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流星
片刻后,她又問:「如果你和李八百同為天師門下,他為何對你下這種毒手?他是為了阿那律?世上真有阿那律這個東西?你……」
他們倆人之間似乎有種默契——不需要言語的默契。
那船夫怎知孫思邈的想法?他將孫思邈帶到這裏,是不是就是為了這個秘密?
孫思邈無語,只是緩緩點點頭,臉上又有滄桑浮現。
「你覺得我是那樣的人?我怕擔當什麼?」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不聞回答,淡淡道,「我輸了,你可以說出心愿了。」
「你拚命救我,是為了讓我幫你復讎?」
「你沒有錯,錯的是他們!」慕容晚晴忍不住道,「你若早些出劍,他們就不可能傷害到你!」
人會重生?那怎麼可能!
「慕容紹宗的兒女,原來也有這種柔情。」孫思邈輕聲道。
慕容晚晴望著眼前的碧波萬頃,幻想著湖上有個宮殿的樣子。這不僅僅像是傳說,更像是個神話。
劍名「凶年」!
就見孫思邈眼睫似乎動了,慕容晚晴忙移開了目光,心中劇烈地跳動,同時也在詫異自己的心跳為何這麼猛烈。她怕孫思邈見到她的關切,還是怕孫思邈見到別的?
「賭什麼?」慕容晚晴詫異道。
「對了,我還忘記說一點,就是那人若論醫術,好像和現在的你不相伯仲。他醫術在那時天下無雙,但他行醫時,卻借符籙咒語聖水之名蠱惑百姓肓從。從這點來看,你和他很有不同……」
「我……」孫思邈抬頭起來,臉上寫滿了歉意。
他現在傷得重,毒中得並不深,離魂刺的毒性並不讓他太過擔心。他入水的時候,立即運用道術中「水逝」一法,順水而走,讓天地間的力量幫他療傷。
慕容晚晴寥寥數語,就勾畫出張角起伏跌宕的一生,神色卻沒有什麼尊敬,反倒帶分厭惡之意。
「傳言中,張角雖死,但會重生!」慕容晚晴一言落地,湖面似有幽風陣陣。
「許多年過去了,許過多少願望忘記了,許過什麼心愿也不想去問憶,就連許願的心境都變了。」
孫思邈也在看著她,眼中滿是詫異的光芒。
那清水一樣的眼波從孫思邈身上緩緩漫過,又投向蒼茫的夜空。
「離魂刺。」孫思邈嘴唇有些蒼白,目光掠過慕容晚晴,看到那行船的船夫。事情變化突然,他神色卻帶分瞭然,竟沒多說什麼,只是盤膝坐起。
夢幻的淮河,本近夢幻的江南,夢幻的江尚,又見夢幻的心愿。
慕容晚晴見到那面容,驚詫十分——心驚三分,詫異七分。
孫思邈亦沒有避讓。
慕容晚晴腦子如同要爆炸般想著這些疑問,突然靈光一閃,想到了什麼,失聲道:「我明白了。」
慕容晚晴心中一跳,想要移開目光,卻又覺得太著痕迹,故作平淡道:「你……怎麼樣了?桑洞真下的什麼毒?」
可神話並非憑空而出,沙漠埋沒的古城、大水淹沒的宮殿,甚至一段文明都會驀地被蒼天湮沒,這些事情現實中的確真實地存在。存在並等待人們去發現!
