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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密事

第十一章 密事

這一日正在趕路,突聽前方水聲傳來。
孫思邈簡潔道:「江南!」
冉刻求忙追出去,可哪裡看得到孫思邈的影子,暗自跺腳,又疼得皺眉,才要迴轉房間,隔壁房間突然伸出一隻大手,一把竟抓住他的衣領!
「那是自然。」冉刻求當然明白慕容晚晴的言下之意,拍胸膛道,「放心,就憑你帶我們劫獄、幫我拜師兩件事,我怎麼說也要說服師父幫你報仇,宰了那蘭陵王。」
孫思邈神色不變,但臉上似瞬間蒙了層迷霧,「這個……穆大人也對我說過,但蘭陵王目的地只怕不是黎陽吧?」
王五也道:「我們究竟要去哪裡?」
「去江南幹什麼?」冉刻求大喊,差點一頭跳進黃河裡,心道,人說不到黃河心不死,我騾子般地趕了這幾百里路見到黃河,本以為是盡頭,怎麼還要再趕幾千里路去江南?
那三人中為首之人壓低聲音,冷冷道:「你們瞎了眼睛?我們是方才那大人的護衛。」
張三性子最急,叫道:「有什麼長不長的,要不是王五勸我,我這次真不和你做兄弟了。那孫思邈不通情理之至,我就不懂為什麼你執意要跟著他?」
「你姓張?」孫思邈喃喃低聲,臉上似有分異樣,心中卻想,他原來姓張,他又和那人如此像,難道說他真和那人有關嗎?
冉刻求雖還惦記那神秘來客,但也留意這面的動靜。他見那包裹沉重,知是真金白銀,不知孫思邈搭錯哪根神經,到手的錢還嫌燙手,立即道:「先生怕累,學生給你背好了。」
他話未說完,就見慕容晚晴一掌擊來,不過意料之中,冉刻求要退出門外,卻碰到了痛腳。
冉刻求道:「我看姑娘長得不錯,也和我師父一樣的聰明,不如先想辦法嫁給我師父好了,大家如果成了一家人,報仇的事嘛……哎喲。」
冉刻求一把接過,不敢去看孫思邈的臉色。
那聲音柔和非常,將他意識的黑暗遽然撕裂,閃出一道光亮來。
「哪樣?」冉刻求大喜。
面前站著倆人卻是張三和王五。
見慕容晚晴要殺人的樣子,冉刻求忙擺手道:「你問我主意,我就是說說,不同意的話,再商量好了,何必打打殺殺呢?」
那三人見冉刻求入了城,立即也向城中走去,卻被兵衛攔住喝道:「幹什麼的,去排隊查驗。」
慕容晚晴看了冉刻求半晌才道:「別的我不知道,但有一樣你肯定比蘭陵王強的。」
王琳留意孫思邈的臉色,壓低聲音道:「先生難道不知,前日蘭陵王也到了黎陽?」
冉刻求精神一震,只以為他要傳功授業,忙道:「先生請講。」
他已不知自己多久沒有流過淚,但流淚的那一刻,久久埋在心底的酸楚翻滾而出,難以遏制。
他手一擺,早有手下奉上個沉甸甸的包袱,裏面不問可知,定是金銀之物。
王琳臉有難色,孫思邈立即道:「送人千里,終有一別。大人忙自己的事就好,在下亦要趕路了。」王琳顯然有事在身,便客氣幾句,當下圈馬帶兵衛回城。
冉刻求用盡全力奔到林前,哪裡再看得到孫思邈?環顧四周,但見晚月清風,孤影徘徊,不由彷徨。
王琳立即道:「先生所言極是,但並非所有人都如先生所想。」
「到了你自然知道。」孫思邈若有所思地前行,突然問道,「你說你姓張,可有名字嗎?」
孫思邈日出而起,夜半才息,認準了西南方向而走,看似行得不快,但冉刻求一路小跑也是難以追趕。
三人齊問,冉刻求眼珠轉轉道:「說來話長了。」
一念及此,冉刻求心驚膽顫,忙壓低聲音道:「先生,這裏人多眼雜,要不,我們還是在城外找個地方歇息吧?」
孫思邈進了黎陽城后先找了家客找。那隊正幾次要奉承,卻被孫思邈攔阻。那隊正見狀,不再堅持,先行告退。
孫思邈微皺下眉頭,卻不再推搪,展顏笑道:「倒讓大人見笑了。我本想向王大人要兩匹馬的,如此一來……」
孫思邈長身而起,施禮道:「多謝大人。在下還有事情,這就告辭了。」
孫思邈又是什麼大人?怎麼那隊正如此害怕?那玉牌究竟有什麼門道?
