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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大業

第十一章 大業

除了像張陵那種人外,任何人若知天師之道藏在何處,自然不希望第二個人知道。
難道那個陳公子就是陳叔寶?怪不得連陳國大將都會護在他的身邊。
這聽起來不過是尋常百姓間的吉祥話,也是親朋好友之間互送如意的目的,可他們這些人然知道事情完全不是民間說的那樣。
自古以來,莫不如是。
李八百似贊實諷道:「帛道上終於也肯用腦子了。」
他說到這裏,似覺好笑,便忍不住大笑起來。
他說完后,就閉口不語,彷彿從未開口。可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揭破了天師之道藏於名山的絕密,第二句話的分量讓眾人自然不敢小覷。
李八百目光閃爍,一字字道:「皇帝的女兒,我沒興趣。可張季齡的女兒在我們的大業中,不可或缺!」
大殿流光,迷離萬千。
李八百淡淡道:「怎麼沒有人去找?找的還都是大人物,比如說曹操,還有吳主孫權,蜀中諸葛武侯都在暗中尋找。」
眾人見李八百屢次提及寇謙之,又說寇謙之和孫思邈有關係,就讓他們難免浮想聯翩,聽聞李八百談及寇謙之秘事,均是望向了龍虎宗的張裕。
帛道人、桑洞真等人都忍不住上前一步,回望李八百,認為這事情無可厚非。
張裕冷哼一聲,不置可否,可眾人見他這般,均是認定李八百說的無誤。
「不錯,孫兄一語切中要害。當年寇謙之的北天師道被齊國所滅時,我等若能齊心攜手,說不定已成大業。」李八百放聲笑道,「可那時,天師六姓非但不能齊心一體,反倒彼此猜忌,各自為戰,難免不成氣候。兄弟將諸位尋到此地,就是要諸位摒棄彼此從前的恩怨,齊心協力,再建大業。」
孫思邈望著李八百,突然問道:「這些事情本來極為隱秘,閣下如何知道的?」他這麼一問,倒間接印證李八百並非胡說八道。
阿那律就是如意。
張裕冷哼一聲,臉上的油彩在殿光中迷離不定。
葛道人忍不住道:「這如意竟驚動了這麼多驚天動地的人物,怎麼我從未聽過此事?」
「寇謙之失蹤前,雖是神童,但畢竟不是神人。可他失蹤后再出來,連皇帝老子都拜他為國師。」李八百道。
如果李八百和那鄭道人說的不錯,孫思邈和寇謙之可說是師兄弟!
天師之道、《金篆玉函》和如意這三件加起來,足以讓天下任何一個人眼紅心熱,做出瘋狂血腥的事情。
這點已讓慕容晚晴驚詫,但她更吃驚的卻是,那陳公子竟然是陳國太子!
「天師門下良莠不齊,有些人以這秘密做獲得榮華富貴的台階也不足為奇。」李八百笑望張裕。
「後來嘛……」李八百微微一笑,「天公將軍只說了『天師』兩個字后就去了。」
「我大志當然不在財富。」李八百霍然站起,眼中有厲芒閃動,「可要實現大業,非財富不能!」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李八百哂然道,「事情只要發生了,就一定會有人知道。」
慕容晚晴悄然望去,看眾人或聽得全神貫注,或皺眉思索,或有的人也在留意孫思邈,只有孫思邈好像神遊天外,思索著什麼,似將這段往事全沒有放在心上。
慕容晚晴也沒想到局面這般轉換,可一顆心非但沒有半點釋然,反倒怦怦大跳起來。她隱約感覺到,有一件她一直畏懼的事情將要發生。
李八百哈哈一笑道:「孫兄見識畢竟不同。你們都圍著孫兄幹什麼,孫兄是客,你們這樣,豈不讓旁人笑話。」
