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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生死

第一章 生死

孫簡心站在陰影之外,眯縫著眼睛,不看銅雀台的樓宇連闕、飛閣重檐,只是若有所思地遠望著銅雀台頂的那隻銅雀。
孫簡心臉上突然露出滄桑,但滄桑轉瞬又被笑意遮擋,不答反問道:「先生如何發現了我?又怎知我來此有目的呢?」他在這片刻的工夫,仔細留意那盲者的相貌,暗自奇怪。
還有一道黑影沖在最前,並未蒙面,露出如狼般猙獰的面容。那刺客雙目紅赤,看起來恨意在胸,手一擺,就從如林般的鋒芒中硬生生地奪過一桿長槍,只一揮,長槍橫掃,擊在一名兵衛的背心。那兵衛被他抽得騰空而起,半空吐血蜷縮,眼看不能活了。
刺客要殺蘭陵王!
琵琶樂起,如秋風落葉,本是靜寂寥落的鄴城,突轉肅殺起來。琵琶聲轉瞬低歇,城南有鼓聲振作,有號角長鳴,肅殺的鄴城陡然滿是金戈鐵馬的氣息。
蘭陵王到了鄴城!
孫簡心不解,卻不發問,只感覺那肓者死灰的眼睛似暗夜般地罩著他,心中驀地有股不舒服的感覺。
他來此,就是要殺蘭陵王,就算死,也要殺了蘭陵王!
「鏘」的一聲,蘭陵王收刀掛在鞍前。
孫簡心笑笑,平淡而堅決道:「我不走,我也小能走!」
有琵琶聲響,在城南城北、城西城東!
孫簡心不看銅錢,只看著肓者的一雙手。肓者容顏滄桑,一雙手卻很乾凈,乾淨得不應該握著龜殼,而應捤著刀筆。
孫簡心進入鄴城的時候已近黃昏。
不是天光,是刀光!
有日落、有塵起、有霧迷、有人喧,前方刀寒槍冷,前方殺機重重,可刺客不為所迷、不為所驚,他心中此刻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沖!
殺氣瀰漫中,只有那匹馬由始至終一直立在原地,並無騷動。只有那把刀一直靜靜地泛著冷漠的光芒,如同夕陽最後的餘暉。
孫簡心目光微閃,想起一事,失聲道:「莫非此曲就是《蘭陵王入陣曲》?」
長鞭陡斷,電閃中,似有肉眼難及的青芒一閃,竟能搶在刀光之前擊在孩童身上。孩童被那青芒一擊,倏然而上。
陽光,本是生的希望,這裏卻意味著死亡!
刀冷人冷聲音卻多情,蘭陵王開口說了一句話,竟如多年的朋友一朝相逢般深情。他認得刺客就是慕容奪印,就像慕容奪印早就認識他一樣,他們之間的恩怨是國恨家仇。
孫簡心沉聲道:「先生錯了,我信命!」見肓者茫然,孫簡心堅定道,「但我信之命,非先生所言之命。世情浮華,人多行僥倖,求之不得,推之以命。卻不知命由心生、心由命轉、吉凶陳雜、福禍相生。先生卜卦推命,即知《易》之理,豈不知吉凶悔吝,生乎動者也?」
孫簡心這才明白,原來那巨響、那琵琶聲、那橫吹鼓角,都不過是為一人而鳴。
早在重檐之上,他就看清楚情形,消息無誤,蘭陵王就在陣中,眼下就是除去蘭陵王的絕佳機會。
肓者面前坐著個魁梧的漢子,聞言,臉上露出感激之意,從懷中掏出了兩文錢放在桌案上,轉身大踏步地離去。
數年前,周國、突厥聯手攻打齊國,周國傾十萬大軍圍困齊國重鎮洛陽,勢在必得。
蘭陵王出手了。
「客官不算命,是因為不信命?還是不信我?」不聞孫簡心回答,盲者嘴角似乎掠過一絲自嘲的笑。
婦人抱著嬰兒,一直躲在欄杆之後偷偷地看著長街上的動靜。孩子已熟睡,可婦人好奇心作祟,不肯放棄這茶餘飯後的談資,因此一直盯著長街的一舉一動。突見刺客撲來,婦人臉早變白,蜷縮在欄后祈禱,盼刺客只是路過。
他已不能收刀,只因為他這次是長刀破空、飛斬而出!這一刀,匯聚了他的精氣神力、決心殺氣,早算定慕容奪帥無法逃脫。
蘭陵王一戰成名,自此立下無上威望,得https://read.99csw.com以和齊國軍中雙雄斛律明月、段韶並駕齊驅,成為齊國的中流砥柱。而洛陽一役后,齊軍將士共創《蘭陵王入陣曲》,頌揚蘭陵王之雄偉功業。
馬靜因為主人未動,刀冷因為主人更冷。
孫簡心怔了下,鼻翼微動,扭頭望去。
孫簡心益發地驚奇,不想這瞎子不但感覺敏銳,推斷亦是不凡。
念頭電閃而過,慕容奪帥心頭一陣絕望。閣褸雖看似近在咫尺,但對他來說,已經遠在天涯。他沒有回頭,他去勢已絕,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躲不開蘭陵王的一刀。
長槍帶著一隻手臂,孤零零地飛天衝起。慕容奪印看著自己手臂飛人之時,眼中紅赤更濃,但驀然間,也變得如蘭陵王一樣地寂寞蕭冷。
陡然有手臂輕舒,輕輕地接住了那孩童。
《蘭陵王入陣曲》!