冉刻求轉身要逃,慕容晚晴已喊道:「你站住!」
冉刻求驀地在這裏見到三人,竟沒絲毫意外的表情。他看向慕容晚晴,微笑道:「慕容姑娘做得一出好戲。」
孫思邈搖頭道:「實不相瞞,在鄴城時,穆大人和在下倒是一見投契。臨別時,穆大人將令牌放在在下的包裹中,並未告訴在下。進城時,在下和兵衛有點誤會,怕起爭執,這才拿出令牌來,不想卻驚擾了大人。」
略飽后,天色早暗,冉刻求本以為就要休息,不想孫思邈盤膝而坐,突然道:「刻求read•99csw.com,我和你相交多日,有些事要和你說說。」
那隊正見到令牌,想必以為孫思邈是朝廷之人微服下訪,不敢怠慢,這才去稟告王大人。王大人聽說朝廷來人,自然過來巴結。
王琳本有失落,見狀微微一笑,示意那兵衛將包裹送到冉刻求手上。
冉刻求差點去撞牆,怎想會有這種巧事,偏偏要了他們的命,一時間沒了主意,忙道:「先生救命。」
雙臂微振,冉刻求看樣就要出手,等看清楚來人的時候,舒了口氣,一等那手掌離開嘴巴,吐口唾沫道:「你們要嚇死老子嗎?」
冉刻求雖恨不得連睡幾天幾夜,但有著心事,睡覺還睜著隻眼睛,見孫思邈趕路,慌忙跟隨。
冉刻求慌忙跟隨,二人策馬轉瞬跑了幾十里出去,眼見天將遲暮,前方山脈連綿,孫思邈帶冉刻求入山,找處背風的山腳歇息。
眾目睽睽下,冉刻求一張驢臉又和煮熟的閘蟹一樣紅潤,摸摸下巴的胡茬道:「別的倒都不差,不過你說我不如蘭陵王英俊,我倒不敢苟同。蝶舞姑娘就說我颳了鬍子很帥,王五,你說我是不是比蘭陵王更有男人氣派?」
人在馬上,王琳看看四周,壓低聲音道:「孫先生,有件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冉刻求點頭,他進城時也發現城中長街有兵衛搜尋什麼,只怕城中真的有大事發生。
那人聽聞響動,緩緩轉身。
陽光明耀,照得那玉牌如透明般,隱有花紋流轉。冉刻求不等看清楚玉牌刻的是什麼,那隊正臉色又變,竟有驚嚇的樣子,失聲道:「你……你……」
他們從鄴城一路向西南而行,竟趕到黃河邊上,怎麼算,都有數百里的路程。
「或許有,但早忘了!」冉刻求咬牙半晌才道,「我現在就叫冉刻求。」
王大人見孫思邈拒絕邀請,心中躊躇。
孫思邈看也不看道:「先進城再說。」他當先向黎陽城走去。冉刻求無奈,一瘸一拐地跟著,眼珠亂轉,也不知在想著什麼。
他怕這些人是奉斛律明月之命搜尋他們,當然不敢說出身份,隨口編造事情,順理成章,自己倒信個十成十。
冉刻求不迭地點頭,擦擦眼角,跟在孫思邈身後,忍不住向鄴城方向望了眼,知道如果離去,再見蝶舞不知哪年哪月,心中不舍,但終究一咬牙,跟著孫思邈道:「師……先生,我們去哪裡?」
冉刻求說得很亂,但孫思邈卻好像有分瞭然。
他在盤算不休,慕容晚晴終有分不耐,「冉刻求,無論如何,我總算幫過你兩次!大丈夫恩怨分明,小女子可是施恩望報的。」
冉刻求道:「慕容姑娘真是冰雪聰明,這麼幫我,當然也是打定主意要跟著孫先生了?」
王五道:「張三別急,老大當初打手勢讓我們暫時離去,自然有他的道理。慕容姑娘不也說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讓老大拜師學藝再說。別的一點委屈算得了什麼。」
王琳暗自琢磨,都說穆提婆為人喜怒無常,不想這孫先生倒是好脾氣。