慕容晚晴想到這裏,有些揪心。
笑聲雖歇,但那瘋狂的氣氛仍舊充斥著大殿。李八百神色肅殺,眼中妖異之意又起:「孫兄是聰明人。雖說,就算聰明人也難免會犯些愚蠢的錯漢,但我想,孫兄不會的。」
李八百笑著說道:「你們恐怕有所不知,當年天師曾經過鄴城,碰巧鄴城北有座山叫做『名山』。」
葛道人笑嘻嘻道:「在下也想問問的。其實誰不想問呢?」
帛道人看起來又要發火,李八百見狀微微一笑:「仁兄既然不想說,我說也可以。當初天公將軍說完這句話后,身邊的人均不明所以,都問什麼是阿那律,去哪裡尋找阿那律。聽天公將軍言下之意,那阿那律顯然是個極為緊要之物,若能得到阿那律,黃巾起義說不定就不會失敗,天公將軍也就不會病死。」
葛道人立即明白過來:「這倒也是,如意事關重大,那些人當然秘而不宣,可你說魏武帝等人如何知道這如意的消息呢?」
「魏武帝又如何?他也是人。」
他們困惑的是這句話的意思的確讓人費解,驚詫的是說話的那人不是李八百。
慕容晚晴怔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個道人,可更像個商人,當然知道揚州首富張季齡的實力。他靈寶派眼下雖風光,在江南的產業也多,但全部加起來也不如張季齡的一根毛。
帛道人只看了一眼,就道:「李八百,你掛出這幅畫來做什麼?這就是你的大業?」
想到這裏,慕容晚晴又是心酸,又是擔心。
他心中暗想,依李九-九-藏-書八百的性情,若有一塊肉在面前,寧可撐死,也很難和別人分上一口。他費盡心思打探我的秘密,這時候輕易對旁人說出,絕不是想將崑崙之秘和六姓之家分享,可他究竟還有什麼深意?
「不知道這次我錯在哪呢?」葛道人立即問。他倒是好脾氣,雖屢次被李八百否定,仍是笑眯眯的一團和氣。
「寇謙之失蹤再現后就會禹步,而且道法精通,一時無二,六姓之家也有些自愧不如……」李八百繼續道。
眾人嘩然,臉上均有不信之意。
慕容晚晴秀眸圓睜,滿是不可思議的神色。
葛道人哈哈一笑,最先撤了包圍之勢道:「原來李兄不過是消遣我們來著。」
他話未說完,眾人均聳然動容,紛紛喝問道:「你說什麼?」
若見如意,即見如來。若見如意,萬事如意。
李八百道:「兄弟也想問問的,可有些事,只是問是問不出來的。」
孫思邈目光閃動,緩緩道:「莫非是因不能齊心一體嗎?」
眾皆動容,卻還是靜等李八百說下去。
怪不得李八百一直苦苦追蹤孫思邈索要如意,就是因為他早知道這點。
「我將這些事情都說出來,只希望我們彼此開誠布公。如意在孫兄手上,兄弟不指望孫兄拿出,只希望孫兄手持如意和我等合作完成一個大業!」
眾人一愕,神色訕訕,知道李八百說得極有道理。
環望眾人,李八百凝聲道:「想孫兄身為天師傳人,若論能力,比起寇謙之有過之而無不及。茅山道主眼下勢力磅礴,更不遜當年的北天師道。只要孫兄、王道主聯手,可說是南北天師道合作,再加上我等這般人協助,重立四道,再建八門,指日可待。陳、齊、周三國任何一個國家,若得到我等的鼎力相助,一統天下有何難事?就算三國沒有任何一個國家了解我等雄心,憑藉我等多年的經營,號令一下,再組三十六方,重現天公將軍奇迹,還天下一個太平,也絕非沒有可能!不知兄弟心中大業,諸位可是贊同?」
帛道人望著孫思邈,眼中卻像在冒火,他不服任何踩作他頭上的人。
慕容晚晴一顆心幾乎要停止了跳動,她雖想到李八百陰險狠辣、野心勃勃,可也從未想到過此人大志如斯,竟想要一統天下!
