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三箭
張三雖感激孫思邈救治之恩,但想己若不去救孫思邈,何必挨上這一箭?他越想越氣,望向冉刻求道:「老大,你水裡來火里去,我們兄弟拚死跟隨,不想竟救出這種人來。這種師父,你拜了何用?我們走!」
他就立在那裡,看著孫思邈,眼中也有分不信,但更多的卻像思索。
羽箭落空,整枝射入土中,不見蹤影,可見箭矢的凌厲。
冉刻求奔出鄴城數里后,耳邊還有斛律明月弓弦震顫的聲音。
孫思邈看起來已用盡全力,卻把自己陷入真正的死地當中,他人在空中,再無屏蔽可躲。
這是他第二次提及道中人,眼中殺機一閃。
她族人盡數被高家斬殺,她為救孫思邈,將唯一的叔叔也賠了進去,可如今看起來,孫思邈並不想和蘭陵王、斛律明月為敵,她憑一己之力,根本無復讎的指望,一念及此,怎能不心如刀割?
張三道:「那還用問,當然是跟我們走了。」他抬頭向冉刻求望去,心頭一沉,就見冉刻求站在那裡,神色有些為難,但分明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當然知道斛律明月說這些舊事絕非炫耀,而是攻心。
斛律明月左手持弓,右手輕撫弓身雕琢,忽然道:「你可知道,這三十余年,有多少人死在我的問鼎箭下?」
孫思邈立在河堤之畔、垂柳之旁,聽晚風送冷,雙眸一霎不變地望著斛律明月。
「你要找的人,已不在鄴城。」斛律明月截斷道,「你根本不該來。」
王五道:「不錯,僧璨大師的確提及過孫思邈……」心中不解這和冉刻求拜師有何關係,不過他們兄弟一起坑蒙拐騙多年,這種配合也不知道演練多少次,知道順著冉刻求說下去就好,其餘的事情自有冉刻求去圓。
那一聲斷喝,就如夜空一個霹靂,震得河水幾欲倒流。
「你說什麼一來……二來……但究竟什麼原因並未提及。」孫思邈回憶道。
斛律明月截斷道:「大奸大惡之人,往往做聖賢之舉。王莽若不是後來謀權,世人還不認為他是個聖賢?」
神佛在天,也不敢正攖問鼎箭鋒銳,柳樹在前,也一樣會被問鼎箭擊穿。
他神色凝重,那一刻竟對這個問題極為看重,提及「道中人」三字時,神色間帶分厭惡。
他侃侃而談,顯然也對天下大勢極為熟稔。
他回光一閃,未等盯在孫思邈身上,就喝了一聲。
慕容晚晴不想孫思邈全無火氣,錯愕十分,眼珠轉轉,立即道:「冉刻求,因此你也不用希望用劫獄一事打動孫先生,或許在他看來,我們根本就是多此一舉。」
劉桃枝沉思片刻才道:「都說獨孤信相人一絕,能將女兒嫁給那羅延,顯然是感覺此子定有作為。可是這些年來,我怎麼從未聽過這人的名字?」
斛律明月心中暗道:劉桃枝見識過人,卻難知己。陳國陳頊雖奪侄子地位,但我齊國何嘗不是這種慘劇連連?自神武帝后二十余年,齊國連換四代君主,內亂也見一斑。幸運的是,如今天子雖還年少,卻如白紙,只要耐心教導,不難成為一代明主。長恭又是如日東升,可繼我衣缽。大齊在我等苦心經營下,如今搶佔先手,實現我生平夙願也是有幾分把握。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日後究竟如何,誰也難以預料。
劉桃枝半晌才道:「觀孫思邈舉止,並非言行不一之輩。更何況他到鄴城后,並未作姦犯科,反倒連救數人……」
「著!」
他岔開話題,多少有些突兀,但神色緬懷,當是有感而發。
沉思會兒,劉桃枝緩緩道:「無論祖侍中還是穆大人,均認為他來只不過是為了冼夫人和蘭陵王……」不等說完,就被斛律明月揮手截斷。
冉刻求望著她的背影沒入黑暗之中,這才緩緩轉過身來,看向孫思邈。
片刻后,那人彎腰從地上捻起一截綠油油的柳枝,又看了半晌。
斛律明月虎軀震撼,右拳一握,弓弦竟發錚錚之聲。
可他終究沒有說出心事,只是道:「我們真正的大敵仍是周國!」
有斛律明月在,犯齊者必誅!
