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幻境
可那聲音沒有半分纏綿之意,有的只是一腔的大志空負。
就聽李八百的聲音再次傳來:「諸位既然來了,為何不坐?」
想到這裏,她不知是好奇還是好笑,卻見洞口黑黝黝的仍無光亮,孫思邈已跳了下去。
孫思邈有些艱難道:「我……」
李八百說得雖客氣,可咄咄的態勢,讓眾人望見都是心中微凜。
說話那人在六人中個頭最高,葛衣葛巾,看起來倒是仙風道骨,可說話聲尖銳急促,像是隨時要斷氣一般。
一念及此,她有些期待,但也有些擔憂。天師門下弟子是不是早從別的道路入了宮殿?那李八百呢,會不會也在下面?
那墨綠的夜空中,萬點繁星如同人間數不盡的心愿,並沒有流星閃過。
「昨晚,我拉著你的手跳下懸崖的時候,很奇怪,我竟然很心安。今大給你做粥的時候,我也忘記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我從未那麼想放下。我那時候突然發現,原來許久之前的願望,實現的時機好像就在眼前。」
那裡有堆已風化的亂石,上面爬滿了糾纏的藤蔓,石頭上青苔深綠,模糊了亂石本來的顏色。
太陽最後的一絲光線完全地沒入了湖水之中,夜幕籠罩在天水之間,來得必然,卻又突然。
慕容晚晴絕非膽小之人,可她那一刻的神情,直如撞鬼一樣,驚嚇之情難以言表。她看的是孫思邈身後。
「清領宮沉入破釜湖后,天師門下沒有放棄,一直想要讓清領宮重現水面。」孫思邈道。
孫思邈見到那船的時候輕嘆口氣,勉強讓自己露出微笑,緩緩站起,拍拍身上的塵土,像要放下所有的一切。
雖只一步,但感覺咫尺天涯那麼地遙遠。
清領宮詭異森森,慕容晚晴不怕死,孫思邈不怕死,這船夫難道也不怕死?
但這悸動絕不是因為畏懼。
思緒立即從恍惚中回到殘酷的現實,慕容晚晴目光轉動,微吸了口涼氣,終於看清楚眼前的環境。
慕容晚晴立即留意宮殿中的動靜,發現那高台龍椅之下,只擺著四個座位,其中一個座位上坐著一人,雖是如此幻境,仍難以忽視他咄咄逼人的妖異雙眸。
不過,聽聞靈寶派自葛巢甫后的傳人均是缺乏魄力,靈寶派漸趨頹廢,直到茅山宗陸修靜后,才讓靈寶派再次繁榮。聽聞眼下的靈寶派多為富豪權貴之流齋醮祈福,更有依附茅山宗之勢,靈寶門徒求財居多,求道者少,也就怪不得那葛道長一身的商賈氣息。
「我是從一本書上看到的。」孫思邈這次並沒有隱瞞,「那本書記載了凊領宮的構造,很是奇特,我見了后就記下來了,不想這時候能用到,對了,一會兒無論你見到什麼都不要出聲。」他說話時目光游轉,很快到了一面牆壁的面前摸索起來。
這世上爭亂源於每個人要走不同的路,但每個人能走下去,是不是也是因為如此?