畫上有個女子,垂頭披髮,雖讓人看不清容顏,但柔弱得看起來像那風中幽蘭,楚楚可憐。
李八百也像有些意外,但轉瞵道:「天公將軍一死,眾人散去,但天公將軍所言被幾個人有心記住,苦苦琢磨阿那律的意思,卻始終難以明白。漢靈帝末年,天竺和尚竺佛朗到洛陽傳法,無意間說了『阿那律』幾字,天師門下才知道阿那律原來是梵語,中原話叫做『如意』。從那以後,天師門下才知道阿那律能讓人萬事如意,也終於明白天公將軍臨終的意思。在天竺,阿那律本是世尊神物,俗人當然無緣可見。可在中原,天師門下有人已然想到,世間真有如意一物,就在天師手上。天公將軍臨終之言,豈是空話?」
而孫思邈顯然是第二個找到大道之人,他僅用十三年就出山,一路行來,炫目絕學不斷,當然是從崑崙學到的本事。
說到這裏,若有意若無意地看了那黑衣人一眼。
疑問歸疑問,毫無疑問的是,見過天師秘藏的人可能就見過如意。
李八百看了眼手旁的沙漏,見其中細沙剩下不過三分之一,微笑道:「帛道長其實是想問問,孫兄怎麼會和如意扯上關係,又怎麼做才能找到如意,是不是?」
那黑衣人既不搖頭也不點頭,立在那裡,僵化一樣。
「兄弟我說出孫兄的秘密,絕非消遣各位,而是要告訴大家,有孫兄參与進來,我等大業成功的希望最少能多三成。」
眾人大奇,不解那黑衣人究竟是誰,怎麼對此中秘情這般清楚。
以往的時候,眾人都是聽過就算,不覺得什麼,可這會兒的工夫,都是雙眉緊鎖,似在思索著什麼。
李八百笑笑,突然岔開話題,漫不經心道:「你們當然都知道阿那律是什麼了。」
「是嗎?那帛道長可知道這女人是哪個?」李八百漫不經心道。
鄭道人接道:「孫先生也會禹步,不但會禹步,還會天衣劍法。禹步、天衣劍法都記載在《金篆玉函》內……《金篆玉函》在留侯張良之後,誰都知道是落在天師之手。天師將《金篆玉函》和一生所學都封存在崑崙之內,並非沒有可能。」
寶藏雖大,可得不到手,又有何用?
眾人均露出恍然之意,就算那羽扇綸巾、看起來萬事不關心的人也問道:「寇謙之去過崑崙?天師之道,封在崑崙,難道說他消失這些年,就是在崑崙學習天師秘技?」
可歷來都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陳叔寶身份如此尊貴,為何偷偷摸摸到了響水集?究竟是為了什麼?
這世上的秘密本來一直都是被少數人掌握。若流傳到眾人皆知時,怎麼還會是秘密?
張季齡雖說是揚州首富,但長江南北、淮河兩岸,甚至北至黃河草原,南九_九_藏_書到嶺南,都有張季齡經營的產業。
「孫兄錯了。」李八百反倒搖搖頭,很鎮靜地道,「我並不想這麼做!」
李八百卻撫掌笑道:「鄭道長身為樓觀道主,果然學究天人,竟連這點都想得到了。」
李八百微微一笑,又道:「不過,寇謙之在龍虎山僅僅三年,然後就離開了。之後有人說他見到了仙人,隨仙人進入華山修道、嵩山隱居,這期間經歷了約三十年的光景。」
李八百笑吟吟又道:「鄴城始建於齊桓公時,本是個小城,可經魏武帝這麼一搞,竟成規模。可民眾當然奇怪,不知道魏武帝勞民傷財為了什麼。魏武帝想必是覺得此事不好交代,就和謀士荀攸商量此事。虧得荀攸臉皮夠厚,竟想出一個謊言,說什麼魏武帝是夜宿鄴城,半夜見金光由地而起,掘得銅雀一隻。古時候大舜的母親夢見玉雀入懷而生舜,今魏武帝得銅雀,也是吉祥之兆,當立鄴為都,建銅雀台紀念。百姓振奮,卻不知道這根本是個謊言。魏武帝卻是大喜,命荀攸著手此事,荀攸於是又建銅雀台在名山之上,卻仍不死心,暗中不知挖地多少丈,還在秘密尋找如意的秘密,深信如意就在鄴城之內。」
李八百說的就是寇謙之揚名前的經歷,平淡得甚至有些枯燥。
孫思邈還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似乎聽著別人的往事。他沒有承認,可也沒有否定,只是臉上滄桑之意更濃。
當初他和冉刻求提及此事時,臉上不也是這種表情?