天之道,本是損有餘而補不足,人循天道,若善用水,就不必如慕容晚晴在河中那般掙扎勞累。
「不過,後人都說此人是亂世之首惡。他死後,跟隨他的數十萬信徒被殺戮殆盡,鮮血幾乎填滿了這破釜塘……那數十萬人,可說是因他一念而死!更有數百萬人因為他而流離失所、骨肉分離。」
終於搖搖頭,聞到米粥的香氣,她快步迴轉,盛了兩碗粥,雖然有些飢腸轆轆,卻不急於去吃,只是坐在屋外,雙手支頤看著孫思邈。
他們還在被五行衛追殺,李八百等人顯然也不會放過他們。
火光一點,閃爍在深邃的海上,有如流星劃破了那蔚藍的夜空。
孫思邈靜靜地望著她,本想說些什麼,猶豫片刻,改口道:「那有什麼沒有變呢?」
她說的這些,和孫思邈講的大同小異。
清風從湖面吹來,突地帶了分森森涼意……
這本是極為玄奧,但又簡單的道理,知道的人或有,似真正會用的人不多。
慕容晚晴心頭又跳,沉默許久后才道:「那時是夏天,也是在船上。月亮很圓,但很朦朧,坐在船上,隨著水慢慢地走,看著兩岸的野花爛漫,看著那江上的漁火好像流螢一樣在閃動,偶爾會等到一顆流星閃過,我就興奮得如過年一樣。」
「這湖就是破釜塘了。」孫思邈低聲道。
慕容晚晴心一顫,不知想到什麼,竟有些痴了。
不知多久,慕容晚晴總算接下去道:「傳說中,這裏的確有個宮殿,叫做清領宮,那是在東漢末年建立的,宮殿里也的確有個主人。這裏本來叫『富陵湖』,後來因為那個主人才被改名成『破釜塘』……」
可她並不後悔。
他看似在運息調氣,心中卻想,她救我時用的是暴雨梨花……
慕容晚晴好像也有些發冷,但仍繼續說下去:「天師弟子每在張角死後一甲子的中元之夜最後一刻,就會聚在一起,等張角重生,重尊《太平經》之預言,建立道中秩序,讓天下重歸太平,我說的對不對?」她問得有些急切。
孫思邈卻只是靜靜地等待下文,沒有半點催促。
清領宮有什麼秘密?
她莫名地又激九_九_藏_書動起來,狠狠地望著孫思邈,眼眸一霎不變。
「楚霸王破釜沉舟,終破強秦。清領宮的主人也想如楚霸王般,改湖名為『破釜塘』,就是想推倒沒落的東漢王朝,重建天下秩序……」
「我復讎的心,從未改變!」終於開口,慕容晚晴用自己也不相信的冷漠道。
風動衣衫,繁星漸遠,迷離一片……
「不好。」
慕容晚晴本有些慌亂,見孫思邈入定下來,也跟著靜下心來。
孫思邈緩步站起,下船入了茅屋之中,慕容晚晴怔怔地跟隨,見茅屋簡陋,但日常所用之物一應俱全。
孫思邈精神無疑好了很多,昨夜的重創在他身上好像只如流年中的一點波折,卻掀不起歲月的風浪,只是他略有詫異的樣子。
孫思邈從側面看著她的臉,只見到她眼眸中蘊含著水波一樣的微芒,他眼眸中的光芒卻像天上指路的那顆星。
慕容晚晴抱膝船頭,望著夜空,許久才道:「我一直在想小時候的事情。我很小的時候,就喜歡坐在船頭看著夜空,尋找著流星,許個心愿。」
有些慌亂地搖搖頭,不敢多想,慕容晚晴立即回到原來的話題,「你受了傷,現在雖能動,似李八百與那無賴和桑洞真等人若在,他們絕不會放過你,你眼下不是他們的對手。你若去了,只怕活不過今晚。」
慕容晚晴一怔,半晌才道:「慕容家一直籌劃復讎,自然會尋找和齊國對抗的一切力量。黃巾軍雖煙消雲散,但太平道還在。這些人雖被齊國暗中絞殺,但一直到現在還隱在江湖中蠢蠢欲動,我們當然會留意他們。因此……才對他們的情況很熟悉。」
孫思邈眼角跳動了下,卻終究點點頭。
「可有些事情,一定不能迴避。解決問題的方法是面對,而不是躲避。」孫思邈凝望慕容晚晴的眼眸道,「我出崑崙后,曾對自己說過,我若用劍,就要問問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
不為符籙禁咒,只為一人的心機!
「傳說中,以前的破釜塘上,曾有個宮殿。」
慕容晚晴一怔,一時間心緒起伏,只感覺這普普通通的一句話中不知包含多少滄桑寂寞、感觸思緒。
慕容晚晴有些怔證。水鬼騙人入水,然後索命投胎轉世的傳說,她也知道。
可就算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會跳進河水的!
