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桃花
冉刻求此刻全沒了市儈之氣,看起來如僧璨附體,身軀前傾,緊盯著孫簡心的雙眸。
樹上王五哈哈一笑道:「蝶舞姑娘不必怕我不開心,我不過隨口一說,還能真的貪別人的財物不成?」
孫簡心眉心一展,轉瞬平緩,「僧璨?我當然聽過,此人為慧可弟子,得達摩真傳,實乃佛教高人,不想……他竟收了你為弟子?」
輕皺眉頭,孫簡心道:「你想出名?」
可那道人影實在比風還要快,竟然避開了冉刻求的一擊,掠上了憑窗的欄杆。
難道說……他不在房間?亦或是此人已離開了客棧?
孫簡心啞然失笑,「不想我竟能撞到此劫,還不知此劫何時發作?」他看起來沒有半分畏懼,反倒有分期待之意。
昨日黃昏的銅雀、占卜、血戰、救人,他好似全然放在了昨天。他清晨到了這個茶樓后,叫了壺茶,神情就像眼前這杯茶一樣,帶著熱度又有些朦朧。他就那樣地坐在角落,一直坐到午牌時分,竟沒有絲毫不耐。
冉刻求湊了過來,皺眉道:「我從包裹外看時,還以為是把劍,也一直以為孫簡心是個劍客。難道說……劍在其中?」
冉刻求驀地望見蝶舞望著他的手,只好訕訕地移開,借勢搔頭道:「我總覺得那個孫簡心有些門道,只怕這盒子有問題。」
劍光后,持劍之人蒙面而立,只露出一雙晶亮的眸子,整個人如融入了黑暗之中。
他似乎還沒有回過神,冉刻求卻氣得臉色通紅,叫道:「簡直無法無天了,有我在,竟然還有人敢搶我朋友的包裹?」
見蝶舞要去動那盒子,冉刻求一把按住玉手,沉聲道:「我來開。」
那細長捲軸應是一幅畫,但另外那個奇怪細長的東西,冉刻求卻未見過。
小轎晃晃悠悠,順著長街向鄴城東方建春門而去。
冉刻求皺眉道:「看孫簡心為人樸素非常,絕不會是什麼權貴?他身上帶了這麼個貴重的東西,實在奇怪。」
孫簡心才喝了口茶水,差點噴了出來,「閣下說的可是古時刻舟求劍的典故,那刻舟求劍之人就是閣下說的名劍客?」
她這般說的時候,神色失落溢於言表。
頓了片刻,見孫簡心沉默不語,似乎根本沒有任何好奇之心,冉刻求只好道:「閣下可是姓孫?孫簡心?」
朱門後站著一人,濃眉如墨,下頜鬍渣鐵青,赫然就是送句話給孫簡心的冉刻求。他竟然認識這紅衫女子。
他雖是市井之徒,但頭腦極為活絡。他見到孫簡心第一眼的時候,就知道此人絕非常人,他最初見到孫簡心時並非在茶樓,而是在昨日黃昏的巷口。那時,他如尋常百姓般在看蘭陵王,無意中發現孫簡心出手。
孫簡心凝望女子背影良久,眉心微鎖,喃喃道:「不會錯的,是孤獨迷情蠱,可怎麼會出現在她的身上?」
訝然一晃而過,他又恢復到平日的從容,心中只是想,這人怎麼那麼像他?
樓梯口有腳步聲傳來,孫簡心並不去看,他知道來人和他不會有什麼關係。
寒風中,有琴弦聲動,琴聲已到他的身後。
孫簡心半分挽留的意思都沒有,只是扭頭向窗外看去,心中暗想,此人刻意接近我,雖假裝被我激怒,卻絕不會一走了之。
難道說蝶舞直覺準確,早看出孫簡心心狠手辣,要致他于死地?