在慕容晚晴想來,自張角死後,清領宮雖沉入湖底,但天師門下多半費心尋找,只怕早有規模。那些人既然散布離奇流言,不讓尋常百姓靠近,這附近想必也戒備森嚴。
孫思邈一時想不明白,看著那閃爍晶亮的眼眸,只是道:「你……說。」
日已落,月早升,不知不覺地爬上了樹梢,從空隙中偷窺人間的悲歡離合,情仇恩怨。
她雖想到可能會看到些古怪,但她卻從未想到,看到的景色竟是如此的奇特。她震驚所看到的一切,一時間竟恍惚自己身在何處。
知道孫思邈無從回答,慕容晚晴幽幽道:「很久以前,我一直盼望……能有個溫暖的家——家裡有個值得我等的人。我什麼都不用去想,只要每天做好飯,等著他回來,而我就在桌對面看著他吃得香甜。」
「你不用說了,我都知道。」慕容晚晴淡淡道,「這不過是我一廂情願。」
群鳥歸巢,在那半圓形的金光中畫川一道道暗線。
孫思邈略覺尷尬,他本想囑咐慕容晚晴無論什麼情況都不要現身的,他已決定要再見李八百,進行一次詳談。因為結果難料,他不想慕容晚晴有事。可觸及她的臉頰時,才發現慕容晚晴和他挨得極近……
「清領宮通天殿旁的房間。」孫思邈之即道。
孫思邈頓住了腳步。
他雖不認識在場大多數人,似對如今道中人物都有所了解,一聽名姓就知其來歷。
慕容晚晴極為細心,片刻的工夫就將事情想得清楚明白,可不解的楚,這裏入口極為隱蔽,這船夫怎麼會知道這裏的機關?
她透過那塊磚的空隙和孫思邈一塊兒向殿下望去,本就隔得極近,只是她心神均被下方情形吸引,早就忘記了彼此間的距離。
難道天亮了?
那光芒來得如此強烈,如此突然,就像茫茫黑夜中,日頭突然從地平線下直接蹦到了天空。
二人走得不快,前方那條路上扭八轉,竟似沒有盡頭的樣子。
慕容晚晴點頭,再不多說,快https://read•99csw.com步到了船上。
慕容晚晴一聽到那聲音,一顆心剎那間如墜入了冰窖之中。她當然記得這聲音,她只是沒有想到這麼快又和那人相見。
她是想,可那不過是孫思邈在她身邊的時候,她才會這麼想。孫思邈若不在了,她走出來做什麼?
可這入口顯然是很多年沒有開啟了,不然亂石上也不會是青苔重重,藤蔓爬滿的模樣。
見孫思邈沉默,慕容晚晴補充道:「我跟隨你這麼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最後只請你做這件舉手之勞的事情,你也無法幫我做到嗎?」
慕容晚晴只感覺越下越深,彷彿這條路沒有盡頭。正駭異時,孫思邈停了下來,鬆開握住她手腕的手,蹲下來在地上摸索半晌。
船上那臉有刀疤的船夫卻沒有離開他的船。
那船夫臉上露出分悲哀之意,不待再用力,孫思邈俯身上去,輕輕伸手一扳,就聽到「咯咯」聲突然傳來——如同地獄鬼魂傳出來的聲響。
扭頭向慕容晚晴望去,他只盼眼下還未圖窮上見時,慕容晚晴知機離去,就見慕容晚晴飛快地移開了目光。
那人長得圓圓滾滾,倒是一團富貴,可怎麼看都像是個商人,而不像是個道人。他這麼說,顯然有討好李八百的意思。
光芒下,孫思邈的臉上如鍍了層金箔,只是神色有著難言的沉重。
「可我一直不知道,你會不會一直坐在桌子的那面,吃我親手給你做的稀飯。」
許久不聞孫思邈問答,慕容晚晴有些忐忑,但還故作冷淡道:「你不願說就算了。」
黑暗中,驀地現出這種奇景,讓慕容晚晴一時間心神霞顫。
下方並不算深,慕容晚晴閃身跳下,腳踏實地后,感覺地面很硬,好像竟是青磚鋪地,心中微凜,以極低的聲音道:「這是哪裡?」
前方的確是個大殿——一個天地間從未有過的宮殿。尋常宮殿都是雕樑畫棟、紅牆玉階,可這裏的大殿竟有四面牆壁。
孫思邈手突頓,喃喃道:「是這裏了。」他輕輕地從地上拔出了幾片東西,下方竟又露出個洞口。
孫思邈立在白沙上,任由木屋隔斷了彼此的視線。他臉上迷霧又起,緩緩地轉過身去,面對鏡湖洗天。
他們之間畢竟接觸的時間太短太短。
慕容晚晴笑容有些凄然:「我仔細想想自己的一生,才發現很多兒時的願望早已淡忘,我如今走的路,是以前從未想到過的。我很是厭倦,也很累,我今天頭一次有想走出來的願望……」
路漫長幽暗,可不知為何,她停下來的那一刻很是失落,她意識到,路到了盡頭。
慕容晚晴這才明白,方才那強烈的光線就是從這大殿中透過來的,孫思邈不過是抽掉了牆壁的一塊磚罷了。
孫思邈目光微閃:「你說得也對。」
「他們妄想的結果,是這幾百年來,他們不但找到了破釜塘下越沉越深的清領宮,還開闢了不少通往清領宮的路徑。」
孫思邈並不多問,像是極為信任那船夫,跟隨他到了荒灘的一角。
那船夫沉默,是不是這時候也想到了他曾經的心愿?