頓了片刻,李八百又道:「可很少有人知道,他最先是去向龍虎山學道,這點張宗師應該知道……」
「孫先生也失蹤了十三年,不過孫先生比寇謙之更直接,他從不解釋他去了哪裡。可能他還沒來得及想,說不定日後他如寇謙之一樣出名時,會想個借口。」鄭道人立即接著道。
慕容晚晴突然發現這個鄭道長也沒有看起來那麼愚蠢,他是順著李八百的思路說下去,將一切說得明明白白。
那如畫的女子正是張麗華!
慕容晚晴更是吃驚,立即想到在響水集時,曾經遇到過蕭摩訶和陳公子一事。
眾人知道的一點是,孫思邈知道張陵的封道之地!孫思邈現在的表現讓讓人震驚,他的本事若用四個字概括,只能說是「深不可測」!
「天公將軍張角縱橫天下,實在是個不世的奇才,可嘆天不假人。」李八百唏噓道。
天公諸技,傳於六姓。天師之道,藏之名山。
帛道人淡淡道:「跟著八百兄久了,腦袋也就靈光了。」他這次聽李八百諷刺竟然沒有發火,倒讓眾人有些奇怪。
說到這裏,鄭道人眨眨眼睛,看著孫思邈笑道:「不知道孫先生可贊同在下的看法。」
所有人都在望著孫思邈,他們是否明白?
李八百眼珠轉轉,輕聲道:「比如說,阿那律的下落,張道主就找不到。」
可鄭道長為何要問孫思邈這個問題?
孫思邈見眾人的模樣,心中暗嘆,不得不說這個李八百蠱惑人心的本事實在高明。
慕容晚晴亦是心中震動,暗中卻想,孫思邈原來是得了天師真傳。這麼說,義父猜測得不錯。這消息若傳出去,只怕孫思邈一生難得片刻安寧,怪不得他絕口不提自己的來歷。他和寇謙之經歷相似,但性情絕不相同,李八百揭露此事,就是看準這點,讓他不得安生。
眾人先是困惑,然後驚詫,紛紛回頭看去。
李八百道:「自然如此。兄弟以前若有得罪,這裏先行謝罪。」說罷竟深施一禮。
帛道人再次望去,微微吃驚,這才發現由於光線之故,他竟然看錯了。
李八百還在笑,只是笑容中隱藏著機鋒:「寇謙之失蹤了許多年,託辭在名山遇過仙人……」
握手成拳,李八百緩緩吸氣道:「想我天師門下門徒眾多,要實現天公將軍之志並不為難事。但數百年來,天下仍舊混亂,紛爭不斷。我等眼睜睜看著百姓日苦,難道不覺得愧對天公將軍?孫兄,你可知天師六姓為何不能成事?」
「什麼話?」帛道人立即接問。
魏武帝英明神武不假,但英明神武之人也會犯錯,而且犯的錯誤後果往往更加嚴重,甚至愚蠢。
眾人面面相覷,感覺此事匪夷所思,但仔細想想,卻又大有可能。
李八百竟然將他的女兒抓來了?