冉刻求霍然睜眼,就見孫思邈坐在身旁,一雙眼也是晶晶閃亮,但無疑比那雙魔眼多了太多的溫暖。
他知道穆提婆如今身為皇帝面前的紅人,位高權重,絕不能得罪。這個孫先生竟能和穆提婆相交,得穆提婆贈與令牌,不論什麼關係,總要妥善安置。
冉刻求心頭一沉,極為絕望,聽孫思邈又道:「可你要跟著我倒無妨。不過,我走的是一條不歸路……你跟著我,可不要後悔!」
王琳立即道:「去給孫先生準備兩匹快馬。」
「不痛!」冉刻求用力跺了下,痛得齜牙咧嘴,可知道能痛得出來比掉腦袋后不知道疼要幸福好多。
她白潔如玉的臉上,那一刻有分紅暈上涌,見冉刻求隨時要逃的樣子,咬牙道:「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為了報仇,一切事情好商量。」
回頭望去,見到孫思邈在馬上若有所思的樣子,他訕訕道:「先生,我們如今要去哪裡?」
冉刻求更堅信了傳功的念頭,笑道:「先生還信不過我嗎?」
「為了報仇,我死都不怕,有什麼不樂意的?」慕容晚晴斬釘截鐵道。
沒料到,那隊正臉色陡變,手一揮,那幾個手下單刀出鞘,指向二人,一時間寒光閃閃,殺氣凜然。
「你好像也恨蘭陵王?為什麼?」慕容晚晴秀眉一挑,似有些意外。
孫思邈見冉刻求起身,輕舒一口氣,轉身對那大官道:「王大人,我這跟隨自幼就有個病根,一勞累就會昏迷,如今無礙了。」
冉刻求只聽到那兵衛又說道:「城隍廟那妖道……」還要再聽時,眾人已經去得遠了。
冉刻求心中暗想:當初我看孫先生對我們不咸不淡的樣子,只怕他舍我們離去,就read•99csw•com借張三發怒的機會,表明立場先跟著先生,留暗記讓王五等人隨後跟來。
夜闌珊,風乍起,吹亂一腔思緒。
那兵士轟然領命,上前就要拿鎖鏈套住二人。
慕容晚晴冷冷道:「不行嗎?你反對?」
冉刻求這才明白孫思邈手中那玉牌竟是穆大人給的,怪不得那隊正見到令牌臉都綠了。
他也算閱人無數,第一眼見到孫思邈時,就感覺這人讓人心生親近,大有好感,斗膽問道:「不知最近宮中可出了什麼事嗎?」
孫思邈道:「你腳不痛了?」
孫思邈無奈一笑道:「在下記住大人的話了。」
一念及此,突覺得腳心疼痛難忍,冉刻求慌忙脫下鞋來,大叫一聲。原來,腳底早磨出水泡,水泡又爛出血來,沾在腳上,一脫鞋鑽心地疼痛。
慕容晚晴冷哼一聲道:「你拜師了嗎?」
話才落地,一個隊正模樣的人帶著幾個手下已將二人圍了起來,百姓見狀,呼啦啦地散到一旁。
他才說幾字,就發現有點不對。因為孫思邈跟他一路,一直穿著青色衣衫,這人身材和孫思邈彷彿,但穿的卻是褐色的衣服。
雖見形勢緊張,孫思邈卻不慌張,微微一笑道:「這位仁兄,他剛才信口胡說,你莫要見怪。」
孫思邈看似緩步而行,但冉刻求發足狂奔,竟越追離得越遠。
冉刻求只感覺流年不利到了極點,忙道:「幾位大哥,我等可是鄴城良民。」
他再也抑制不住多年來壓抑的酸楚,眼淚順眼角而落,慌忙擦拭,懇求地望著孫思邈。
搖搖頭,冉刻求喃喃嘆息道:「女人呀,誰知道她發神經的時候在想著什麼?唉,她喜歡先生還算正常,畢竟先生為她擋了一箭。蝶舞沒見過蘭陵王卻能喜歡上他,那才是不正常呢。」
冉刻求見了心中微驚,暗想,黎陽是齊國交通水路要道,平日運輸繁忙,但地處齊國腹地,素來沒有什麼戰亂,這般嚴查,可是出了什麼事情嗎?
