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殺機
孫思邈撲的並不是他一直望的方向,也就不是黑暗中那人所在的方向!
冉刻求吃了一驚,「她兒子是哪個?」他聽聞秘辛,本來就是錯愕連連,不想孫思邈接下來的話,讓他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慕容晚晴隱忍多時,出劍算計精準,一劍刺在黑暗之人身上,本以為會將那人刺穿,不想卻如刺在鋼板之上,忍不住一愣。那人再哼一聲,向慕容晚晴看了眼。
冉刻求只感覺孫思邈拿他兩條腿當作麵條任意揉捏,這一盤,雙腿幾乎折斷,差點大叫起來,不等他叫出口來,孫思邈又在他嘴上輕拍一掌,示意他收聲。
孫思邈回道:「她……要找回自己的兒子。」
黑暗那人突然道:「好!」那平淡的聲音中帶了分急迫,卻正是從西方傳來。
孫思邈望向慕容晚晴道:「慕容姑娘,昨晚之事,還請你說說。」他說話間,盤膝坐了下來,笑容泯去,雙眉微皺,似有難題不解。
孫思邈道:「我方才和你說了,大丈夫平生受恩要報,當初我被冼夫人救命后,並不知她就是冼夫人,但當時就說過,一定會回報她。」
冉刻求盤腿掐訣閉口收聲后,心跳立即緩了很多,似乎那鼓聲也影響不了他什麼,不由暗自稱奇,卻不知什麼道理。
孫思邈又問:「你喜歡蝶舞,卻幫她去見蘭陵王?你難道不知道……」冉刻求截斷道:「我知道先生要說什麼,先生想說蝶舞見到了蘭陵王,只怕更對我不屑一顧。」
冉刻求見了,心頭一沉,霍然站起道:「他們出了意外?」
千秋名聲,萬歲基業,什麼嶺南齊國,在一個母親心中,怎及子女重要呢?
聽孫思邈又道:「大道至簡又至難,我雖有所獲,但實在無多。但有一日,卻從一本書籍中發現個秘密,怦然心動,本要立即前往昆崙山尋秘,可卻因為一件事耽擱了。」
辦刻求慌忙向前看去,隱約中又聽鼓聲再起,雖是微弱,但不知為何,一顆心也隨著那鼓聲起伏。
孫思邈一直琢磨著對方的來歷,聞言有些納悶,想不出敵人如何知道他接了斛律明月三箭。
冉刻求搔搔頭,似有印象,略一回憶,吃驚道:「嶺南的冼夫人?」
「你並不知蝶舞的幕後之人是誰?你在幫她做事時,已經知道她是為了蘭陵王?你也喜歡蝶舞姑娘?」孫思邈盯著冉刻求道。
冉刻求詫異道:「殭屍?這世上真有殭屍?」
頓了片刻,她見孫思邈閉著眼睛,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繼續道:「那兩個殭屍過來,將張三、王五都背了起來,立在那裡卻不再動彈。我那時候……有點怕,不知道怎麼辦。」
孫思邈一直頗為低調,冼夫人又如何知道當年的少年復出?
冉刻求咬牙半晌,終於緩緩點頭,三個問題,均可用一個「是」字答覆,但其中複雜的心境,誰能領悟?
孫思邈皺了眉頭,「我沒見過阿那律!」
他是心高氣傲之人,這次來找孫思邈本勢在必得,不想孫思邈本事竟深不可測,遠超乎他的想象,一招失算,勝負難料,他不想冒險搏命。
冉刻求有些著急,跟在孫思邈身後道:「先生,去哪裡?」
見黑暗中的孫思邈就那麼坐著,似有孤單之意,冉刻求陡然一股熱血湧上心頭,叫道:「先生,我想好了,我一定跟你走的。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我不知道你要幹什麼,但這些日子來,我知道你是個有堅持的人。人家給你官你不做,人家給你錢你不要,你想要的東西,只怕我這輩子都不能理解,但我知道……我其實,也想做你這樣的人。」
慕容晚晴道:「你說得簡單,張三、王五輕易被人放倒,敵人肯定不簡單。那殭屍是死的,我還怎麼再殺?昨晚就見你在樹上獃著,可不見你下來幫手。」
孫思邈心下駭然至極,知有危險迫來,不待多說,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冉刻求的脖領飛身上了一旁的高樹。
他神色雖還從容,但微睜的雙眸中帶著凜然之意,問話雖輕,卻遠遠地傳開去,看來沒有受鼓聲的絲毫影響。
慕容晚晴道:「你以為我有你那麼蠢?我是想來找先生,可就在那時,遠處又過來一人,我怎敢輕舉妄動?那人腳下輕飄飄的,一看就是武功極高。那人穿褐色衣服,倒不像殭屍,可伸手在那倆殭屍頭上拍了下,不知念了句什麼,那兩個殭屍就背著張三、王五一跳一跳地走了。然後那人就向孫先生的方向潛過去,後來的事情你們也都知道了。」
冉刻求大為驚訝,心道孫思邈武功深不可測,竟還有人能救他性命?