說話間,冉刻求飛身上了房梁,才待凌空反擊,火星陡滅,窗欞又是「咯」的一聲響,室內突然靜寂若死。
「還不知古代哪位劍客有此典故?」孫簡心訝異問道。
可她的表情絕非是痛惜那百兩黃金,而像是失去了心愛之物。
冉刻求連忙搖頭,臉上露出惘然之意,喃喃道:「我倒想做他弟子,可一來……」臉驀地發紅,他又道,「二來……」臉上露出苦澀之意。
就聽窗欞「咯」的一聲響,房間內有香風傳送,但先香風一步前來的卻是寒風。
孫簡心想不出鄴城會有什麼相識,緩緩抬起頭來,微微愕然。
冉刻求低聲道:「孫兄可聽過僧燦之名?」
他心中雖疑,可並不說出,卻對眼前這個冉刻求有了幾分興趣。
孫簡心饒是善於推敲,卻也不解冉刻求到底在說什麼。他心想,觀其神色,這人見到僧燦不見得是假的,但能得僧璨傳其本事之語,卻是大有可疑。想僧璨得道之僧,焉會以術士之道傳人?
蝶舞接道:「聽聞不求人本就是如意變化而來,民間用來抓癢,在朝廷中卻是權勢的象徵,非大富大貴不能使用。」
冉刻求嚴肅道:「閣下印堂發暗,其中卻透淡紅色澤,這一劫當是桃花劫!」
他坐了半天,只在想一個問題。這個問題盤旋在他腦海中許久,直到如今,他仍舊想不出什麼妥善解決的方法。
「我沒得僧燦高僧傳授,不會看相。」孫簡心搖搖頭,回到正題道,「壯士說要送我一言,卻不知……」
果不出所料,九*九*藏*書冉刻求走到樓梯口,又止住腳步,轉身走了回來,站在孫簡心面前,語帶誠懇道:「閣下雖不仁,但我卻不想不義……我來見閣下,本有一言相送……」
她輕展絹畫,只看了一眼,咦了聲,半晌無語。
蝶舞見二人並無所獲,倒不緊張,放下了如意,伸手取了木盒內的畫軸,輕蹙娥眉道:「從如意上看不出孫簡心的底細,眼下只有從這畫兒中看看有沒有線索了。」
蝶舞無聲地點頭,轉瞬道:「可在我心中……你的安危……」
輕紗后的面容如霧般朦朧,蝶舞的眸子亦有分朦朧,「那你就不怕危險?」
「那你可認得我嗎?」女子又問。
「然後呢?」冉刻求淡淡問。
冉刻求心中大駭,腦海中瞬間回想起蝶舞所言,不知怎地,我總覺得捲入此事,兇險非常!
他想到這裏,內心惴惴難安,但神色不變,只怕兄弟和蝶舞擔心。
那盒子像桃木所制,除此外並無特異,紅綢色澤黯淡陳舊,很有些年頭。
那女子清冷一笑,似有不屑,轉身下樓。
這時月消隱,星卻繁。他在客棧前徘徊許久,心緒亦是如繁星般凌亂。
「什麼事?」冉刻求止步,卻不轉身。
孫簡心看似驚呆當場,不想兩個竊賊配合得這般巧妙。可竊賊如此巧妙配合,只為了搶他的一個包裹?
孫簡心斬釘截鐵道:「從未聽過!」
「如意?」冉刻求皺眉道,「是什麼?」
漳水悠悠,穿城而過。轎子也如水一般地漫走,過了幾條長街,轉入一條窄巷。
冉刻求只聞自己劇烈的心跳之聲。
冉刻求正色道:「閣下想必是覺得我牽強附會,卻不知凡夫俗子只笑刻舟求劍之人愚昧,而不知一劍丟失如水東逝,心中有劍方得習劍之道。刻而求之,所求非劍,而是求心求道而已!」
隨身的包裹就放在他的左手近欄杆旁。
方才,他躲閃若是慢上片刻,只怕就要被那如弦的長劍刺個對穿。
驀地住口,發現在座茶客好像均目瞪口呆地望著他的身後,冉刻求聞到淡淡幽香傳來,忍不住回頭望去,這時才聽到環佩響聲,也愣在當場。
他們這次行動失敗,從包褒中除了得到一肚子疑惑外,並未查到孫簡心的任何事情。他們的連環計只用了一半,冉刻求眼下就要去接近孫簡心,繼續查探孫簡心的底細。
忽見一點碎銀憑空而落,「叮」的一聲落在桌案上,明晃晃的。
終究還是收了畫,連同那如意一塊放回了盒子,蝶舞輕輕繫上紅綢,如整理凌亂的心情。
欄杆完好無缺,也無血跡,只因為眼下這閣樓並非昨日黃昏慕容奪帥身死的那閣樓,這是個茶樓。
孫簡心入鄴城前雖未聞過《蘭陵王入陣曲》,但對過往歷史頗為熟稔,知道冉閔本是漢人,冉魏政權的創建者,曾在鄴城立都,亂世中以「屠胡令」聞名於世。
冉刻求哈哈一笑,拍拍王五的背心道:「兄弟是謹慎,何必自責?」他和王五從屋頂飄落地面,心中卻想,王五鞭法奇妙,蒼蠅都抽得死,眼力更不用質疑,他怎會看錯?