冉刻求奔得滿頭大汗,眼看孫思邈竟要不知去向,不由大急道:「師父……師父……」
就聽孫思邈道:「我不會收你為徒的。」
孫思邈微微一笑道:「那好,我們走吧。」言罷向南行去。
房間內不知何時多了許多兵衛,房間靠窗處坐著一人,長須長眉,神色清癯,見其穿著打扮竟是齊國的大官。
冉刻求打破頭也想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裡,急道:「幾位大哥,究竟怎麼回事?」
「你和我才認識幾天,就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了?」孫思邈道。
張三、王五差點暈倒。
張三道:「你們進城時,我們就在城外。慕容姑娘見那隊正對孫先生恭敬,就說是孫先生的護衛,然後就這麼進來了。不過,老大你走南闖北的,怎麼會讓他們圍住?」
王琳見他對鄴城之事這般熟悉,更是心熱,又問:「那依先生來看……朝廷可準備對陳國用兵了?」
孫思邈手一翻,一塊晶瑩的玉牌已在手上,向那隊正晃了下。
二人趁夜向南趕路,冉刻求這幾日如繃緊的弓弦,此刻放鬆,頓感疲憊不堪。
冉刻求老臉紅得都要滴血,還能說一句,「姑娘看人果然與眾不同。」見兩兄弟都是憋著笑,他岔開話題道,「進城挺難的,你們怎麼混進來的?」
冉刻求駭了一跳,見她神色楚楚,逼問卻狠,心中一動道:「辦法是有一個,可姑娘只怕不樂意。」
冉刻求見那隊正對孫思邈比親爹還親,想不明白究竟,等進了客房后,忍不住道:「先生,我們要留在這裏?你又是什麼大人?那塊玉是什麼寶貝?」
冉刻求微愕,一時間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的確沒有說謊,但這句話聽到王琳耳中,卻有不同的意味。
他感懷自身,難免自怨自艾,回到自己房間前,推開房門見孫思邈負手立在窗前,背對著他,心中詫異,不想孫思邈回來如此之快,更不知道他是否知道自己和慕容晚晴的約定,忐忑上前一步道:「先……生……你……」
王琳神色一喜,還要再說些什麼,就見一兵衛快馬趕來。那兵衛不等到了王琳近——前,就翻身下馬,快步走來低聲道:「大人,城隍廟……」他只提及三個字,立即住口,看了孫思邈一眼。
他片刻間將來龍去脈想清楚,可心中卻始終有個陰影,方才房中那有雙魔眼的人究竟是誰,來這裡有什麼目的?
