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黃雀
孫思邈望著暗處,那一雙明亮的眼突然帶分滄桑凝重的莊嚴。
一箭射出后,再無箭、無笑、也無言,只余那一箭的殘念餘聲還回蕩在眾人的腦海之中。
碗兒一怔,冉刻求急了,叫道:「孫先生,感謝的話留著出去再說,如今事態緊迫,先放開你再說。」
孫思邈見斛律明月仍不言語,繼續道:「想斛律將軍身為齊國開國之匝,對慕容紹宗之事並不陌生,在下這般說,倒是多此一舉。」頓了片刻,他提高聲調道,「慕容紹宗死後,朝廷念其勞苦功高,贈使持節、尚書令。但其子慕容十肅因父功而傲,竟驀地造反,引發殺身之禍,自此慕容氏和高家又是如同水火勢不兩立。而如今慕容紹宗後人慕容奪帥行刺一事,很難說是燕、齊相爭,更像是彼此間斗的一口無謂之氣。」
牢外繁星點點,一眨一眨地如煩瑣的心思。
冉刻求一把抓住慕容晚晴,叫道:「斛律將軍,我本敬你英雄無雙,不曾想你這點氣量都沒有。我和慕容晚晴一起劫獄又如何,大不了你將我們兩個都殺了。」他本敬仰斛律明月為人,但見斛律明月抓孫思邈在先,傷張三在後,如今又對一弱女子咄咄相逼,頭腦發熱,冉也想不了許多,挺身而出。
孫思邈未動,急得冉刻求幾乎跺腳,不知道他這刻是不是又犯了牢中的毛病,有機會走竟還擺擺架子。
這尋常的一句話就如一支箭射了出來,擊在孫思邈的身上。孫思邈眼中突現痛苦之意,可那痛苦之意轉瞬被臉上迷霧遮掩入了骨。
張三、王五和碗兒像是一樣的心思,立即出了牢門。畢竟在他們心目中,孫思邈無論如何都可應付穆提婆的。
良久,斛律明月才道:「本將軍只是問你是否知道越獄的罪名,何時說過你越獄了?」
在他想來,定是孫思邈曾經醫治過碗兒,而碗兒這種女子能找個活的男人就肯嫁,更何況碰到孫思邈,自然是痴心一片系在孫思邈身上,為孫思邈不惜一切,不然怎麼會冒著砍頭的危險來救孫思邈?
冉刻求謙虛一句,不想別人當了真,心中很不是味道,還待再說什麼,就聽牢門響動,才記得未脫離險境,忙問頭望去,見到孫思邈當先走出了房門,少有地皺著眉頭,見冉刻求幾人望過來,有詢問之意,只是點點頭道:「我們走。」穆提婆也跟隨出了牢房,道:「孫先生,你……一切珍重。」
碗兒持鑰匙的手一抖,冉刻求的下巴幾乎砸到腳面,二人齊望孫思邈,失聲道:「你不走?」
冉刻求一怔,不待多說什麼,就聽到前方暗處傳來一聲冷笑。
等入了牢房,舉目一望,見十數間鐵牢空空蕩蕩的,冉刻求心頭一沉,只以為中了圈套。
她顯然比冉刻求想得更多,也看出了冉刻求看不到的危機。
冉刻求喜從天降,雖憤然斛律明月重創張三,但相對能安然離去,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他知道斛律明月一言九鼎,說過的話絕不會不算,低聲道:「先生,那我們走吧。」
斛律明月看也不看張三,輕淡道:「你等勾結反叛慕容晚晴,這也是雲里霧裡的借口嗎?」
穆提婆帶了幾個兵衛在身邊,後面又跟著張三和王五。
穆提婆幽幽一嘆,突然擺手道:「來人,給孫先生解開鐐銬。」
他救人的手法簡單有效,但那片刻的工夫,冉刻求一顆心幾乎都要蹦了出來。他雖也關心張三,但更知道暗夜中,還有個奪命閻王隨時會射出冷箭,這時候孫思邈如此做,幾乎是將性命交在了對方的手上。
可關鍵是,孫思邈似乎根本沒有出手的打算!
