威廉姆斯，他正在西班牙執行一項不願對黛西細談的戰爭任務。但她嫁的是博伊。博伊和好幾個女人有染，背叛了她。不過她也和勞埃德好上了，也有通姦的罪過。黛西不能在道德上指摘博伊，只能維持著目前的狀態，得過且過。她覺得如果能履行妻子義務的話，至少還能讓她守住最後一點自尊。

「大多數人只是想家了，他們想聽美國口音。」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褪色的黑白照片。「既然你如此好心，那就請你再看一眼我這張照片吧。」勞埃德把照片放在茶几上博伊的煙灰缸旁邊。

回到曾經和博伊一起住過的房子，黛西說不出是什麼感覺。一個月之前，這裏還屬於她。她可以自由出入這幢房子，不需人允許就能進出每個房間。僕人們沒有任何疑義地執行她的每道命令。現在，她卻完全成了外人。她沒脫帽子和手套，像個客人似的，由管家領進了起居室。

第二杯雞尾酒來了。勞瑟側頭看了看黛西：「年輕的女士，你怎麼樣？」他問，「你一定肩負了後方的一部分後勤工作。有句諺語說得好，『魔鬼會給遊手好閒的人找麻煩』。」

黛西不帶任何情緒地說：「空襲結束以後，救護隊不需要女性救護車司機了，我現在和美國紅十字會一起工作。我們在帕爾摩街有間辦公室，盡一切所能幫助在這服役的美國兵。」

勞埃德知道，自己是沒有勝算了。他非常沮喪。博伊有能力毀了勞埃德的生活，他決意要使用這種能力。

米莉說：「我的背上還有警察把我們推向商店櫥窗時留下的傷疤。之前我一直為這道傷疤感到羞恥——亞伯直到我們結婚六個月以後才見到了這道傷疤，但他卻說他為這道傷疤為我驕傲。」

勞埃德有兩周的假期。「在這兒住下吧，」她說，「白天你可以回家看父母，但晚上我要你在這裏。」

博伊跟在黛西身後走進門廊。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特蕾莎。對於不習慣爬山的人來說，這一路非常艱苦。他們必須一路小跑，躲避敵人。勞埃德發現，有特蕾莎這個嬌小的漂亮姑娘走在前面，大家都走得飛快，生怕跟不上她。

「當然是真的。」黛西告訴他。

「我認為愛情有兩種，」艾瑟爾若有所思地說，「一種是適合結婚的。夫婦倆同呼吸共命運，一起養育兒女，互幫互助，互相安慰。」黛西意識到，艾瑟爾在說自己和伯尼的婚姻，「另一種是瘋狂的，充滿了激|情、慾望、性和驚喜，但那個對象可能完全不適合你，甚至是你不喜歡也無法尊敬的人。」這是在說她和菲茨的那段戀情。黛西屏住呼吸——她知道，艾瑟爾正在告訴她自己生命中的事實真相。「我很幸運，擁有過這兩種愛情，」艾瑟爾說，「我給你個建議。如果有機會嘗試瘋狂的愛，伸出雙手抓住它，然後，讓它見鬼去吧。」

「沒問題。」黛西說。

「你那邊沒問題——你可以想生多少就生多少。不能生的是我，成年人的腮腺炎有時會導致不孕，我就是其中一個。」說著，他苦笑一聲，「可恨的德國人沒能制服我，牧師的三個小崽子卻讓我絕了后。」

「你什麼時候去看父母？」

士兵認真地看了看，然後把手令還給特蕾莎。接著他把目光投向胖胖的美國飛行員，空軍中校威爾·多納利。「他也是法國人嗎？」

「我當然不會告訴你。」

「你也沒有，」說完，多納利轉身看了看勞埃德，「我們可以出發了嗎？」

「你聞起來像一座乳酪工廠，」她說，「我喜歡這種味道。」她把勞埃德拉進卧室，開始幫他脫衣服。

他氣息平穩，對這樣的山路習以為常。他已經翻越過好幾次比利牛斯山了。他在自己的登山帆布鞋上繞了好幾圈繩子，以防在山路上打滑。還在藍色工作服外面套了件厚實的大衣。雖然現在陽光很好，但等他們到了高海拔，太陽也落山了，氣溫會降到冰點之下。

「要告訴孩子我們不是夫婦，你的丈夫另有其人嗎？」

她喜歡裝飾新家的感覺。頭幾周，她一直在忙這件事。裝飾好后，她決定探訪一下一直以來忽略的那些朋友。

博伊沒有和她握手，也沒有吻她的面頰，一臉義憤填膺的表情。

「去見你的情人嗎？」

「卡布爾街的場面可不怎麼好看，」伯尼說，「但我們制止了他們的無理取鬧。」他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眼鏡。