她立在那裡,鼻樑中有分酸楚,似要落淚,卻強自忍住。
「兄弟鬩牆之事時有發生,更何況天師門下。」孫思邈終於移開目光,若有惆悵道。
那一刻,她只在想,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這個問題她曾反覆問過向己,但從未有過答案——或者說,她抗拒那個已知的答案。
孫思邈緩緩坐下,盤膝繼續調息,再無言語。
「你不用找借口了,這世上失信的多了,我早就應該想到,你也是其中的一個。」不待孫思邈多說,慕容晚晴轉身快步離去。
有的只是平和、寧靜,其中還帶分執著的淡然——他執著的究竟是什麼?
慕容晚晴頓時茫然,望著那點點繁星,如同那流淚的眼。
「後來呢?」慕容晚晴問道,聲音中有分異樣,心中在想,該來的終究會來的。
苦澀地搖搖頭,突然眼前一亮,慕容晚晴只見到遙遠的天邊有一顆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從空中劃過。
沉默良久,慕容晚晴道:「我也聽過破釜塘的傳說,但和你說的有點不同。」
「離魂刺很厲害嗎?」慕容晚晴覺得應該表現下關心,可又不想把關心的意思表現的那麼明顯,轉瞬就道,「你醫術厲害,多半能夠自救吧。」
這次無風吹拂,孫思邈不知何時已然醒來。
如今他雖全身乏力,但終究去了生死之威脅。
她抱膝船頭,望著天上星辰點點,想到月余前自己去救他,和現在出手救他的用意是完全不同的。為什麼會不同?難道是因為一路跟隨他的緣故?不可能的!我救他,只是為了繼續跟著他!可真的只是為了跟著他嗎?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孫思邈笑得風輕雲淡:「破釜塘古時本稱『富陵湖』,在東漢末年才稱作『破釜塘』。南望有丹山,又稱老子山,相傳道家始祖老子曾在那山上煉過丹。丹山之南,又有龜山,山形如龜,地勢扼要,秦漢以來,一直都是用兵之地。」
孫思遜的目光若有意若無意地看向行船的船夫,心中又想,暴雨梨花的下落,他是知曉的,慕容晚晴手上有一筒,卻是誰都沒有料到,我對她知道得實在太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是慕容……
孫思邈笑笑道:「我還是更喜歡看你無憂無慮的樣子。」
慕容晚晴一詫,卻沒有立即抬頭望向星空。
她一連數問,每個問題都讓她自己一顆心悸動不已。
良久不聞孫思邈的動靜,扭頭冉望,才見他仍舊是昏睡不醒。
孫思邈微微一笑,似牽動了傷口,眉頭跳動了下。
孫思邈也在看著她……
她沒有想下去,只因這想法就和她在流星前想起那多年前的願望一樣——不是願望,而更像是種折磨。
看了孫思邈半晌,慕容晚晴搖搖頭,四下望去,只見湖中金光蕩漾,有如萬千金蛇舞動,霍然向東望去,見一輪紅日升起,這才意識到天亮九九藏書了。
更讓慕容晚晴困惑的是,那船夫為何把他們帶到這裏,他和孫思邈之間究竟有什麼秘密?
船一轉,盪入湖中縱橫交錯的水道之中。
孫思邈一口稀飯喝快了,突然咳了起來,臉色有些漲紅。
「沒下文是什麼意思?」慕容晚晴不由道。
她離孫思邈前所未有的近,但不知為何,卻感覺彼此間天水相隔那麼地遙遠。
終究沒有再想下去,孫思邈嘴角帶分微澀的笑。
「我當初許願說,希望你這幾天好好地養傷,請你幫我實現。你做到了嗎?」慕容晚晴握著拳。
孫思邈緩緩道:「離魂刺本源自茅山宗招魂一術,聽聞,中者三日內三魂七魄就會離體,變成白痴。」
答案來得突然,讓她好像一時難以接受消化。
她不久前見過這船夫——那船夫正是當初載他們過淮水的那個船夫,這船夫曾送孫思邈一把碧綠的短劍。
他似自嘲,似玩笑,提及桑洞真的時候,臉上只有惆悵,並沒有被暗算后的憤怒。他不為別人的過錯而憤怒,只為世人的掙扎而惆悵。
她獃獃地立在船頭許久,鬆開了劍柄道:「救人沒錯,但也要看有些人值不值得救了。」
這個觀點對她來說根深蒂固,怎能輕易改變?