斛律明月斜睨孫思邈道:「你不想走?」他說的聲音雖輕,可那一刻,金水河旁火炬都要凝住。
孫思邈躲到樹后,當然是考慮到斛律明月箭法天下第一,利箭如電,若是連環三箭,恐怕大羅神仙都是無法躲避。可他若躲在樹后斷斛律明月箭勢,分別躲開斛律明月三箭自然容易很多。
張三怒火立起,大聲道:「聽孫先生這麼說,是我們連累你了?」
冉刻求急得要跳腳,不知道孫思邈這時候還要找誰,難道不能出城再說嗎?
冉刻求、王五等人吐了一口氣,扶著張三離去。
「如果你https://read.99csw•com都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劍法,那真的很難有別人認得出來了。」斛律明月喃喃道。
夜色中,孫思邈衣袂飄揚,似也被斛律明月往日豪情所激,心弦震動。
她言語中有著說不出的諷刺,但說到最後,神色楚楚,另有心酸之意。
「我最擔心的是孫思邈和一個叫做那羅延的人。」
這一射一躲簡直是妙絕天成,如同事先配合一般。
他做的像是極為平淡不相關的事情,出奇的是,斛律明月也在留意他的舉動,似乎從中看到了什麼玄機。
直到孫思邈幾人沒入黑暗良久,斛律明月還是持弓立在那裡,臉上沒有半分表情。
「如果連你也看不出來,這也可能說明這種劍法本來並沒有流傳在世上。」斛律明月又道。
「斛律將軍,在下已接了三箭。」孫思邈終於開口。
那一刻,他神色堅決,語氣凝冷,任憑誰聽了都明白他的決心。
孫思邈不看慕容晚晴,見其餘眾目光迥異,淡淡道:「不錯,若沒有你們劫獄救我,我或許根本不必挨上斛律明月一箭。」
他提及「道中人」三字的時候,極為輕聲,如履薄冰。
冉刻求難以置信,揉了下眼睛,發現看到的不是幻覺,又驚又喜,奔上前去叫道:「孫先生,你沒事?」
未聽弓弦響動時,弓弦急顫,弦上已有道黑色閃電擊出,直奔孫思邈。眾人目光雖都落在斛律明月身上,但竟沒有見到他挽弓搭箭!
一念及此,心中多少有些慚愧,冉刻求暗中禱告:「十殿菩薩、九天佛祖,我本是從來不信你們的,今日卻虔誠向你們許願,你等若真的有靈,今日保佑孫先生逃過斛律明月的三箭,我日後若是真成了天下第一富豪,定捐出一成財富廣修廟宇,普度天下。」
他手持長弓,忽然嘆了口氣,心中突想到一個問題,孫思邈用的劍法,劉桃枝都不識得,那會不會是天衣?
冉刻求見了,血脈賁張,若非方才被斛律明月一聲大喝震得耳聾眼花,心跳怦怦,就要喝出好來……
孫思邈點頭道:「記得,你說僧璨大師曾教你相人之術。」他斜瞥慕容晚晴一眼道,「你的相人術果然並不簡單。你站起來說話。」
慕容晚晴目光轉轉,搖頭道:「冉壯士,你為求拜師,竟然連兄弟都不要了。你師父為求自保,連面子都不要了。看來你們師徒真的般配。我這裏祝你早日拜師成功,也盼望孫先生再遇斛律明月的時候,能夠少挨一箭。」言罷,她霍然轉身離去,再不回頭。
他雖有臉紅,但還很誠懇道:「這二來呢,要拜僧燦為師,就一定要當和尚,而且不能還俗。我家就我一個,我若當了和尚,豈不絕後了?我當然不肯。」
孫思邈心道,你當初說自己是個孤兒,怎麼又知道身世了?