酒吧里安靜下來。

他們抱在一起，又躺下了。

為了不讓對方產生懷疑，隊伍中的兩個法國人主動挑起了聊天的責任。一有德國兵找逃亡者說話，他們就會上前插科打諢。

黛西對艾瑟爾和伯尼講了同父異母弟弟格雷格和他私生子的事情。她知道萊克維茲家的人非常開明，聽了這種消息一定會很高興。

「你不想要我為你生孩子？」黛西問。

「我們必須考慮避孕這件事，」他說，「我去弄些避孕套來，不過你可能不太想用。對嗎？」

這是逃亡路途中最艱難的一部分。從現在開始，只會更黑、更冷，山路也會更崎嶇。

鄰桌的客人面露尷尬地看過來，然後馬上轉過臉去，假裝注意力還在自己的酒杯上。

「你沒有證據。」黛西正準備說她會找到證據時，他又奸笑著補充了一句，「我會確保讓你拿不到證據的。」

「好吧，我們一起去。」

博伊轉身看著黛西。

「因為我不相信你會遵守諾言。」

博伊的臉漲得通紅：「勞瑟，如果你敢編瞎話，我非踹死你不可。」

他們走了很長一段路，歷盡艱辛。這是旅途的最後一段，也是最艱險的一段。一旦被德國人抓到，他們就會遭受嚴酷折磨，還要交代沿途幫助過他們的每一個人。

「我會告訴法官，任何時候你都可以回來。」

「是啊，我希望我們一直保持這個姿態。」

「第一次聽說這事時，我的反應和你完全一樣。」

「我不想影響你的名聲。」

黛西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我從沒想過，你會這麼恨我。」她悲涼地說。

博伊吃了一驚。他躊躇了一會兒，說：「好吧，你先去。如果問題不在你身上，我隨後就去。」

「如果真的是一場夢，我希望永遠不要醒來。」

「我想，我應該能預見到這一點。」

勞埃德聽說勞瑟被調到了英國在馬德里的大使館，猜測他也許在英國的秘密諜報機構M16工作，但沒想到會在離馬德里這麼遠的地方看見他。

她從美國空軍的一個領航員那裡買了聽牛肉罐頭當禮物。九-九-藏-書對實行配給制的英國家庭來說，牛肉罐頭是種奢侈的禮物。黛西和艾瑟爾、伯尼一起坐在廚房，聽著收音機里的舞曲。他們唱著弗拉納根和艾倫演唱的《穹頂之下》，「弗拉納根就出生在我們東區，」伯尼自豪地說，「本名是查姆·魯本·溫特洛普。」

黛西不想帶著這個名聲離開。她轉過身。「你最了解妓|女了，不是嗎？我有幸見過你玩的兩個妓|女，你難道忘了嗎？」她環顧了一下酒吧里的人，「沒記錯的話，一個叫喬妮，另一個叫皮爾，」她輕蔑地說，「有幾個妻子受得了這個？」在博伊開口之前，黛西走出了酒吧。

「那我明天去找博伊。我想趕緊解決。」

愛森斯坦中士帶領著一個十五到二十人的排。排里的士兵都過來幫忙卸東西：麵包、香腸、煉乳和罐頭食品。士兵們很高興能得到給養，看到新面孔更是開心。他們開始和送食物來的人聊起了家常。

「算了吧，我不會有孩子了。」

他看起來很疲憊，鬍子也有好幾天沒颳了。勞埃德身上的制服也很皺，顯然，他平時是穿著制服睡覺的。

出乎勞埃德意料的是，主管泰-格溫情報課程，反對、或者說是妒忌勞埃德和黛西友情的勞瑟少校竟然也在車裡。

「告訴你，過去三周，倫敦上流社會的所有人背地裡都在議論這件事。」

「他在搞……搞別人的老婆之前，就該想到這一點。」

「我們不用對孩子說謊。」

博伊笑了：「真是荒唐透頂。」

「我們只能再等等。」

「我不知道這種事。」

「按我說的做！」勞瑟氣急敗壞了。

夜幕降臨了，他們繼續前進。停下睡覺非常危險，睡著了就會被凍死。他們非常累，還可能在石路上打滑或摔跤，但他們還是繼續走著。速度減慢不可避免，勞埃德只能儘力不讓隊伍分散得太開：掉隊的人很可能會迷路，很容易掉進陡峭的山谷。到現在為止，勞埃德還沒有讓任何人掉過隊。

「這樣吧，我們做筆交易。」她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應該用父親列夫的手腕來處理這件事，「如果你去做個檢查的話，那我也和你一起去。」

他是你哥哥，黛西想。她有一種衝動，當場揭穿這個秘密，擊垮博伊。但她調整了情緒。「你認識他，」她說，「他和你一起在劍橋讀書。多年以前，他帶我們去過東區的一個音樂廳。」

「我想和你生孩子，但必須在結婚以後。這樣對我們都好。」

黛西沒能被勞埃德說服，但顯然避孕對勞埃德很重要。「那你說怎麼辦？」她問。

「什麼？」

「你不是得過腮腺炎嗎？」腮腺炎多半是兒童會得的病，但博伊卻是在成年以後患上的。他隨部隊在東安格利亞駐紮過一陣，住在教區牧師家裡。牧師的三個兒子把腮腺炎傳染給了他，那是一段非常痛苦的經歷。「他向你解釋過，為什麼要這樣問了嗎？」

「上帝啊，你竟然背著我，和他上床了！」博伊咆哮道。

「說這些沒用，」勞瑟尖刻地說，「把沃特米爾送到馬德里是現在的第一要務。」

「這主意太妙了。」

博伊又叫了杯酒。這時，黛西看見了勞瑟少校，他穿著皺巴巴的軍服走到酒吧門口。

她說：「博伊，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可以告訴你——但不能在這個一直向我拋媚眼的渾蛋面前。」

黛西站起身。「在這裏，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任何事。回家以後，我會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你。文明人在家才會討論這種事情。」

「別……別轉換話題。保持這個姿勢……把你剛剛要說的話，告訴我。」

梅菲爾街菲茨赫伯特家的僕人把她的衣服打好包，放在一輛傢具搬運車裡送過來了。黛西和洗衣婦用一下午時間打開包裹，把所有衣物理得整整齊齊。

「當然有關係。」

「我想喝一杯再回去。」博伊說。

「他們會在學校里被欺負的。」

「是的，是你的爺爺上一任菲茨赫伯特伯爵——自然也是我的爺爺。這張照片是黛西在泰-格溫找到的。」勞埃德做了個深呼吸。「你對黛西說我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你錯了，我可以告訴你，我的父親是菲茨赫伯特伯爵，我和你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他停頓了一會兒，等待著博伊的回答。

博伊問：「你準備去哪兒？」

「如果不去克拉里奇酒店的酒吧就好了。」

「我大多數時間在訓練飛行員，最近也執行過幾項飛行任務。現在，我們快要去轟炸德國了。」

黛西不喜歡這個人。自從猜到黛西和勞埃德之間的關係以後，他就一直試圖和黛西套近乎，表現出與她保守著同一個秘密的親近。

男人很難猜透女人的心思。「我不是個傳統的女孩，」黛西說，「但有些事……」

勞埃德向門口走去。「你父親一定會告訴你的。博伊，再見！」

勞埃德洗乾淨以後，堅持要幫黛西洗澡。剛接觸到乳|房，他就忍不住進入了她的身體。他們站在淋浴頭下，任由水柱沖刷著身體。勞埃德顯然已經忘了自己反對未婚先孕這件事，黛西也不介意。

「的確很平常，」博伊的自信動搖了，但他還想硬撐，「許多人想和貴族扯上關係，你也一樣。」

黛西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以前那麼快樂和幸運了。過去，她從沒想過自己的婚姻竟然會是這樣的。她總是像《飄》中的斯嘉麗那樣，「等明天再去想吧」。現在，黛西再也沒有過如此逍遙的日子了。也許她已經長大了吧。