見王琳眼中滿是渴切之意,孫思邈微微一笑道:「王大人好意,在下心領。這包東西太過累贅,在下就不要了。」
「我不會撒謊。」王五硬梆梆道。
「最少你的臉皮要比蘭陵王厚上許多。」慕容晚晴輕淡地補了一句,「他就算戴面具,也比不上你。」
黎陽據黃河而建,那這條河當然就是黃河了。read.99csw•com
他一直極為從容,這刻卻露出少有的為難之意,似乎為堅定念頭,一帶韁繩先往南行。
「那到黎陽做什麼?」
他畢竟是走南闖北的,知道這時候絕慌不得。不過他也的確到過黎陽,知道這裡有個城隍廟,有城隍廟自然有賣香燭的,想賣香燭的姓李姓王,官兵也不熟悉,更不會深究。
「師父絕非是張三、王五看到的那種人,師父你是有苦衷的,是不是?你和斛律明月有恩怨,你怕連累我們,因此不想我們跟著你走?」冉刻求立即道。
孫思邈道:「王大人客氣,在下若知情,絕無隱瞞。」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喃喃道:「我信你人好,但這世上,往往好心辦壞事。我知道你一心拜我為師,但我早說過,我走的是一條不歸路,你一定要想好了,是否真要和我走下去?」
兵衛一愣,他早看到隊正對孫思邈客氣的樣子,不知真假,也不敢阻攔。那三人已大搖大擺地入了城。
冉刻求聽孫思邈有帶他的意思,大喜過望,叫道:「我不後悔,我絕不後悔。」可叫喊后,忍不住心中嘀咕,什麼是不歸路?怎麼聽起來這麼恐怖!
霍然望向孫思邈,冉刻求熱切道:「直到我碰到先生后,我才知道,做人可以像先生這樣。先生,我漂泊這些年,自以為不錯,到現在才發現其實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我知道遇見先生是我此生最好的機會,若是錯過,終身遺憾。方才不見了師父,我甚至有種被父親拋棄的感覺。」
守城的兵士見了,片刻又湧來十幾人圍在外圈,一個個臉色鐵青,如臨大敵的樣子。
夜半時分,孫思邈見他走路都要睡著的樣子,便找處靠山背風的地方歇息。可未到天明,就起身繼續趕路。
這千里迢迢的,難道就這麼走過去?
「那你還不如讓我去死吧。」冉刻求駭了一跳,見慕容晚晴要把椅子扔出來的樣子,慌忙跳到門外,急聲道,「孫先生快回來了,我要去等他,你們記得跟上了。」
冉刻求眼眸閃亮,並沒留意到孫思邈的異常,他陷入往事的追憶中。
不待多想,那隊正當先領路,帶孫思邈入城,冉刻求帶著一肚子疑問跟了進去,卻沒有留意到身後不遠處,有三個人戴著斗笠正在看著他。
冉刻求一眼望過去,見河面寬廣,舟行如鯽,河北岸有座城池高聳,心中愣住,暗想這不是黎陽城嗎?
那隊正更是凜然,上前一步,握住刀柄道:「那你又要說些什麼?」
那絕不是一個夢!
孫思邈喃喃道:「妖道?難道是他們又出現了?我要不要……」回過神來,見冉刻求困惑的表情,孫思邈沉思半晌,才嘆息道,「還是先去南方。別的事,到可再說。」
前方有片密林,冉刻求追趕途中,陡然眼前一花,再見不到孫思邈的蹤跡。
聽聞孫思邈很快要走,感覺孫思邈多半是路過,王大人放鬆之下也不敢怠慢,說道:「那孫先生可有什麼需求,但說無妨。」
「想、想,烏龜王八蛋才不想走!」冉刻求指天發誓,跳著腳道,「可想有什麼用,我這兩隻腳還怎麼走?」表功一樣地抬起一隻腳來,恨不得放在孫思邈的鼻尖上。
冉刻求本想說你不答應收我為徒,我就不起來,但聽孫思邈門氣肅然,終究不敢違背,緩緩站起,結巴道:「師……師……師……父。」