本已夏日,冉刻求卻感覺全身都在冒著寒意。
慕容晚晴看了冉刻求一眼,苦澀道:「說來話長,但以先生的睿智,想必早看穿冉刻求的小聰明了。我也不瞞你,冉刻求一心拜你為師,我們怕耽誤他拜師這才故作誤會離去,不過暗中約定,還是要跟隨先生你的。昨晚先生在野外露宿,我們也一直跟在不遠。」
他說到這裏時,眼眸中突閃過分痛楚。
冉刻求心驚之下,更是茫然。
略做沉吟,終於想起昨晚的事情,慕容晚晴霍然坐起,茫然四顧,就見一雙大眼正在瞪著她。駭了一跳,認出那是冉刻求時,忍不住皺了下眉頭道:「你救了我?」
孫九*九*藏*書思邈卻知遇到了生平最大的一個危機,雙手一合,捏了個奇怪的手訣,第三遍問道:「朋友所來為何?你我無冤無仇,何必用靈光、鼓月這等陰毒的手法招呼?」
冉刻求一怔,就聽到一聲鼓響傳來。
慕容晚晴輕咬紅唇,回憶當初的情形,眼中還有分驚嚇困惑,「我不知道呀,但那兩人是跳著走路,膝蓋並不彎曲,和傳說中的殭屍很像了。」
只見前方黑暗處突然有草浪起伏。
孫思邈點點頭,心中暗想,我當初救醒你時,就發現你中了天師秘術,只是那王大人在,又在齊境,不好多說什麼。那人一路追蹤我來,心狠手辣,為何不殺了你呢?
磷火無一落空,盡數打在孫思邈的身上……
不聞孫思邈回答,那人又道:「孫思邈,你十三年前趕赴崑崙時,不過是一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但你自崑崙復出,不但醫術更上一層,甚至武功也達常人難想之境,你能抵抗靈光、鼓月之術,或可說是得天師之法,但你能躲避斛律明月三箭,只怕就算天師也難做到。你莫要說這些武功是天上掉下來的。」
「如今斛律明月老邁,蘭陵王正如日中天。齊國對抗周國、陳國的重任正慢慢地移到蘭陵王的肩上。斛律明月對齊國忠心耿耿,自然不會讓蘭陵王隨你離去。」冉刻求立即道。
冉刻求更是困惑,不知道冼夫人為何會立下這種奇怪的誓言,更不知道孫思邈為何突然要提起冼夫人?
鼓聲快心跳則快,鼓聲慢則心跳緩,心口更隱約有刺痛之感。
他一聲大叫后,那鼓聲更緊,聲聲如碧海潮聲,擊得冉刻求氣血翻騰、心頭大跳,又感覺只要一張嘴,那顆心就要跳了出來。
果不其然,前方有黑影暴竄,轉瞬已逃出十數丈開外。
那黑影大小不一,大的像是青蛇,小的卻像蝎子、蜈蚣、四腳蛇之類,只因隔得較遠,看不分明。
嘯聲突頓,鼓聲未停。黑暗中那人冷笑道:「孫思邈,你真以為憑天師傳下來的三關訣,就可對抗我的七傷術嗎?」
微微吸氣,正要追擊,就聽到前方樹上突有琴聲。琴聲微弱卻縈繞,瞬間追到逃竄那人的身前。
那幾個字龍飛鳳舞,雖是青天白日下,卻帶著森森鬼氣、萬千殺氣。風遺塵整理校對。
冉刻求見了,想起孫思邈說過,他們走的是一條不歸路,不知為何,他心底突然冒起股寒意,只感覺朗朗乾坤、天日昭昭下,總有些陰森詭異的殺氣難以揮去。
「他去了哪裡?」慕容晚晴立即跳了起來。
就聽身旁孫思邈緩緩道:「哪裡的朋友,何不出來一見?」
孫思邈見他望來,左手握拳,右手一搭,做了個奇怪的手訣。
孫思邈只是默默點頭,神色間終帶了分凝重。
暗中那人哼了聲,顯然確信無疑。
黑暗中一聲悶哼傳來,長嘯陸出,卻是向西方遁去。
剎那間,那人已知要殺慕容晚晴最少還要兩招,但兩招過後能不能逃得過孫思邈的追擊,卻是未知之數。
無暇深想,孫思邈緩緩道:「因此,你認為我必定見過阿那律,才會有這身本事?」
那是極為詭異之像,冉刻求見了,心中駭得怦怦大跳,不知那暗影究竟何物,卻知道方才二人若還坐在那裡,只怕就和那草一樣的命運。
方才那一點磷火就讓方圓丈許草木皆枯,這十數點磷火打在身上,還不讓孫思邈當場氣絕?
