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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如意

第三章 如意

「那是自然。」冉刻求連連點頭。
二人出了客棧,街邊熱騰騰包子的香氣撲鼻而來。
冉刻求眨眨眼睛,似乎一時還沒明白過來,半晌才吃吃道:「就這樣?沒什麼隱身法、阿那律?」
孫簡心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推窗看了一眼,鼻翼動動,迴轉身時,目光微閃,突然俯下身來,再起身時,手中多了塊紫色玉佩。
老婦人本是悲痛欲絕,見孫簡心沉穩決然、神色從容,竟對孫簡心所言半信半疑,「你真能救我兒媳的性命?」說話間閃開了些身子。
憑空竟有面鐵牆豎起,擋在長街的中央。
孫簡心忍不住笑道:「那當然不是傳說中那個阿那律。不然,我丟了如何會不緊張?那不過是……一個母親對兒子的關切之意。」
冉刻求望著他那淡淡的笑容有如朝陽初升,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本想說再理你就是孫子,可又覺得說得太絕,看孫簡心淡然自若,又不像留客的樣子。冉刻求到現在除了得到一肚子氣和一身劍傷外,再無所獲,但就此離去,又是心有不甘。
他頭一次誠實做人,不想卻被氣得七竅生煙,口不擇言,「我言盡於此,若再理你……」
孫簡心微微一笑,「我從未說過會什麼隱身法,我也沒說過見到過阿那律。只不過是你妄想罷了。」說完,他舉步向前走去,淡淡道,「這件事應該教會你一個道理,這天底下本沒有免費吃的包子。」
有兵衛喝道:「你說不是,有誰證明?」
冉刻求遠沒有孫簡心博學,不知道羊祜是魏晉名臣,只以為羊祜和他在賭場常見的羊牯是兄弟,聽到最後,怦然心動道:「這世上真有阿那律?」
「不是像人,我就是個人。」冉刻求忍不住糾正,「白拿包子最多算個賊,不能連人都不算吧?」
孫簡心緩緩坐下,略帶不解道:「冉壯士此言何意?難道說,分手后又見到茶樓上那個女子了?」
冉刻求奔上長街,看清眼前的情況,大驚失色,霍然止步。
那棺材雖是薄木所做,但畢竟很有些分量,加上棺中屍體,有數百斤的力最,就算幾個壯漢來抬,也要費些氣力,卻被孫簡心舉重若輕地平穩放在了地上。
冉刻求一路行來,和孫簡心總算有些交情,見到這種情形,一顆心差點迸出來,放聲喊道:「孫兄快走,莫管牛車!」
前方陡然傳來震天的一聲喊:「保護昌國侯!」
他並不知道昌國侯高阿那肱本是名將之後,當初其父隨齊國開國之君神武帝高歡東征西討、鎮守北疆。高阿那肱自幼習武,雖以家世進封,但隨父鎮守北疆時,對抗北疆游牧民族,也曾立下汗馬功勞。
冉刻求額頭見汗,感覺一顆心都要跳了出來,聽到孫簡心最後一句,突然大叫一聲。
孫簡心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你招呼哪個?」
冉刻求微愕,感覺這個孫簡心扯東扯西,就是不扯正題,怫然不悅道:「孫兄說如意的秘密,怎麼突然扯上了銅雀台?」
孫簡心繼續道:「在下的確是有圖謀……」見眾人臉色都變,孫簡心又道,「不過並非想要行刺侯爺。」
冉刻求作勢要抽自己的嘴巴,歉然道:「孫先生,學生一時失態,還請莫怪。」頓了片刻,見四周無人注意,他啞著嗓子道,「這麼說……先生見過阿那律了?」
見孫簡心深以為然的樣子,冉刻求叫道:「這種話也只有你說得出來。我早算準……你有桃花劫,我救得了你一次,卻救不了你一世,你好自為之吧。」說罷,他將包裹丟在桌上,轉身就走。
老漢眨眨眼睛,警惕地望著冉刻求道:「老漢我只看到客官你拿我包子還沒有給錢哩。」
孫簡心並未流淚,只是若有所思道:「你兩次說幫我擋住了桃花劫,難道說摸進房的刺客是個女的?你看清她的面貌了?」
冉刻求急了,又不敢逼問孫簡心,臉漲得通紅,陪笑道:「先生莫要推搪了。你方才分明說過,見到阿那律后,想要隱身都可以辦到。」
眼珠轉轉,壓制住餓意,冉刻求裝作不認識孫簡心般,輕描淡寫地從包子鋪前走過,只等看孫簡心的笑話。
孫簡心留意冉刻求的神情,心中暗想,此人原來對阿那律一無所知。那蝶舞呢?昨日看她對我包裹內的如意並未流露出特別的興趣,是也不知情,還是深藏不露?