這時才傳來樓閣上撕心裂肺的一聲喊,婦人目睹一切,此時才把揪心喊了出來。
街角卦攤后的盲者茫然地望著蘭陵王的方向,喃喃自語道:「孫簡心?這人究竟是誰?」
雖說日落不可避免,但他更喜歡陽光。
孫簡心眼中掠過分詫異,他早就肯定這盲者眼瞎不假。可一個瞎子,恁地有這般判斷?
孩童急劇下墜,眼看就要重重地摔在地上,眾人似乎意識到不妥,有的已經止住了呼聲……
馬是千里馬,刀是紫金刀,人是戴著面具的紫衣人。
「人生浮華虛幻,簡心不易了。」盲者苦澀地笑笑,將那六枚銅錢投入龜殼中,虔誠地搖晃三次,然後伸手逐個銅錢摸過去,放下龜殼時,長嘆一口氣,抬頭望著天空,沉默不語。
「咚」的一聲響,慕容奪印孤零零地落在了長街上。
欄杆處,紫金刀長柄似乎還在震顫,刀光卻黯淡下來,猶如慕容奪帥屍身上點滴落下的鮮血。
他就似那萬千湧入鄴城的百姓一樣,來此不過是想要找個安身之地。
只是那時候,銅雀台上並沒有銅雀。
時光荏苒,鄴城自曹魏后,又有後趙、冉魏、前燕、東魏佔領,至北方齊國立都,雖經歷代興衰,仍昌盛不改。
孫簡心終於扭頭望去,只見落日餘暉生金,照耀著遠遠長街處行來的一隊人馬。
煙霧已薄,一道黑影騰空再起,卻向長街一側的樓閣飛去。五名刺客轉瞬間獨剩下最後一人。
孫簡心淡然一笑,「我信的命乃天地有道,萬物有律,福禍可轉,生死相成。前途雖凶,但人若能盡心恕人,未嘗不能扭轉。前途雖好,但若不知收斂……」說話間,他聽著那已轉悲壯的入陣曲,感覺隊伍行到身邊不遠,便盯著肓者輕聲道,「巔峰之下,只怕禍患頓生!」
孫簡心詫異不減,實在想不出究竟什麼事能比城中的樂者這般齊心共意,在此時此刻同時將琵琶撥動?
盲者容顏憔悴,發跡斑白,乍一看,頗為蒼老落魄。可孫簡心卻感覺,這人不像是個卜者,而像個才子——曾經走馬章台、放蕩風流的才子。
他必死無疑。可他就算死,也一定要做點什麼。
長街驚呼一片,百姓均被眼前之事震驚。可蘭陵王所領的隊伍不驚,這些護衛皆是身經百戰、刀頭舐血,動亂起時,雖不知刺客是誰,但知道一點——無論刺客是哪個,刺殺蘭陵王者,殺無赦!