慕容晚晴不待回答,就聽一人淡淡道:「你這次倒有先見之明。」
他話音未落,天地間陡然有輕嘯傳出,如雛鳳清鳴,天籟音起。
孫思邈緩慢吸氣道:「鼓月奪魄,七傷滅身,閣下原來是天師道下高人。只可惜道術雖高,見識卻不高,在下若有阿那律,怎會被閣下所制?在下若沒有,閣下豈不是濫殺無辜?」
慕容晚晴不解孫思邈之意,還待再說什麼,突見孫思邈望過來,目光古怪,心中微慌道:「你看什……」話未說完,陡然間感覺到天旋地轉,雙腿一軟,倒了下去。
孫思邈目光閃動,問道:「蝶舞見過蘭陵王的真容嗎?」
「你果然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當然知道如何去做。」暗中那人道。
夜幕籠罩下,孫思邈坐在黑暗處,再無聲息,乍一看,如幽靈浮動。
「她兒子……不都是在嶺南?」冉刻求有些詫異。
見冉刻求滿面不信的神色,孫思邈道:「你難道不奇怪嗎?蘭陵王的父親,也就是文襄帝高澄共有六子,蘭陵王排名第四,但其餘五子母親均有姓氏可查,唯獨蘭陵王生母讓人查不到一分線索?」
孫思邈微微一笑,「那也不用。你心性極佳,可惜一直未有人指點,我也指點不了你什麼,只願你順著本心就好。但這本心難求……」他說的聲音越來越低,有了分猶豫。
他心中在想,冼夫人畫像一出,按照當年的約定,不但斛律明月,就算祖珽都知道我來鄴城是為了蘭陵王,但穆提婆如何知曉的呢?
那人雙眸亮得異乎尋常,似帶著一股魔力,讓人一眼望去再難移開。
冉刻求一怔,才發現孫思邈身旁的那棵樹已經被剝了半邊樹皮,露出光禿禿的樹榦。
慕容晚晴急道:「你做什麼,我是在幫你!」
想到一個關鍵問題,冉刻求立即問道:「先read•99csw•com生,那斛律明月可知道你來鄴城的目的?」
「我可以不殺你。」暗中那人道,「只要你交出阿那律,你我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這時晚風微弱,那草浪起伏卻是因為其中湧出了許多條蠕動的黑影。
突然想起什麼,他一拍腦袋叫道:「是那人了,原來他在黎陽的時候就跟著我們。」
「方才我說了,這世上好心的人未見得能辦得好事。你以為幫人的時候,其實是將自己陷入了深潭。但世事往往如此,大丈夫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方不負平生義氣一場。」
他心下駭異,不知中了什麼妖魔法術。
冉刻求搖搖頭,「她說沒有。就是沒有才一心想見。先生,蝶舞姑娘其實也很可憐,她一直在青樓,聽說是被個有身份的人收養,一直替那人做事。」
扭頭望向孫思邈,卻發現他問話時緊閉著雙眸,似在傾聽什麼。
說到這裏,忽然心中有股警兆升起。
她昨晚不知為何昏迷,也不知為何醒轉,所有一切如夢一般。
孫思邈笑笑,五指過處,手中樹枝奇異般地褪了青綠的樹皮。
冉刻求根本聽不到二人的對話,看不到暗中的情形,只是留意孫思邈的臉色,見狀慌忙向前看去,背脊陡然冒起一股涼意。
孫思邈氣已盡,畢竟不是飛鳥,還是要落地。那人算準了孫思邈此舉,先前驅毒物來攻不過是個幌子,這一次才是要想置孫思邈于死地。
慕容晚晴微怔,立即醒悟過來,問道:「煙有毒?」
他被孫思邈封了聽覺,竟還能聽到嘯聲傳來,可見聲音凄厲至極。
冉刻求道:「走了。」
她神志漸復,駭然想到,難道那妖孽手掌掠過我鼻端的時候,對我下了毒?是孫思邈救的我?