慕容晚晴說到這裏,終於頓了下,不敢去望身邊的孫思邈,心中只想,他和我說的宮殿主人並非一類人,可他和這宮殿主人絕對有很大的關係。
「那人帶兵起義,縱橫中原十數年,終究難遂願望。不知為何,突然染了重病……」
她心中想的卻是,為何你到現在還在瞞著我,難道說你根本不信我,還是我想的一直都是錯的,你跟張角沒什麼兩樣……
衣袂飛揚,孫思邈立在那裡,卻有著少見的沉重之意。
望著天空那白鶴的自由自在,慕容晚晴只是在想,「我這一生,走的不也是別人給安排的道路嗎?難道我會反抗?不……不會的。」
慕容晚晴等了許久,終於苦澀一笑,迴轉孫思邈的身邊坐了下來。她直覺中,這船夫不會害孫思邈,更何況,他們眼下離李八百等人只有越來越遠。
當初,眾人決定到破釜塘躲避時,桑洞真也贊同,眼下桑洞真會不會帶李八百尋到這裏?
她走出茅屋,坐在沙灘上望著那紅日冉冉,嘴角不由又浮起分笑容。
「是!不然是為了什麼?」慕容晚晴言語犀利,卻不敢去看孫思邈的眼。
孫思邈轉過身來正視慕容晚晴,誠摯道:「我多謝你為我考慮。我知道,你今天說的一切是為了我好。」
慕容晚晴蹙著眉頭:「你若有空,還是去運氣療傷的好。很多事情,你不該關心,我……也不關心。」
可慕容晚晴目光敏銳,已看清了那船夫的面容。那船夫帶著個蓑笠,遮襠住臉上的大半面容,可臉上那道猙獰如蚯蚓蠕動的傷疤卻清晰可見。
慕容晚晴讀懂那裡的含義,頓時歉然。
這多少有些出乎慕容晚晴的意料,她獃獃地望著那張臉,亦是從未那麼仔細地去看孫思逸的臉。
他接觸慕容晚晴伊始,並沒有覺察她太多的與眾不同,但到了今天,慕容晚晴卻給他太多的意外,聯想到那筒暴雨梨花,他突然也有分心悸。
沒有往事如煙的滄桑,沒有遭人暗算的憤怒,沒有中毒深刻的痛楚……
他說的傳說很是虛渺,若聽的人不細心,不明原委,多半只是以為是個虛無縹緲的傳說,但慕容晚晴卻把一切問題落實在一個人身上,事情的發展也就脈絡清晰起來。
慕容晚晴咬著唇,抬頭瞪了孫思邈一眼,「因為我看不慣你自大、自狂,一切都知道卻不說的樣子。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很多事情我也知道的。」
慕容晚晴盯著那船夫的背影,心中的疑惑如河面的霧氣蒸騰,忍不住又道:「你究竟是誰,為什麼要救我們?」可她最困惑的是,這種時候,這船夫在河上做什麼?難道早知道他們會落在水中?
自古以來一直都有個傳說,天上有流星劃過時,若能在流星未消失前許出心中願望,事無不成。
「不想姑娘還有這般手藝!」
「你比桑洞真看得遠。」
慕容晚晴臉色倏變——變得極為難看,冷冷道:「你不喜歡吃,就立說好了,何必勉強呢?」
她雖衝動,但很多話她早就想說了,在她拉著孫思邈的手臂跳下懸崖、落入淮水的那時,她就想說了,她希望孫思邈能明白。
慕容晚晴一顆心沉了下來,臉上的溫柔瞬間凝結成了冰,她的一顆心也沉了下去,似乎沉入那深不可測的湖底。
孫思邈眼中一絲憐憫,緩緩道:「意思就是,那些打探的人再沒有出破釜塘!」
慕容晚晴心中一喜,立即道:「因此不論如何,不管張角會不會重生,你最好的選擇是先養傷,等到你傷好了,再找他們也不遲。你說……好不好?」
慕容晚晴只感覺這句話含意萬千,有著說不出的滄桑,沉默片刻,才試探道:「你是想說,你和他們走的是不同的道路?」
孫思邈臉色微變,再次發現眼前這女子遠比表現出來的還要聰穎——她知道很多她根本不太可能知道的事情。