他在空中依舊前撲,像是要和蘭陵王同歸於盡。可不等撲到蘭陵王身前時,他驀地斷了,整個人斷成兩截。
就在這時,長街陡然有震天的喊聲。
孫簡心見盲者一瞬不變地望著自己,走過去坐下道:「我不算命。」他平靜地說出這四個字后,從懷中掏出兩文錢放在桌案上,聽肓者輕聲道:「難道……客官不想卜算此行任務的吉凶?」
入陣曲漸轉渾厚,向孫簡心所在的方向移來。孫簡心抑制住起身觀望的念頭,突https://read•99csw.com然道:「不知這卦象可有化解之道?」他很快從震驚中沉靜下來,不再理會蘭陵王的前來。就算肓者臉上都有分驚奇之意,不提占卜,反問道,「你初到鄴城,難道不想去看看蘭陵王真容?」
他衣著潔凈,顏如少年,可微鎖眉頭的時候,神色卻帶了分滄桑——這種滄桑,中年人臉上都極少見到。
馬未動,人望天,刀更冷,只有紫金刀鋒上還掛著一滴鮮血,轉瞬劃出一道弧線,輕盈地落下去,如經霜的花瓣。
謀士苟攸解釋說,古有舜母夢見玉雀入懷而生舜,今得銅雀,亦是吉祥之兆。
可刺客中又有一人倒了下去,轉瞵間,身首兩分。
孫簡心無聲地笑笑,才待移開目光,就見那盲者死魚般的眼望向他道:「這位客官,可要算命嗎?」
衝到最前的刺客看也不看攔路的兵衛,更不看倒下的同伴,腳尖再點馬背,還是奮力前沖。
曹操大喜,於是建銅雀台于漳水之上,以彰顯其平天下之功。
「以你這等身手,卻甘心貧閑,顯然志不在富貴。你不想算命,卻付兩文錢給我,看似同情我,卻是要藉機觀察我的用意,自然又是個極為謹慎之人……聽你坐下來時,動了下胸前的繫繩,顯然你還背個包裹,除此之外,你身無長物。你行囊簡單,不是心懷雄心,想來鄴城開創功名;你不屑贅物,定是身懷任務,不得不來鄴城,可又不想久留。我想客官屬於後者。」
孫簡心雖早將一顆心錘鍊得有如止水,但見到肓者如此,還是臉色微變。他又見肓者突然一伸手,不知從哪裡取來一把琵琶捧在懷中。
曲因人傳世,人因曲揚名。
孫簡心遠遠望見這般聲威,不知為何,輕輕嘆息了聲。回過頭來,見到肓者正空洞地望著他,像要望穿他的內心深處,心頭微悸。就聽那盲者道:「客官可信命嗎?」這是肓者第二次如此詢問,孫簡心卻不厭其煩,只是道:「我想聽先生說說。」
「我聽不到你的腳步聲……但感覺到有人的存在。」盲者咧咧嘴道,「你知道,瞎子的感覺總是比明眼人敏銳的。」
舒了口氣,孫簡心收回目光,發現自己被籠罩在銅雀台的陰影下,不由地微揚了下眉頭,舉步向長街東側行去,那裡還有陽光。
肓者震驚忘語,孫簡心卻眉頭一皺,憑空消失不見。
那喊聲直如天雷地火,震得慕容奪帥心口都顫,然後他就看到天地間倏然再亮。
「走,去哪裡?」
歲月如水般無情,未在他的臉上造就刻痕,卻在他的心頭留下了印記。他嘴角還帶著笑意,帶著分從容。
孫簡心亦收斂了身心,略有所思道:「聽鼓角之聲,應是軍中之樂。」他未聽過此樂,但知道北方有一種橫吹樂曲,馬上奏之,慷慨激昂,很像如今的樂聲。
肓者嘴角帶分哂然,突然道:「客官是從未到過北方,抑或是這些年不理世事,竟然連此曲都未聽過?」
慕容奪印死了,他慕容奪帥還要活下去。
盲者臉上帶分吃驚的表情,似不敢想眼前這人竟也精通卜辭,吃吃道:「那你信的是什麼命?」
長街上的百姓和軍中兵衛見了,幾疑神跡,忍不住高聲怒吼:「蘭陵蘭陵,威震四方;蘭陵蘭陵,天下無雙!」
孫簡心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孩童下落的地方,輕輕伸臂摟住了孩竜,如同挽住了最心愛的花瓶。
昔日,曹操滅袁氏兄弟后,宿鄴城,夜見金光由地而起。隔日,挖掘金光之地,得銅雀一隻。
蘭陵王!