冉刻求在樹上見到孫思邈那一式,只感覺如堂堂正正之師卻用奇詭之兵,脫口大叫:「著!」
慕容晚晴白了他一眼道:「我怎麼知道?我那時候還以為他們得罪了孫先生,被孫先生放倒的,可很快|感覺不對,因為這二人臉都是白的,印堂卻發黑,好像中了毒……」
孫思邈逃了,他冉刻求怎麼辦?
半晌后,孫思邈又開口道:「朋友既然來了,難道吝於一見嗎?」
冉刻求抱膝坐在地上,不慌不忙道:「你本是喜歡孫先生的,對不對?不然怎麼會對他的行蹤這般緊張?」
冉刻求見她醒轉,本有些高興,見她蹙眉不悅,好似對仇敵一樣,忍不住道:「怎麼了,你不高興?」
嘯聲才起,孫思邈腳下用力,竟借樹枝彈力,從樹上一躍而起,飛撲西方。
他雖走南闖北,但從未碰到這般險惡之事,簡直非人力能夠抗拒,慌忙向孫思邈看去,暗叫先生救我。
他驀地一抓一躍,靈敏如猿猴出手,縱躍似飛龍騰空。
那樹枝如劍,瞬間撕裂了天地間的黑暗。
冉刻求駭異萬分,知道若是這麼下去,只要鼓聲急如密豆,他心跳也如此快捷,很快就要吐血身亡。
說實話,他根本不了解孫思邈這個人,他只是聽僧璨提及、斛律明月略講,但這些對了解一個人顯然不夠,更何況孫思邈一直都像隱在霧中的人。
「為什麼?」冉刻求不解道。
慕容晚晴臉也有些發白,似有餘悸道:「我知道先生素來只救人,從不下毒,隱約感覺到不對,本想弄醒張三他們兩個,但沒那本事,就想來找先生。可那時候突然聽到有人過來,忙偷爬到樹上。借樹枝遮掩,見到兩個像殭屍一樣的怪物向這個方向跳來。」
他心中在想,我才到這裏,這人就聞風趕到,他這次雖逃,但怎肯輕易放過我?我不找他,他也會找我的。
他說到這裏,搔搔頭笑笑,似感覺有點班門弄斧。
冉刻求不知敵人怎麼會突然換了方向,見狀也知道孫思邈完了。
「我信閣下之能。」孫思邈道,「可不知閣下為何要殺我?」
聲未落,天空突有磷火閃動,那一剎,竟有十數點磷火從暗中飛出,正擊向孫思邈下落的方向。
冉刻求老臉發熱,心中暗罵張三亂嚼舌頭,不然慕容晚晴怎麼會知道蝶舞的事情?慌忙岔開話題道:「張三、王五呢?怎麼不見了?」
可不到片刻工夫,那草浪已接近樹下,眼看就要向樹上爬來,冉刻求心中發毛,幾欲作嘔,就想跳下樹去逃命。
暫時放下這個念頭,孫思邈又道:「我雖未張揚行事,但冼夫人不知為何竟知我的行蹤,託人送信給我,求我為她做件事情。我當下趕赴嶺南去見冼夫人,再到齊國,就是要完成冼夫人的一個囑託。」
「冼夫人?」
不過擔心一晃而過,冉刻求更多疑惑瞬間湧上心頭。
冉刻求哈哈一笑道:「你還不承認嗎?」
電閃之間,孫思邈想到什麼,立即喊道:「不要!」
見孫思邈不語,似有鼓勵,冉刻求又繼續說道:「冼夫人坐鎮嶺南多年,德高望重,還會行軍作戰。陳武帝代梁后,也對冼夫人極為器重。當初陳國勢弱,若非冼夫人擁護陳國,江南陳國的江山也不見得會安穩到今天。如今雖是陳頊當政,但冼夫人若有所求,陳頊也是絕不推辭的。不過,聽說冼夫人的丈夫馮寶多年前已經死了。」
孫思邈凝望冉刻求良久,這才輕嘆道:「你很好。情感一事,的確很難說
https://read.99csw.com清,但你應該知道我和你說及往事的用意吧?」慕容晚晴聞言,臉上突然露出一分驚懼之意。