也不知道孫簡心太過感動還是怎地,遲遲不見開門。
冉刻求看了眼那「如意」,沉思道:「不求人?我當然知道,那不過是個給後背抓癢的東西。咦,你別說,倒和這東西真的有些相像……」
孫簡心看著空了的茶壺道:「若是早上相見,這茶還是滾燙的,只怕不好下口。」
風習裊裊,飛花穿樓。環佩之聲如泉水叮咚、飛檐風鈴,就那麼輕柔地入了樓,靜了紅塵紫陌。
冉刻求亦笑道:「閣下既懂我心,想必也是個高人,只恨早不相識。你雖初到鄴城,但儘管放心,有我在,無人敢來欺負你。」
咯吱聲響中,朱門悄然而開,幽風陣陣吹拂紅衫女子的衣袂。
蝶舞望著木盒中兩件物品,也有些發獃,終於伸手將那奇怪的東西拿起,看了半晌道:「這東西應是如意。」
冉刻求皺了下屑頭,輕推房門,咯吱聲響,房門竟然開了。只是走廊還亮,房內黑黝黝地看不真切。
王五立即點頭道:「冉大哥說的是。」
冉刻求見孫簡心的目光一直隨著那女子而動,低語道:「孫兄,我已算定,你的桃花劫運就應在這女子身上。」
長鞭脆響,院中高樹上突然飛來個包裹,赫然就是孫簡心的包裹。
孫簡心明白女子的言下之意,微微一笑,「打擾了。只是……」他的目光落在女子眼眶底下,見那兒有半弧月般黛痕,遲疑道:「姑娘保重。」
偏偏腳步聲在孫簡心桌前停下。
冉刻求見蝶舞系好包裹,伸手接過,不發一言,轉身就向院門走去。
他說得奇怪,可蝶舞偏偏懂了。
冉刻求看起來口水都要流下來了。那女子秋波一掃,見到冉刻求獃獃的樣子,忍不住莞爾一笑,如盈水千華明亮了茶僂。
呆立許久,九-九-藏-書察覺蝶舞一瞬不變地望著他,冉刻求乾咳兩聲,「這女人是誰?」
內亥求突轉神秘,四下看了一眼,低聲道:「我不認識你,但我會算。」
不待她說完,冉刻求已截斷道:「我這人做事素不言婆婆媽媽,更不喜中途而廢,你等消息就好。」說罷推門大步離去。
「當然!」冉刻求毫不猶豫道,「男兒在世,誰不想出名?難道閣下不想嗎?」
茶樓兼賣點心。這二層閣樓上雖也坐了不少客人,但座位遠未坐滿。來人徑直到孫簡心之前,顯然是專門為他而來。
她聲音柔弱中帶分嫵媚,嫵媚中又帶股冰泉的驚心。
冉刻求肅然正色,一字字道:「就在此時!」
燈影搖曳,更顯那人舉止沉穩,他進屋后見桌椅凌亂,略有詫異,抬頭向樑上的冉刻求望去,淡淡道:「閣下印堂發暗,肩頭隱透血紅色澤,難道是可度人卻難度自身,也中了桃花劫難?」
「真看不出壯十不但見識不凡,還有這般本事……」孫簡心像有些欽佩,心中卻想,我這些年末出,才到鄴城,就有人查我底細了?