孫思邈明白這點固執無法改變,可他不介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習慣,無論如何艱難總是習慣,打破豈是容易的事情?
那電閃的剎那,孫思邈已見到慕容晚晴眼中的深意,心頭微震。就見慕容晚晴移開目光后,故作無事地打量著房間。
世人傳言,張盛不滿父親投靠朝廷所為,這才前往江南龍虎山傳教,建龍虎宗。之後,龍虎山歷有高人出觀,但均是神秘莫測,與朝廷劃清界限,而這個張裕聽聞是天師張陵的十二世孫,武功道法均是高明。
孫思邈止住腳步,半晌才道:「我能做到的會儘力去做,就是不知……」
或是許久,或不過片刻,孫思邈才待致歉,卻見慕容晚晴已扭過頭去,望著殿中,似乎一切全未發生過一樣。
原來他在沉思之際,慕容晚晴雖看似看著殿中,卻一直在悄然看著他。
突然僵硬了片刻,他緩緩地轉過身去,就見到慕咨晚晴從遠方走過來——走到他的面前。
她臉上沒了淚水,可也沒有了冷漠,有的只是些略帶蒼白的脆弱。
靈寶派是東晉末年葛巢甫依《靈寶經》所建的派別,葛巢甫本東晉道士葛洪之孫,葛洪及其從祖葛玄在江南傳言都是神仙之流,因此靈寶派才建,葛巢甫仗先祖威名,招徠信徒極其受眾。
終於坐了下來,他卻沒有盤膝。
話完了,鳥鳴也止似乎風都停了。
二人均沉默下來,繼續前行。
「我不是不願說,而是覺得沒有必要。」孫思邈目光灼灼道,「我曾和你說過,一個人過去是什麼樣的不重要,關鍵是現在是什麼樣的。那船夫無論以前如何,他現在不過想做個尋常的人,他既然想放下,我們能做的就是幫他走出來,你何必苦苦再讓他陷read.99csw.com入過去?」
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何種境況,孫思邈似乎都有一種遠超旁人的冷靜。
慕容晚晴早感覺身在湖下,又知道越走越深,不由駭異道:「這些人怎麼這麼執著,究竟為了什麼呢?」
此言既出,就算桑洞真臉色都有分異樣。
那船夫有些古怪地看著她,可等孫思邈上船后,他仍舊一言不發,只是划船離岸,向東北的方向駛去。
她不怕死,但畏懼這種無邊的黑暗。
「是的,我要去!」慕容晚晴堅定道,「你既然無法滿足我留下來好好養傷的願望,帶我去清領宮這件事,總不能推搪了。」
四面牆壁的宮殿內不但進了人,而且還進了不少人,每個人身上都蒙了層金光,如同銅鑄一般,沉默地立在那裡。
慕容晚晴「哼」了聲:「痴人說夢。他們妄想得不著邊際。」
天漸黯,湖水亦暗。
一葉輕舟從那金光處漂來……
他放鬆了自己,右手輕托著下巴,食指觸摸鼻端,望著遠方的湖面若有所思。這是他入崑崙前養成的一個習慣,每當他心亂的時候就會這麼思索。
天地間只余倦鳥鳴叫,日暮天遠。
「你真的想走出來嗎?」
慕容晚晴完全看不清地形?不解孫思邈如何認路,還有些擔心孫思邈已迷了路,忍不住道:「你來過這裏?」