碗兒臉上塗著厚厚的粉讓人看不清表情,聞言眼中卻露出驚凜之意。
孫思邈竟還能從容自若,好像根本沒有那些複雜的心思,緩慢道:「斛律將軍還記得慕容紹宗否?」
孫思邈輕嘆一口氣,望著身後的冉刻求四人道:「你等實在無知之極,斛律將軍若真的要殺你等,何必等到此刻?斛律將軍,你說是不是?」
冉刻求這才明白慕容氏和齊國恩怨所在,望著慕容晚晴孤零零的身影,心中有股悲涼之意。
他不看冉刻求和碗兒,亦像沒有看到牢中的異樣,只是凝望著孫思邈。孫思邈亦在看著穆提婆,微微一笑道:「不想祖侍中才去,穆大人又來,看來孫某真的給幾位大人添麻煩了。」
若說孫思邈也有吃驚的時候,無疑就是在此刻。
仔細一看,才知道非木棚燃起,而是許多火把瞬間燃起,每支火把均是握在一名鐵盔鐵甲的軍士手上,一眼望去,手持火把的兵士幾乎如天上繁星亂閃。
「我們先出城。不過出城之前,要和我叔叔先聯繫上。」碗兒立即道。
張三大叫一聲,竟被那黑色的閃電擊得飛起數丈,「嗵」的一聲響,凌空釘在了樹上。
他說得言辭灼灼,提及天子兩字時,口氣中滿是尊崇之意,無一人會懷疑他對齊國的忠心。
冉刻求一呆,問道:「你們認識?」
張三性子最急,手腕一翻,一把匕首已亮在手上,九*九*藏*書前沖兩步,喝道:「是誰,滾出來!」
他做夢也沒想到過,孫思邈和這種女人也有一腿,暗自一想,頓時明白究竟。
孫思邈聞聲,竟不顧前方殺機重重,突然閃身到了張三的身邊,撿起他掉在地上的匕首。手一揮,先削斷了箭頭,再一揮,又削去了箭簇,然後一手扶住張三,一手抵在張三肩胛露出的那一分箭桿處,臉上霧氣一現。
這時半空才有「嗤」的一聲響,如西風撕裂;「嗡」的一聲響,弓弦發出琴鳴之聲;「鐺」的一聲響,張三手上的匕首方才落在地上。
燈火閃爍下,穆提婆的臉上更有分胭脂般的艷。
冉刻求和王五駭然變色,這才明白孫思邈和斛律明月對答的言下之意。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逃出天字獄后,危機沒有結束,反倒剛剛開始。
就算冉刻求都已瞭然,不由暗自心寒。他心道,斛律明月老辣非常,雖早知慕容氏餘孽的藏身所在,卻不著急動手,顯然有不屑,也有放長線釣大魚的打算。
冉刻求更是心如雷擊,望著黑夜又退一步,嗄聲道:「斛……斛律明月?」
慕容晚晴聞言,再也按捺不住,叱道:「那好,斛律明月,今日你我就一決生死,無關他人。」說罷就要縱身上前。
冉刻求一出牢外,深吸一口氣,只感覺空氣極為清新美好。
在大齊,昌國侯、穆提婆甚至陸令萱等人對斛律明月都是恭敬聽順,孫思邈天作的膽子,敢說斛律明月錯了?
冉刻求一聽那聲音,心頭顫動,頓感大事不妙。
斛律明月若有所思道:「你早知道本將軍不會殺你?」
「不知將軍想讓在下如何擔當?」
斛律明月目光森冷,盯在碗兒身上,清晰道:「慕容晚晴,你說呢?」
跟著穆提婆的幾個手下立即出了牢中,冉刻求總是不放心穆提婆,只怕他用計,讓兵衛在外扼住要道,慌忙也跟了出去。
腳步聲踢踏,穆提婆走得雖慢,終究還是到了鐵牢近前。
這次眾人劫牢,都有些赴死的決心,哪逛想到會有這種結局?