見漢子的臉好像被踩上一腳的樣子,孫簡心忍不住微笑道:「只是見壯士儀錶不俗,名姓似有深意,想壯士有朝一日定能名動天下,是以先行記住這個名字。」心中卻想,我從未見過此人,此人也絕不會知道我的底細,可他奔我而來,是混吃混喝,還是另有目的?
冉刻求頓了片刻,又道:「蝶舞姑娘為何要查此人的底細?」
他看似粗擴,卻也心細,在蝶舞前來之時,早請王五在樹上留意動靜,讓快馬張三在巷子外防人進入。三人配合無間,有暗語互通,因此一聽張三迴音,就知並未發現敵人。
冉刻求用手才托回了下巴,聞言,手即有點抽筋,喃喃道:「我的老天,看他一派斯文,怎麼比我還要直截了當?」
冉刻求心中微凜,暗想,孫簡心絕對是高手,可這樣的一個高手,怎麼會不知人來?
冉刻求立掃惆悵之意,眼珠轉轉,悄聲道:「我得僧璨高僧傳法相術,和孫兄是一見投緣,因此見孫兄面相,這才有一語不吐不快。」
他重重一拍孫簡心的肩頭,「孫兄,你不用擔心,我認得那兩個飛賊。你我既然是朋友,他們還敢來偷你的東西,那就是不給我面子,我去給你追回來。」
蝶舞嫣然一笑,嫵媚百生。
一馬奔來,馬上騎士長鞭揮出,正捲住孫簡心的包裹。
王五臉色發紅道:「可能是我眼花,害你們擔心了。」
冉刻求心中凜然,不待回身,就地側滾開去,忙亂中回眼望去,就見有劍光如弦,劃過他方才所立的位置。
冉刻求見了,又見周圍的茶客對這邊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忙挺直了身子道:「你莫要想歪了……」見孫簡心正直直地望著他,又叫道,「我說的可不是你的意思。」
冉刻求本是豪放中夾雜些市儈,這刻又有些扭捏之意,突然又長嘆一聲道:「孫兄看我為人如何?」
冉刻求等不及孫簡心去想,徑直說出了答案,「我是個孤兒,本無名無姓的。只因羡慕冉閔的威名,這才跟他姓了冉。」
正值午時,艷陽當空。可那女子走上來時,艷陽似乎也怕擋住那女子的脫俗舉止,悄然躲入雲端。
冉刻求夜半時分才到孫簡心所住的客棧前。
孫簡心回頭望去,見到茶樓眾人多是幸災樂禍的表情,他不以為意,走到憑窗欄杆處望去,只見那紅衫女子已上了一頂小轎,沿馬賊逃走的反方向行去。
冉刻求聽了,立即道:「張三沒有發現問題。」
冉刻求搖頭道:「不行,我們只是查人底細,這包裹還要原封還回去。若見財起意,不顧原則,和賊何異?王五,這次你出手的酬勞我定會付你,但要打這如意的主意,我不同意。」
他的神色猶自不信,突然撮唇做哨,發出一長一短的聲訊。片刻后,陋巷處傳來回聲。
越靠近孫簡心所住的房間,他心中越是忐忑,不知從哪裡誠起。
冉刻求大喝一聲,手臂一揮,竟砸在劍鋒之上。「鐺」的一聲響,有火星閃耀。
風撫紅衫,如蝶弄舞,帶著分暖陽的溫柔。那本是脫俗驚艷的女子,突如仙子眷戀著凡塵般化作了蝴蝶。
「那和尚是哪個?」孫簡心搭腔道。
腦海中突然泛起絹畫上的那個女人,冉刻求暗想,孫簡心隨身帶個女人的畫像,難道是個痴情種子?如是這般,他冉刻求倒和孫簡心很有些談資。
冉刻求背對蝶舞,神色竟也有分失落,突然道:「我記得你說過,這任務完成與否,對你至關重要?」
「壯士就是冉刻求?」孫簡心略有動容,可眼中卻有分笑意。
見孫簡心錯愕的神色,冉刻求又坐了下來,微帶得意道:「早在方才見到閣下時,我掐指一算,就算出閣下的姓氏來,想是無誤了?」
他又想https://read.99csw.com,可若說真有人能在王五眼皮底下消失,那實在是駭人聽聞。有誰會來偷窺我等,莫非是那個孫簡心?這人若跟蹤到此,就是知曉了我等的全部計劃,無論心智、武功,均是遠勝我等,若惹惱了此人,只怕我等吃不了兜著走。
金燦燦的落日透過敞開的院門照進來,落在蝶舞身上,帶分煙霞的迷離。可那分迷離之意遠不及她秋波泛起的朦朧。