他這般推斷倒是合情合理,可他轉瞬推翻了自己的論斷,「不對呀,斛律明月若是不肯,他為何肯放你走呢?」
冉刻求記掛著故事,並沒有去體會孫思邈的言下深意,問道:「先生,後來怎樣了?」
孫思邈唏噓道:「只因為那次后,她曾立誓,此生若再過江北,天誅地滅!」
如此說來,孫思邈這次到鄴城,就是要帶蘭陵王回嶺南見母親冼夫人?可自己答應過慕容晚晴,要讓孫思邈幫她報仇,殺了蘭陵王。如今,老子好心辦壞事,應承之事要撞牆。先生受人之託,當然不會去殺蘭陵王,那慕容晚晴可要對老子下手了。
孫思邈沉默半晌才道:「那是她最後一次到北方。或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自那以後,她再未涉足江北,只怕這一生,也不會離開嶺南了。」
見孫思邈點頭,冉刻求大為錯愕,「聽聞冼夫人是在梁武帝的時候,嫁給嶺南馮家的馮寶。馮寶本是漢人,冼氏卻是當地越族首領,本來男尊女卑,但冼夫人嫁給馮家后,嶺南人卻是只知冼氏,少提馮家。」
他言語之間有自信,也有自傷,終究不再多說什麼。
孫思邈腦海中立即顯出祖珽那雙灰白的眼眸,看著眼前的冉刻求,心中暗嘆。
孫思邈看出冉刻求心意,「那時候我還年輕,只是精通醫術,並不會武功。」
雖困惑重重,但冉刻求還是問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冼夫人托先生什麼事呢?」
孫思邈卻不停留,霍然向南撲去。
孫思邈望著黑暗處,喃喃道:「他不會跑的。」
他混跡市井多年,說出最後幾句話的時候,陡然覺得心頭清亮,雖是一閃而過,但那一刻他再沒有畏懼彷徨。
鼓聲立停,遠遠處有人道:「靈光奪魄,鼓月取魂。可惜靈光、鼓月雖出,也奪取不了你的魂魄。孫思邈,看來說你得天師大道的傳言並非虛妄。」那人聲音平平,絕無半分轉折,聽起來讓人不舒服至極。
她怎麼會來到此地?
暗中那人平淡道:「你覺得我會信你?」
冉刻求一見那字就喊邪門,只感覺那字體上似有幽靈凝聚、勾魂奪魄,比人移不開目光,偏偏他方才並沒有留意。
冉刻求又道:「她現在日子才過得好些,上次搶先生的包裹,也是那人吩咐的,說事成后就讓蝶舞見見蘭陵王,蝶舞歡喜得不得了。」
濃煙才起,慕容晚晴就要衝過去,孫思邈及時趕到,一把將她抓住,不進反退,避開了濃煙。
「承認什麼?」慕容晚晴微有錯愕。
冉刻求心中凜然,回想當時場景,感覺青天白日下也有些不寒而慄。
不待孫思邈回答,已見到濃煙過處,草葉均變黃枯萎,不由駭然失色,跺腳道:「那你還不快追,讓這妖孽跑了,只怕後患無窮。」
冉刻求只是望著孫思邈,又問:「先生,去那裡做什麼?」
陡然間雙耳後一涼,鼓聲陡滅,天地全靜。
孫思邈又沉默下來,良久才道:「這是件秘密,知曉的人不多。我希望你聽了后,不要再對第三人提及。」他頓了片刻道,「冼夫人在嫁人之前,曾有一子。」
孫思邈方才閉目傾聽,就是在查對手的方位。他不信聲音來源,卻信自己內心的判斷。
冉刻求羞愧道:「先生說的是,有時候,我就是管不住自己。以後我碰到什麼事,躲開就是。」
孫思邈以前有件恩怨沒有解決,因此改名孫簡心?是因為女人,還是因為仇家?
樹榦上不知是灼燒還是人為,鏤出幾個血紅的大字——中元、響水集!