未近黎陽城時,就見百姓排了長隊,城門處有官兵盤查,竟是戒備森嚴。
冉刻求左右看了看,嘆口氣,向孫思邈追去,邊跑邊叫道:「師父,等等我……」
冉刻求一怔,不待多言,孫思邈已輕嘆口氣,轉身向前行去。
張三急問:「怎麼回事?」
他走的方向和張三等人離去的方向截然相反。
「你……是……」冉刻求心頭狂震,只感覺聲音嘶啞,竟弱不可聞。
孫思邈雙眸微張,目光落在冉刻求身上許久,這才道:「今日我和你所言,你絕不可讓第三人知道,不知你能否守門如瓶?」
冉刻求為之氣結,望向慕容晚晴道:「慕容姑娘看人的眼光與眾不同,當然看出哪個好了?」
孫思邈一個問題也沒答,只是道:「你先休息,我出去看看。」言罷起身離去。
冉刻求一聽之下,心底突然冒出股寒意,不由地一激靈,打了個冷顫。
孫思邈點點頭道:「在鄴城見過蘭陵王。」
接連數日,如斯趕路,冉刻求只覺得兩腿都要和自己分離,如拉磨的驢子般只知道前行,卻不知什麼時候是個盡頭。
孫思邈見狀,心中暗想,聽聞黎陽總管王琳也是個人物,一直侍奉江南梁國,陳霸先以陳代梁后,王琳錚錚傲骨,拒不降陳,被陳霸先擊敗后,反投齊國,但伐陳之心從未淡過。今日對我如此,多半九-九-藏-書還是因為穆提婆之故。想他人在黎陽,雖是位高權重,最想去的想必還是江淮,那才有機會和陳國交手,若有穆提婆為他美言,去江淮便不難了。
王琳見孫思邈不但認識穆提婆,竟還對蘭陵王的行蹤頗為熟悉,更感覺此人來頭不小,低語道:「本官聽蘭陵王的意思,好像陳國那邊有事發生,蘭陵王這才要南下解決。想蘭陵王本是我大齊棟樑,能驚動他出手的事情絕不會是小事。因此本官冒昧推測,只怕江淮會有戰事……本官精熟江淮之事,若有事端,倒真想為朝廷盡份心意……」
冉刻求見孫思邈又在野外過夜,暗自嘀咕。他早看了包裹,裏面有數百兩的金銀,暗想我這真是叫花子命,捧個金飯碗也得要飯去。
饒是如此,冉刻求還是感覺那人一雙眼亮得迥異常人,還帶分綠意,極為攝人,如同深夜荒墳中冒出的幽靈,讓人見到,忍不住心悸到腳底。
王五看冉刻求好像在找豆腐的樣子,只怕他一頭撞死,一旁道:「這黎陽城的戒備少有地森嚴,只怕發生了什麼大事。」
那隊正身子竟有些發抖,低聲道:「大……大人……」看起來就要跪下去,卻被孫思邈一把扶住。
孫思邈也不催問,只是靜靜等待。
冉刻求身在其中,見眾人前呼後擁,總疑身在夢中。他暗想,老子混跡這麼久,也從未有如此威風的時候,都說跟著狼吃肉,跟著狗吃屎,古人不欺余也,以後可要跟好了孫先生才對。
「先生認識蘭陵王?」王琳試探道。
冉刻求一驚,就要大叫,隔壁又伸出另外一隻手來捂住他的嘴,將他拖進房來。
半晌后,冉刻求才道:「先生,我不是個孤兒。」
冉刻求看起來也要撞牆的樣子,許久才道:「你不會真的喜歡上孫先生了吧?」
他本來以為自己是撒謊的祖宗,哪裡想到孫思邈撒起謊來,天都吹得下來。
這時倦鳥早已歸巢,青山寂寂,孫思邈的聲音飄飄蕩蕩在空中,渾似不在人間。
孫思邈看了冉刻求良久,這才問道:「你為何要拜我為師?」
冉刻求心中一陣迷惘,幾乎以為方才經歷的一切都是噩夢。可噩夢怎會這般清晰?
那隊正冷然笑道:「昨晚城隍廟失火,賊人不知去向,你倆今日來了,說不定就是賊人的同黨。來人,鎖上他們去問,若不認得什麼賣香燭的,就押去大牢!」
突然想起,他們才從斛律明月那裡逃走,莫非斛律明月改變了主意,又要抓他們幾個?