幸好張三、王五跟在穆提婆的身後,好似未被穆提婆發現問題,可斷穆提婆的後路。
「好。請!」
「原來將軍沒錯,是在下錯了。既然如此,將軍想必不會擋在下離去了?」孫思邈微微一笑,也不分辯。
斛律明月目光如電,從眾人身上閃過,淡淡道:「她就在你身邊,你如何不認得?」
孫思邈道:「那是自然。將軍做事,豈不向來滴水不露。」他本態度平和,這刻言辭卻有些尖刻之意。
穆大人的手下出了牢房,只是閑散地站著,視冉刻求等人為空氣,而牢獄別處的獄卒竟也沒什麼驚擾,好似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冉刻求等人見這種情況,暗自都舒了口氣。
穆提婆微有喜悅,蘭花指再次翅起,一指孫思邈道:「看先生你說的,你救了我的義妹,又讓皇上開心,這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物,我感激你還來不及呢,做這點小事,何足掛齒?你若是把我當朋友,就莫要說這些客氣話。」
牢門合上,穆提婆望著孫思邈,目光中突透露分哀怨,柔聲道:「孫先生,奴家問你一件事情,你可一定要問答。其實,這件事奴家也是替別人問的……」
冉刻求恨不得給自己一記耳光,暗罵自己蠢笨,為何沒有早想到這點?
孫思邈默然良久,這才緩慢道:「我要走盡可以走了?」見難言的肅殺下,金水河都像燃了起來的樣子,孫思邈道,「那他們幾個呢?」
孫思邈皺了下屑頭,突然道:「我不走。」
孫思邈真誠道:「我一直把穆大人當作朋友看待,既然大人說無甚問題,那我先行告辭。」
冉刻求一怔,碗兒不知所措,張三、王五更是摸不到頭腦。
冉刻求心中微動,暗想這慕容紹宗莫非和慕容晚晴他們有關係嗎?
殺出去,還是先擒住穆大人做人質?
孫思邈雖不想走,但他冉刻求可不想被關在牢中,若被穆提婆發現問題,將牢門一關,那他們天大的本事也難以逃脫。
斛律明月沉默許久,突然道:「但錯就錯了,總得有人擔當。孫思邈,你說是不是?」
冉刻求一怔,本想說救人幫人難道還錯了。但知道此刻說出,難免有施恩望報之嫌,一咬牙,挺胸並不多言。
孫思邈看了穆提婆良久,這才深施一禮道:「謝過穆大人。此次恩情,不知何時能報。」
冉刻求立刻挺直了腰板,大義凜然道:「孫先生,小子感覺斛律明月這次做的大錯特錯,又敬你高義,感覺你這樣的人若呆在牢中,實在沒有天理,這才想無論如何也要救你,方不負天下這個義字。」
究竟是誰,可發出如此驚心奪魄的一箭?
這時,張三發出一聲悶哼,疼得臉色發白。那一箭並未要了他的命,只是射中他的肩胛,將他活生生地釘在樹上。但這一箭的痛苦,實在比要他命還要難受。
這時候,冉刻求人在牢外,只是上半身穿著獄卒的衣服,不倫不類。碗兒人九九藏書在牢內,來不及退出,雖早悄然將鑰匙藏在身後,但牢門大開,孫思邈的手銬腳鏈都是鬆鬆散散,一看就知道大有問題。
那木棚一下子就像燃了起來,亮了金水河面。
見孫思邈立在牢中,並無稍動,穆提婆跺腳道:「先生怎還不走,莫不是懷疑奴家的誠意?」
冉刻求見穆提婆言語嫣嫣,燈光下竟是一派嫵媚神色,不由心中發毛,暗想這穆提婆不是看上了孫思邈吧?那他倒和碗兒有得一拼。
孫思邈認真點頭道:「我自甘束手,本有目的,不達目的,怎能就此離開?這次若是離開,只怕以後就更難做了。」
頓了片刻,孫思邈輕聲道:「可天底下並非所有人都有斛律將軍的心思,冉刻求等人本是義氣漢子,不解斛律將軍所為,難免一時衝動、魯莽行事。但天下有誰沒有魯莽之時,只怕將軍年少時,也是在所難免吧?」