冉刻求恍然擊掌道:「對呀,我就聽蝶舞說過……她說蘭陵王自小就沒了娘親,很是可憐……嗯,很是可憐。」沒說的話卻是,我他娘的也自幼沒有娘親,更被父親狠心丟了,蝶舞怎麼從來不說我可憐呢?女人的心真的難以琢磨。
孫思邈抬頭望天,見明月如鉤,隱泛清愁,心道:這時候,只怕千里之外的冼夫人也在看著明月,盼我早日帶她兒子迴轉了。
「那先生的武功是誰教的?」冉刻求好奇心大起。
劍是一柄會發琴聲的劍,出劍的人卻是慕容晚晴。
立即明白什麼,冉刻求道:「那妖人讓先生去響水集?張三、王五都在那裡?先生當然會去了?」
孫思邈輕嘆一口氣道:「你若進了這煙霧中,只怕全天下的人都幫不了你了。」
這一暈倒,直如天荒地老。
那痛楚閃過,取代的是無邊的惆悵,孫思邈又道:「那時候的我,心高氣傲,和你如今彷彿,雖一介書生,但什麼事情都想理會。」
孫思邈道:「後來我差點因此送了命,不過幸得冼夫人相救。」
慕容晚晴臉上掠過分驚懼,「天黑時,張三、王五都想去聽聽你們說什麼,我攔不住,就任憑他們去胡鬧,但警告他們莫要讓先生髮現。不想他們一去許久,我等得不耐煩,也摸過去看看,可沒走多遠,就見到張三和王五昏在草叢中。」冉刻求立即問:「誰弄昏了他們?」
說來奇怪,他手訣一成,就感覺心口刺痛感輕了很多。不待多說什麼,孫思邈手一動,將冉刻求雙腿又盤了個姿勢。
「冼夫人嫁給馮寶https://read•99csw•com之前生下的兒子——就是蘭陵王!」
那人指尖擦慕容晚晴鼻尖而過,忍不住驚咦一聲。
孫思邈這些年一直在崑崙,可他在崑崙做什麼?
心中卻想:可我卻沒料到這麼快就被斛律明月揭穿身份,只怕孫思邈這三個字傳了出去,日後麻煩不斷。可既然身份揭穿,福禍隨緣,我又問心無愧,何懼之有?
「為什麼?」孫思邈略有意外。
冉刻求劇烈的心跳稍緩,聽力被銀針所限不敢拔除,只怕鼓聲再起,就會吐血而亡。可他眼睛沒事,能看到孫思邈嘴唇蠕動著和人說話。見孫思邈這刻還有閑情折枝談笑,心中忐忑,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睜大眼睛望向暗處,卻根本看不到什麼。
冉刻求看似莽撞,其實也是心細,聽孫思邈所言,立即聽出幾個問題。
轉念之間,手一揮,一顆黑丸擊在地上,瞬間冒起了一道濃煙。
果不其然,袍子倏然而燃,袍子下卻有暗影一道,未及落地時電閃穿出,那人正是孫思邈。誰都不知道他如何能在空中轉折,卻見他手一揚,手中樹枝沒入了黑暗。
可他非但沒有叫出這個好字,一顆心反倒沉了下去。
前方仍靜,彷彿那磷火暗影不過是個幻覺,若非青草枯萎,真如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生死之間,孫思邈如此做法,難道是想逃?
冼夫人如果真的是蘭陵王的生母,那父親當然是高澄?高澄一代君王,和冼夫人間又有什麼愛恨糾葛?高澄怎麼會讓冼夫人嫁到嶺南?此事多年前發生,為何直到現在,冼夫人才託人來尋蘭陵王?這件事情,究竟還有誰會知道?孫先生所言,似乎還有些不盡翔實。
孫思邈自忖絕未聽過此人的聲音,不知他為何盯上自己,雙眉一挑,不答反問道:「原來閣下是道中之人?」
冉刻求有些不耐,大喝道:「哪個龜孫子暗算老子……」他不待再罵,孫思邈臉色微變,突然伸手掩住他的嘴巴。
他抬頭望著夜空,神色又帶分滄桑。
冉刻求生死關頭明白孫思邈用意,立即雙手如孫思邈般做訣。
就聽黑暗那人笑道:「孫思邈,三關內返,內念不發,外念不入。你雖觀物于無物,但毒蟲上身,我不信你能守得住三關……」
冉刻求臉一紅,辯道:「你如果對付不了殭屍,怎麼不趕快來找先生。」如今在他眼中,孫思邈無所不能,看起來不但能醫病救人,武功卓絕,甚至可斗殭屍施法術了。
原來,孫思邈霍然出手,將兩根銀針插到了冉刻求的耳後。
「斛律明月肯放我走……」孫思邈沉吟道,「恐怕是因為他們一直懷疑我……」
冉刻求霍然站起,月明風清下,卻感覺陣陣熱血上涌、眼前發黑,許久才艱難道:「先生你……你……不是開玩笑吧?」
冉刻求一旁看了,心中有些奇怪,暗中嘀咕,這個孫先生究竟有多大呢?聽斛律明月說起往事的時候,他最少也得三十歲以上,為何有的時候,我看他年紀不過和我彷彿呢?