吞了口唾沫,冉刻求輕嘆道:「這種劫運若落在我身上,那真將萬劫不復。可孫兄絕非常人,既知道劫運,想必有了破解……」
「壯上何以得知?」孫簡心神色驚奇。
那種訝然似吃驚、似錯愕、似故友重逢,又像是帶分惆悵。
孫簡心怔了片刻,撫掌微笑道:「壯士有此高見,成名不遠了。」
孫簡心望向窗外風光,淡淡道:「那你名字有刻求兩字,是說刻意求名嗎?」
畫中女人並未蹙眉,但不知為何,他就是感覺到了抑鬱之氣。同時又覺得那無雙的工筆,畫的已經不是女人的容顏,而是那逝去的年華,還有年華中無可排遣的一股傷逝。
疑惑只是一閃,孫簡心本能地急忙提醒了一句,「小心。」
他雖決定以誠對誠,但畢竟還抱著套人底細的念頭,難免底氣不足。
看蝶舞搖頭的動作如花叢蝶飛,冉刻求收斂了心神,「總覺得這女人像一個故事。」
冉刻求大言不慚道:「不錯,正是此人!」見孫簡心目光古怪,他搖頭道,「本以為閣下見識不凡,看起來也和那凡夫俗子彷彿。」
頓了片刻,他神色蕭肅道:「實不相瞞,我看孫兄實乃大富大貴之相,但印堂發暗,只怕很快會有一劫。」
紅衫女子沒有半分畏懼之意,緩步而入,不待回身,朱門便咣當而閉,煞是詭異。女子不除紗巾,只是眉梢眼角都有著難言的笑意,轉身輕笑道:「冉刻求,你不裝神弄鬼會死嗎?」
她一時間也說不出那種感覺,解開包裹時,見裏面除了幾件簡單的換洗衣物,只有個木製扁長的盒子在內,略顯失望。又見木盒上縛紅綢,心中琢磨,這裏面是什麼呢?
冉刻求也飛身竄上屋頂,見王五茫然四顧,忙問:「怎麼了?」
冉刻求臉露嚮往之意,緩緩道:「古有一劍客,乘舟過江,不想隨身之劍落入江中,他遂在舟上刻一記號,旁人愚鈍不解詢問何意,他說劍落江中,因此刻舟銘記,終一日可憑記號尋回寶劍……」
孫簡心神色如同受到驚嚇的羊牯。
孫簡心手按桌面,才待舉動,瞥見對面女子妙目望來,心中微動,輕舒一口氣,喝道:「有賊!」他霍然起身,看起來就要向竊賊衝去。那黑影已帶著包裹躍出欄杆,手臂一掄,包裹箭一般飛向長街之上。
冉刻求胳膊好似鐵鑄,竟將那劍身盪開。
房中暗暗看不真切,但冉刻求在剎那之間已感覺有危險逼近。
蝶舞盈盈一笑,轉瞬有分愁意,壓低聲音道:「冉大哥,方才王五若沒有看錯,我只怕來人不善,很可能就是那個孫簡心。此人絕對高深莫測,心意更是難測,若知道是我們搗鬼,你送上門去,只怕對你不利。」
那女子微睜秀眸,顯然也是極為驚詫,伸出手,卻是掩住了嘴,輕聲道:「做什麼?」
看清來人的容貌,孫簡心眼中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訝然。
蝶舞輕咬紅唇,許久才道:「不知怎地,我總覺得捲入此事,兇險非常。我倒覺得,不如……放棄這個任務好了?」
冉刻求話未說完,便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砸在桌面上。
冉刻求一把拍空,手落在孫簡心的包裹之上,略有愕然道:「為什麼這麼說?」
夥計才待上前,眼前一花,孫簡心突然不見。那夥計睜大了眼,差點跳起來。
那人卻是孫簡心。
孫簡心神色略有遲疑,「我看你……」才說了三個字,驀地發現那女子眼中驚詫之意更濃,望的卻是他的後方。孫簡心霍然回頭。
巷子盡頭,有朱門高牆,只是朱門顏色已有殘舊,高牆上更有野草探頭,頗有落魄的味道。
他舉止突兀,孫簡心卻一直靜靜地看著他的舉動,半晌才道:「還未請教壯漢大名?」
一女子臉罩紗巾,著一身絳紅輕衫,娉婷地走上樓來。
這刻知事情可能敗露,他雖不是卜者,還是心中推算,此客棧極為簡陋,孫簡心氣魄非凡,卻安居此地,可見此人成大事不拘小節。孫簡心若不知我計,我借還包裹之際接近他,倒可能挖出他的底細,可他若知道我的來意,我再這般舉動,未免太過可笑。可不以此法,我如何完成蝶舞的任務?