劉桃枝竟對斛律明月的推斷很是贊同,說道:「不錯,他多半會南下。可是……就算將軍知道他南下,想掌握他的行蹤也非易事。」
斛律明月卻並不著急挽弓。見孫思邈決意接招之時,他眼中就閃過分古怪——像有些意外,又像是有些瞭然。
方才生死一瞬,箭箭似雷馳電掣,驚心動魄,讓眾人好一會兒難以迴轉心神。他這刻卻淡定從容,彷彿事情從未發生一樣。
暗處閃出一人,就如夜的一部分。
那岸邊的兵衛亦只是舉著火把,石雕木刻般地站立,岸邊只聞火把的噼啪響聲。
這疆場上常勝的將軍憑的絕非只是勇夫之力。
斛律明月十七歲時就曾射落過空中巨雕。孫思邈人在空中,就算有雕兒的雙翅,看起來也絕躲不開斛律明月的落雕之箭。
孫思邈身形才入樹影,斛律明月暴喝聲中未見挽弓作勢,就見他肩后又莫名地少了一枝羽箭。
他看著那箭痕,眼中露出分古怪,半晌才抬頭望向斛律明月。
誰都不確定他這個「好」是說孫思邈的身手好,還是另有含義,就聽斛律明月又道:「放他們五個出城。」
他看起來又要拜下去,孫思邈閃身避開,搖頭道:「我不會收你為徒。」
那人看著那柳枝,半晌才道:「將軍,此子身手之高,匪夷所思。但此子最可怕的卻是能料人之先,心機難以揣測。」他聲音極為沙啞,話語緩慢,顯然是謹慎細緻之人。
孫思邈伸手抓住下落的長衫,撕了條衣襟包紮左肩箭傷。
他說得雖是實情,但眾人聽到耳中,實在不受用。
一念及此,弓弦又震,嗡嗡聲響,帶分暗夜的騷動。
王五一直扶著他,見他掙扎要走,慌忙拉住道:「張三,不要急,總要問問老大的意思。」
諂媚拍完馬屁后,又做出忠心的模樣,九*九*藏*書冉刻求道:「當初我並不知道師父的身份,這才隱瞞內情,如今師父問了,我當然會說了。一來呢……僧燦大師當初不便在鄴城久留,我若拜他為師,當下就要離開鄴城。我捨不得蝶舞姑娘。」
喘著粗氣看著孫思邈,冉刻求雖說提心弔膽一晚,但終究得償所願,突然咕咚跪倒,叫道:「師父在上,請受徒弟一拜。」
不待發問,又聽冉刻求道:「僧燦大師當初苦苦哀求……不是,是勸我當他徒弟……我就是不願。張三,你怎麼了,疼得很辛苦嗎?」
那一箭之威幾乎讓鬼神失色,取的卻是孫思邈的大腿。
那人舉著那柳枝又道:「他在將軍第三箭發出前,知任憑將軍發箭,絕難躲避。那時候將軍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就憑這根柳枝做引,提早催動了將軍的箭勢,又同時用道家秘術『一氣化三清』來脫衣換形,這才讓將軍一箭射在他衣服上,他卻憑這兩步成功逃脫將軍的第三箭。」
他臨時抱佛腳,似是真心盼望孫思邈能夠渡過難關,倒有些度人度己的菩薩心腸。
冉刻求只怕斛律明月玩貓捉老鼠的把戲,很快又派人把他們抓回去,因此一路狂奔,直到累得喘不過氣來,這才放下張三休息片刻,暗想可別把戲沒開始,自己就先被累死了。
冉刻求贊道:「師父高人,過耳不忘。」
夜色沉沉,壓不住孫思邈的身形,夜幕清冷,其間隱約見到有鮮血瀲灧灑落。
劉桃枝低聲道:「將軍既然懷疑他,為何要放他走呢?他這一走,天南地北,再見他就難了。」
孫思邈人在天上,已見箭矢寒光似兵戈烽煙,臉上迷霧再起,有如秦月漢關滄海桑田。他輕叱一聲,手一抖,竟有一點青綠之箭爆射斛律明月。
孫思邈方才閃身到了河堤柳旁,看似不想連累無辜,原來是早想定了躲避斛律明月問鼎箭的策略。
許久,冉刻求才道:「師父,你似乎應該給我一個解釋!」
弓弦震顫,羽箭再出,那如霹靂的羽箭瞬間擊穿那點青綠,擊在了孫思邈的胸口,透體而穿,直飛向天際的明月,消失不見。
男兒在世,有誰不曾想做個無敵天下的英雄?