帛道人在一旁不滿道:「李八百,你若這種說法,說到天明也說不完。」
他們現在才發現,李八百知道的東西遠比他們要多得多。
葛道人心思轉念間,立即叫道:「妙呀,這實在是一筆難以想象的財富!」
眾人詫異莫名,從未想到李八百居然前倨後恭。
李八百揭破了孫思邈的秘密,反倒悠閑起來,微笑道:「寇謙之也是個神童,比孫兄還要神。孫兄七歲的時候,好像正病入膏肓,但聽聞寇謙之七歲就開始學道了……」
孫思邈不曾想,跟冉刻求一路追蹤,到現在見到了張麗華,而冉刻求又不知下落,暗自嘆息。但他還能平靜道:「閣下大志若僅限於財富,倒未免讓我很是失望。」
孫思邈read.99csw.com一直默然,見狀平靜道:「閣下以為我能找得到阿那律?」
慕容晚晴想笑,可笑不出來。
張裕滿是油彩的臉上,散發著野獸般的味道;桑洞真心中火熱,終於明白孫思邈為何未被離魂刺所困。
李八百卻和沒事人一樣,彷彿說到的蕭摩訶和陳叔寶二人不過是阿貓阿狗,只是看著張裕道:「只不過天地之間,人各有所用,有些事情,張道主未見得做得到。」
李八百也像一驚,明白眾人的意思,緩緩道:「不錯,天公將軍臨終前,說的就是這句話,不想仁兄竟然也知道。」
「她就算皇帝老子的女兒又如何?」帛道人反駁道。
李八百似早知道此人的反覆,笑笑道:「高見不敢當,只請帛道長聽下去就好。」頓了下,道:「天不假人,讓天公將軍早死,可天公將軍臨死前曾說過一句話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李八百還坐在椅子上,目光閃爍道:「孫兄今日想要離去,只怕不會那麼容易了。」
眾人立即望向李八百,不知這黑衣人說的是否和李八百想說的一樣。
帛道人在一旁冷笑道:「這麼多人去找,螞蟻都找得到,不要說是如意。」
「若得阿那律,何至這般田地!」
她當然也知道銅雀台的典故,可從未想鄴城興建、銅雀台的建立會有這種內情。乍聽不可思議,可李八百說得有鼻子有眼,因果清晰,讓她怎能不信?
殿中火光明滅,照耀在他的臉上,竟有無邊的慷慨激昂。
蕭摩訶是陳國第一猛將,居然不是張裕的對手!
可寇謙之、孫思邈、李八百,甚至那黑衣人,他們怎麼知道名山就是崑崙?
「孫先生失蹤了十三年,眼下雖不再是神童,可更像個神人。」鄭道人嘆道,「聽聞他以前醫術雖不差,但現在更上一層,幾可起死回生。鄴城『一針活兩命』的事情,早就傳遍了大江南北。」
可他們兩個的意思昭然若揭,就算慕容晚晴這個外人都已明白。
李八百神色肅然,眼眸中又露出咄咄逼人之光,這一刻,他彷彿換了一個人。
「天公將軍是說阿那律是在天師之手?」帛道人恍然,忍不住看了孫思邈一眼。
李八百狂笑中,終將如意源頭說得清楚明澈。
鄭道人再不多說一個字,又恢復羽扇綸巾的儒雅。
他言語鏗鏘,激蕩在大殿之中,一時間轟轟烈烈。
殿中呼吸漸漸沉重,帛道人、葛道人、張裕、桑洞真四人不約而同地將孫思邈圍困在中火,眼中均有寒芒閃動。
想起孫思邈曾經說過,並沒有見過如意,慕容晚晴心中微動,那一刻只是想他一直對很多事情秘而不宣,但從未騙過我什麼,既然這樣,我應該信他的。可只是我信他又有什麼用?這世上只怕除了我,沒有第二個人再信他沒有如意的。
明白得讓孫思邈根本無法否認!