進入客棧,更不多話,徑直上了二樓客房處,向最里的房間走去。
直到紅衫女子撿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后好久,樓上才恢復了喧嘩之聲。眾食客低聲議論,顯然都在討論她是哪個。
冉刻求死死地望著來read.99csw.com人,神色先是錯愕,轉而哭笑不得。
唯余馬蹄聲依稀隨風聲傳來……
見王五似發現敵蹤,蝶舞忙護住包裹。
孫簡心笑不出來了,見到冉刻求幾乎要貼到他的臉上,忍不住後仰身子,若有所指道:「難道是兄台……」
一念及此,冉刻求心中微急,奔到床頭,見簾帳低垂,才要掀開,內心中陡然有分急劇的不安之意。
那劍光如律,劍發琴聲,剎那間又到了冉刻求的面前。
冉刻求一怔,緩緩縮回放在包裹上的手,「閣下難道把我看成是一個騙吃騙喝的騙子了?」見孫簡心默然,他憤然跺腳,起身離去道,「好,好,好!我本來看你不錯,還想交你這個朋友,可閣下實在讓我失望。」
他早在茶樓出手之前,就在客棧打聽過孫簡心登記之名,不然在茶樓何以能猜出孫簡心的名姓?
茶樓夥計卻不覺得有趣,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孫簡心。
就在這時,房間門口處傳來咯吱咯吱的聲響,有如鬼叫。
長劍盪開,但持劍之人手一抖,劍身曲折,隨著火星,反刺冉刻求的肩頭,有血飛濺。
只見他的長鞭夭矯如龍,倏然從樹中飛出,卷在另外一棵大樹上。王五身形一盪,已借長鞭之力飛撲屋頂。此人身形中等,就是雙臂極長,有如靈猿一般。
等冉刻求走到院門前,蝶舞目光中突然帶著迷離,急上前兩步道:「冉大哥……」
冉刻求在店前徘徊了兩步,又想,昨天黃昏時,孫簡心竟能在蘭陵王刀下救出那孩童,武功高明可見一斑,但這人出手不是為了殺人,只是救人,可見這人宅心仁厚,和這種人打交道,當以誠對之。
轎子停住,那紅衫女子閃身從轎中下來,徑直到了朱門處,鐺鐺鐺敲了三次。
孫簡心不待多言,冉刻求早走得不見蹤影。孫簡心皺了下眉頭,向那女子望去,只見那紅衫女子似被竊賊驚嚇,已然起身向樓下行去。他忍不住道:「這位姑娘……」
那奇怪的東西長有尺余,彎彎曲曲的,色澤如玉,上有流紋,一端有個略彎的手柄可供握住,另一端呈彎曲回頭之狀,如雲如花。
經過昨天的風雨,他知道問題遠比他設想的還要棘手。偏偏這件事他一定要做。
木盒分為兩格,一格裝個細長絹質捲軸,另外一格卻裝了一件奇形怪狀的東西。
蝶舞盈盈一笑:「你常在市井,不識此物倒也正常。可若說市井百姓常用的不求人,你想必知道?」
那脫俗絕倫的紅衫女子一上樓,是個男人其實都有搭訕的打算,但或被女子的容光所攝,或自慚形穢而不敢多望。就連那店夥計都看直了眼,忘記上前招呼,眼見孫簡心向那女子走過去,又是嫉妒,又是惱怒,恨自己為何沒有孫簡心這種接近伊人的勇氣。
冉刻求望著那如蝶起舞的女子,眼中閃現溫柔,轉瞵大笑道:「我若不裝神弄鬼,怎麼完成蝶舞姑娘的吩咐?」
女人入畫,絹畫薄薄,微風吹拂,吹得絹畫顫顫,那女子好像要從畫中走下來一般。