可那淡綠的衫子還在輕動,似是那急劇震顫的心弦。
慕容晚晴沒有去望那天地間燦爛多彩的瞬間,她只是看著孫思邈。
慕容晚晴眼前一片黑暗。
李八百哈哈一笑:「有龍虎宗張裕道長在此,兄弟豈敢自大?更何況張兄才為天師立了大功,這座位本有張兄的一個。兄弟我不過是腿腳受傷,這才先自坐會兒,哪位要坐兄弟的位置,儘管說一聲就好。」
「是的,最後!」慕容晚晴不看孫思邈,輕淡道,「今晚的兇險,我已嗅到,我只怕這是你的最後一晚,這時若再沒有要求,恐怕只有到地獄找你討要了。」
慕容晚晴見孫思邈和那船夫立在那裡,樁子一樣,忍不住問道:「我們不是要去清領宮嗎?」
荒灘不小,但野草雜生,有飛禽棲息,聞有人聲,均是衝天飛起,鳴叫不息,似乎責怪陌生來客造訪。
可就算有流星又如何,不過一瞬燦爛,終究沉寂。
慕容晚晴微驚:「宮頂?」她轉瞬醒悟,若入尋常宮殿,當循正門而走,可清領宮沉入湖底,他們最先碰到的當然最可能是宮頂。
不想她才一扭頭,孫思邈也正轉過頭來,似要對她說些什麼。
入口開啟的時候,那船夫眼角一直不停地跳動,竟有驚懼之意。
半晌,慕容晚晴才幽幽道:「我們今晚說不定都出不了湖底,想那麼多有什麼用呢?」
孫思邈暗想這人對李八百直呼其名,並無恭敬之意,想必也是極有身份之人。
慕容晚晴精神恍惚片刻,立即想到,是了,這應該是當年張角所坐的龍椅,張角當年也想當皇帝。
慕容晚晴見那洞口幽幽,知道這一進入,能不能再出來已是未知之數,忍不住回頭望了眼夜空。
那船夫和孫思邈之間似乎有種默契,完全不必聽孫思邈說什麼,就知道他的用意。
慕容晚晴心中微動,感覺孫思邈這幾句話似存弦外之音。
慕容晚晴秀眸中浮起一層霧,上前一步,再不躲避地望著孫思邈的眼。
孫思邈聽了,又皺了下眉頭。
慕容晚晴就感覺孫思邈胯邊倏然觸到她的臉頰,雖是極快分開,但仍如被雷電轟擊般,一時間全身發麻,竟動彈不得。
想及這點,孫思邈更是心凜,暗想龍虎宗、靈寶派、茅山宗均有人物到場,其餘那四人只怕也是一代宗師。李八百竟然能將這些人盡數約到清領宮,圖謀非小,此事絕對難以善了。
「我有些活想和你說。」
月兒也在看著她。
孫思邈一把拉住他,沉聲道:「你不用進去了。這件事本來和你再沒有關聯了。」
她想到這裏,畏懼立去,好奇心頓生,知道孫思邈看的地方恐怕就是關鍵所在。她湊過去一望,突然秀眸睜大,一副難以置信的神色。
「那你真的想走出來嗎?」孫思邈反問。
那人側對孫思邈的方向,孫思邈看不到他的面容,只見他身形魁梧,一身衣服金光閃閃,聲如洪鐘。
天邊邵葉輕舟已經靠岸。
可等洞口完全打開時,他一咬牙,竟要鑽進去……
才待發問,孫思邈輕「噓」一聲,手一動,突然一道金色的光芒從他手上透了出來。
孫思邈眼中略帶分詫異,像完全無法體會這一直埋藏著心事、一直以冷漠示人的女子心中細膩而又火熱的情感。
既然無言,何必多言?
可那船夫怎麼會知道清領宮在哪裡?