「有時我真恨這些英國佬。」

伊娃帶著三個孩子和他們的奶媽——賈米六歲，安娜四歲，最小的卡倫只有兩歲。

「我想你在這方面一定做得很好。」

米莉走了以後，伯尼也很快睡覺去了。廚房裡只剩下艾瑟爾和黛西以後，艾瑟爾問黛西，「你真的願意嫁給我們家勞埃德嗎？」

伊娃露齒一笑：「真希望當時我也在場。」

「我才喝了一杯馬提尼，真不划算！」

「那好，」她輕蔑地說，「我要提出和你離婚！」

勞瑟穿著一身昂貴的白色法蘭絨西服，但看上去皺巴巴的。他像個主人般站在車旁。「威廉姆斯，從這裏開始交給我吧，」他看了一眼其他逃亡者，「誰是沃特米爾？」

黛西帶伊娃參觀了她布置的公寓，然後叫女僕上了茶。賈米把沙發當做坦克，帶著妹妹們玩開了。

「當然是通姦了。」

黛西已經快走到了門口，但博伊的話讓她轉過身來。「為什麼這麼說？」

神秘的英國人上前一步，和勞瑟握了握手。

「真是太好了，該讓德國人也嘗嘗挨炸的滋味。」

逃亡者們說得越少越好。稍不留神，他們就會暴露自己的身份。有些德國人的法語非常好，可以輕鬆地分辨出英國人和美國人的口音。即便法語基本過關的特蕾莎和勞埃德，也有可能因為語法用得不對而暴露自己。比如說，外國人很容易把「靠近邊境」說成「邊境之上」，而土生土長的法國人絕對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一周以後，她突然想起檢查的結果還沒去看呢。醫生自然會把檢查結果告訴作為丈夫的博伊。她不想去問博伊，再說這件事似乎也不那麼重要了，因此她把去拿檢查結果的事忘在了腦後。

「我儘力讓你不在克拉里奇酒店出醜——你卻一直在羞辱我！你多半已經把那個令人討厭的勞瑟伯爵擺脫掉了吧。」

多納利轉身盯著勞瑟：「勞瑟少校，」他說，「閉上你的臭嘴，這是一道軍令。」

勞埃德說：「好吧，所有人都上車去。」

艾瑟爾抱住了丈夫的肩膀。「那天，我讓大家都留在家裡，」她說，「我錯了，你是對的。」

特蕾莎說：「紀堯姆出生在諾曼底，他從小就吃黃油，所以才會長成這樣。」

逃亡者的外貌是個麻煩。不管是法國人還是西班牙人，住在這一地區的居民往往又矮又黑，幾乎所有人都很瘦。勞埃德、特蕾莎和當地人很像，捷克人和拿小提琴的猶太女人也沒大問題。但英國人和美國人就矇混不過去了。英國人的膚色很白，美國人都人高馬大的。

「不用，」她把勞埃德拉上床，「我不想再等了。」事實上，黛西喜歡他身上強烈的氣味。這股氣味本該不討人喜歡，此刻卻恰恰相反。這是勞埃德，她原以為可能犧牲了的愛人，九九藏書他回來了，他的氣息充滿了她的鼻腔和肺部。她應該喜極而泣。

黛西意識到，自己無法再和博伊住在一起，一切都結束了。她不會再和他同處一室，更別提同床共枕了。「請給我個手提箱。」她對管家說。

「真的嗎——為什麼會這樣？」

雖然受了辱，但她也解放了。總的來說，她覺得這種情況也不錯。離婚的傷痕需要撫慰，但擺脫博伊終究是件好事。

勞瑟的表情變得很猙獰：「博伊，算了吧，別告訴我你不知道。你難道瞎了嗎？」

黛西在皮卡迪利區租了套公寓。公寓里有帶淋浴頭的美式浴室。還有兩個衛生間，其中一個是專門給客人用的——在大多數英國人看來，這種過度的奢侈，簡直荒唐。

博伊吃驚地提高了聲調：「這麼說，你不準備否認？」

博伊不屑地哼了一聲。

「我不想在這裏跟你廢話，我的軍銜比你高。」

「太可怕了！」

「問你的妻子去！」勞瑟奸笑著說。

他不請自來地坐在他們的桌子邊，把煙灰往卡其布褲子上彈了彈，問侍者要了杯雞尾酒。

「為什麼？」

勞埃德帶著逃亡者們走了兩小時，停下來休息了十分鐘。勞埃德事先給了他們瓶裝水和小包的無花果乾，以補充能量。逃亡者對不能攜帶其他東西很不高興：根據以往的經驗，勞埃德知道，背著珍本書、銀器、裝飾品和唱片在身上，途中會變得越來越重，因此闖關前就讓他們都扔在大雪覆蓋的峽谷中了。

「沒我的允許，你就不能用。」

勞埃德說：「看得出你在盤算著打我一頓，但我想告訴你這並沒你想象得那麼簡單。我比你矮一點，但我是個次重量級的拳擊手，贏過很多場拳賽。」

「我是個中校，職權比你們兩個人都大。」

幸好，錢對黛西來說根本不成問題。外祖父維亞洛夫留給她很大一筆錢，美元，她從二十一歲起就能自由支配。

「我才不想和你們家扯上關係，」勞埃德輕蔑地說，「我從沒想過要一步登天。我出生於一個社會黨人家庭，外祖父是南威爾士礦工聯合會的創立者。我從來沒想過要和托利黨貴族扯上關係。父親是個伯爵，想想都讓我尷尬。」

「真是太可笑了。」

黛西想起，相對於自己的被輕視，伊娃還有很多掛心的事情。伊娃的家人還在納粹德國。菲茨通過英國在瑞士的大使館詢問過他們的處境，得知伊娃的醫生父親已經進了集中營，她那位製作小提琴的弟弟被打斷了手指。「想到你所受的苦難，我真為自己的抱怨而羞恥。」黛西說。

「是啊。」博伊說。

勞埃德在哪兒？現在又在做什麼呢？無論在哪兒幹什麼事，他的處境一定非常危險。當黛西擺脫枷鎖終於可以嫁給他的時候，他不會在戰場上死去吧？如果勞埃德死了，她又會怎麼樣呢？黛西覺得，勞埃德死了的話，自己的生命也將走到盡頭：沒有丈夫，沒有情人，沒有朋友，甚至連國家也不是她的。午夜過後，她哭著睡著了。