那幅畫並非什麼山水花鳥,只是畫了一個女人——絕美的女人。
「想必閣下是初到鄴城,因此連我冉刻求也不識得?」那漢子撇撇嘴。
眾目睽睽之下,孫簡心就那麼走到了紅衫女子的桌前,問也不問地坐下問道:「姑娘,可否讓我看看你的手相?」
冉刻求不識書、不識畫,一眼看過去,卻也知道那畫兒畫得極好,他從未見過那般栩栩如生的畫卷,更覺得那畫中的女人骨子裡面有幾分的憂鬱。
胡思亂想間,他到了門前,習慣性地敲門——兩快一慢。心道,自己將和夥伴的聯絡暗號都敲了出去,其意算誠,那孫簡心想必定然感動。
蝶舞輕移蓮步,走到一張石桌旁,解包裹時,若有所思道:「有人肯出百兩黃金讓我們探孫簡心的底細。此人絕不簡單,定要小心從事。」心中暗想,冉刻求這次說錯了,那個孫簡心望我之時,眼中沒有任何情慾在內,倒像是……
他才要下樓,回首瞥了那紅衫女子一眼,低聲道:「孫兄小心應付桃花劫為上。」
孫簡心忍不住伸手摸摸印堂,皺眉道:「不知是什麼劫難?」
「壯士此言何解?」孫簡心倒也虛心。
那是冉刻求的仇家?
孫簡心包裹被搶,看起來竟沒半分焦急。那夥計卻在操心,不知孫簡心拿什麼付賬。
冉刻求神色微悵,轉瞬搖頭笑道:「閣下這下可猜錯了。我這刻求兩字,卻是取自古代一名劍客的典故。」
他苦著一張臉,看起來只想翻過欄杆跳下去。
冉刻求、王五均向那畫看過去,不約而同也是輕咦一聲,神色有些發獃。
光線照耀下,那東西周身泛著柔和的光芒,如在霧中,讓人相見之下,亦要墜入霧中一般。
念頭如電閃間,又有琴弦聲動。
鬼叫之後,有燈火照亮了房間,一人持燈緩步走了進來。
不聞蝶舞回答https://read.99csw•com,冉刻求伸手觸摸了一下那奇怪的東西,只感覺那東西如玉所制,觸手冰涼。
樹上的神鞭王五一直沉默不語,這刻突然笑道:「蝶舞姑娘這般說,那這如意價值不容置疑。看來我們這次就算查不到孫簡心的底細,拿了這如意,也是不虛此行了。」
冉刻求露出緬懷之意,長嘆一口氣道:「這本事是一個和尚教給我的,可惜他傳我技藝后就飄然而去,不知所蹤。」
說話間,他伸手過來拍向孫簡心的肩膀,以示親熱。
那個讓他認為非常人的人已經站了起來,徑直向那紅衫女子走了過去。看起來這非常人不像是躲劫,而像是要去應劫。
冉刻求摸摸下頜,似被輕笑迷眼:「可是若沒有蝶舞姑娘陪著做這場戲,倒不容易讓孫簡心離開包裹了。蝶舞姑娘只是一現,那個孫簡心就已失魂落魄。其實,不需我出手,蝶舞姑娘只要說一聲,那孫簡心就可能將包裹送上了。」
話才畢,他突然喝道:「是誰?」
一念及此,他渾身上下陡然輕鬆了很多,哈哈一笑,自語逍:「要說誠實,我可誠實半天了。」說罷,便大踏步地走入客棧。
雖是日光高照,可大宅中滿是陰森之氣。
漢子挺直了腰板,有些意外道:「閣下聽過我的大名?」
「你說得不錯,只看這畫,就可想到這女人身上定有個故事——很傷心的故事。」望著那絹畫中的女子,蝶舞心中也有幾分悵然,忍不住想,孫簡心隨身攜帶一幅女子的畫像,難道說這畫中女子是他的情人?