「天上月圓,人間月半。」
那塊磚雖被抽掉,似前方仍似有透明的水晶遮擋,如此光線下,殿中人絕看不到牆壁后竟有人偷窺。
慕容晚晴掙扎了一下,突read.99csw•com然顫聲道:「可你……能幫我走出來嗎?」她顯然也有個情結難以釋懷,終於發問,她似在問地宮迷路,實則一語雙關。
可她為何突然就卸下了她的防護?
黑暗中,慕容晚晴看不到他的臉,但能看到他的眼。黑暗中,他的眼眸仍是很亮,亮得讓她有些不自然。
一瞬,好似萬年。船又靠岸。
在場眾人雖均是道中之人,若說修身養性的功夫,比尋常人強上很多,更何況眼下殿中眾人都是道中領袖,平日坐慣了高位,讓他們承認自己不能,那是極為不能了。
「我自己能夠應付。」孫思邈含笑拍拍那船夫的肩頭,「你既然立誓不再插手道中之事,如今好不容易解脫,我這般麻煩你,已是過意不太去了。你走吧,我以後還會找你……喝點小酒,吃點你做的飯菜。」
說話間,他目光如刀,從眾人臉上掠過。
孫思邈仍在沉默。他也發現,原來很多事情說時容易改變太難。
孫思邈本想問:「你難道不想讓我幫忙復讎了?所有的事情本和你無關,你堅持去清領宮,究竟是為了什麼?」他不信慕容晚晴說的緣由,可猶豫片刻,只是道:「好,你上船,不過你要記得,你只能看。」
不過要承認自己有能,六人要分剩餘的三個座位,那其餘三個怎麼辦?
月圓星繁。
若是沒有提醒,慕容晚晴完全不解孫思邈在做什麼,可這刻想到這是宮殿的屋頂,暗想孫思邈難道取的是宮頂的琉璃瓦片?
慕容晚晴訝然,不待詢問,那船夫蹲了下去,用顫抖的手撥開了亂石上的藤蔓,突然一咬牙,用力去扳動一塊石頭。
她說得極為堅決,眼眸中卻有分決絕的傷感。
他對面站有六人,最左手那人赫然就是桑洞真。可慕容晚晴挨個看過去,並沒有發現那姓符的無賴,暗自奇怪。
夢境迷離、輝煌、壯闊,而又不可思議。
不待多想,那船夫熱淚湧出,就要跪下去,同時道:「那……你……保重。」
一人哂笑道:「李八百,你先佔了個位置,想必自認高出我們一等了?」
李八百不信,不信一個十三年前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如今可以擊敗他,因此始終咄咄相逼,堅信阿那律在他手上。
一眼見到那龍椅時,慕容晚晴有了片刻的恍惚,她也見過人間真正的龍椅,可若論氣勢威嚴,遠遠不及這裏的百分之一。
那船夫跳下了船,默默地向前方走去。
機關銹住,孫思邈方才看似隨手扳動,其實是暗用內勁,這才打開了入口。
李八百神色微緩:「葛道長謙虛了。想靈寶派自葛巢甫宗師創建后,一直人才濟濟,如今在江南,除茅山宗外,聲勢最大的也就是靈寶派了。兄弟我若是有座位,當然也有葛道長的一個位置了。」
她反應也是極快,立即眯縫雙眼,以適應那突如其來的強光。她也很快發現,那強光並非從孫思邈手上透出,而是因為孫思邈從牆上拿下一物,那光線本是在外,現在透到了屋內。
他手旁似有一半尺高的東西,但被他身形所擋,慕容晚晴看不清楚是什麼。
慕容晚晴微驚,立即拋卻了所有的離愁哀怨,恢復了以往的警覺。
「那你怎麼不讓那船夫帶路?他既然知道入口,肯定認路!那船夫究竟是什麼人?」
孫思邈不想今日在此碰到此人,又見李八百將這種人物都拉攏出山,暗自皺眉。
就聽一人急道:「李八百,大家彼此知根知底,你裝神弄鬼地做什麼?天師座下,為何只有四個凳子,你讓我等如何來坐?」
月正圓,有清輝酒落。
他們的前方極為空曠。