劉桃枝搖頭,又肯定地點頭,「是劍術。道術中絕沒有這麼一招,用劍和運用暗器的手法、舉止均不相同,因此他也不是使用暗器。將軍,當時卑職看孫思邈擲出柳枝時,感覺他的確是刺來一劍。」他微微閉目,回憶道,「那一劍並無囂張霸氣,但氣度劍意實乃桃枝生平僅見。」
劉桃枝道:「將軍為何對孫思邈這般重視,我倒能猜出一二……可那羅延是哪個?」
難道他自知終究無法躲避斛律明月的最後一箭,反求死個痛快?
斛律明月終於開口道:「劉桃枝,你有種本事,只要道中人一出手,你就能看出他的來歷。那除了那招『一氣化三清』外,孫思邈擲出柳枝用的是什麼手法?」
冉刻求等人耳鼓嗡鳴、心弦繃緊,被那聲大喝驚得目瞪口呆,動彈不得。
齊國雖仗神武帝高歡創立,但斛律明月曆齊國五朝,也可說幫高歡撐起半壁江山,但他言語間卻沒有提及自己的功勞,對神武帝高歡的忠心可見一斑。
慕容晚晴更是神色激蕩,縴手握緊,隱現蒼白。
孫思邈面對斛律明月時都是從容自若,見冉刻求如此倒嚇了一跳,閃身避開,皺眉道:「你做什麼?誰是你師父?」
眨眨眼睛,終於擠出點淚水,冉刻求上前一步,叫道:「師父,自從那以後,徒弟天天盼著能見到你,今日終於得償所願。當知道你入獄后,徒弟我心急如焚,這才聯絡幫手來救你,老天保佑,終於讓徒弟順利救出了師父。師父,你放心,我以後跟著你,定然發奮習武,日後擊敗斛律明月,為你討回今日這公道。」
說到這裏,他心中暗想:我今日之計若能成行,陳國不足為慮!
他似對孫思邈失蹤一事極為重視,也如斛律明月般,知道更多的內情,又道:「那他……會不會和孫思邈一起複出?」
孫思邈無壯語激言、無豪氣干雲,有的只是從容和擔當——面對天下第一高手的從容,銳身赴難的一種擔當。
「因此將軍認為,孫思邈一切不過是裝出來的?」劉桃枝揣度道。
就在這時,孫思邈已被柳條彈到最高之處,身形奇異般一轉,在空中竟向斛律明月衝來!
劉桃枝謹慎道:「將軍何必自頹?想如今齊國強勢,天下第一,江南卻是內憂外患。自陳霸先受禪后,陳國氣勢遠不如前朝宋、齊、梁三國。陳霸先死後,陳國內耗極重,叔奪侄權,如今雖有陳頊當政,算個人物,但手下可用之將read.99csw.com不過淳于量、吳明徹、蕭摩訶數人,何足為慮?」
劉桃枝長吸一口氣,看了眼周圍,極為謹慎道:「將軍,你對孫思邈百般試探,刻意為難,難道你懷疑他和道中人有關?」
劉桃枝點點頭,欲言又止。
斛律明月道:「無論有沒有如意,我們的計劃,都從來不會改變。若行周密之事,絕不能心存僥倖,將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事情上。」
可這也在斛律明月算計之中!