可黑夜中始終沒有第二箭射出,他為何會錯過這出手的最好機會?冉刻求想不明白。
冉刻求劫獄前曾想了千般困難,卻從未想到牢中之人根本不想被他救,眼珠轉了幾下,分析道:「得了吧,孫先生,我知道你是高人,這次被我們來救,感覺跌了面子。算了,這件事,我保證不說出去就是。」
眾人都是舒了口氣,張三道:「下一步怎麼辦?」
斛律明月目光中厲芒一閃,眾人見了,就感覺一箭射來,心頭抽緊。
孫思邈道:「我若知情,定會回答。」
斛律明月冷哼一聲道:「事情真如你說的那麼簡單?」
怪不得前幾日慕容奪帥等人才出手,就被蘭陵王盡數斬殺在長街之上。怪不得冉刻求等人才去劫牢,就有兵士埋伏在木棚附近等他們迴轉。原來,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在斛律明月的監視之下。
慕容晚晴臉色改變,嘴唇微動,要說什麼,終究深深地望了斛律明月一眼,並無言語。而斛律明月卻是看也沒看她一眼,顯然在斛律明月心中,試探孫思邈的底細遠遠比剷除慕容氏殘餘的叛逆要重要得多。
斛律明月目光閃動,凝聲道:「皇上有旨放你,本將軍本不能對你出手。但如今是你自取擔當,皇上若知,只怕也怪不了本將軍。」
河面不寬,船兒很快就靠了岸。
張三又是哼了一聲,疼的五官移位,鮮血從肩頭淋淋而下,可那入體的箭桿已被孫思邈逼出了體外,掉了出來。
斛律明月沉默下來,手中長弓有弓弦聲輕吟。
穆提婆一揚眉,臉上帶分忿然之意,「白日時,斛律明月將先生下獄,奴家就憤憤不平,但爭他不過,因此立即去宮中后稟皇上。皇上聽先生被下獄,也是詫異,說先生這樣的人若沒確鑿過錯,平白下獄,豈不顯得大齊賞罰不明?因此皇上下旨,讓放了先生。先生不用怕,儘管走就好,斛律將軍那面,自然有奴家去說。」
本來他可以借聖旨之名一走了之,斛律明月絕拿他無可奈何,但他如何能夠?
慕容晚晴緊握雙拳,雖是畏懼斛律明月的威嚴,還能昂首道:「斛律明月,你如何知道我的底細?」
冉刻求聽了,又羞又凜,暗想怪不得自己和碗兒能輕易進入囚牢救人,原來早在人家的算計之內。
斛律明月淡淡道:「當然不會,你要走儘管走。既然有天子的旨意,鄴城官兵、齊國上下就絕不會對你有絲毫留難!」
等見孫思邈完全去了鐐銬,穆提婆才道:「孫先生,你走吧,我已吩咐這裏的獄卒,不會攔截先生。」
冉刻求一肚子困惑,見穆提婆情深款款的樣子,心中納悶。等離開了天字獄,上了船后,終於忍不住道:「孫先生,你和那個……不男不女的……」見孫思邈望過來,目光中帶分責備,他忙改門道,「你和穆大人在牢中說了什麼?」
可慕容晚晴易容精妙,扮個村姑般的女子,惟妙惟肖,斛律明月又如何看得出來?一想到這裏,冉刻求大為困惑。
原來方才穆提婆前來,張三、王五已暗中盤算,若是被穆提婆看出問題,定要拚死抵抗,守住牢門,等冉刻求救出孫思邈再說。不想穆大人似有心事,竟對他們根本沒有在意,只要他們打開牢門。進了牢房后,張三、王五又想要斷穆提婆等人的後路,暗想難免一番血戰,哪裡想到穆提婆竟是來釋放孫思邈的?
晚風更冷,金水河寒。孫思邈垂手立在堤岸旁邊,平靜得如河水流淌,張口只說了兩個字。
他說得慷慨激昂,自己都被感動得熱淚盈眶。
孫思邈道:「將軍過獎。將軍今日咄咄逼人,定要把在下再網進來,莫非想看在下的武功?」他早猜到,斛律明月前來,還是不放心他孫思邈。區區冉刻求、慕容晚晴四人,何必斛律明月出手?