冉刻求暗自奇怪,心道自己也是解釋,孫簡心也是解釋,為何昌國侯要砍自己的頭,卻對孫簡心還算客氣?
孫簡心腕一翻,單刀陡旋。眾兵衛一驚,卻見那刀劈在了棺木之上,刀身嗡嗡響動。
「先生身上就有個如意。」冉刻求不由道,「難道說……」
他本以為刺客是來行刺孫簡心,卻被他倒霉撞上,刺客發現有誤,這才遁走。可孫簡心行若無事,見屋中雞飛狗跳,卻問也不問,冉刻求又懷疑那刺客本和孫簡心一夥,就是要來殺他。
槍未及身,孫簡心左手一拂,手指輕飄飄地從槍桿上掠過,三名持槍的兵衛就感覺手如電擊,麻木不堪。
可他握刀的手卻是鐵鑄一般的九-九-藏-書堅定。片刻后,他那本是年輕的臉上驀地閃過分滄桑落寞,然後他只是一翻腕,刀光閃動,削斷了封棺之釘。
他張張嘴,終於還是未說什麼,轉身離去。
金燦燦的陽光照下來,落在孫簡心的身上,拖出個長長的影子。
燈光朦朧,更給孫簡心帶分神秘之意。
他本來對如意、銅雀台、魏武帝什麼的並無興趣,但聽孫簡心一分析,終覺諸多怪事難以一一解釋。同時難免又想,這個孫簡心對銅雀台秘密這般研究,來到鄴城多半也是為了什麼如意之謎?
孫簡心不語,手握刀柄,才要用力,就聽高阿那肱道:「且慢。」
昌國侯人在馬上,一直冷望孫簡心。見如此情形,孫簡心竟還敢背對自己,他怒急反笑道:「如今有風聲說鄴城有妖孽暗藏,對齊國不利。前幾日有慕容反賊為亂,今日有爾等利用瘋牛靠近本侯藉機行刺,還敢說無罪?來人,砍了這人,當街示眾!」
他本布衣裝束無甚威嚴,可方才制服瘋牛有如天雷行法,齊兵對此人均有些畏懼之意,是以踟躕不前。
日頭早升,暖陽落在兵甲上,泛著冷意。所有人均是望著那棺前的孫簡心,心情迥異。
孫簡心輕嘆一聲道:「天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這句話本是羊祜太傅所言,但一語道破天下之事。如意如意,其秘如意,亦是說這世上真有一種東西叫做阿那律,你只要見到了,就能心想事成、萬事如意,如見佛祖世尊一般。」
孫簡心望見冉刻求就在不遠,招手道:「冉壯士請過來……」
他臉上驀地有了分悲傷,像是感懷身世,搖搖頭,甩去了憂傷。
孫簡心淡然一笑,「我不會收你為徒。但我畢竟和你有緣,可教你方才吃包子不給錢之法。」
冉刻求又驚又喜,回頭望去,見孫簡心站在他的身後,又要拜下去。孫簡心臉色肅然道:「我不會收你為徒,你莫要白費心機。」
「什麼秘密?」冉刻求立即追問,見孫簡心神秘一笑並不回答,心思飛轉。他回想孫簡心所言,若有所悟道:「你方才說魏武帝建這銅雀台是因為如意,難道這秘密是關於如意的?如意究竟有什麼秘密?」
見冉刻求茫然點頭,孫簡心道:「快馬張三、神鞭王五配合得極巧,顯見搶包一事是經過周密安排。張三來得不早不晚,當然是你放出的信號。但你們要搶我的包裹,卻畏懼我的身手,是以定要找人引我離開包裹。如此安排倒是巧妙,但這般巧妙,反倒讓我看出你們之間必有關聯。」
只見孫簡心立在那裡,微風吹拂,衣袂激蕩,影子似乎也有些動搖。