刺客翻飛如群鷹搏兔。
肓者霍然抬頭,茫然地看著孫簡心,嘴唇諾諾,想要說些什麼,終究只是點點頭,伸手抄起六枚銅錢問道:「客官貴姓大名?」
慕容奪印立即吸氣、身軀暴漲,長槍勁刺而出。他等待多年,就在等這一個機read.99csw.com會——殺到蘭陵王身前的機會,他不認為鮮卑的慕容會比不上區區的一個高長恭。
孫簡心笑容微僵,終於扭頭向城南望去,事出突然,他還能分辨出聲音是從南方傳來。
那隊人馬盔甲鮮明,當先騎兵舉著的旗幟隨微風擺動,綉著「蘭陵王」三字。無呼喝、曲聲開路,卻遠比那鳴鑼擊鼓還要簡潔高效。鐵騎踢踏、軍旗掩映下,一時間讓人看不到蘭陵王究竟何處。
那肓者對巨響卻似不聞,臉上驚惶之意不減,顫聲道:「不錯,不但是大凶之兆、得失有礙,還會有血光之災!」他說到最後,聲音突轉凄厲猙獰,本來滄桑的面容急劇地扭曲,像已看到了橫禍降臨。
孫簡心望著肓者的黯然,緩緩道:「那還請先生幫我看看命運吧。」
他背後並沒有長眼睛,但他信自己的一雙耳朵,他身後沒人接近!
鄴城,天下名都;銅雀台,名都之心。
主人當然就是蘭陵王。
天下共一曲,只為蘭陵王!
長槍矢鋒帶著落日最後一點餘暉,如同飛蛾撲火般壯烈,眨眼間已到了蘭陵王的胸前,燃到了高長恭的眼間。
不待發問,就聽到天地間一聲大響——那響聲如雷,轟然而起,震得鄴城銅雀台的那隻銅雀都要顫抖起來。
孩童騰空而起,恰巧躲過了那致命的刀光。
肓者雖瞎,可顯然比很多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孫簡心警覺陡升,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只見到光亮如流星墜地,落在行進的隊伍旁。緊接著,轟地幾聲大響,煙霧瀰漫升騰。
慕容奪帥還是出手了,一出手,長鞭如毒|龍般地鑽出,竟捲住那婦人抱著的嬰兒,甩到了自己的身後,臉上露出分惡毒的笑容。
距離急縮,透過迷霧,刺客又急沖兩丈,身形陡凝,只因為他看到了一匹馬、一把刀和一個人。
孫簡心微笑不語,目光落在桌面上。
世上怎會有如此琵琶,能這般嘹亮?難道說肓者手手的琵琶竟有通天徹地之能?
城中入陣曲已變得古樸,盲者臉上帶分迷離的光,「卦為凶卦。客官若信命的活,命運又把客官帶到我這瞎子面前,我就奉勸客官立即走……」
肓者怔住,獃獃地望著孫簡心,臉上驀地露出悲哀之意,低語道:「原來你還是不信命。為何人年輕的時候總是如此?等到老了相信的時候,就已經晚了。」
孫簡心小看肓者,竟一直看著那銅錢的正反變幻,半晌才道:「原來是大凶之兆。」他不必盲者解卦,也看出卦象不祥。
「先生信命嗎?」孫簡心忽然問道。
星未起,可蘭陵王的一雙眼中卻有星光閃耀,他靜靜地坐在馬上,聽著軍民歡呼的時候,只看著孫簡心離去的方向。
「慕容奪印,你不該來。」
眼看閣樓欄杆已近在咫尺,欄杆后抱著孩子的婦人已清晰可見。
「走得越遠越好,但一定先要離開鄴城。立即走!」肓者顫聲道,「你若信瞎子的話,最好向南走,那才是你應該在的地方。」
這是無雙的奇迹,這也像神之保佑,眼見那孩童躲過了致命一刀,迅疾下落,竟沒有一人擔心孩童的生死。只因為眾人都認為,只要蘭陵王在,鄴城就有奇迹。
孫簡心轉瞬發現了謎底,城中並非肓者的一把琵琶在響,而是幾乎全城的琵琶都在響。
天光陡然大亮——好似不經夜,瞬間又到了白晝。
長街沸騰,馬嘶人亂。
銅雀高一丈五尺,舒翼若飛,卻像還在眷戀著流年故土,不肯遠走。