「不，你先去。」黛西說。

「男人們總想有女性陪護，不是嗎？」

等待的過程中，黛西又看了遍同父異母的弟弟格雷格寫給她的信。他有了個孩子，是十五歲時和某個黑人女孩交往後生下的。黛西萬萬沒想到，格雷格這個花|花|公|子，竟然會因為有了兒子而歡欣鼓舞，急切地想成為孩子生命的一部分，目前他以叔叔的身份陪在孩子身邊。更讓人吃驚的是，列夫去見了這個孩子，還說他很聰明。

「事情已經很明顯了，」多納利說，「卡車由威廉姆斯少校管理，勞瑟少校想用這輛車，就必須徵得威廉姆斯少校的同意，否則就不行。結論就這麼簡單。」

「可你在這裏並沒有管轄權。」

「當然不能。」

黛西問：「政府接受了嗎？」

一行人走到村子里，開心地把身上的負重卸了下來，卻馬上被一群德國士兵圍住了。

醫生診所在離他們所住的中產階級街區不遠的哈利街。診斷令人不快。醫生是個男人，他對黛西遲到了十分鐘牢騷滿腹。他問了黛西的健康狀況，經期是否正常，與丈夫的「性關係」保持得如何，一邊聽一邊用圓珠筆把黛西的回答記錄下來，對黛西卻一眼都沒看。記錄完以後，他把幾樣冷冰冰的儀器放在黛西的陰|道口。「不必擔心，這種檢查我每天都在做。」說完卻露齒一笑，但這讓黛西愈加擔心起來。

「我知道。你覺得待在這裏快樂嗎？」

「那你為什麼不帶自己的車輛呢？」

「艾瑟爾是我認識的最具吸引力的女人。」

「我承認，你的確讓我吃了一驚。我原以為你會編個比這荒唐笑話更加好點的故事呢。」

逃出歐洲大陸變得越來越難，勞埃德的工作也愈加危險起來。去年年末，德國佔領了整個法國南部，他們根本沒把傀儡政權——維希政府放在眼裡。德軍在西班牙邊境設立了縱深十英里的禁區，此刻，勞埃德一行人就在這個區域內。

博伊問：「勞瑟，你是不是喝醉了？你應該很清楚，這樣說非常不合體統。」

結束后，勞埃德站在鏡子前刮鬍子。黛西用一條大毛巾裹住自己，坐在馬桶蓋上看著他。勞埃德問：「你要多久才能辦完離婚？」

一小時后，博伊走出診療室。醫生答應一周后告訴他們結果。中午時分，他們離開了診所。

「正是如此。」

「我為什麼要勞神和你離婚呢？我不會有孩子，我也不想再結婚了，讓安迪的孩子繼承家業好了。」

沃特米爾比較理智，他插話道：「我很樂意和這些小夥子一起乘卡車。」

她嘆了口氣：「感謝上帝。」

他走出起居室，關上了門。

「勞埃德像你。他把政治作為一種興趣，而不是負擔——政治是他生命的重心。而我爸爸卻是個自私的百萬富翁。」

「哇哦。」黛西驚嘆一聲。

他露齒一笑：「黛西，你願意做我的妻子嗎？」

午夜，當逃亡者的士氣下落到最低時，勞埃德大聲宣佈道：「你們在中立的西班牙了！」逃亡者們有氣無力地歡呼起來。事實上勞埃德根本不知道邊境的確切位置，只是在逃亡者最需要鼓舞的時候給出這樣的宣告。

黛西說：「博伊，拜託，送我回家。」

最危急的時刻到了，勞埃德心想。

勝負在此一舉，勞埃德琢磨著。

「別廢話，」博伊說，「我要和你離婚。」

伊娃正懷著第四個孩子，肚子已經很大了。「能讓我把腳抬起來嗎？」

「也許我該找個律師給你發封律師函，」說著她站起身，「博伊，我曾經愛過你，」她悲傷地說，「你很風趣，可惜我配不上你。希望你快樂，找個適合你的女人，給你生一堆孩子。你有了孩子以後，我會為你高興的。」

黛西主導著勞埃德，兩人在床上親熱了一番。

格雷格從沒想過要有孩子，卻一夜之間有了個孩子。博伊盼望著能有孩子，卻連孩子的影子都沒見著。這可真是諷刺啊！

黛西嘆了口氣。像她希望的那樣和平分手，顯然是不可能的了。「我們都在外面有了人，」她說，「是你先出軌的。」

「小子，我沒問你的意見。照我說的辦。」

「你知道。作為兄弟，你不能表現得紳士點嗎？」

博伊看了看照片背後的題字。「什麼，這是菲茨赫伯特伯爵嗎？」他嗤之以鼻地說。

「問問她勞埃德·威廉姆斯的事。」

伊娃用夾雜著美國、德國和蘇格蘭口音的英語說：「親愛的黛西，這裏可不是羅馬啊！」

幾分鐘以後，黛西離開了萊克維茲家。她覺得艾瑟爾看穿了她，併為此感到榮幸。回到空空蕩蕩的公寓以後，她的精神勁又沒了。她調了杯雞尾酒，卻又把酒倒了。她在爐子上燒上水，但很快把水壺拿下來了。收音機里的廣播很快也沒了聲。她躺在冰冷的被子里，心想，如果勞埃德在這兒該多好啊！ｒｅaｄ•99ｃｓｗ.cｏｍ

「因為這輛車完全可以用！」

「還沒，」艾瑟爾說，「克萊門特·艾德禮一直在向丘吉爾施壓，但丘吉爾不肯簽字。財政部覺得花錢太多了。」

「好主意，但我快堅持不住了。」勞埃德開始在黛西身子底下挪動。

博伊說：「在那之後，可能發生過導致你不孕的事情。」

「這不公平——是博伊先出軌的。」

在雪線之前，他讓逃亡者們在一條清澈的小溪邊用溪水把水壺灌滿。

「應該不會，」博伊說，「但既然來了，你就把它說出來吧。」他坐了下來，但沒有請勞埃德也坐下。

「你可以這麼說，但飛行員里議論可大呢！」

這天中午，勞埃德·威廉姆斯在博伊·菲茨赫伯特最清醒的時刻，去了他在梅菲爾路上的家。他告訴管家他是威廉姆斯少校，是菲茨赫伯特家的遠親。勞埃德覺得男人間的對話或許值得一試。博伊總不會把一生中餘下的時間都耗在復讎上吧？勞埃德穿著軍服，想用戰士之間的情誼感化博伊。給博伊留下好感，餘下的事就水到渠成了。