孫思邈「嗯」了一聲,嘆了口氣。
「你如何知道這些https://read.99csw.com的?」
天邊光華一閃,竟又有流星出現。
她不知道,也拒絕再去想,扭頭看著那亦冰冷如淚的湖水,心中陣陣茫然。
淮水沒有了盤山時的奔騰,去勢益發地緩慢,前方地勢漸漸開闊,突然現出一個好大的湖來。
她痴痴地望著自己的模樣,驀地心中有分悸動,因為她知道這份安然絕不會保持多久。
既然這樣,她何必執著去問船夫為何救他們?救人的人,應該不會有錯的。
她語氣突轉輕柔,滿是商量之意,很是期待地望著孫思邈。
似有霧氣騰起,籠罩在淮河之上,船行水上,如夢如幻。
「救人……難道有錯嗎?」那船夫終於開口,聲音乾澀,似許多年未曾說話,很不習慣。
那船夫輕動雙槳,船過荷葉而走,不多時就深入大湖深處,回頭望去,完全尋不到來路。
孫思邈臉上滄桑又起,只回了一個字:「是。」
風吹髮亂,心似更亂。
她腦海中的問題接踵而至,心煩意亂,卻不是為了那些問題。
坐在船上,終於向孫思邈望去,慕容晚晴心中微顫,她看到的是一張平靜甚至有些純真的臉。
聲音雖輕,慕容晚晴卻是心頭一震,立即從那縹緲的思緒中回到冷酷的現實之中。
「那你關心什麼?」孫思邈驀地反問。
她是有感而發,想起孫思邈救人反遭暗算一事,心中難免忿然。
衣袂抖動,可風靜。
慕容晚晴臉色更冷:「你以為我就只會殺人嗎?」她冷著臉去端了那兩碗熬了一個時辰的稀飯來,硬梆梆地放在桌上。
慕容晚晴眼中的火變成了水波,她反問道:「你為何要和我談起這個傳說,是不是因為你早決定去清領宮了?」
孫思邈臉色似有蒼白,望向夜空道:「你我之間的來往,實在難算。」沉默許久,他才道:「好,那我們就和蒼天賭一把。」
不聞孫思邈回應,慕容晚晴目光堅定,堅持說下去道:「『七月十五,妖魔再生。天公重降,大道太平!』你執意要去清領宮,是不是因為這句話?」
「的確是有這個傳言。」孫思邈目光投遠,笑容帶分苦澀。
就見那湖水的倒影中,有個女子眉黛春山、清容恬然,她竟不由地呆了,心中那一刻只是想,我多久沒有見到自己這般模樣?我原來也可以這麼安然?
上前一步,慕容晚晴忍不住手握劍柄,執意想要問個清楚。
慕容晚晴移開了目光,幽幽道:「我聽人說過一句話,現在覺得很有道理。」
她說到這裏,垂頭望向了腳尖,意識到自己方才有些衝動,她本不該說這些的。
他顯然沒想到慕容晚晴竟也知道這些事情,而且知道的遠比他以為的要多得多!
方才不過是風動……或者是心動?
她雖感覺那船夫並無敵意,在船夫贈劍給孫思邈時,便分析此人認識孫思邈,贈劍是報答孫思邈的恩情。
每個人活著都有個目的,那船夫的目的似乎只剩下划船。
慕容晚晴一口氣說了這些,終於望向孫思邈。
原來天水之間的距離並不遙遠,遙遠的是彼此心中的距離。
霍然扭尖望去,見到孫思邈正看著她,慕容晚晴心頭一震,不由冷冷道:「你看我做什麼?」
她心中一驚,那願望到了嘴邊,卻不知為何,硬生生地壓住,不知何時,她竟感覺那願望非但不能許,甚至想想都覺得心悸,扭頭向孫思邈望去。
孫思邈遠望湖水道:「那時候,這裏還應該是平地,只是被湖水圍繞。那宮殿輝煌無儔、藏寶難數,其至皇宮都難以媲美。宮殿的主人,亦是驚才絕銫的天才,建那宮殿的目的,卻是想以此為根基,實現生平大志。」
他本來就是個行船淮水的船家,碰到慕容晚晴和孫思邈有何稀奇?