碗兒自斛律明月出現后,一直沉默無言,極為畏懼,這刻終於按捺不住衝上前一步,嘶聲道:「斛律明月,你究竟把我叔叔如何了?」她本來聲音粗獷,大咧咧地像個村姑,這刻真情流露,雖聲音嘶啞,但還難掩本來的清冷幽婉。
只有星光九_九_藏_書閃爍,那些人卻無半分聲息發出。
冉刻求一旁看了,呆了一呆,不想穆提婆竟是這種人物。就算那碗兒,都是目光詫異地看著穆提婆,像被他的執著所動。
孫思邈望著前方道:「你不該救我的。」
笑聲還激蕩在半空,就聽前方有人道:「他的確不該救你的。」那聲音低沉暗啞,但威嚴無限,其中又帶著無盡的落寞孤獨之意。
孫思邈又道:「斛律將軍囚禁在下,無非是想看看在下是否如將軍所想而來,又想看看在下是否有同黨不知輕重地撲來救我。」
冉刻求一怔,不明白孫思邈這刻怎會還有這般閑情。但見到孫思邈提及慕容紹宗時,慕容晚晴神色更悲,斛律明月山嶽般的身軀也似震了下,卻抬頭望天並未言語。
或許孫思邈有本事可逃,可在場其餘眾人,又有哪個能逃過斛律明月的問鼎箭?
只不過一箭——就射殺了大周第一猛將王雄。
碗兒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眾人再望前方暗處,眼中都露出驚怖畏懼之意。
孫思邈上前兩步,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望著暗處,終於開口道:「秦月漢關亂烽煙,定軍槍出定江山;河西江表英雄業,問鼎箭前淚不幹。三十年來,這幾句話流傳到大江南北。在下雖也早聞斛律將軍槍箭雙絕,以定軍槍、問鼎箭笑傲天下,讓英雄俯首,但今日得見,才發現果然名不虛傳。」
孫思邈說得平靜,但一言說出,無疑將所有的事情都扛在了肩頭。
冉刻求只以為孫思邈在說穆提婆,暗想這有什麼不簡中的,一個女人喜歡上個男人,天王老子都敢得罪,只是不想男人喜歡上男人也是這麼痴情。
冉刻求極目一望,才發現最裡面的一間鐵牢內有人影隱約,老臉不由一熱,跟著碗兒沖了過去,正迎上孫思邈詫異的目光。
話音未落,腳步沓沓,就見牢門口處幾人走了進來,為首那人赫然就是穆提婆。
一擺手,身邊有兵士送來個包裹,正是孫思邈留在宮中那個,穆提婆道:「孫先生,這是你的包裹,我給你拿回來了。」
斛律明月以定軍槍、問鼎箭雄霸天下,箭法之高,天下已不做第二人想。他出槍可定天下,但出箭就能定人生死,方才張三重創,並非斛律明月箭法不精,而是不想張三死罷了。如今斛律明月讓孫思邈來擋三箭,甚至因此可赦免叛逆慕容晚晴,看似讓孫思邈佔了便宜,實則將孫思邈當作極強的對手。
孫思邈並不回話,只是皺眉思索,喃喃道:「他的用意只怕沒有那麼簡單。」
慕容奪帥等人顯然等不及去找外援,倒讓斛律明月的心思用在空處。但偏偏慕容晚晴竟盯上了孫思邈,冉刻求又自以為得計地摻和進來,可說是冥冥中自有天意。這下冉刻求終於醒悟過來,今日之事,任憑孫思邈有說破天的本事也絕難善了!
斛律明月眼中戰意陡燃,「孫思邈,十三年前,都說你聖手靈心,那時說的是你醫術高絕,但在本將軍看來,十三年後的你,武功只怕還在醫術之上。」
那孫思邈呢?他是否看到?
張三高喝道:「是四個!」他掙扎著站起,走到三人身邊,並肩而立。這四人均知,就算合四人之力,也難敵斛律明月一箭,但風蕭蕭下,爭一時之氣,全不將生死放在心上。
王五一旁沉聲道:「是三人。」
見二人衝到鐵欄前,孫思邈皺眉道:「冉刻求,你怎麼來了?」目光落在碗兒身上,上下打量兩眼,有些恍然道,「原來是你。」
眾人均望著碗兒,這下,就算王五、張三都已明白,原來碗兒就是慕容晚晴!
眾人幾乎不信自己的耳朵,更不信孫思邈敢一出口就說斛律明月錯了。
他終於走出牢籠,向牢外走去。將到牢門前,穆提婆突道:「先生……」
他說到這裏,神色激動,卻自有一番動人的慷慨之意。
冉刻求卻是心頭狂震,不知斛律明月如何知道此事,還嘴硬道:「慕容晚晴是誰?」心道,你若是說我那個假表妹,反正她眼下不在這裏,我給你死不認賬好了。但心中奇怪,不知道斛律明月何時知道他們和慕容晚晴有過關係?