「醫生問我是否有腮腺炎。」博伊說。

勞埃德說：「這些人剛剛翻過比利牛斯山，他們已經筋疲力盡了。」

「我去沖個澡。」勞埃德說。

最傷人的諷刺也不過如此吧，黛西琢磨著。「我知道他父親是誰。」黛西說。

兩個德國兵從岩石後面冒出頭來。他們各拿著一桿毛瑟手動栓式步槍，這種槍可以裝五發子彈。

從某種程度來說，說出事實使她鬆了口氣。但她也非常傷心。黛西心裏清楚，和博伊的婚姻已經走到了盡頭。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但這樣日子就難熬了。白天，她為紅十字會工作，到了晚上，她就無處可去，無事可幹了。她每周看兩次電影，翻了幾頁《白鯨》，但覺得這書太乏味了。周日，她去了教堂。皮卡迪利區公寓對面的聖詹姆斯大教堂在空襲中嚴重受損，因此她去了聖馬丁教堂。博伊沒去做禮拜，但菲茨和碧都在。禮拜時，黛西一直看著菲茨的後腦勺，對自己竟然和這個男人的兩個兒子陷入愛河感到不可思議。博伊和他母親長得很像，卻和他父親一樣自私。勞埃德兼具了父親的英俊外表和艾瑟爾的包容之心。黛西很不解，為什麼我現在才看明白這一點呢？

艾瑟爾說：「工作的人每周都得支付一定的保險費，這樣他們在生病、失業、退休和喪偶的時候就有錢用了。」

「我們家的米莉也這樣，她像伯尼的哥哥，滿腦子都是錢。」

「政府不是曾經保證過……」

年紀略長的德國兵說：「站在太陽底下就覺得特別渴。」

十分鐘后，伊娃就趕過來了。

「完全不會。」

「我們的家庭背景不同。你們為民生而工作，都是些非常好的人。我們家就不一樣了，我爸一心只想著賺錢。」

黛西早就忘了做檢查的事。分開以後，這事已經沒那麼重要了。「醫生怎麼說？」

過後，他們躺在床上，交談了很長時間。

「我明白，」她說，「那我們……」

她把地址告訴司機。

第二天，她起得很晚。中午，她裹著黑色絲綢睡袍，坐在自家飯廳里喝咖啡。沒多久，十五歲的女僕就向她報告：「夫人，威廉姆斯少校來了。」

勞瑟說：「三年前，勞埃德參加了我在泰-格溫的情報課程，當時黛西也住在那兒。我似乎還記得，你當時正冒著生命危險駕駛颶風轟炸機在法國上空和德國人激戰。她卻在和那個威爾士小子調情——就在你家的房子里！」

博伊沒理她，而是問勞瑟：「你他媽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拿起照片，放回兜里。「你可以向你父親求證這件事。你不可能忍著不問，你必須找出真相。」

「我也一樣。」黛西說。

「我也是個少校，別再叫我『小子』，不然我就狠狠地揍你的鼻子。」

空地上的兩個德國兵也許是喝醉了，沒有注意到下山的人比上山的要少。即便被問起來，特蕾莎也會說他們留下來和士兵們打牌了，馬上會跟過來的。換班以後，德國兵自然就會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她意識到，自己的聲音里透露出一絲悲涼，而且勞埃德也聽出來了。「別誤會，」他用胳膊肘撐起上半身，「我是個私生子。媽媽在父親的問題上跟我說了謊，知道真相的時候，我受了極大的刺|激。」勞埃德的聲音顫抖起來，「我決不讓自己的孩子成為私生子，決不。」

她把勞埃德家和自己家相比。兩家都曾經有過麻煩，但艾瑟爾卻在艱難的環境下建立起一個具有向心力的家庭，黛西的母親卻一直沒做到這點——當然，列夫對造成這種局面的責任要更大一些。艾瑟爾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勞埃德繼承了她身上的許多優良品質。

博伊大聲罵著：「你這個娼婦！」

大個子美國人威爾·多納利向前一步。「我站在威廉姆斯少校這一邊，」他拖長了聲音說，「他剛剛救了我的命。而你，勞瑟少校，屁事都沒有做。」

「千萬別，取消派對就行了。」

隊伍中有兩匹強健的馬、三個本地人，以及八個疲憊而滿身泥污的逃亡者，人和牲畜都帶著很多行李。逃亡者中有三個美國飛行員，他們駕駛的B-24「解放者」轟炸機在比利時墜機，這三人幸免於難。隊伍里，還有兩個從斯特拉斯堡戰俘集中營里逃出來的英國軍官。剩下的三人，一個是捷克共產黨員，一個是帶著小提琴的猶太女人，還有一個神秘的英國人，叫沃特米爾。在勞埃德看來，這傢伙很可能是個間諜。

博伊又笑了，只是沒剛才那麼自信了。「你尷尬什麼，別在這兒假惺惺的了。」

一天，她搭計程車去了阿爾德蓋特區，敲響了萊克維茲家的門。艾瑟爾一開門，黛西就對她說：「我來向你兒子求婚了。」艾瑟爾笑著擁抱了她。

特蕾莎問：「現在就來喝點兒嗎？」

黛西忍不住大笑起來。勞埃德穿著軍褲，陰|莖卻還沒塞進褲子里，看上去有趣極了。「能保持這個樣子，給你拍張照嗎？」她問。

勞瑟說：「走開，這裏沒你的事。」

「去酒店，但不會是克拉里奇酒店。」

破曉時，逃亡者們的勁頭又來了。儘管他們還有不少路要走，但從現在開始都是向下的山路了，他們凍僵的四肢也都開始活絡了。

「不孕的根源也可能在於你。」

「沒什麼大不了的。」

「政府說了謊，」博伊說，「但轟炸機的機組成員知道這件事。大多數人覺得有命令執行就好，但一些人感覺很不好。他們覺得如果是正確的事情，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去做。但如果是錯的，就應該馬上停止。」