「你起來說話。」孫思邈道。
張三又道:「上次蝶舞讓我們幫忙搶孫先生的包裹,聽說就是為見蘭陵王一面!老大沒蘭陵王那小子的身價,更沒有蘭陵王的英俊,打又打不過蘭陵王,無奈之下只能拜師學藝,另闢蹊徑,想要有朝一日再見蝶舞姑娘時能勝過蘭陵王。老大,你說我猜得可對嗎?」
孫思邈臉上浮現出若有若無的笑,聽冉刻求發問,淡淡道:「解釋什麼?」
「在下只知道斛律將軍回到鄴城,穆妃身體出了些小問題,但已無大礙。」孫思邈道。
王大人當然感覺冉刻求發病好像有些異樣,可終究沒有多問。
王琳見其意堅,也不挽留,當下陪同孫思邈出了客棧,由一幫兵衛護送到城南,叫艘大船擺渡過河,上岸后,又送出幾里,禮數可說是極為周到。
慕容晚晴蹙屑道:「什麼大事都和我們無關。冉刻求,你說要幫我報仇,眼下可有說服孫思邈的法子了?」見冉刻求躊躇,她咬牙道,「你莫要知恩不報。我若知你騙我,我就將你斬成十七八段,丟到黃河裡面去。」
孫思邈不知從哪裡挖來些黃精,又摘來些山果,分與冉刻求食用,當水又當飯。
孫思邈收了玉牌,微笑道:「這位仁兄,現在不會懷疑我是賊人了吧?」
不料想,他不動還好,一動就被守城的兵衛看到,有幾個兵衛已大聲喝道:「站住,鬼鬼祟祟地做什麼?」
慕容晚晴貝齒輕咬紅唇,卻未回話。
冉刻求見孫思邈還在沉吟,一把拉住他,轉身就要離開。
他那一刻,收斂了平日的嬉皮笑臉,眼中竟藏著無邊的哀傷,本要落淚,但昂起頭來道:「我是被父親拋棄的。我本姓張……可我不會姓張,我以後也不會姓張,我從來沒有對第三人說過這件事。我對人一直都說我姓冉……冉閔的冉!我一直想要和冉閔一樣橫行無忌,這輩子……不會再讓人看不起!」
王大人笑道:「原來如此。可遠來是客,孫先生若是不嫌簡慢,不如今晚由老夫做東如何?」
他雖這樣說,不知為何,心中那股刺痛難以泯滅,並沒有留意到孫思邈悄然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眸中也帶分淡淡的惆悵。
冉刻求一張臉拉得比驢臉還要長,卻終究只是https://read.99csw.com嘆口氣。
扭頭望去,又愣在那裡,他還在原先的房間內。
他就那麼怔怔地立在林前,看著手中的淚水,許久許久,緩緩地轉過身來,卻發現孫思邈無聲無息地就站在他的眼前。
冉刻求迷迷糊糊,叫道:「先生……我……」見到孫思邈背對自己,卻在擺手,他急把下文咽了回去,支吾道,「我沒事了。」
房間內還有一人戴著斗笠,略微掀開,露出秀麗清容,正是慕容晚晴。
冉刻求不待回答,張三哈哈一笑道:「這個我可知道。老大最喜歡蝶舞姑娘,偏偏蝶舞雖沒見過蘭陵王,卻對蘭陵王極為仰慕。」
孫思邈微笑回道:「不敢叨擾,在下還有些事情,很快就要起身南下了。」
冉刻求驚喜交加,大叫一聲,立即跪倒道:「師父,我就知道你不會丟棄徒弟的。」
孫思邈驀地伸手解下了背著的包裹,那隊正立即拔刀,喝道:「你敢反抗,信不信我砍了你!」
他快步離去,心中還有些困惑,不知慕容晚晴是認真還是隨口一說。
上陣父子兵,打仗親兄弟,師父要拜,兄弟也不能丟的。慕容晚晴那時候對我明損暗幫,顯然也看出我的用意,很不簡單。她和張三、王五一起跟來,當然不是看我長得帥,而是還想著說服孫先生幫她復讎了。