孫思邈由死到生的三箭之間,冉刻求一樣感覺到生死冷酷,這刻大喜若狂,心中還有個疑問,方才明明見到第三枝箭射中孫思邈的胸膛,他怎能還會無恙?
不聞斛律明月回答,劉桃枝又道:「還是說,將軍認為如意就在崑崙?而孫思邈在崑崙時見過如意?」
冉刻求神色尷尬,不待說什麼,就聽張三道:「可這一刻后,我們再不是兄弟!」
張三的確辛苦,只不過是憋得辛苦,他聽冉刻求顛倒黑白,若非肩頭還有疼痛,只怕早放聲大笑起來,聞言齜牙咧嘴道:「的確很痛。王五,你沒中箭,又怎麼了?」
他執意留難孫思邈,一定要孫思邈接他三箭,難道說他一直覺得孫思邈終究要對齊國不利?
下者攻伐,上者攻心!
冉刻求立即道:「誰說不是呢?可當初徒弟和師父說及此事時,曾說過有兩個緣由讓徒弟不能拜僧璨為師。」
冉刻求雖立志想做天下第一富豪,但亦想當個英雄。
誰都知道斛律明月箭法高絕,要避開他三箭好似登天,但誰都沒想到,他箭法通靈,幾乎可說是到了神擋殺神、魔擋殺魔的境界。
劉桃枝恭聲道:「將軍請講。」
他搶先發難,竟在第三箭之前反攻斛律明月。
可他轉瞬臉色大變,一顆心幾乎停止了跳動。
冉刻求瞥見,只覺得這女子性格倔強,可能不想讓孫思邈代她擋上一箭,但終究逃不過對生的渴望,因此還是放棄了傲氣。他冉刻求何嘗不是如此?
「劍術?不是道術?」斛律明月眼角一跳。
劉桃枝一直靜靜傾聽,此刻略有困惑,「那將軍擔心的是……」
斛律明月雙眸如電,釘在劉桃枝身上,許久才道:「桃枝,老夫和你也算相知多年,很多事情不必瞞你。但如意一事,老夫至今為止,所知還是限於傳說。你一直對如意一事極為留意,甚至確信不疑,老夫不會幹涉,但希望你能明白一點……」
眾人聽她對孫思邈出言不遜,臉色均變。冉刻求這次心思最快,立即想到,我用的是苦情計,慕容晚晴遭逢大難,用的卻是激將法,只想激起孫思邈對斛律明月的恨意,聯手和高家君臣作戰。
這時,明月正孤零零地掛在天上,雖撒下萬千光輝,但本身難免孤單寂寞。
他說起陳年往事雖是平淡冷靜,但其中蘊含的殺機沉沉,讓冉刻求、王五等人大汗淋漓。
斛律明月還是在望著天空的明月,緩緩道:「周國宇文氏和我大齊交戰數十年,其間仇怨難以盡數。當初全仗我大齊神武帝英勇,西征南戰,打下了偌大的江山,才能和周國、陳國鼎足而立。」
甩甩腦袋,甩出一頭汗水出來,冉刻求這才發現心口劇烈地跳動,周身疲憊欲死。
孫思邈還是中了箭!