蘭陵王只是橫著刀,看著天。落日餘暉下,面具猙獰,狂野如故,面具后的那雙眼卻帶分寂寞蕭冷。
說他弱冠之年,不會有人懷疑。但有人說他人到中年,似乎也是十分可能。
夜幕籠罩。
天下名曲無數,但從未有《蘭陵王入陣曲》這般盪人心魄,如斯流傳。
話音才落,數點光華九九藏書從天空劃過,有如流星。
長街喝聲頓停,所有的軍士臉上都帶分意外的絕望,誰都沒有想到慕容奪帥會有這般做法。
他只要先逃到閣樓之上。
孫簡心卻知道並非如此。他知道的事情遠比很多人要多,尤其是關於銅雀台上的那隻銅雀。
盲者怔了片刻,空洞的雙眸終於閉上,垂頭似望著手中的龜殼,低聲道:「我已是命運的手下敗將……」
孩童咯咯地笑了起來,望著孫簡心手舞足蹈。他顯然只覺得方才的一切不過是場好玩的遊戲,全然不知這剎那間,他幾經生死。方才那青芒擊在身上,他不覺疼痛,只感覺好像母親溫柔的撫摸。
如今天下三分,有江北齊、周兩國和江南陳國並立。連年來,戰事不斷,百姓流離失所。江淮、黃河兩岸的百姓不奔大周,不向陳國,更喜歡聚在齊國國都鄴城周邊,只因為在他們心目中,鄴城如這銅雀台一樣穩固,幾世不變。
輕輕地咳嗽,那盲者又道:「你和方才的那個莽漢不同。你行如虎豹般輕盈,止有山嶽般沉凝,應該是有高明的身手。你坐下來的時候,我聽到輕微的麻布摩擦聲,說明你衣著樸素。」
肓者輕嘆道:「不錯,當年洛陽一戰,他亦是戴面具入陣,驚周人軍將膽魄,到金墉城下時,大齊軍將不信世上有如此威猛之人,只怕周人用詐,蘭陵王城下除了面具后,這才得以入城引兵出陣,大破周軍。」
黃澄澄的天光似粼粼漳水,落在巍峨瑰麗的銅崔台上,鋪下巨大的陰影,如同神之印記。
長街的時空凝結了,眾人睜大眼看著那如日光的刀鋒就要照耀在慕容奪帥和孩童的身上。
竟有刺客敢潛入齊國都城鄴城,行刺齊國如日中天的蘭陵王,刺客是誰?
血如箭。慕容奪帥人在欄杆之上,竟還能艱難地扭過頭來看上一眼,見到那孩童從高空而落,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終究頭一歪,死了。
刀光閃過,「咚」的一聲大響,將慕容奪帥透背斬過,死死地釘在了欄杆之上。
「客官可知這是什麼曲子?」盲者放下了琵琶,恢復了平靜,彷彿方才的驚懼不過是幻象。
有刺客!
就算蘭陵王的眼中也閃過一分厲芒。
蘭陵王輕嘆——嘆息如入陣曲般悠揚委婉。
肓者雙手放在桌面上,捧個碗大的龜殼,龜殼中放著六枚方孔圓錢,上書「布泉」倆字。銅錢不過是尋常的銅錢。
他居然也懂卦象。
紫衣飄逸,面具猙獰。
槍到蘭陵王身前的時候才發出「嗖」的一聲響,可見槍勢凌厲兇猛。
齊國天子雖調兵遣將,但屢救無果。眼看城破在即,齊國危難,中軍將蘭陵王為安軍心,竟率五百鐵騎從邙山殺出,勢如破竹,連破大周七重伏兵,直殺到金墉城下。
蘭陵王就是高長恭,本皇室宗親,齊國文襄帝高澄第四子,亦是當今齊國天子高緯的堂兄。
路上行人百姓早退到長街兩側,樓宇畫閣中的酒客歌女也屏住了呼吸,靜靜地等候蘭陵王路過,每人臉上都帶著如落日般的光輝——那顯然是發自內心的尊敬和仰慕。
兩道黑影一長鞭、一狼牙棒,竭力掃清道路。
他看起來是個極為尋常簡樸的人,可仔細看去,卻發現他和常人很有些不同。
長街亂起,戰馬長嘶悲鳴,似乎預示不幸之事的發生。馬雖悲鳴,陣中卻無人驚呼慌亂。只聽隊伍中有人斷喝道:「保護蘭陵王!」
「孫簡心。」
這樣的一個才子,怎麼會變成了卜命的肓者?