「那你就再難過點吧，我不會和你離婚的。」

黛西說：「你不送我的話，我要一個人回家了。」

「我才不想弄髒自己的手呢！」

「很好，」勞埃德說，「就這麼定了。」

勞瑟眨了眨眼。「你在撫慰他們這方面，應該很有一套。」

最後，他們終於能帶著空背包上路了。離開村子后，他們一下子都放鬆了。

「黛西，你認識這個勞埃德·威廉姆斯嗎？」

他們又花了兩個小時才抵達拉蒙特村。村子很小，只有一些空羊圈和幾幢簡樸的石頭房子。村子坐落在一片山地上，山上的春草剛剛發芽。勞埃德覺得，住在這裏的人真是可憐。他們原本就擁有得不多，可德國人把他們僅有的一點生活必需品，也給奪走了。

博伊說：「勞瑟，我有一年多沒見到你了，這段時間你去哪兒了？」

「我哪裡還有什麼名聲呢？倫敦上流社會早就沒有我的立錐之地了。」

「我起先也不相信。」勞埃德仍然在試圖說服博伊——從某種程度上講，他和黛西的未來就在此一舉了，「後來我發現母親懷孕的確是在泰-格溫做女僕的時候，加上她又一直對我父親的身九*九*藏*書份語焉不詳。另外，在我出生前不久，母親不知從哪兒得到一筆錢，在倫敦買了套三居室的公寓。根據這些線索，我當面向她提出了我的疑問。她在萬般無奈之下承認了這個事實。」

「也許明天去。」

「我是來求你同意和黛西離婚的。」勞埃德說。

「當然可以。」黛西遞給她一個坐墊。

看他的表情，黛西就知道這傢伙沒安好心。勞瑟的眼神里透露著惡意，他過來的目的，顯然不是享用雞尾酒。

沿著向下的山路走了半英里，他們分成兩撥人各自離開。特蕾莎帶著法國人和馬匹下山，勞埃德和逃亡者走上了另一條向上的山路。

如果他謹慎行事的話，黛西的確拿不到。想到這一點，她就慌了神。「可你把我趕出去了啊！」她說。

新傢具很難買到，因此她淘了些價格便宜的舊傢具。她在牆上掛了幅亮眼的油畫。她雇了兩個女傭，年紀大的幫她洗衣服，年輕的那個專門負責打掃。一個家沒有管家和廚子，特別是沒有嬌生慣養的丈夫，反而更便於打理。

兩個德國兵中，比較年長的那位身材瘦削、頭髮灰白，他問特蕾莎：「你們要去哪兒？」

脫褲子前需要先脫靴子，黛西覺得這太麻煩了，因此沒脫勞埃德的褲子，而是把上面的扣子解開了。她脫掉外穿的黑色睡袍，把裏面的睡裙褪到腰部，整個過程中，始終愉快地注視著勞埃德粗布褲子下挺立的陰|莖。接著，她跨坐在勞埃德身上，放鬆下來，俯下身，和他接吻。「老天，」她驚嘆道，「你真不知道我有多麼想你。」

萊克維茲夫婦是政壇上的活躍分子，他們已經在謀划著戰後由工黨推動的改革了。工黨領袖、功績卓著的克萊門特·艾德禮是丘吉爾的副手，工會主席厄尼·貝文是勞工部長。他們的願景使黛西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隊伍隨即不動了。

黛西踏上一輛待客的計程車。計程車開離之後，她看見博伊從酒店裡出來，上了後面的一輛計程車。

走出診療室時，她暗自希望博伊反悔，拒絕檢查。他卻沒遂她的願，儘管表情難看，還是進去了。

「以什麼理由？」

「什麼？」黛西尖叫一聲，「不會吧！」

黛西伸出雙臂，動情地擁抱著勞埃德，親吻著他那張鬍子拉碴的臉。勞埃德回吻著她，臉上禁不住露出笑容。「我身上很臭，」他在接吻間隙對她說，「我已經一星期沒換過衣服了。」

黛西悲切地說：「可勞埃德想要有自己的孩子！」

這個主意是黛西提出來的。她受夠了博伊對她生不出孩子的指責。博伊一直拿她和安迪的妻子梅爾相比，安迪和梅爾已經有三個孩子了。「你的身體一定有問題。」他語帶攻擊地說。

沃特米爾也許是個代號，也可能是個真名。

「我的任務非常緊急！」

特蕾莎用法語對德國兵說：「先生們，早上好，一切都順利嗎？」勞埃德很了解特蕾莎，聽出了她聲音里的恐懼。勞埃德暗暗祈禱，德國兵千萬別注意到特蕾莎的這種異常。

他們看著街道兩邊的聯排房屋。「這裏很荒僻，連個酒吧都找不著。」

勞埃德搖了搖頭。「太危險了。山上小鎮的鎮長同情抵抗力量，因此我們才在這兒逗留。但山谷那邊的政治氣氛就完全不同了，那裡都是蓋世太保——大多數西班牙警察都站在他們那一邊，而不是我們。這些人很可能因為偷渡，而被西班牙警察逮捕。你應該很清楚，即便什麼罪都沒有，逃出佛朗哥的監獄也非常難。」

「誰？」

「我還沒請律師，」黛西一邊坐下一邊說，「我想先和你私下裡談一談。我希望我們可以在不憎恨彼此的前提下解除婚姻關係。畢竟，我們沒有孩子要搶，我們兩家也都很有錢。」

「我不想去酒吧，」黛西說，「我想喝杯馬提尼，酒吧可調不好馬提尼。」她曾經在切爾西區的王首酒吧點過一杯馬提尼，結果他們卻上了難喝的熱苦艾酒。「去克拉里奇酒店吧，走五分鐘就到了。」

勞埃德低下頭，看見了自己的狼狽樣。「哦，真是對不起。」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為什麼他能有孩子，我卻不能有？」