他那一刻想的是,我帶冉刻求在身邊,對他而言,究竟是福是禍?
心中大駭,慕容晚晴立咬舌尖,神志略清,橫劍爆退。她應變也是極快,知道這人控制住她的心神,下一步恐怕就要出手斃了她。
不是琴聲,而是劍吟。
孫思邈卻想,冼夫人女中豪傑,能力百年難見,若論聲望,遠超馮家了。
挺起胸膛,冉刻求道:「可我總希望,她就算見到蘭陵王,也能知道我的好。」
他知道敵手極為高明,用的是音遁之法,音在西方,人卻向南方逃走。方才黑暗之人一直都在西方,只是採用音遁法,讓他們誤以為聲音是從前方傳來,若是旁人沖向那聲音來處,正中了黑暗之人的暗算。
「你錯了,我不是聰明人,我交不出阿那律!」
暗中那人亦是不答孫思邈所問,只是道:「孫思邈,就算你得天師之道,我要殺你也不是難事。」
孫思邈向南行了沒有多遠,就站在了一棵樹下,似乎想著什麼。
孫思邈道:「看來我今日無論如何一定要拿出阿那律來,不然這荒山野嶺就是我的埋骨之地了?」
冉刻求看不到黑暗中的動靜,只能留意孫思邈的表情看形勢發展,他雖不知道事情惡劣,但見孫思邈表情少有地凝重,低語道:「先生……」才吐了兩個字,一顆心陡然又大跳起來,駭然閉口,就聽空中似有尖銳的嘯聲。
慕容晚晴冷哼一聲,緩緩坐起,感覺渾身乏力,心中凜然,問道:「孫先生呢?」
冉刻求記掛兩個兄弟的下落,不滿道:「有什麼難辦的,下去宰了那兩個殭屍好了。」
冉刻求心中不滿,暗想這女人真是不可理喻,把事情都推到我的身上,你自己一心想求孫思邈幫忙怎麼不說。可一心要聽兄弟的下落,急問道:「那後來呢?」
那警兆來得突然,來得詭異,甚至比斛律明月當初立在他身後更要讓他心悸。
他對慕容晚晴到此並無意外,因為幾人早就約定,一路追隨孫思邈南下,只等他和孫思邈定了師徒名分,他們再找個機會重聚好了。反正那時候木已成舟,孫思邈又非頑固不化之人,冉刻求倒不擔心孫思邈要執意趕走幾個兄弟。
冉刻求偷吐舌頭,暗想我只想做一個富豪,不讓人瞧不起,不想先生志向
九*九*藏*書如此遠大,這人和人是不能比的。
想到這裏,孫思邈站起身來道:「走吧。」並不多說什麼,當先行去。
不知幾許,突聞鳥鳴啾啾,清風拂面,慕容晚晴睜開雙眼時,驀地發現晨露依依如淚滴在草葉之上。眨眨眼,又見紅日初升,柔和的光芒灑落,有如親人的撫摸。
見孫思邈望來,冉刻求立即將客棧發生的事情說了遍,末了補充一句,「先生,我那時候看到的真不是幻覺。」
冉刻求竟像也想到這點,「那斛律明月對你諸多為難,難道是不想你去找蘭陵王?」
濃煙擴散得極快,剎那間瀰漫了方圓數丈,那人哂然一笑,笑聲竟也如濃煙般重重疊疊、四面八方地蔓延開去,濃煙消散,笑聲已歇,那人卻已不知了去向。
冉刻求心中一冷,陡然感覺情形曾經見過,睜大了雙眼。
她不再多說什麼,垂下頭來,像是有些羞愧。
腦海中又到了那凄風苦雨的日子,他澀然一笑,又道:「她當初不以為意,我卻執意問其名姓,她這才告訴我她的名姓,反說我若有難,可前往嶺南找她。或許在她心目中,我那時仍是個懵懂衝動的少年。我從崑崙復出后,因有件往事未能解決,因此這才暫時改名避免麻煩。」
略皺眉頭,孫思邈又想,穆提婆告訴我,蘭陵王才回鄴城,轉瞬就南下,王琳在黎陽所言,證實穆提婆並未撒謊。斛律明月見到那幅畫后,當然知道我的目的,可他卻讓蘭陵王南下,應當是存著不讓我和蘭陵王相見的念頭了。