突然伸手從湖邊撿起塊鵝卵石,用力地擊在水面,水中的女子被水紋掩蓋,消失不見,但沒過多久,又清晰地現在水中,只足眉黛緊鎖,似有什麼為難的決定。
她痴痴地望著夜空,如同墜入那逝水的流年。
慕容晚晴看著那張臉的笑、那張臉的愁,突然感覺船融入了天水之間,河面蒼蒼,心卻淡然。
「或者說,不是有點不同,而是有很大的不同。」慕容晚晴知道孫思邈望過來,但只是用手撩了下額頭垂落的髮絲。
他眼中的光芒益發的明亮,可她眸中的微芒慢慢地凝結成了冰。
船本順水,再加那船夫運槳擊水,輕快如魚般地向下游的方向行去。慕容晚晴問的話,船夫似乎沒有聽到,也似乎聽到了,但不想回答,也沒有必要回答。
天藍水青,荷綠沙白。
她雖在笑——笑容中卻有著說不出的冷然:「我記得,就在昨晚,你還說過,和蒼天賭一把,結果我贏了,你說會幫我實現個願望,還我的相救之情。」孫思邈垂下頭來,神色有分不自然。
「清領宮的主人是不是本叫張角?」慕容晚晴不待回答地反問,看似平平淡淡,實則石破天驚!
船夫再沒了言語,似乎方才那句話也不是他說的一樣。
頓了下,知道孫思邈在聽,慕容晚晴繼續道:「急於報恩的人,是因為怕……怕擔當以後的責任。」
之後的事情倒是自然而然。她生火淘米,添水熬粥,見https://read.99csw.com房后掛著些野味腌菜,細心洗凈切碎下到稀飯中。
那船夫只是寂寞地划著船,划向寂寞的天水之間。
有鶴舞清空,自由自在。風吹湖面,波紋蕩漾。
她記得孫思邈曾慎重對她說過,他從未見過阿那律,還問她信還是不信。那時候她回答是信的,這次再問這個問題,明顯還是在懷疑孫思邈。
「張角本是東漢時期太平道的領袖,習《太平經》,奉黃老之道,醫術無雙,亦會道法。當年張角憑《太平經》教化天下,卻用醫術夾雜道法蠱惑民眾。十余年間,傳徒數十萬,勢力遍及長江黃河兩岸,發動了震驚朝野的黃巾起義!聽聞他極具魄力,一夜間,竟號令天下三十六萬人跟從,有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響應。黃巾軍縱橫天下二十年,張角可說功不可沒。張角自號『天公將軍』,以天為師,說是天師座下第一弟子,自那后,太平道徒均稱天師門下。無論北天師道的寇謙之,還是南天師道的魏華存,聽聞都和張角很有些關係。」
一念及此,她感覺河面流風滿是寒意,心中突然有股凄涼之意。
她見到流星消逝,心中有分懊喪,只是因為她還沒來得及許願——許一個許多年來就盤桓在她心頭的願望。
突然,真的有流星閃過,那所有的光芒剎那間彷彿都進了孫思邈的眼,他看著那流星消逝后,這才扭頭望向了慕容晚晴。
慕容晚晴卻未留意,她只是低著頭琢磨著孫思邈的問話,輕咬紅唇道:「我為何要對你說?」扭頭望向天空,她心中似有後悔,許久才望向孫思邈,見他好像是隨口而問,不由失落。
湖水碧波如鏡,一望無垠,煙波浩淼,有飛禽驚動長掠而過,在空中畫出優美的弧線。一聲聲的鳴叫清脆而又蒼遠,更顯湖水寧靜和遼闊。
慕容晚晴說的不錯,離魂刺雖毒辣,但他在貼樹之際,已潛運內力,將大部分毒素順血逼出來。
一陣心悸,她終究繼續說下去。
慕容晚晴眼中閃過分光輝,只吃了幾口,調羹撥弄著稀飯,淡淡道:「你只是太忙,無暇吃的。若是想吃,機會很多的……」
伸手摸去,錯愕萬分,我居然哭了,為了什麼?
夜色朦朧,河水亦朦朧。
孫思邈突然怔住,眼眸中驀地光芒閃亮,如同夜空上那最亮的一顆星。
他傷勢不輕,但神色一直從容,不大的工夫,像已入定,臉色蒼白緩去,有了分微紅。
秋意漸濃,湖面沒有了夏日的荷花爭艷,只余浮萍漂蕩,滿目碧綠。
衣衫在動,但無風。水在流淌,卻靜然。
她這股火發得實在有些莫名其妙,轉身衝出了茅屋。到了房外,卻又站住,她心中在想,很多事情命中注定的,我怎能改變?