他饒是睿智,一時間竟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其實每個人都執著,只是有些人知道自己為什麼執著,有些人從未深想罷了。這些人執著開通道路,已讓你驚詫,不過終究無關緊要。但有些人執著一念,造成萬千殺戮,就讓人扼腕了。」
「的確是有點妄想,可這世上本來就是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妄想,只是成功了的會叫做大志罷了。」孫思邈淡淡道。
那船夫一震,感激地望向孫思邈,眼中已有淚水,他身子一個勁兒地顫,嗄聲道:「可是你……」
那入口通道不高,一個人彎著身子勉強能過,前行幾步繞個彎后,前面似乎開闊了些,可與外面的光線已完全隔斷。
慕容晚晴眼中的霧漸漸地凝成了霜,她不知不覺地退後一步。
一想起那妖異的眼眸,慕容晚晴不寒而慄。
那些人身後靠牆壁處有一圈手握火把的黑衣漢子。
感覺到那手上的溫暖,慕容晚晴輕微掙了下,就任由孫思邈抓住手腕,臉上有些發熱,心口卻在悸動。
慕容晚晴驚疑不定之際,忘記了發問,就在這時候,聽到一個聲音道:「你們到現在才來嗎?」
她心中在想,願望畢竟是願望,這麼多年了,怎能實現?一切都是命運安排,根本無法改變。九九藏書
慕容晚晴一呆,那發問瞬間激蕩在她腦海,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字。
孫思邈收斂心神,才待再聽個究竟,心頭遽然一跳,只因為他突見慕容晚晴眼中露出駭異之意。
孫思邈扶住了船夫,微笑道:「你也一樣。」言罷,他矮身鑽入了那洞穴,毫不猶豫。
清領宮自張角后,不就沉入了破釜塘水底了嗎?她一直以為,要入清領宮必須泅水入內,哪裡想到入口竟然在荒灘之上。
「這個願望,你一定能幫我做到。」慕容晚晴望著那蕭索的背影,「我知道,你今晚一定要去清領宮,可你並不想我去的。」
發聲之人,當然就是李八百!
夜筋四垂,秋風從湖面吹來,很有些冷意。
可事到臨頭,他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超然。
她心中卻想,我知道他這一去只怕很難活轉,這一路行來,他救我數次,心懷坦蕩又無隻言片語,我既然知道內情,怎能忍心看他跳下去?可我今天說出這些,是為了他,還是為了我自己?我以前從未有過放下的念頭,為何今日會有這種勇氣?是不是因為他在我而前?
這個葛道長想必就是葛巢甫的後人。
他聽過張裕這人。建安年間,蜀中五斗米系師、五斗米教天師張陵之孫張魯降魏,一家榮華富貴,但其最小的兒子張盛卻不知所蹤。
幽香暗傳,唇邊流芳,孫思邈一時間也是微覺恍惚。
那明鏡的湖水,如洗的藍天,照不出他心中所想,靜不了他的思緒。
不是日光,也不會是燈光,世上絕對沒有一種燈光有這般的強烈。
「我們到了清領宮的宮頂了。」孫思邈突道。
大石沒有動靜。
牆壁均是銅光閃閃,似全部都用黃銅打造,一眼望去,為之目眩。
「最後?」孫思邈霍然轉身,很是意外。
慕容晚晴見到四面牆壁時,心中就有詫異。四面牆壁怎麼進人?可這宮殿的確有四面牆壁,他們所處的位置,就是在一面牆壁之外。
孫思邈聽到「龍虎宗張裕」五個字時,心頭微震。
這種設計極為巧妙,慕容晚晴不由嘆服工匠的奇思妙想,可心中又有困惑,孫思邈怎麼對這裏如此清楚,難道僅僅是從書中得知?
慕容家和齊國糾纏多年,慕容晚晴這麼說,是不是已準備放下慕容家的恩怨,重選自己的生活?