冉刻求趴在地上不敢起身,額頭上早大汗淋漓。他也不信孫簡心所言,心中嘀咕道:「孫兄,孫爺,我的祖宗,你這般能耐,可千萬找個能讓我們逃命的借口。這棺材中人死了兩天了,你還要去救,和閻王爺搶生意,難道不怕閻王爺收你嗎?」
冉刻求很想否定,但終究還是點點頭。
就在此時,他看清楚前方形勢,心頭沉了下去。
孫簡心自顧自道:「但也有一種傳說,如意本是從天竺世尊那裡傳來,因為有梵語稱如意叫做——」目光若有意若無意地看向冉刻求,一字一頓道,「如意的梵語,本叫阿、那、律!」
而鐵牆森然,中間錯落點點寒光,日頭照耀下,殺氣暗藏。
冉刻求欣喜不已,暗道,若真學會隱身法,大有用途,甚至可了卻他多年的一個願望。這時不要說一件事情,十件百件也是應了,他怕孫簡心反悔,迭聲道:「一言為定。先生請講。」
不曾想,那賣包子的老漢對孫簡心的舉動視若不見,仍舊賣他的包子。冉刻求一時傻了眼,氣憤不過,只以為那老漢老眼昏花,便也到包子鋪前,抓了兩個包子就要走。
昌國侯亦是詫異,皺眉道:「你胡說什麼?」他早看到棺材已經封棺,顯然是要抬出去埋葬,孫簡心竟說要救死人,實在滑天下之大稽。
弓箭手本要放箭,見狀紛紛掉轉方向,羽箭如飛蝗般射向空中的車轅,只怕那車轅傷到昌國侯。
巷子附近也有百姓,聽冉刻求大叫,就向這方向望來,夾雜著指指點點。
冉刻求駭了一跳,心道,你不是讓我擺平這件事吧?見孫簡心目光灼灼,像要看到他心中一樣,他硬著頭皮道:「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孫簡心突然道:「冉壯士……留步。」
冉刻求道:「她蒙面的,我怎麼看得清?但刺客身上有香味……當然是女的了。」
孫簡心笑笑,「你都能聽說的,中間就不知道有多少曲解和掩飾了……」
「好,那你向他們說明此事的原委,為我爭取一炷香的工夫。」孫簡心言未畢,已走到那薄木棺材旁,蹲了下來,竟對眼前的危機不予理會。
冉刻求望著那燈下坐著的人,不知為何,竟心有戚戚,又夾帶分敬仰和羞愧。
孫簡心不理兵衛的質疑,沉聲道:「侯爺也說過,牛車有價命無價,可見在侯爺心目中也重人命。在下如此作為,只是為https://read.99csw.com了救棺中人一命。」
話未說完,有兵衛喝道:「跪下!」
冉刻求怔在當場,半晌才道:「剛才有人拿你包子,咋不見你要錢呢。」
瘋牛長哞,被孫簡心控制遽然右轉,那牛車幾欲騰空而起,劃了個弧線,奇異般地轉向。可那巨大的衝力還是讓瘋牛承受不起,巨軀晃動。
孫簡心卻沒有跳,他人在車上,驀地抄起韁繩,似乎還想挽住牛車……
冉刻求微怔,只感覺孫簡心話中暗藏玄機,倒不易回答。
孫簡心人在車上,眼睜睜看著牛車撞向鐵盾長槍,陡然輕叱一聲,一掌拍在右手車轅之上。近丈長的車轅陡斷,騰空飛起,越過鑄牆鐵盾……
刀光耀目,倏然落在一人的手上。
昌同侯冷冷道:「牛車有價命無價,你等絕不會為頭瘋牛這般瘋狂,若沒有圖謀,有誰相信?」
而孫簡心提及蝶舞,是隨口一問呢?還是已看到他和蝶舞在一起,有所暗指?