「我不明白，你怎麼會喜歡上威廉姆斯那個鄉巴佬。我對他做了點小小的調查，他媽媽曾是個女僕。」

侍者停下了手頭的工作，站著看這場好戲。酒吧的顧客就更不用提了，紛紛把目光轉向這裏。

勞瑟惱怒地瞪著勞埃德：「你這個威爾士小雜種，我早晚要你好看。」

「很好。那我要問你了，你會考慮離婚嗎？」

「稍等，」勞埃德說，「這輛車是我們部門的，」勞埃德用M19部門提供的幫助戰俘逃跑的資金，買了這輛卡車，「司機得聽我的。」

教堂里的人她基本都認識，禮拜結束以後卻沒人和她說話。在戰爭中的異國，她感到非常孤獨。

勞埃德打開其中一匹馬背上的駝藍，拿出四瓶魯西永白葡萄酒遞給他們。兩個德國兵每人拿了兩瓶。大家突然都笑著握起手來。年長的德國兵說：「夥計們，繼續趕路吧。」

她看了看菲茨赫伯特家的這幢房子。這是幢建於十八世紀的別墅式家宅，配備有當時很少見的旋轉樓梯，但黛西對離開這裏並不感到難過。

黛西還說了伊娃在柏林的家人。伯尼是猶太人，聽到魯迪被打斷了手指，他不禁流淚了。「一有機會，他們就應該和法西斯分子面對面鬥爭，」他說，「我們在英國就是這樣乾的。」

「你背叛了我！」博伊氣勢洶洶地說。

克拉里奇酒店的酒吧里都是她們認識的人。戰時菜單上允許列出的餐點很有限，但克拉里奇酒店找到了一個漏洞：政府的規定對贈送的食物不起作用，因此他們對餐點進行免費贈送，只對酒水徵收高價。這樣一來，他們就能供應許多道菜了。

黛西也提高了聲調：「我拒絕在克拉里奇酒店的酒吧里，被你們兩個人盤問。」

很快，黛西對勞埃德身上的味道就不感到新奇了。他們一起走進了浴室。黛西給勞埃德身上塗滿了肥皂，洗到私密處時，因為他的尷尬表情而忍俊不禁。黛西給勞埃德抹上洗髮劑，又用刷子用力刷著他髒兮兮的腳。

黛西為此感到悲傷：「博伊，我很為你難過。」

「因為軍事目標這類說法都是胡扯。轟炸德國的工廠根本沒有意義，因為德國很快會把它們重新修好。因此我們把目標放在了工人階級的密集住宅區，他們總不能這麼快地替換批工人吧。」

「你很清楚醫生是什麼樣的。他們什麼事都不肯告訴你。」

「這跟我們離婚一點關係都沒有，不是嗎？」

黛西、艾瑟爾、伯尼和米莉喝著可可，談到了他們共同想念的人。勞埃德沒有什麼消息。每隔六到八個月，艾瑟爾就會收到一封勞埃德用英國駐西班牙大使館信紙寫的信，信上說他很好，正在為打擊法西斯主義盡著自己的綿薄之力。另外，他升職當了少校。害怕被博伊發現，勞埃德一直沒給黛西寫過信，但現在他可以寫了。黛西把新公寓的地址給了艾瑟爾，記下了勞埃德在英國部隊的郵箱號碼。

「快滾出去。」博伊站起身。

勞埃德的手按在了口袋裡的槍上。

勞埃德原以為揭示真相會讓博伊換個角度思考問題，但這辦法沒有奏效。勞埃德只能繼續進行勸說。「博伊，你聽我說——這種事不是常有的嘛！在名門望族中很常見。漂亮的女僕，好色的紈絝子弟，乾柴烈火之下，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孩子出生了，醜聞必須隱瞞下來。別裝得像不知道有這回事似的。」

「有件事你不知道，」勞埃德說，「不知道這件事會不會讓你改主意。」

山路逐漸平緩、寬闊了，他們走進了一片空地。突然，有人用德國口音的法語對他們大喊：「都站住！」

「可我想嫁給勞埃德！」

黛西的心一涼。「你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不和我離婚？」

黛西坐在勞埃德身上，她沒有多動，而是一遍一遍地親吻著他。勞埃德用雙手捧九*九*藏*書住她的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告訴我，這是真的，而不是又一個歡快的春夢。」他說。

「你忘了美國人是什麼樣的嗎？別告訴我，你忘了自己把布法羅的那些女孩都稱為勢利鬼的事情。」

「我不知道，這事兒得和博伊談談。」

英國的秘密情報機關總覺得自己有優先權。「我不答應，」勞埃德說，「我們應該按計劃從這裏開到巴塞羅那。到了那兒以後，你再乘火車送沃特米爾到馬德里。」

「不對！」

「我只是在盡我所能。」

黛西和博伊坐在裝飾華麗的酒吧里，品嘗著美味的雞尾酒。黛西的感覺稍微好了一些。

「馬德里，」勞瑟說，「不能向你透露過多。你懂的，那些事都是秘密。你怎麼樣？」

菲茨赫伯特家離克拉里奇酒店只有四分之一英里。黛西乘坐的計程車剛一停下，博伊的那輛計程車也停了下來。

「當然願意。你覺得我們結婚合不合適？」

回復來得出人意料地迅速，所有人都拒絕了她的邀請。

「我蒙受了恥辱。你讓我在全倫敦人面前丟臉。」

兩個德國兵的眼睛都亮了。

「少插嘴，這件事和你無關。」勞瑟說。

「我小產過一次。」想起那次小產的經歷，她不禁眉頭一皺。接著，她又想起了那段時間勞埃德對她的照顧，另一種心痛襲來。

勞埃德的手伸向大衣口袋，裏面裝著一把魯格九毫米手槍。

「建議很簡單，卻能改變整個英國，」伯尼動情地說，「這樣一來，從生到死，國民就都有保障了。」

特蕾莎給中士遞了張賬單，中士花了一點時間核對金額，然後數了錢給她。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當然是認真的，我這輩子從沒這麼認真過！」

黛西取消了派對。

伯尼慘然地笑了笑。「大多數時候都是你對。」

「我沒有。不論家庭出身，我比你更有希望當首相。」勞埃德意識到兩人開始打嘴仗了，這是他不希望看到的，「不提這個了，」他說，「我只想讓你知道，你不該把餘下的生命都用來報復我——就算看在我們是兄弟的分上。」

黛西笑了：「那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法國警察中有不少法西斯分子，也有一些共產黨人。無論是何身份，他們都很懶散，沒人願意在天寒地凍的野外追捕逃犯。但德國人不一樣。進入邊境城市后，德軍就開始派兵在勞埃德和特蕾莎經過的山路和小道上巡邏。好在這些巡邏兵不是德軍的精銳部隊，精銳正在蘇聯打仗——他們剛經歷了艱苦漫長的戰鬥，成功包圍了斯大林格勒。大多數派駐在法國的德軍是老人、小孩、以及還有一定戰鬥力的傷員。但這反而使他們急於證明自己。和法國警察不同，他們很少睜隻眼、閉隻眼。