陰森中略帶著異味的空氣從黑洞中傳出來,似乎地獄中的所有孤魂野鬼在那一刻倏然沖了出來。
孫思邈想說,我說的每句話都希望你能好好想想。可他只是平靜地笑笑:「然後呢?」
十三年後,他以為自己看破紅塵多磨難,花開花謝一念間。
慕容晚晴雖有些吃驚,可雙眸仍睜得大大,看著地下聲音傳來的方向。
慕容晚晴不識那人,忍不住向孫思邈望去,想問個究竟。
孫思邈呢?曾經的心愿是什麼?
那人正是李八百。
不知怎麼想到了這句話,慕容晚晴心中一陣酸,她不知用了多大的努力,將這種心酸壓為平淡,然後用這種平淡說道:「看來你不是個安心坐下來吃飯的人,我也不是能夠安心做飯的人。」
突然手腕一緊,就感覺孫思邈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低聲道:「跟我來,莫要點火。」他聲音雖低,但在寂靜的黑暗中異常地清晰。
那葛巾道人氣勢洶洶,李八百卻是坦然自若,笑道:「有什麼不好坐的,天下之位,本是能者居之了。」
那聲音似遠似近,飄忽不定,如同來向夢魘,又像情人在耳邊呢喃軟語。
「你要去?」孫思邈聽出她的言下之意。
那從湖水東面升起的日頭已落到了西面,一半沉入湖中,金光燦燦,形成一個半圓,有如一座發光的宮殿。
「你說過,世上總有許多人,一定要旁人走他們的道路,這就是禍亂紛爭的源頭。」慕容晚晴緩緩點頭,肯定道,「這句話說得對!不過這世界上也有很多人,習慣了別人給她安排的道路,然後一直走下去、走到路的盡頭。」
她這種女子,表達情感怎麼會如此熱烈?她說的是否真是她想的?孫思邈無從知道。
慕容晚晴沒感覺到這房間奇特在哪裡,更關心那書是什麼書。看到孫思邈的動作,她心中突然一動,暗想孫思邈難道能看清這裏?
幻境被光環所籠罩,朦朦朧朧,人在其中均變得金光燦爛,有如神生。幻境正中有個極高的高台,竟是由罕見的黑白玉石搭建而成。
那葛道長笑得眼睹眯成一條縫,何還是連連擺手道:「李兄太過高看在下了,在下只是想和各位混口飯吃,站著吃也行的。」
頓了片刻,不聞慕容晚晴回應,孫思邈心中嘆息,舉步又向前走去。
時間似凝固一樣,只有那淡黃的金光透過那縫隙,籠罩著兩人的臉龐。
那真的是日光?
依慕容晚晴想來,天師門下一直鎮守著清領宮,肯定在其中常常出入,入口更是會守備森嚴。這裏最少有十年沒有人來過,當
九*九*藏*書然不會和清領宮有任何關係。想到這裏,慕容晚晴一咬牙,也鑽入了洞口。
方才那船夫雖找到了機關,但聽這機關聲響,似要銹住的樣子,應是多年沒有開啟,更證明了慕容晚晴的推斷。
「你想走出,就能走出。」孫思邈堅定道。
火光熊熊,鏡中火生。火映鏡明,鏡照火熊,更給大殿中平添了奇詭又壯麗的景象。
一人陪笑道:「李兄眼下身為李家道的道主,大志宏圖,沒誰的座位也不會沒有李道主的。」
「等等,你還輸我一個願望。」慕容晚晴突然道。
慕容晚晴心中一跳,聽到孫思邈在下方道:「可以下來了。」
岩石緩慢地閃開,現出個黑洞。
慕容晚晴心神稍收,突然意識到什麼,立即走到孫思邈的身邊,向著光線來處望去。她終於想到,李八百雖也在這裏,但不是對他們說話。只是這房間奇特,居然將李八百的聲音傳了過來。
他自入崑崙后,一舉一行均有法度,行走坐寢無不練功調息。因為如此,他才能有所成,有所悟,就算沒有看到阿那律,也能練成一身超絕的武功。
這時她聽殿中聲音清晰傳來,卻不知道在這裏談論是否能被殿中的人聽到,知道李八百耳朵極尖,只怕被他聽到,因此想向孫思邈湊近些再說。