果不其然,那些兵士才圍住孫簡心,就有人高喝道:「拿下刺客,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冉刻求氣極反笑道:「好,好!說來說去,你還是不信我。你明早起來,吃肉包子的時候,可要小心些,莫被魚骨頭刺到了。」
孫簡心不答反問道:「你想拜我為師又為了什麼?可是想學什麼隱身之法?學隱身之法又為了什麼,吃包子不給錢嗎?」
孫簡心嚇了一跳,皺眉道:「你做什麼?」
孫簡心只以為他有些惱羞成怒,不想他笑得極為歡暢,突向孫簡心一拜道:「利令智昏一點不假。想不到我冉刻求竟也被誘惑沖昏了頭腦,相信什麼阿那律一事。這次真是受教了,多謝先生指點。」
「有香味的不見得是女的,可能是包子。」孫簡心沉吟道。
孫簡心搖頭道:「在下並未胡說,實則感覺棺中之人未死,方才只怕牛車衝到侯爺面前,棺材隨牛車被毀,殃及裏面的兩條性命。在下救人心切,多有冒犯,還請侯爺恕罪。」他話說完,轉身握住棺上的刀柄,看來竟要開棺查看。
冉刻求立即道:「當然……」他老臉一紅,暗想到,昨天才在孫簡心的包袱中見過。聽蝶舞說,那在朝廷中是權勢的象徵,孫簡心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孫簡心看了他半晌,「你很像個人。」
「可你想必不知道,如意是在魏武帝之後才突然興起,到如今才被你等知曉。如今的如意頭柄處做成彎曲回頭狀,寓意回頭如意,萬事稱心;若見回頭,即見如來。有人說如意本是秦始皇時期傳下來的。當初,孫權雄霸江東,曾在金陵掘地得一銅匣,長二尺七寸,內裝一白玉如意。當時人皆不識此物是什麼,有人推測秦皇看出金陵本有天子氣,故用此寶鎮住王氣。」
冉刻求想了許久,長嘆道:「不錯,看來這世上本無天衣無縫的圈套,我又學到了一招。」頓了片刻,他盯著孫簡心道,「你既然知道有人查你底細,還敢去見嗎?」
冉刻求久在鄴城,聽到「保護昌國侯」幾字時,已然明白,前方正是如今齊國天子手下重臣昌國侯高阿那肱的兵馬。那憑空出現的高牆卻是鐵盾鑄起鐵牆,鐵盾之後就是桿桿鋒銳的長槍,那瘋牛衝去,就算不死在亂箭之下,也會死在長槍陣內。
見孫簡心笑容淡淡,若無其事般洗漱,冉刻求心中不服,「孫兄簡直和神仙一樣了,怎猜到來的是我?難道不會是端茶送水的夥計叫?」
孫簡心終究還是將玉佩放入懷中,手指一彈,桌案上的油燈倏然而滅。但他沒有到床榻上安歇,只是盤膝坐在地板上,閉上雙眸。
老婦人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上,車旁的漢子紛紛去扶。
冉刻求只感覺那發令官目光如冰,心中發冷,可無法置身之外,只能走近前道:「閣下有什麼吩咐?」
「你曾答應為我做件事情?」孫簡心道。
「你可知道這銅雀台的來歷?」孫簡心突然道。
昌國侯冷哼一聲,神色略緩。
冉刻求臉擦青石,斜眼望上去,心中暗恨,叫道:「昌國侯……我們不能不講道理,草民無罪。」
冉刻求微怔,才待問有什麼不對,就聽前方長街一聲鑼響。
冉刻求止步,卻不回頭,冷冷道:「你還要說什麼?」心中暗笑,我這真情流露,還不把你感動得痛哭流涕?