可她思考的是,孫思邈和她講這些做什麼?
「我只知道,他們走的路,我不會走的。」孫思邈苦澀道,「可世上總有許多人,一定要旁人走他們的道路,這就是禍亂紛爭的源頭。」
「你方才在想什麼?」孫思邈看著天空。
她一口氣衝到屋后——孫思邈看不到的地方,這才扶壁而立,感覺到臉上冰冷一片。
孫思邈眼中閃過分憐憫,但亦如流星……
孫思邈沉默下來,終於點點頭道:「是。」
聽聞身後有腳步聲響,她知道孫思邈走了出來,想要離去,可腳下卻不聽使喚。
慕容晚晴輕咬貝齒,心中不知是喜是憂,只是在想:你若是知道我是為你好,為何還這麼執著?
孫思邈卻聽出些關鍵的不同,皺了下眉頭。
怪不得孫思邈是那樣的目光。
等一切做好,她這才去湖邊洗手洗臉。
她雖已經做了決定……可這決定卻是不能對孫思邈說的。
「有人說宮殿的主人離去時,曾下過符籙咒語,凡入他宮殿之人就會變成宮殿的守護幽靈,不得再出。」孫思邈臉上又有迷霧升起,「也有人說,所謂的宮殿不過是破釜塘里的水鬼流傳到人間的傳說,勾引那些貪婪的人入內,然後索取他們的性命以求轉世投胎。」
她想的遠比一般女子要多得多!
聽有水聲,她回頭望去,見到那船夫卻沒下船,划船遠去,不由失聲道:「他去哪甩?」
可此時此刻,霧氣朦朧,給那船夫憑添許多詭異和謎團,讓慕容晚晴心中很是不安。更何況,她一直懷疑,這船夫本是她一直在尋找的一個人。
這裏改名為「破釜塘」,本來是因為一個人,是誰有偌大的魔力?
她竟沒有太多吃驚的表情。
「因此我這次去清領宮,希望可以不用劍去面對我要解決的問題。」孫思邈雙眸中閃耀著執著,「我這次一定要去,辜負了你的好意,希望你能……」
許久,許久,慕容晚晴才道:「我的願望就是希望你這幾天好好地養傷,不知道你能不能幫我實現。」她說完這句話后,嘴角帶分輕淡的笑意,思緒又回到了許久許久以前。
「但他能醫人卻不能醫己,患病後身死,他領導的起義軍轉瞬煙消雲散。而在傳說中,他死的那一天,破釜塘附近突然雷電交加、暴雨傾盆,然後淮水猛漲,灌入了破釜塘中,淹沒了他親手所建的清領宮……」
孫思邈走過來,和慕容晚晴並肩而立,望著那一望無際https://read.99csw.com的湖面,突然道:「你可知道這破釜塘有個傳說嗎?」
他心中想問的是,你如何知道這些秘密的,難道說你真的和這件事情也有關係,只是這種關係你不能對我說?
那船夫救孫思邈的時候不熱切,知孫思邈醒來亦淡然,更沒有說上一句。
許久,霧氣似淡,那船夫的背影卻更朦朧。
她從不介意用劍,受到威脅時更會毫不猶豫地拔劍。在她看來,這世上很多事情一定要用劍解決的。
「而一甲子又將到了,是不是?今晚月圓之夜,就是張角重生之日,是不是?我雖不知道你的來歷,但你就算不是寇謙之的弟子,恐怕也是天師弟子,是不是?李八百、王遠知他們也算是天師弟子,今晚都會聚集在清領宮,等待張角重生,是不是?」
「其實你說出這些,是想警告我,不要輕易去水下的清領宮?」孫思邈臉上迷霧盡去,露出本是純真的面容。
孫思邈眉微揚,有些訝然的神色。
船身一震,原來已靠在湖中一處淺灘之上。
「你想好心愿,今夜若有流星再過,我幫你實現願望。那樣……我就可以還你相救之恩了。」孫思邈如是說,可眼中光芒黯淡。
慕容晚晴臉又紅,如晚霞燦爛,半晌才道:「你說的傳說是什麼?」
如果不用劍,那學劍做什麼?