「去拉蒙特村，我們給你和你的戰友們帶來了日用品。」

黛西意識到，這正是長久以來自己一直在等的一句話。它代表著這段婚姻的正式終結。她的新生活，從這一刻開始了。

「為什麼要擺脫他？他幫了我的忙。」

「這事兒交給我處理。」勞瑟對他說。

「事實上，這是你爺爺的照片。把照片翻過來。」

勞埃德挎著旅行袋走了進來。

伯尼說：「必須贏得選舉才能推行這項舉措。」

她沒在格溫公寓和勞埃德睡過。空襲期間，她和勞埃德在勞埃德媽媽家勞埃德自己的床上睡過覺。但他無法在勞瑟面前向博伊解釋，再說這也不過是個細節。通姦的指控沒錯，她不準備加以否認。既然秘密已經被揭穿了，她所想的只是保持一些尊嚴。

「不，他出國執行任務去了。但我確實愛他。博伊，我感到很抱歉。你沒權評判我——你做的事情比我還糟——但在這件事上，我的確需要自省。」

「你不是也一樣嗎？」博伊說，「不錯，讓你知道也好。」

勞埃德終於知道黛西在說什麼了。「哦，你指的是這個啊，稍等片刻。」說著他直直地跪在床上，「黛西，親愛的……」

「沒人知道他的父親是誰，你恐怕沒想過這一點吧。」

「你離開了丈夫，」伊娃說，「在克拉里奇酒店的酒吧當眾指摘他，這太驚世駭俗了。」

「我聽說了。」勞埃德在滑鐵盧車站給艾瑟爾打了電話，她把黛西和博伊離婚的事情，以及黛西公寓的地址，都告訴了他。

「倫敦上流社會是很講等級的，」伊娃說，「別以為我很贊成這種風氣。我也經常被他們排除在受邀名單之外。可憐的吉米有時也會因為娶了個有猶太血統的德國妻子而遭到排斥。」

「但卡布爾街的衝突是有用的，衝突后政府頒布的《公共秩序法》結束了英國法西斯主義的蔓延，」艾瑟爾說，「議會禁止民眾穿著有政治意義的服裝出現在公眾場合。這條法令結束了法西斯政黨的胡作非為。無法穿著黑衫在公眾面前上躥下跳，他們就什麼都不是。有一說一，這的確是保守黨的功勞。」

勞瑟看上去有點不安。「我們也許不應該在酒吧里談論這個。」他說。

「她的背上還有卡布爾街留下的傷疤呢！」

瘦削的德國兵狐疑地看著他們身上的背包。「這些東西都是帶給我們的嗎？」

「我還是不相信你的話。」博伊把照片放在茶几上，拿起一支煙。

「我是勞瑟少校，我會把你直接送到馬德里。」接著，他轉身對勞埃德說，「恐怕你得帶著剩下的這些人步行到最近的火車站了。」

「是他啊。」博伊想起來了，他困惑地問勞瑟，「你指的是他嗎？」博伊很難把勞埃德這種來自東區的人視為對手，他輕蔑地補充了一句，「怎麼可能？他可是個連西裝都買不起的傢伙！」

「你很清楚這是真的，不是嗎？」

黛西向門口走去。

「我從醫生那裡拿到了檢查報告。」

「夫人，我這就去。」

德軍的這支連隊駐紮在偏遠山區，離民居非常遠。駐紮之後，他們才意識到食物補給是多麼不易。能想到以合理的利潤出售食物給德國兵，特蕾莎真是聰明極了——等於爭取到了一張通過禁區的通行證。

「這倒也是。」

她含著淚打電話給伊娃·穆雷，「為什麼沒人想參加我的派對啊？」她在電話里哭著問。

逃亡者們繼續朝前走。勞埃德並不想遇上麻煩，可你永遠不知道逃亡路上會發生什麼。眼下，順利通過了德國人的崗哨，勞埃德如釋重負。

大多數逃亡者都是軍官，憑著比勞埃德高的軍銜，挑戰他的權威。勞埃德下令繼續走的時候，他們經常會和勞埃德爭吵。正是考慮到了這種情況，勞埃德被授予了少校軍銜。

「你不知道。」

「現在，任何受邀出席你聚會的人都會被認為是通姦和離婚的同道者。我上這來和你一起喝茶都不敢讓我婆婆知道。」

「那他們最好在繼續趕路前休息一會兒。」

她在倫敦有很多朋友。畢竟，她來這兒已經七年了。最近四年來，博伊不在家的日子比在家的日子多，她一直獨自參加各種派對和舞會，因此有沒有丈夫，對她來說，並沒有實際性的不同。當然，菲茨赫伯特家的派對是不會再邀請她了，但倫敦上流社會遠不止他們一家。

她買了幾箱威士忌、琴酒和香檳，這些酒大多數是從黑市上買到的，少數是從合法渠道買來的。她給朋友們發了請帖，想要辦個特別熱鬧的派對。

「也可能是你。」

「在俱樂部悄悄告訴你才算幫忙。」

他們很想知道勞埃德何時能放假回家。

艾瑟爾和伯尼的女兒米莉插話說：「我一會兒就走，亞伯正獨自在家看孩子。」米莉最近失了業——即便有錢，英國女人最近也不怎麼買高檔時裝了——好在亞伯的皮具生意很紅火，他們生了兩個孩子，倫尼和帕米。

「別傻了。」

「是的，」特蕾莎說，「山上也沒有其他人會來買吧。」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頁紙，「這是愛森斯坦中士簽發的手令。」

勞瑟很震驚：「你是說，我們的政策是殺戮平民。」

他被帶進博伊讀報抽煙的起居室。用了好一會兒，博伊才認出他。「你！」回過神來的博伊狠狠地說，「你他媽的快滾！」

「你承認了，是吧？」博伊大聲嚷嚷。

黛西幾乎要崩潰了。咫尺之遙的幸福會不會在幾乎抓到之前溜走呢？「博伊，你不是認真的吧。」

「肯定合適。你有什麼顧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