冉刻求立即反駁道:「孫兄這次可說錯了,我聽說,當年魏武帝滅了袁氏兄弟后,夜宿鄴城時,晚上見城西處金光衝天,掘地得一銅雀,這才在上建一銅雀台,彰顯平四海之功。」
冉刻求只覺得有兩腳踢在腿彎處,雙腿一軟,差點趴在地上,才要起身掙扎,就有單刀壓在後頸之上,無法起身。
昌國侯人未退,亦未進,可臉色亦是微變,不由得一摸腰間長劍,卻又緩緩鬆開五指。
趕車的漢子早就嚇的臉色煞白,怪叫一聲從牛車上跳下,落地變成了滾地葫蘆,不等站起,脖子上早架了三把鋼刀。
孫簡心用毛巾抹了把臉,微笑道:「自從我告訴掌柜,我身上的錢只夠付住宿費用,read.99csw.com吃飯錢都無著落後,就再沒見到夥計了。」
那發令的軍官見狀,盯著孫簡心的舉動,神色警惕,不知他有什麼要說。
孫簡心微皺眉頭,耐心道:「老人家,雖說入土為安,但人命關天。你若信我,還請讓我開棺看看,說不定還有機會。你兒媳和孫子的性命能否從奈何橋迴轉,都在你一念之間。」
孫簡心略作收拾,又把包裹背上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冉壯士這次找我,想必是要帶我去見見那幕後之人了?」
孫簡心臉色微變,怫然道:「你胡說什麼?」
冉刻求越想越乩,幾乎忘記了今日的目的,見孫簡心說到關鍵時候打住,心癢不已道:「孫兄不答,真急煞小弟了。」
孫簡心咳了一聲,見冉刻求眼巴巴地看著自己,沉聲道:「這法子就是,我在住店之時,已經提前給了那老漢十天的包子錢,是以今日拿包子不用付賬。」
他稱呼驀地拉遠,只盼孫簡心大發慈悲,自己擺平此事,莫要把他牽扯在內。他早見到盾牆後有幾匹健馬馳近,為首那人高額鷹鼻、臉若刀削,正是齊國國主高緯手下寵臣——高阿那肱。
孫簡心臉上突帶分迷離之意,喃喃自語道:「若我猜得不錯,這幾代君王都是在尋找銅雀台遺留之秘!」
撲上那人正是方才那老婦人,她本是畏懼官兵,不敢上前,這刻見孫簡心如此,又驚又痛,豁出命衝上來攔阻。
他伸手入懷拿了兩文錢丟下,逃命一樣地追上孫簡心,見他正施施然地將最後一口包子吞進肚子,含笑望著他,冉刻求忍不住老臉發紅。
孫簡心還在望著那棺材,突然道:「不對。」
他實在想不出,一個看問題如此透徹的人,為何還能如孩童般笑得這般開心?
冉刻求滯住,向城西三台望去,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反問道:「那你說是為了什麼?」
孫簡心淡然道:「孫某平生問心無愧,何懼之有?」
冉刻求眼前一亮,「真的?師父……」他又要拜下去,見孫簡心臉色沉下來,忙直起腰板道,「只要先生肯教我此法,學生此生任憑先生吩咐。」
冉刻求咽了口唾沫,才想起自己奔波一夜,到現在米水未沾。不等多說,見孫簡心走到包子鋪前隨手拿了兩個包子,卻不付賬,轉身就走。
「為什麼?」冉刻求大失所望。
冉刻求訕訕地推開了房門,雙眸有些血絲,看起來不是來得早,而是一夜未眠。
他越是否認,冉刻求就越覺得他欲蓋彌彰,急道:「先生莫要謙遜,事實就在眼前,由不得我不信。」他四下看了眼,突然深施一禮道,「小子一見先生,就覺投緣,今日才知道先生就是小子的再生父母、指路明燈。師父在上,請受徒弟一拜。」
孫簡心嘴角浮出微笑,「要探我底細,何必這般麻煩?明日你帶我去見蝶舞姑娘,找到指使之人,我告訴他就好。」
後來,高阿那肱轉入東宮當差,多親近當時的太子高緯。高緯當上皇帝后,對高阿那肱極為信任,屢次封賞,一時間為宮中紅人。
眼看孫簡心動也不動,似被他言語所攝,高阿那肱帶分譏誚道:「你可想好了,還要開棺嗎?」
孫簡心卻只靜靜看著面前的那口棺材,突然擺手道:「且慢。」
冉刻求空有武功,無從反抗,不想不明不白就死在這裏,大叫道:「孫兄救我!」
那鑼聲響得頗為突然。冉刻求駭了一跳,那拉車的老牛卻驀地受驚,長哞一聲,竟拉著車子狂奔起來。