該來的終究會來,難道傳說中的符籙禁咒是真的,不然他為何執意到這裏?
「你放心好了,他還會回來的。」
「原來這樣。」孫思邈沉吟道,「可他們既然和你是同仇敵愾,你為何說起他們竟有厭惡的感覺呢?」
「只可惜,那人若論智謀,比起楚霸王有過之而無不及,但論行軍作戰、疆場武力,還遠不如項羽……」
「我不能諒解。」慕容晚晴冷冷地截斷孫思邈的話。
很多事情,她雖早知道,但這幾個問題,她亦是剛剛想到。
他沒有問下去,因為他始終認為,想說的才會說,慕容晚晴若不想說,他就不會逼問。
孫思邈為何突然對她說起這個呢?
孫思邈一陣唏噓:「用劍和用兵一樣,均是使用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我希望你明白這個道理。」
慕容晚晴眼前一亮,被那蒼茫的雲水、美麗的湖面所吸引,一時間竟忘記了所有的心事,只盼這船就這樣劃下去,永遠沒有盡頭。
遠望天藍湖清,慕容晚晴眼中卻似有層迷霧,半晌沒有下文。
她本想問孫思邈是否見過阿那律,如果見過,那阿那律是否在孫思邈的手上。突然見孫思邈目光如電般望過來,慕容晚晴立即收聲。
慕容晚晴目光如火,他的目光卻如海。
慕容家的人雖然不差,可如何會知道這些?
那時或許沒有流星,但有發自內心的心愿。風遺塵整理校對。
為何孫思邈執意要去?
慕容晚晴茫然搖頭,顯然不解孫思邈說的深意。
直到日上三竿時,她才起身回到茅屋,見孫思邈仍在入定,知道他在運氣療傷,並不打擾,悄悄地轉轉,很快找到了米缸。
「後來,那人離開了他的宮殿,死在了外邊。這宮殿卻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水淹沒,沉入了湖下。之後,有不少人知道這個秘密,屢次到湖底打探,但均沒有下文。」
他突談如煙往事,神色唏噓。他怎麼對這附近這麼熟悉?
淺灘沙如雪,有綠草依依,上有茅屋兩間,簡單非常,又有超脫紅塵之意。
慕容晚晴心頭一震,河水的微茫在眼眸中閃動,看著孫思邈道:「我看不出你有變白痴的潛質。」
每次都是如此,未等開口,機會就消逝了。她心中懊惱,想到,只要再有一顆流星,我一定能夠說出……
慕容晚晴滯住,扭頭望向湖水:「或許是因為你說這湖下宮殿的故事,勾起了我的厭惡吧。如果我猜的不錯,湖下宮殿可能還有太平道的弟子出沒,因為不想消息泄漏,這才妖言惑眾,蠱惑人心,說什麼張角有符籙禁忌留下、水鬼索命,他們就是不想有人靠近清領宮。這世上,就是因為這些人才亂的。」
孫思邈反倒笑了,並不多說,大口大口地竟很快吃了大半碗稀飯,嘆口氣道:「我很久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稀飯了。」
「不知道。」慕容晚晴冷冰冰道。
越遠豈不越安全?
轉瞬有個困惑,如果按照她的邏輯,這件事就應該是大師弟子的紛爭,那個無賴呢?也是天師弟子嗎?
慕容晚晴好像也打了個寒顫:「你是說,他們都死在了湖底?」
她心念才動,那流星就消逝不見了。
他顯然很是細心,感受到慕容晚晴今日和往昔很是不同。
那船夫不語,只是回到槳旁,輕輕地搖動。
「那主人改名『富陵湖』為『破釜塘』,本意取自楚漢相爭時,楚霸王項羽破釜沉舟的典故……」
目光中沒有責備……只有些許的失望。
慕容晚晴一怔,一時間反倒無語。
孫思邈沉思道:「你為何突然對我說出這些?」
慕容晚晴舒了口氣,自己也不知道是輕鬆,還是失望。
見孫思邈緩緩睜開眼望過來,慕容晚晴立即放下雙手,恢復了冷漠的樣子,「粥好了,你能吃嗎?」
慕容晚晴微怔,臉有些發紅,本想說些狠話,不知為何,只是轉過頭道:「我們來這裏做什麼?我們接下來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