王五道:「不錯,聯繫他后,馬上出城。」他為人沉穩,早看出這次劫獄是那廚子和碗兒一手策劃,雖說眼下穆提婆放眾人離去,但事後斛律明月若追究起來,只怕那廚子脫不了干係。
斛律明月眼睛眯起,道:「我知你也是心有不忿,如此動手,對你實在不公。好,我給你個機會,張二已領一箭,可恕劫獄罪過。你要為其餘三人擔責,那無論這三人罪名輕重,你就受本將軍三箭,你看如何?」
就聽碗兒低聲道:「在裏面。」
冉刻求一聽,內心陡然激蕩,本想還充好漢,但哽咽在喉竟不能言。慕容晚晴望著孫思邈晚風中顯得孤獨的背影,目光極為複雜。
眾人靠岸時,甚至連岸邊蟲鳴之聲都聽得見,只以為岸上無人,哪想到竟有這多人手埋伏。
孫思邈目光困惑,還待再說什麼,就聽到外面read.99csw•com的牢門咣鐺一聲打開,張三扯著嗓子公鴨一樣地道:「穆大人駕到!」
斛律明月哼了一聲道:「本將軍何德何能,可效法高祖之舉?」
想到在仙都殿時,斛律明月顯然已知道慕容晚晴的底細,竟能不動聲色,冉刻求更駭然斛律明月的心機之深,再看孫思邈時,目光中透漏出絕望之意。
斛律明月並不惱怒,亦不屑惱怒,只是盯著孫思邈道:「本將軍錯在何處?」
閃電也不如這一箭的凌厲威嚴。
冉刻求被她身上的花油味道熏得頭痛,見她目光晶亮,倒和塗著厚粉的臉有些不搭,不及多想什麼,只怕這碗兒移情別戀看上了自己,忙道:「我怎麼比得上孫先生呢?」
冉刻求迅速盤算雙方的實力,感覺若孫思邈出手,他們還可過了這一關,畢竟孫思邈長街伏牛、從蘭陵王刀下救了孩童兩事都顯得武功極高。
一言落地,火把噼啪響動,可熊熊火光也難暖空氣中的冷。
斛律明月似是隨意一句,也不想等下文,抬頭看天,似在想著什麼。
冉刻求心機最快,忙從碗兒手上搶過鑰匙,裝模作樣地去開孫思邈的鐐銬。
如此說來,孫思邈說得沒錯,他們劫獄真的反倒錯了。
眾人大駭,除孫思邈外,都是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這才發現張三是被一箭射中。
如今斛律明月卻要射孫思邈三箭,孫思邈如何可擋?
這掩耳盜鈴之舉著實有些好笑,穆提婆視而不見。
孫思邈皺下眉頭,不待多言,斛律明月突然道:「孫思邈,我知你今日費盡唇舌,無非是想為他們脫罪罷了。只可惜這幾人自以為好漢,卻根本不知你的苦心所在。」
孫思邈道:「在下出了天字獄,並非越獄,而是穆大人向貴國天子請旨,這才放出了在下。斛律將軍若不信,大可向貴國天子詢問,可知真假。斛律將軍安在下個越獄的罪名,甚至不聽天子旨意,可是想把自己凌駕在齊國天子之上嗎?」
碗兒一直沉默無言,眼神在孫思邈和斛律明月身上遊走,驚駭之意更濃。
孫思邈緩緩地吸氣,緩慢地吐氣,笑容中也帶分苦澀道:「那要看將軍要給在下什麼重擔?」
孫思邈還在思索中,跳下岸來,望著前方的木棚道:「你怎麼會來救我?」
更何況,穆提婆是認識冉刻求的!
他顯然做夢也沒有想到,雖逃出天字獄,卻還是逃不了斛律明月的算計。斛律明月竟會來此,而且正在等著他們。
燈火最前面有人持弓而立,身形如山如岳,壓迫得眾人幾乎不能呼吸,正是大齊第一將軍斛律明月!