「我方才仔細地想著你的每句話,發現有句話很有道理。」慕容晚晴緩緩道。
孫思邈霍然回頭。
「怎麼了?」慕容晚晴不由地問。
慕容晚晴冷眼旁觀,聽到最後一句時,心中一動。
「沒有。」
那船夫如果是帶他們去清領宮,那清領宮顯然就應該在附近。
停頓片刻,她又道:「不過你放心,就算你今晚不死的話,我也不會再纏著你。我要跟著你去清領宮,只是想看看,天師門徒究竟是什麼角色。看過之後,你我再不相欠。」
慕容晚晴轉過身去,看著那天邊的月,月冷如她臉上的顏色。
慕容晚晴手捤劍柄,一時間無法分辨出李八百人在哪裡,卻見孫思邈手一抹,那強烈的光芒淡了許多。然後,孫思邈湊了過來,似乎逆光看著什麼。
慕容晚晴微微一震,喃喃道:「我想走出,就能走出?」她似有期待,但也似有分抗拒,很多事情她不敢一個人去面對,畢竟那太過孤單,終究問道:「你可知道,我很久以前曾有什麼夢想?」
慕容晚晴喜歡他?
他坐在船上,沒有招呼孫思邈上船,只是在望著天空那飛翔的青鳥,看著最後一縷昏黃的陽光,緩慢地墜入廣袤深遠的湖水中。凄婉,但還有分溫暖。
那種感覺,如同在十數丈高塔上憑空望過去——望見一個夢的感覺……
孫思邈見到那清亮的容顏,如水的雙眼,一時間竟然痴了。
她只感覺到前面有一個模糊如鬼魅的身形,卻根木聽不到任何腳步聲,一陣心悸,忍不住伸手去掏火摺子。
那船夫終於跪了下來,淚水從醜陋的臉頰流淌而下,嘴唇喃喃,說的只是幾個字:「謝謝,謝謝。」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心中嘆息,轉身就要向那船夫行去……
高台之上,有一張座椅,上有金龍盤踞,而座位上空無一人。
沒有流星,也沒有了心愿,沒有心愿的人活在世上,又是為了什麼?
慕容晚晴愈發覺得這船夫身上有著太多太多難以理解的秘密,可她沒有興趣去探尋,她只是看著天邊的月。
慕容晚晴之即道:「那船夫帶你來的這條入口,只有你和他知道?那船夫是什麼人呢?」
慕容晚晴不由詫異道:「你沒有來過這裏,怎麼會對這裏這麼熟悉?」
這裏怎麼會有這樣的宮殿,怎麼會有這種龍椅?
十三年前,他只知紅顏徒惹相思苦,為酬天下訪名山。
船夫和孫思邈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慕容晚晴竟沒有驚懼。她立即想到,這裏恐怕就是清領宮的入口,但這和她以前想的完全兩樣。
李八百聲音再次傳來:「各位請坐。」
不想,孫思邈道:「這裏就是清領宮。」
前方空空蕩蕩,像是宮殿,可更像是幻境。
不想舉目望去,只見到前方仍舊是個荒灘,並無人煙。
慕容晚晴蹙眉暗想,這地方顯然不是經常有人來的地方,那船夫帶他們來這裏做什麼?
慕容晚晴想笑,可仔細想想,只感覺其中滄桑韻味難以言盡。
或許這才是她的本來面目,她的冷、她的劍,都不過是避免自己受到傷害的外殼。
她那一刻只感覺一股酸楚涌到鼻樑,可她昂起了頭,不想讓自己再次軟弱下去。她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卻沒有留意到孫思邈正在看著她,眼眸中的光芒有如那流星的一瞬。
如此深夜如斯風,突然有這麼一個溫婉的女子向他訴說著心愿,任憑哪個男人都是難以拒絕……
想進入清領宮,絕非簡單之事。
不待多想,就聽孫思邈又道:「天師門下開闢的入口,有的不少人知曉,而有的道路只有幾個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