孫簡心微吸長氣,一掌又拍到瘋牛的左面脖頸之上,同時伸手挽韁斜斜帶去。
他昨夜迴轉,立即將發生之事說與蝶舞聽。蝶舞也是詫異,連夜詢問幕後之人,得到回復,可與孫簡心一見。
清晨時分,房門響了幾聲,孫簡心睜開雙眸,站起身道:「冉壯士來得倒早,門沒有關。」
清早就見棺材,著實大不吉利。冉刻求抬頭向孫簡心望去,卻見他眼中帶分憐憫之意,垂手讓路。冉刻求心中微愧,心道,人家死人了傷痛欲絕,自己還想著吉利與否,實在不該,也跟孫簡心般讓開道路。風遺塵整理校對。
眼見眾兵衛目光森冷,無暇多想,冉刻求一咬牙,拱手施禮道:「草民冉刻求請見昌國侯,事情是這樣的……」
孫簡心卻雙手抱拳道:「在下久仰昌國侯大名,擊突厥、破蠕蠕,戰功赫赫,實乃齊國名將。今日遇見,實乃幸事!」
鐺鐺鐺數聲響,三桿長槍落在地上,那幾名兵衛駭然失色,退後數步。周邊的兵衛見狀,卻是發了一聲喊,反倒上前一步。
孫簡心身形微凝,並不轉身,只是道:「昌國侯有何吩咐?」
燈光閃耀,也照得冉刻求臉色陰暗不定。
孫簡心暗道,此子倒是知錯就改,就是不知……
「我進屋時,只見到冉壯士人在樑上……」孫簡心眉頭一挑。
他初以為是孫簡心對他下手,現在才知道另有其人。他轉身到了臨窗處,見窗扇虛掩,還在晃動,聞幽香殘留,問頭苦笑道:「我算來算去,卻沒想到孫兄的桃花劫應在我身上九九藏書了。」
冉刻求頓時來了興趣,忙問:「什麼秘密?」
冉刻求搔搔亂髮,不解道:「孫兄果然見多識廣,但……」他心道,世間物件數不勝數,件件追求來歷有何意義?
冉刻求見了,皺了下眉頭,猜這老婦多半是家裡死了人,託人將屍體送到城外去安葬。
長街陸凝,鴉雀無聲。
孫簡心和那趕車的漢子若隨牛車衝過去,和瘋牛一樣斷然沒有活命的可能。
孫簡心說起舊事,神色感慨,向銅雀台方向望去——那裡銅雀舒翼,晴空如洗。
房中暗了下來,他的臉上又如蒙上了一層薄霧,完全隱在神秘之中。
冉刻求見街邊百姓投來的鄙夷眼神,羞愧難言,幾乎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孫簡心點頭道:「因此,很多君王一直在尋找阿那律。魏武帝建銅雀台為此,石虎立銅雀亦為此,若真見阿那律,那一生就可如意了。想長生也可,想榮華亦可,說不定就算要隱身都可以辦到了。」
話才落,有單刀頓揚,倏然向冉刻求砍去,同時數把長槍逼在冉刻求周側,防他反抗。
那持刀砍人的兵衛只感覺一股柔和之力推來,倒退兩步,才發現手中單刀已被孫簡心奪去。周圍有持槍兵衛見狀,齊喝一聲,瞬間有三桿長槍向孫簡心刺來。
見冉刻求早被故事吸引,孫簡心略做沉吟,低聲道:「我告訴你,你莫要說與旁人知曉……」
他未及多想,耳聽後方有啜泣之聲傳來。孫簡心回頭望去,見到巷子那頭來個牛車,掛著白幡,上面載著個薄皮棺材,幾個漢子跟在車旁,一個老婦伏在棺材旁悲痛欲絕,哭泣不休。
車上的棺材滑向地面,卻被孫簡心伸手抄住。
孫簡心翻腕看去,見玉佩反面正中寫個「燕」字,下款刻著「晚晴」二字。他皺了下眉頭,緩緩坐下,心中暗想:這玉是誰落下的?難道是方才那刺客?誰要查我的底細,我倒可猜出一二。可淮來行刺於我,卻讓我想不明白。難道說……他知道我到了齊國,這才劫殺於我?可他怎知我已復出?這玉上的幾個字,又代表什麼意思?
「有人要殺我?」孫簡心困惑的模樣,對包裹卻不放在心上,「我素來和人無怨無仇,怎會有人殺我?只怕是……」上下打量著冉刻求,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一時間刀甲寒光,殺氣瀰漫。
孫簡心笑笑,「要跟你和快馬張三不容易,但跟著蝶舞姑娘的小轎還不困難。你想問我怎知你們的關係?」
冉刻求尷尬道:「這個嘛……也不全是這個目的,當然,吃包子若不給錢,也能省下很多錢去救濟窮人了。」他感覺這個劫貧濟貧的理由有些荒唐,臉色不由發紅。
那孫簡心隨身不也帶了個如意?只是不知和如意的秘密有什麼關聯嗎?