孫思邈終道:「法理不外乎人情。冉刻求等人做事雖錯,但終究未造成大錯。將軍要罰,本是法理之中,但還請將軍考慮他們莽撞無知,給他們個悔過的機會。」
孫思邈沉默許久,輕輕嘆口氣道:「斛律將軍當初將我下獄之時,並未為難,其實是在我的意料之中。」
斛律明月背負箭壺,箭壺中插著幾枝羽箭斜探出肩頭。他見孫思邈在前,沉聲道:「孫思邈,你可知越獄逃竄是什麼罪名?」
斛律明月聞言,霍然望向孫思邈,目光如箭,一字字道:「你真想一人擔當他們的罪名?你可擔得下?」他邁前一步,雖未挽弓,但氣勢全出,壓迫得眾人呼吸艱難。
冉刻求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兩個念頭,回望過去,低聲道:「怎麼辦?孫先生,你一定要出手了。」
眾人明白這點,心中不由奇怪,不解斛律明月為何對孫思邈如此重視?眾人心境複雜,均望向金水河旁那沉靜的身影,只見到那身形微微一閃,已離開冉刻求等人數丈。那張本是一直笑容淡淡的臉上又閃過一抹流水無痕般的滄桑。
張三一怔,他聽過冉刻求提及慕容晚晴一事,但不知斛律明月這刻提出有何根據?
除了慕容晚晴,又有哪個會提早知道他有劫牢的打算,派那癩痢頭來找他?除了慕容晚晴,又會有哪個肯冒生命危險陪他來劫牢?怪不得碗兒見孫思邈的時候,孫思邈好像認得碗兒,原來孫思邈早知道碗兒就是慕容晚晴。
斜睨碗兒,見她也側耳傾聽的樣子,更加印證了自己的推斷,為孫思邈惋惜,不懂怎麼喜歡孫思邈的人都顯得那麼另類?
穆提婆神色複雜,見人多眼雜,欲言又止,有些煩躁道:「你們都出去,奴家想問先生件事情。」
孫思邈求情時,冉刻求心中惴惴,雖有不平,但知事關重大,為了兄弟,還能忍氣吞聲。張三被一箭射得傷重,反倒被激出一腔火氣,怒聲叫道:「斛律明月,那你說有什麼複雜的地方?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要殺我,儘管動手罷了,何必找些雲里霧裡的借口。」
慕容晚晴當初在冉刻求面前故意說不救孫思邈,但她顯然知道,這是她復讎的良機,救下孫思邈,她才有和斛律明月對抗的機會,因此假意離去,卻是安排接下來的劫牢行動。
見所有黑甲軍士雖如石雕木刻,但隨時都會發出驚人的攻擊,眾人駭然之際,忍不住嘆服。暗想,早聞斛律明https://read.99csw.com月治軍嚴謹,所率齊國鐵軍縱橫疆場三十余年不敗,今日一見,才知傳言非虛。
孫思邈笑笑,笑容中滿是敬重之意,「在下只知道,若只憑一個懷疑就殺了在下的話,斛律明月就絕非斛律明月!」
孫思邈臉色一變,喊道:「小心。」
慕容氏災難再至,斛律明月就算將在鄴城的慕容氏連根拔起也無大用,因此一直隱而不動。斛律明月知道,慕容氏若要舉動,多半會聯繫仇恨齊國的反叛,到時機成熟時,斛律明月再下手將叛逆一網打盡,顯然更見成效。
孫思邈一直望著斛律明月,見狀道:「想慕容紹宗本鮮卑慕容氏,亦是前燕太原王慕容恪之後,心懷大志。當年慕容紹宗曾和神武帝共事爾朱榮,曾數次在爾朱榮面前壓制神武帝奪取天下之願,神武帝幾乎因此喪命。但神武帝創齊國時,不以為忤,反倒和慕容紹宗推心置腹,信任有加。自此後,慕容紹宗或心有復國之意,但此生對神武帝忠心耿耿,再無反叛之心,反倒為大齊立國立下汗馬功勞。」
孫思邈回身抱拳施禮,轉身離去。
張三、王五額頭滿是汗水,緊跟在眾人的最後,頻頻和冉刻求交換著目光,詢問冉刻求的打算。
面對天下第一名將的威勢,只怕周國名將韋孝寬亦是忐忑難安,孫思邈還能神色不改,輕聲道:「斛律將軍錯了。」