所有的兵將均是睜大了眼,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孫思邈不待回答,一旁的慕容晚晴冷冷道:「為什麼,你還不明白嗎?你拜師要打敗斛律明月,偏偏你這個師父並不敢得罪斛律明月。」
「平陽一戰,我射死周國大將達奚的先鋒勇將尉遲臨風,讓達奚不戰而退。河清三年(564年),齊周決戰洛陽,周國權臣宇文護幾乎傾全國之兵來戰,我又親手射死周國第一猛將王雄,讓宇文護聞風而逃。天統三年(567年),周國雙雄宇文傑、梁景興不服我名,帶周兵十萬陣前搦戰,點名讓我出戰,我當場一箭射死梁景興,宇文傑不敢出戰,竟隨即敗走。」
斛律明月忍不住陷入沉思中,良久才道:「如今周國雖說宇文護弄權,但其根基牢固,絕非陳國可比。老夫一直留意著周國的變幻,感覺國主宇文邕年少老成,只怕……」
冉刻求本以為自己這番瞎話有情有義、有虧有欠,就算鐵石心腸都能打動,不想孫思邈無心無肺的樣子,愕然道:「為……為什麼?難道僧燦大師沒和你說這件事嗎?」
不等孫思邈回答,也知道孫思邈無從回答,斛律明月繼續道:「我十七歲從軍,就以箭落雕,被人稱為落雕提督。自此後再不射鵰,射的均是犯我國境的虎豹豺狼之輩。」
他曾幻想過太多英雄事迹,但從未想過有這樣一種英雄豪邁——平淡若水。
此時此刻,九九藏書孫思邈最好的逃命方法就是竄得越遠越好,可他竟然拉近和斛律明月的距離。
「這也正是老夫困惑之處。」斛律明月眉頭緊鎖,緩緩道,「此子自從娶了獨孤信之女后,好像就再沒了消息,我派人多次打探,都說此人一直在武川家中隱而不出,讀些聖賢書消遣,但從未有人真正見過。他好像在獨孤信死前數年,就再沒見過外人。」
冉刻求定睛一看,就見半空有衣衫緩緩而落,而孫思邈卻好好地落在地上,除了左臂處有鮮血流淌外,胸口並沒有什麼血洞。
斛律明月肯定道:「若老夫沒有猜錯,他出鄴城后,一定會南下。」
孫思邈雖全力成備,但也沒想到斛律明月出箭如此突然,角度如斯刁鑽,但他早在斛律明月大喝之前就似已有警覺,驀地騰空而起,身形一閃,竟竄到身旁柳樹之後。
城門本已關閉,但有斛律明月下令,故守城的兵士對幾人並不為難。
聽斛律明月又道:「之後,我帶三千鐵騎追擊周軍八百里,刺殺宇文傑于槍下。後來周國第一名將韋孝寬忍無可忍,和我決戰汾水,我派人百般辱罵,連續射殺他手下一十三員猛將,他貪生怕死,終究不敢和我一見。」
孫思邈也正望著他……
劉桃枝身軀微震,雖讓人看不清面容,但聲音微顫,「將軍,你的意思是?」
五人一出鄴城,雖說前方夜幕黯淡,但冉刻求二話不說就背起張三當先跑了出去。
他縱有神秘的來歷,伏牛的身手,甚至可起死回生,但在天下第一名將斛律明月面前還是絲毫不敢大意。
斛律明月沉默半晌,直到弓弦停震后,這才冷漠道:「好。」
孫思邈微微皺屑,轉瞬微笑道:「慕容姑娘倒是深知我心。」
劉桃枝見狀,垂手而立,低聲道:「將軍,請恕在下失言。」
「方才的一切,你當然都看清了?」斛律明月突然開口,問得古怪。
冉刻求身形晃了晃,只感覺那箭也同時射中了自己的心口,絞痛莫名。卻聽王五驚喜喊道:「老大,你看!」
偏偏她又是一個極為倔強的女子,哀求的話絕不肯出口,那種傷心的眼神流動,冉刻求、王五和張三望見,心中均是莫名地傷感。
羽箭如有神通,略一盤旋,就從弓弦上驚艷地擊出,竟洞穿了柳樹。
「可是……我已經來了。」孫思邈緩緩道。
這不過是斛律明月射出的第二箭!