他武功算不上高絕,但自負謹慎,此時卻實在想不通孫簡心怎麼找到他們的行蹤。
那老漢伸手抓住冉刻求的手腕比官抓賊還利索,陪笑道:「客官,兩個包子,兩文錢。」
刺客是誰?
一人突然撲上來護住棺材,哭天喊地道:「你……你要做什麼,我兒媳已亡了兩日,入土為安。你難道非要這般惡毒,攪得她不得安息嗎?」
想到這裏,冉刻求舉步就奔,想要攔住瘋牛,可知道絕無可能得手。卻見孫簡心竟如青煙一縷般飄出巷口,又驚又佩,不知此人如何練就這等身手?
冉刻求鬧心道:「你只看到我在樑上,卻不知道有人摸進你的房中,想要殺你!我辛辛苦苦地……為你……找回包揪,特來還你,誤打誤撞幫你擋了一劫。」
孫簡心笑笑,岔開話題,「你見過如意?」
冉刻求吃吃地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你一直跟著我們?」
孫簡心拍拍手,什麼事都沒發生一般,「冉壯士,請帶路。」
冉刻求湊近一步,啞著嗓子道:「就算你身上的那個不是真正的阿那律,但你顯然見過。學生到現在才知道先生為何拿包子不用給錢。方才,先生肯定在那老漢面前施展了隱身之法,你說我猜的對也不對?」
他說得簡略,但其中的推敲縝密卻讓人驚詫。
冉刻求先是錯愕,又是沉思,片刻后突然大笑起來。
孫簡心好笑,見冉刻求有求於人,稱呼倒是越說越近,心道我怎會不說?我大費口舌將此事告訴你,你以為我是兩個包子吃飽了撐的?我只盼你莫要辜負了我的深意。
他心中暗想,這個孫簡心倒是博學多才,竟然連梵語都知道一二。但他說這些有什麼用?我只想知道,憑什麼他吃包子就不用給錢呢?
冉刻求愣了下,喃喃道:「一個母親對兒子的關切之意?」
話未落地,冉刻求五體就要投地,驀地發現面前的孫簡心不見了蹤影,只以為他施展隱身法離去,嘶聲道:「師父莫走!」
喀嚓聲響,棺蓋已被掀開……
那漢子臉露不忍,低聲道:「唉,是老婦人的兒媳。這家人本來就命苦,婆媳相依為命,兒子死在沙場,留下個遺腹子。那兒媳本想生下來,老了也能有個依靠,不曾想,前日難產,一屍兩命。」他說罷,連連搖頭,聽前面read.99csw.com的趕車漢子催促便快步跟上。
那牛車行過,孫簡心看著那薄皮棺材目光突閃,向牛車后一個漢子問道:「有勞,請問這棺材里的……是老人家的什麼人?」
冉刻求想不明白,卻更覺得燈光下的孫簡心撲朔迷離,忍不住道:「孫兄難道不知方才有人要殺你嗎?」
可瘋牛車上還有倆人帶著一口棺材。
趕車的漢子拚命要拉住瘋牛,但哪裡能夠?
冉刻求拿著包子,有如石頭壓在心頭。他走了幾條巷子,仍困惑不已,喃喃道:「都是白拿包子,為何那老漢只抓我呢?」
車子轉瞬就衝出了巷子。冉刻求臉色大變,叫道:「不好!」他知道這巷子一出,就是鄴城主道,這時人正喧囂,這瘋牛連車衝出去,若遇行人,只怕會有禍事。
那玉佩觸手溫滑,正面寥寥數刀,雕出一派草原風光。
冉刻求鼻子差點氣歪了,「你的意思,難道是有人摸進你的房間,卻是要殺我了?」
孫簡心將困惑暫壓心頭,緩緩道:「冉壯士恐怕還不知道,如意來歷雖然難以定論,但有關如意,卻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冉刻求心中很是不滿。他暗想,這個孫簡心簡直吃定他了,難道說吃包子的錢,也要算在他的身上?