那紅衫女子眸子轉動,多了幾分冷意,突然問道:「我可認得你嗎?」
紅衫女子嫣然一笑,贊道:「冉刻求,我就知道你可以的。那包裹呢?」
望著轎子遠走,孫簡心嘴角浮出淡淡的微笑,自言道:「昨天那盲者身上是蕪菁子的味道,今天又遇到孤獨迷情蠱,事情倒是越來越有趣了。」
火星中,冉刻求臉色鐵青,只見到持劍之人如星的一雙眼,不由大喝道:「孫簡心,你為何殺我?」
孫簡心隨口敷衍,不想竟中了彩,倒存些意外,「這個嘛……我要仔細想想……」
蝶舞秋波流轉,看了冉刻求一眼,笑道:「我們本來是連環計劃,若是從包裹中查不到孫簡心的底細,就還要由冉大哥還回包裹,和那個孫簡心拉攏關係,繼續探聽他的底細。若少了件東西,於行事不利。」
其實不待孫簡心警告,冉刻求也知道有危險來臨,遽然站起,一掌向來人拍去。他武功或許不見高明,但氣勢極猛,一掌擊出,居然虎虎風聲。
「我孤家寡人,有什麼怕的?」
夥計撲過去拿了碎銀,茫然四顧,卻不見孫簡心的影蹤,忍不住嘟囔一句:「見鬼了!」
那人並未留意到孫簡心的變化,哈哈一笑,大馬金刀地坐下,不見外地拿起孫簡心面前的一塊點心,三口兩口吞下,又順手拎起茶壺灌了幾口,這才一抹嘴道:「閣下可認得我嗎?」
屋頂鬼影都不見一個,王五手拖長鞭,極為錯愕道:「方才我抬頭看天,無意中看見屋脊處像有人伏著。難道是我花了眼?」
可這是真的平靜,還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沒有人知道。
冉刻求笑得嘴都合不攏,「閣下不簡單,竟然知道我名字大有深意。那你可猜到我的名姓究竟有何深意嗎?」
蝶舞亦道:「你說得不錯,此物材質非金非玉,很是罕見。據我估計,價值絕不在百金之下。」
孫簡心臉色微變,因為他看到那影子掠過時,竟將他放在桌上的包裹凌空帶起……
紅衫女子輕舒玉手,輕易將那包裹抓住,仰面望向高樹道:「神鞭王五果然名不虛傳,再加上快馬張三……」秋波流轉,又到了冉刻求身上,「當然還有將來的大俠冉刻求。二人出馬,實在無往不利。」
孫簡心略為沉肩,避開了冉刻求的大手,收斂笑容道:「不用相逢恨晚,還是這時見面得好。」
第一縷陽光照過來的時候,他端起了茶杯,為自己倒杯熱氣騰騰的茶,然後坐等茶涼。
天明時分,孫簡心坐在閣樓的角落,靠近欄杆,望著東方。
「應該不識。」孫簡心搖搖頭。
那二人在茶樓上故做不識,所為何來?
陽光正耀。長街上陡然響起奔雷般的馬蹄聲,那蹄聲如此急迫,讓不少人紛紛探頭而出,要看個究竟。可孫簡心顧不得去看來騎是誰,只因茶樓內一人影好像憑空出現,徑直向冉刻求撲去。
冉刻求不敢直視那目光。說話間,他已解開紅綢,揭開盒蓋,等看清裏面之物,錯愕道:「這是什麼?」
馬不停蹄,沿長街飛馳而去,轉瞬不見。
而方才在茶樓搶走包裹的黑影卻越屋檐而上,等孫簡心衝到欄杆跟前,倆人均不見了蹤影。
來人身長膀闊,濃眉如墨,雖是蓬頭陋衣,何看起來頗有豪邁之氣,只是下頜鬍子颳得鐵青,眼珠又極為活絡,倒讓他顯得有分市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