他在那胡思亂想,碗兒沉默不語,早用鑰匙打開了牢門,鑽入牢中,又要為孫思邈打開鎖鏈腳銬。孫思邈略為避讓,說道:「且慢……」
見碗兒立在一棵大樹底下沉默無言,冉刻求倒對她的身份起了興趣,悄然過去道:「碗兒……姑娘,你也認識孫先生?」暗想她為情人搏命,倒也起了幾分尊敬。
那冷笑聲十分低沉,但卻異常清晰地傳到他們的耳邊,眾人一聞那笑聲,不知為何,只感覺一顆心彷彿都凝了冰,一直沉了下去。
當年齊、周決戰洛陽,大周名將韋孝寬手下第一猛將王雄縱橫沙場,斬齊將無數,對陣斛律明月時,斛律明月只用了一箭。
「穆大人有事?」孫思邈止步,回頭望去。
他輕描淡寫說出決定,看似寬容,眾人臉色均變,就算那些持火把的軍士聞言,看孫思邈時也都如看死人一般。
碗兒斜瞥著冉刻求,冷漠道:「廢話。我不但認識他,還認識你哩。」
冉刻求心頭狂震,被斛律明月一語提醒,想到什麼,扭頭望向那碗兒,一臉難以置信之意。
雖在牢中,靜寂再無外人,穆提婆竟好像還不放心,四下望了眼,以極低的聲音道:「你是不是認識嶺南的冼夫人?你這次來……是不是要找蘭陵王?」
但慕容晚晴顯然也沒有料到,斛律明月不過是做局等人入彀。
冉刻求在劫獄前,幾乎覺得必死無疑,從未想到過竟能輕而易舉地沖入牢房,不由感慨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若非仗著碗兒姑娘臉皮厚,他冉刻求再膽大心細,也絕不會如此順利地到了這裏。
「想斛律將軍身為齊國定海神針,萬民敬仰……而慕容氏早已衰落,無力反抗。」孫思邈上前一步,誠摯道,「斛律將軍為何不效法神武帝對慕容紹宗之舉,寬恕為道,化解了這段恩怨?」
火把下,斛律明月山嶽般的影子顫顫而動,說出的話卻如板上釘釘,「你孫思邈並沒有越獄,可他們卻有劫獄的罪名。國有國法,法不可廢,因此……你可以走,他們卻是砍頭的罪名!」
斛律明月道:「你和慕容奪帥等人也不算笨,倒知道小隱於野、中隱於市的道理,因此一直未遠逃,而是留在鄴城,混跡市井,等待復讎的機會。你們謀得天字獄旁做廚的差事,更是膽大心細。可你們從未想過,早在數月前,本將軍就已知道你們的行蹤。」
孫思邈較嘆一聲,突然道:「這外邊戒備森嚴,你們又是怎麼進來的?」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道:「穆大人此舉,實在讓在下感激,可斛律將軍那面……」
他話未出口,空中就見一道暗影飛來,竟如墨藍夜中劃過了一道黑色的閃電。
一言落地,河水流淌的聲音都聽得見。
冉刻求見孫思邈有些鬆動的意思,喜道:「其實也沒有那麼嚴。當然了,也不是輕易能混得進來的,還得靠我……和碗兒聯手才能進來。」
孫思邈撕裂外衣,眨眼的工夫,就將那傷口包紮穩當,這才嘆口氣,緩緩地站了起來。
只憑懷疑就出手,絕非強者所為,斛律明月既是天下第一將軍,當然不會只憑懷疑就殺人。
伸手去拉孫思邈,向碗兒使著眼色。碗兒本是大咧咧的舉止,這刻卻又悶不作聲,手指輕動,已為孫思邈打開手銬腳鐐。
原來,剛才有人射出了一箭——箭如閃電。
「那你呢?有沒有魯莽的時候?」斛律明月突問。
火光下,慕容晚晴臉色慘白,嗄聲道:「那你為何……」說到這裏時,她雙眸紅赤,竟說不下去,顯然明白斛律明月為何不提早動手的用意。
冉刻求心頭一沉,暗自叫苦,不想這不男不女的在這關鍵的時候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