還有三點黑影竟避開了怒箭槍鋒,彈指驚顏中,已落在了隊伍正中。
夕陽散盡最後一分光芒,可刀光更盛。
究竟那聲響有何魔力,竟然造成這般景象?孫簡心不解,素來平穩的一顆心忍不住跳得快起來。
銅雀台本是魏武帝曹操所建。
那刺客心早冷,他現在已沒有殺到蘭陵九*九*藏*書王面前的念頭,鮮卑慕容和高家就算有血海深仇,他也不想再報了。
變幻的朝代,恆立的銅雀台。迄今為止,銅雀台好像只是變了一點——多了一隻銅雀。在很多人心中,銅雀台似乎建立時,就應該有這隻銅雀的。
孫簡心信步長街之上,像在享受暖陽的普照。突然,不遠處有人嘶啞著嗓子道:「從卦象來看,你應該是性格忠厚卻倔強。命運既然將你送到我的面前,如果你信瞎子我的話,最好投身軍旅,博取前程……」
街角處,擺著個簡陋的卦攤,卦攤旁扯著一面布幡,上面只寫個「卜」字。算卦之人眼珠獃滯如死灰,顯然是個盲者。
可那凄厲的叫喊聲轉瞬就湮沒在長街軍民、百姓的喊聲中。群情洶湧,沒有人注意孫簡心,他輕輕地將孩子送到奔過來的婦人手上,然後看了蘭陵王一眼,轉身沒入長街的拐角。
蘭陵王出刀。
城中入陣曲轉為悠揚,曲聲伴馬蹄聲輕響。
齊國軍心大振,內外夾擊,竟破周國十萬兵馬,解洛陽之圍。蘭陵王洛陽一戰,殺得周國元氣大傷,數年內難對齊國再起戰事。
可若是沒人,肓者為何露出這種表情?
就在刺客撲下那一刻,早有十數兵衛急動弓弦,箭如烈焰騰空,直衝雲霄,帶出兩道彩虹。有兩個黑影在悶哼聲中如石頭般墜落塵埃,不等入地就被突出的長槍刺中,懸在半空。
孩童早被驚醒,睜大了眼,看著那夕陽綻放的光芒。他顯然太過年幼,還不知道死亡的可怕。
孫簡心淡笑道:「他自是他,我自是我,若是有緣,自會相見。」頓了片刻,他又道,「不過想見他真容談何容易?我在這之前,雖未聽過《蘭陵王入陣曲》,但也聽過蘭陵王的事迹。聽聞他極為俊朗,為威懾敵手,陣前殺敵均戴猙獰鬼面,因此常人難見他真容。」
肓者滄桑的臉上驀然泛起光輝,「若不是他入了鄴城,誰會布如此聲威?」
肓者周身一震,灰敗的眸子突然直勾勾地望著孫簡心的身後……
他背負的包裹輕便狹長,似乎裹了一把劍,但他絕不像是俠客。
肓者手持琵琶,五指一劃,錚的一聲響,琵琶樂聲就響徹了寂靜的鄴城。
有鮮血從他腰間飛射而出,煙花騰空般驚艷,可也如煙花般絢麗後轉瞬凋零。
孫簡心人未動,包袱亦未動,可袖門卻微有一聳,裏面竟如有活物慾破袖而出。那聳動極為輕微,轉瞬就和孫簡心一般穩如山嶽。
孫簡心內心凜然,但沒有回頭。
長街陡靜。
提及這六個字時,孫簡心眼中有異彩閃動。他的確未聽過這首戰曲,但知道這曲聞名天下本是因為齊國的一個人。
這一刀本是必殺之刀,不留生機。刀出后,蘭陵王亦是無法控制,他亦沒有想到,這一刀下去會牽扯到一條無辜的生命。他那寂寞凌厲的眼眸中也不出透出無盡的悲涼。
孫簡心雖如肓者所言,的確不理世事許久,但聞曲聲激蕩,漸漸行進,想起蘭陵王平生往事,也不由再次發問:「蘭陵王如今在鄴城嗎?」
蘭陵王文武雙全,在齊國有著無上的威望,在齊國百姓心目中,更是忠義無雙。若蘭陵王在長街上砍死個孩童,那消息傳出去,百姓們會怎麼想呢?
蘭陵王臉上面具猙獰依舊,可眼中卻露出焦急之意。他當然知道那孩童還在危險之中,就像他知道救孩童的不是他一樣。
行進的隊伍,瞬間被籠罩在迷霧之中,入陣曲遽停。忽有數點黑影從長街兩側的重檐飛閣頂竄下,直撲隊伍正中。
「蘭陵蘭陵,威震四方!」
曲雖停,戰意正濃。
他們出手前,慕容奪印根本不看退路,但他慕容奪帥早留心了退路。只要他能飛上樓閣,就可以從足檐逃走,蘭陵王的鐵騎絕對追不上他。
大響過後,天地皆靜,本是喧嘩沸騰的鄴城,奇迹般地靜寂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