冉刻求一見孫思邈出手夭矯如龍、熱血沸騰,幾乎要大叫個「好」字。
孫思邈笑笑,反手一折,取了根樹枝在手,左手五指從樹枝上輕輕撫摸過去。
冉刻求一怔,立即感覺到有些不妥。
孫思邈道:「只怕他已知道。」
他提及這些往事,見孫思邈只是點頭,想到什麼,「可冼夫人本是嶺南越族人,先生當初去崑崙,怎麼會和她相見呢?」
冉刻求見她的樣子,雖還牽挂兄弟的安危,可心道自己昨天見到那暗中人,根本無還手之力,慕容晚晴還敢刺那人一劍,實在不能再強求她做什麼了。一念及此,心中反倒有些歉意。
他在黎陽城內的客棧曾見過一個怪人,之後就昏了過去。聽慕容晚晴提起,那人穿著褐色的衣服,倒和自己見到的那人一樣,多半就是一個人。
孫思逸擺手止住他的下文,緩緩道:「多年前,我曾被人救過一命。」
那一刻,天地陡靜,風似乎都凝在半空。
只一眼,慕容晚晴就感覺墜入陡崖深谷之中,一時間竟全身發軟。
琴聲陡震,「鐺」的一聲大響,如金戈烽冷。
良久,孫思邈嘴角又浮出淡淡的笑容,「好,你坐下,聽我說一件事情。」
冉刻求回頭望去,見孫思邈不知何時迴轉,又驚又疑道:「師父,你……他們……」一時間千言萬語,竟不知道從何說起。
「響水集。」
轉念一想,孫思邈就已明白,他留著冉刻求更能牽絆我的行蹤,不然我孤身一人,他要找我就不是易事了。
慕容晚晴臉似微紅,轉瞬諷刺道:「你追女人不在行,分析女人倒很內行了。你若真猜得懂女人心思,現在也不會是孤家寡人了。」
暗中那人突然放聲大笑道:「你以為憑三關小術就能教訓我,未免太過不自量力。」話音才落,鼓聲嘯聲均停,卻有奇異的竹哨聲起。
慕容晚晴一直默默地跟著倆人,突然道:「你腦袋不好使,難道眼睛也不好使了?你沒看到樹上有字嗎?」
念頭如閃電,冉刻求眼眸還是被孫思邈身法所帶,就見孫思邈一撲之下,眼看就要衝入黑暗之中……
說到這裏,她輕咬紅唇道:「我當初也想向先生示警,可一來沒想到那人出手那麼快。二來……我看到那人從樹下經過時,不知為何,心中實在有點害怕。」
冉刻求不由佩服孫思邈的涵養和功夫,很明顯,有人暗中要取他們的性命。要是換了他,早就撲過去拚命,偏偏孫思邈還能好整以暇地問話。
果然那人一眼望來,隨即立掌如刀,擊向慕容晚晴的脖頸,卻被她躲過。
昆玉難磨,流年更似水無痕,很多往事印在心頭,痕迹終生不去。
孫思邈避而不答,回憶往事道:「我自幼大病一場,久病竟自醫。見天下混亂,百姓日苦,於是在精研醫術后鑽研三墳五典、諸子百家,企圖從中尋出一條濟世之道。」
孫思邈陡然變色。
但他信,自己的心意孫思邈能夠理解!
荒山野嶺中,怎麼會有人彈琴,如何會有琴聲?
那鼓聲突兀,雖不嘹亮,但冉刻求聽到卻感覺那鼓槌好像敲在了心頭,疼痛難忍,怪叫一聲。
冉刻求中了兩針,立即感覺如聾子一般,但還是感覺到一顆心狂跳不休,如一面大鼓在胸膛錘擊一般。
孫思邈駭然對方身手高強也是超乎他想像,中了他一劍后還能有這般敏捷,知道今晚若不藉機抓住此人,只怕再斗此人,就要花十倍的氣力。
冉刻求聽他前面說得消沉,後面卻深得心意,連連點頭道:「先生,我看慕容晚晴也是可憐……」
冉刻求還在迷糊之中,就見遠方突然有點磷火落在了他們方才所處的位置,那磷火一亮就滅,但他們所處之地方圓丈許的野草驀地就枯了。
夜,靜寂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