冉刻求從屋樑上跳下,摸了把肩頭,手心隱有血跡,慶幸自己傷得不深。一顆心還大跳不停,他暗想,方才那刺客若是再留片刻,只怕自己小命難保。
冉刻求一頭霧水道:「阿那律?天竺世尊?」
「那又如何?」孫簡心臉色有分異樣。
見冉刻求不服,突問道:「魏武帝挖銅雀而建銅雀台,似乎還講得通。但你要知道,魏武帝當初是連建銅雀、金虎、冰並三台,那其餘兩台,又有什麼來由?魏武帝建銅雀台是彰顯平四海之功,但後來趙國石虎佔領鄴城,大肆補建增高銅雀台,立只銅雀,又是什麼用意?難道是為了紀念魏武帝之功?而後冉魏、前燕、東魏先後佔領鄴城,均在銅雀台上大作文章,難道只是為了享受?如今齊國立都於此,仍對銅雀台戒備森然,尋常人等不得接近,對外卻宣稱是城防所需。可如今齊國強盛,根本無須這般謹慎防備,這又是為了什麼?」
孫簡心忙擺手道:「你莫要胡說八道,我哪裡會什麼隱身法。」
旁邊的兵衛見昌國侯不語,一時間琢磨不透侯爺的心意,並不動手。
孫簡心微微一笑道:「只因為銅雀台和如意大有關聯。方才我曾說過,如意本是魏武帝之後,才驀地在民間流行。這件事雖有不少人知道,卻很少有人知道魏武帝建這銅雀台,本來就是因為如意!」
冉刻求一旁聽了,嘆息道:「人生無常,無常是苦。走吧……」他突然冒出這兩句,有些不倫不類,又像心有戚戚。
嗆啷、咯吱聲不絕於耳。那一刻,鐵牆后不知多少鋼刀出鞘、勁弓弦絞。
冉刻求見到孫簡心一連串眼花繚亂的舉動后,幾疑非人所為,錯愕難言。可見那盾牌高牆裂開,有兵士湧出,持長槍將孫簡心圍在正中,他暗自叫苦,心道孫簡心本應早早跳車,何苦為了一頭瘋牛費這番周折,衝撞了官兵,只怕會有天大麻煩。
冉刻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道,棺中的婦人都死了兩天了,還救什麼?
孫簡心衝到巷口時,離瘋牛不過數丈距離,眼前長街寬綽,見行人驚得紛紛避讓,孫簡心微吸一口氣,腳尖輕點,竟凌空飛躍上了牛車……
正為難時,聽孫簡心輕聲道:「蝶舞姑娘也是受人指使吧?」
風動發亂,刀槍寒光。
孫簡心說的聲音雖輕,冉刻求卻如聞雷響,差點跳起來,迴轉身,臉色已變,「你說什麼?」
遠方運棺的幾個漢子見孫簡心對死人如此不尊,都是臉色改變,只因兵衛環繞,均是不敢上前。
孫簡心緩緩點頭道:「這是你親口答應的,你莫要忘記了。不過,此事對你未免有些不公。這樣好了,我教你此法后,你為我做一件事情就好。」
冉刻求人在地上,卻看得清楚,心頭大跳,不信世上竟有這般武功高絕之人。
孫簡心又道:「只是今日一事,實在有些誤會,還請侯爺聽我解釋。」
冉刻求怔住,不明白孫簡心為何要爭取什麼一炷香的工夫?孫簡心這時候還在看棺材,可知道性命不保,準備把死人搞出來,把他自己放進去?可這薄薄的棺材,怎麼能裝孫簡心和他冉刻求二人?
高阿那肱雖得勢,但在內心中,還以當年抗擊突厥、蠕蠕為傲,孫簡心提及他的輝煌往事,讓他很是感慨,敵意略減。
高阿那肱人在馬上,威嚴無限,緩緩道:「你欺騙無知婦孺,卻騙不了本侯。你等不過是藉機行刺,只是看本侯戒備森嚴,不好得手,這才借口救命逃脫。人死怎能復生?我勸你還是想個好點的託詞,莫要自誤。你行刺本侯在先,開棺辱屍在後,若棺中人無法活轉,只怕就算本侯饒你性命,這鄴城的軍民也饒不得你!」
孫簡心突然一指戳出,正中瘋牛的腦後。伴隨車輪摩擦地面刺耳的吱吱聲響,瘋牛晃了兩下,轟然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