孫思邈扭過頭來,平靜道:「你不想跟我走了?」
孫思邈早知王琳這番話的用意,無非是想讓他在穆提婆面前美言,推薦王琳到江淮領軍,沉默片刻才道:「能不開戰最好不過,若戰事一起,苦的只怕是天下百姓。」
當初,他聽說孫思邈手持穆提婆的令牌,當下帶兵趕來時,就發現冉刻求昏迷在地。孫思邈見他前來,還能淡定自若的給冉刻求看病,舉止從容,讓王大人絕不敢小瞧。
就見那人一掌向他拍來,他竟渾身無力,更不要說抵抗,然後就感覺那手掌到了面前,一時間天昏地暗,緩緩地倒了下去。
冉刻求心思飛快,立即道:「到黎陽來看個親戚……就在城西城隍廟旁,姓李……賣香燭的,在下姓張。」
冉刻求只聽孫思邈低聲道:「我有些事情要做,不便泄露身份。你莫要聲張。」又見那隊正連連點頭,喝退了手下,不由大為奇怪。
慕容晚晴眼波流轉,嫣然一笑,亮了房中的顏色,「你若為我擋斛律明月一箭,說不定我也會喜歡你的。」
王大人見狀笑笑道:「還不知道孫先生竟有治病的本事。不知道孫先生手持穆大人的令牌,可有什麼要老夫做的事情嗎?」
孫思邈皺眉道:「這個……在下的確不知。大人何以這般推斷?」
這時,光線從窗口照在那人身上,反將那人面容籠在暗處,讓人看不真切。
冉刻求心中一熱,頭一次感覺到那雙眼的關切之意,霍然坐起,叫道:「先生,這是哪裡?」
孫思邈心道,你秉性難改,滿嘴跑馬,這時候想起先生來了?
「行,行。我怎麼會反對?既然你有意,剩下的事情我來安排。」冉刻求點頭點得脖子快斷了,忍不住道,「可你喜歡他什麼?」
「我年幼時,乞兒一樣地在世上活著,但我不要再受人白眼,我坑蒙拐騙,我四處流浪,我結交了兩個兄弟,我對他們說,我要做世上第一富豪。我是見過僧燦大師,但是我苦苦哀求他收我為徒,甚至……我都想當幾年和尚。或許是大師看我意向不堅,他還是走了……之後的幾年,我混跡鄴城,和蝶舞姑娘一起做些事情,或許賺到些錢物,但我一直在想,我究竟要不要一輩子這樣?」
見孫思邈止住腳步,望著黃河方向若有所思,冉刻求終於忍不住問道:「先生,你究竟要去哪裡?」
他不知昏迷了多久,感覺如同掉入一個永無止境的深潭中,沉淪難起時,聽到一個聲音道:「醒來吧。」
這一次,他真心實意,再沒有轉其他的念頭。
他找張倚子坐下,嘆氣鎖眉的,盤算著怎麼來應對眼下的局面。
他立在林前片刻,氣喘吁吁,突然雙手放在嘴邊,嘶聲喊道:「師父,你在哪裡?你在哪裡……我不要你解釋了,好不好?」他喊了十數聲並無問應,突然收了聲,無力地垂下手來,一抹眼角,發現自己竟流了淚。
他頭一次如實說出自己的心境,語帶哽咽道:「先生,你問我為何要拜你為師,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要跟你學些什麼。我只知道,跟在你身邊,我這一生才會有些希望。」
他並不知道鄴城發生的事情,常理推斷,總以為孫思邈來此定有深意。又聯想到不日前,還有個大人物也經過黎陽,雖然形色匆匆,但朝廷先後有要員來到黎陽南下,莫非朝中出了什麼大事?再想到城隍廟被燒的事情,更是忐忑。
那隊正上下打量著二人,神色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