「我一介武夫,得神武帝器重提拔,當竭盡心力輔佐高家江山,不敢怠慢,盡此一生,無非想幫大齊伐陳討周,一統江山。怎奈江南王氣未收,周國日漸強盛……只怕……」斛律明月輕撥弓弦,弦發哀嘆。
箭在手,手扣弦,弦綳弓,弓已滿月,箭指長天!
就算斛律明月,目光中都掠過分詫異,眯縫起雙眼,肩頭羽箭又是一跳,已落在他的手間。
冉刻求眼前一黑,甚至想到孫思邈被利箭射穿的情形。
慕容晚晴還有些猶豫,可見到斛律明月望來,她似有畏懼,不敢再問叔叔的事情,立即轉身跟隨冉刻求等人離去。
斛律明月只是點點頭,抬頭望著夜空。
就連河邊齊國的兵將均是露出欽佩之意,慕容晚晴更是幾欲張口,雖讓人看不到表情,但眼眸中有含義千萬。
斛律明月緩緩道:「是不是裝,總是要慢慢來看。老夫只知道,一個人本可十三年前揚名,突然能捨棄浮華,不知所蹤,十三年後再出,目的就絕不會是他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他和道中人一定會有牽連。」
冉刻求臉色數變,見張三、王五望著自己,抹抹汗,拳頭舒展又攥,一副為難的樣子。但終究還是一咬牙,「先生說得不錯,若非我們多事,有穆大人在,先生根本不會有事的。我們錯了就要認錯,張三、王五,過來……過來……向先生道歉。」
王五垂頭不讓眾人看到臉色,悶聲道:「我肚子疼。」
孫思邈本想再說什麼,可看了身邊四人一眼,終究輕嘆口氣,轉身離去。
冉刻求緊張地望著斛律明月,心中暗想,不知孫先生躲過三箭,斛律明月會不會遵守諾言,或者再起波瀾?
沉吟片刻,劉桃枝又道:「而周國眼下宇文邕雖是天子,可一切權利都掌控在權臣宇文護之手。宇文護素無疆場謀略,不識大體,終究難和將軍沙場一決勝負。」
孫思邈這次卻不回答,只是負手而立,神情竟像默認了。
斛律明月望向孫思邈離去的方向,冷冷道:「你信他的目的就那麼簡單?」
斛律明月還持著長弓,弓弦還在震顫,但弦上已沒有了箭。
想想又覺得臉紅,暗想孫思邈都在為他賭命,他這樣好像吝嗇了點,咬牙喃喃道:「兩成好了。」
本想
九_九_藏_書說只怕宇文邕勝過高緯,但終於咽回這句話,斛律明月又道:「周國先有獨孤信,後有韋孝寬,這兩人或許武功戎略不如老夫,可若論隱忍權謀,還在老夫之上。周國得以不倒,很大原因是在這二人身上。不過,獨孤信已死,老夫最擔心的反倒不是韋孝寬。」劉桃枝掐指一算,身軀陡然一震,嗄聲道:「將軍將此人和孫思邈相提並論,難道是說……他多年前也失蹤了?」他似極為激動,勉強平抑情緒后才道,「莫非……他和孫思邈一起失蹤的?」
慕容晚晴見了,心中駭然孫思邈竟有如此妙絕的身法,目光一直隨著孫思邈的身形轉動。
他說完后,霍然轉身,大踏步地離去。王五看了冉刻求一眼,神色亦是不滿,轉身跟隨張三離去。
眾人忍不住向斛律明月的弓上望去,但黑黝黝看不真切。正心情激蕩間,就聽斛律明月道:「孫思邈,不知你今日會不會給這弓上再加一道傷痕?」
冉刻求知孫思邈說他不識慕容晚晴假扮碗兒一事,老臉一紅,卻立即站起來道:「師父有令,徒弟怎敢不聽。可徒兒站起來說話,心中對師父也是一樣的尊敬。」
而孫思邈正在樹后。
弓弦震顫急如暴雨,暴雨之中陡然有鳳鳴清越。
冉刻求的一顆心墜入了深淵,王五、張三更是臉灰如死,慕容晚晴雙手握拳,周身顫抖,嘴唇動了下,看似就要喊什麼……
冉刻求果然接下去,長嘆一聲道:「師父,記得你我當初才見時,我就和你說過我見過僧燦大師嗎?」
冉刻求見了,驚詫莫名,實在難信天地間還有人有著比靈猿還矯健的身手。
劉桃枝也抬頭望空,像是回憶方才孫思邈騰空撲來的身影,良久后才道:「不是道術,也不是暗器手法,是劍術。」
可就算他知道斛律明月用的是攻心之法,也難免被如煙往事吸引。
冉刻求不再理會兩個兄弟,倒記得自己編到哪裡,繼續道:「僧燦大師無奈,只能放棄收我為徒的念頭。但說良徒難找,說有個叫孫思邈的……也就是先生也在找徒弟,僧璨大師當下決定,為免我誤入歧途,暫時代孫先生收我,讓我日後見到孫先生,直接叫師父就好。」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緩緩道:「斛律將軍,在下到鄴城,本因為一個約定,要找一人。」
冉刻求眨眨眼睛,歡喜得難以流淚,抹了把汗水當情感。
斛律明月嘴角突然帶分難揣的味道,喃喃道:「這點倒不用擔心,老夫既然能放他,就有收他的把握。」
孫思邈若仗柳樹躲避,無疑將自身置於死地。
張三一怔,不認識一樣地看著冉刻求,良久才道:「我們可是兄弟。」
雖是這般想,還是被劉桃枝所言振奮,斛律明月道:「陳國雖氣數衰敗,但國主陳頊因經磨難,亦有志向,仍不可小覷……」
他句句扣著師父兩字,越發地恭敬,見孫思邈並不拒絕,心中暗喜道:「師父有所不知,僧璨大師看徒弟很有慧根,還想收徒弟為徒,但徒弟並未跟著他。」
那長衫的胸口上有箭痕一點。風遺塵整理校對。
他頓了下,補充道:「當然了,將軍只想看他的底細,並沒有全力以赴。但饒是如此,此人絕境之中,料人之先的本事也是翹楚之輩。」
他全身上下都籠罩在一件黑袍中,就連頭上都戴個斗笠,讓人看不清面容。那人應聲而出,卻沒有立即回答,反上前幾步,到了方才孫思邈所立的地方低下頭來尋找什麼。
「當然你是我師父了。師父,你有所不知……」見張三、王五都是一副不知的表情,提醒道,「你們不記得了?僧璨大師曾提及過孫先生……」
斛律明月皺了下眉頭,半晌才道:「那羅延本是獨孤信的女婿。此子年少時,就被獨孤信看重,將女兒獨孤伽羅許配給他。」
晚風中,就見柳樹枝條激蕩。在剎那生死間,孫思邈突然探手抓住了柳枝,竟借柳枝彈力一盪,凌空而起。
斛律明月眉宇間帶分疑慮,緩緩搖頭道:「老夫不知,但當初從崑崙傳回來的消息說,孫思邈那時候身邊的確還有一人。老夫不能確定那人是否就是那羅延。」
輕嘆一聲,斛律明月望向天空,天空有月,月正明,「我從軍三十多年來,箭下從不殺無名之輩,每殺一人,就要在弓上刻道痕迹,到如今,已有一百三十九道。」
劉桃枝立即道:「那是自然。只不過若見到如意……」見斛律明月神色肅殺,劉桃枝不再談論下去,只是道,「將軍三箭后,對孫思邈如何判斷?」
孫思邈略有詫異,「這可是個機緣,你竟平白錯過?」
孫思邈看著冉刻求,問道:「冉壯士,你說我方才說的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