慕容晚晴被這段秘辛吸引,聽后唏噓中也不由怦然心動。
葛道人卻不覺得有什麼好笑的,不解地問道:「李兄笑什麼?」
李八百撫掌贊道:「葛道長畢竟有些眼光,知道這女人價值連城。孫兄以為然否?」
帛道長臉色數變,突然笑道:「這裏的人,誰不知道八百兄才是最有腦子的人,在下還想聽聽八百兄的高見。」
「可寇謙之為何要隱藏這個秘密?」那鄭道長問完后,立即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天師之道,藏之崑崙。這個天大的秘密,知道的人當然希望越少人知道越好。聽聞天師之能浩如煙海,很多人窮其一生也難得習盡,寇謙之雖然不差,但終究難盡習天師所學……他難盡習天師所學,自然不想別人學到超越他,也就不想將這秘密流傳出去,因此編造了謊言,掩蓋了入崑崙學道一事。崑崙天師之道想必是一直在那裡,但見仙人一事可遇不可求,旁人不明真相,只能嘆他命好,卻不能強求他什麼……」
說話的是那黑衣人。
孫思邈還站在那裡,只是他臉上迷霧更濃,滄桑得如崑崙絕頂上常年不散的迷霧。
「葛道長錯了。」李八百道。
大難臨頭時,蕭摩訶帶那陳公子獨自離去,慕容晚晴心中不滿,卻不想蕭摩訶和他們分道揚鑣后,沒有被五行衛追到,反倒落入張裕之手。
李八百臉色突轉肅然,握住手旁那沙漏,沉默半晌,就要開口……
李八百目光閃動,似在琢磨著什麼,良久才又道:「仁兄可知天公將軍說完這句話后,又說了什麼嗎?」
李八百越說越開心,竟有少見的振奮:「晉室南渡后,後趙國石虎佔據了鄴城,畫蛇添足地在銅雀台上多加了一隻銅雀,以為神靈庇佑,能保佑他找到如意。這秘密一直極其隱秘地流傳在廟堂上,隨後冉魏、前燕、東魏先後佔據鄴城,直到齊國,亦是立都在鄴城。世人都說鄴城有王者之氣,因此這麼多人建都於此,卻根本不知道事情的源頭不過是因為天公將軍說過的一句話。那些人更沒有想到,名山不是名山,而是指崑崙,你們說這世上還有這麼好笑的事情嗎?」
天公將軍張角僅從張陵身上學到幾技后,就威震天下九*九*藏*書,朝野震驚。那張陵所封技藝,簡直可說是匪夷所思,也可說是個極大的寶庫。
很顯然,眼下圖窮匕見,李八百說出這個驚人的秘密來,就是要實現一個驚天的計劃,他對孫思邈若沒有十足的把握,絕不會說出這些事情來。
她終於明白了——明白得有些心驚,她終於明白了孫思邈的神秘來歷,也明白了孫思邈的苦衷。
張陵死後,將一生所學連同《金篆玉函》封在名山崑崙之內,留給有緣之人。
但世人當初不知名山是指崑崙,因此引發了無數的猜想,就算魏武帝那種人雄,也難免捲入其中,苦苦追尋如意的下落。
沒有人回答,可很多人眼中都閃著貪婪的光芒。
眾人瞠目結舌,想著這其中的錯綜複雜,感慨萬千。
他說到這裏,已然捧腹,笑得淚水似乎都要流了出來。
名山就是崑崙。
只有那黑衣人還立在原地,但目光灼灼,也定在孫思邈的身上。
「什麼?」帛道人反倒一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葛道長做生意買東西的時候,若看中了什麼,當然不會大張旗鼓地去買了。」李八百嘲諷笑道。
「他要掩蓋一個真相。」李八百輕淡地說出一個驚人的秘密,「掩蓋他入崑崙的秘密!」
孫思邈笑容浮起:「閣下這般見識,實在讓我出乎意料,可閣下今日說了這些,恐怕不是想逼我說出天師封道之地這麼簡單了!」
不用李八百再說一字,他們也不會放孫思邈離去。
慕容晚晴本以為自己明白了很多,到如今才發現有更多不明白的地方。
他這個答覆,和沒有回答一樣,孫思邈卻贊同地點點頭道:「不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他話題一轉,「那閣下眼下準備怎麼辦?合同六姓之家,將我拿下,逼問如意的下落嗎?」
只有孫思邈立在那裡,臉上又有了滄桑之意。
「這段經歷是寇謙之親口對弟子所言,被後人記載下來,不過一個人親口說的並不見得就是真的。那仙人,除了寇謙之外並沒有人看到,而寇謙之說在華山、嵩山修道的時候,也從未有人在山中看到他。因此,很多有心的人感覺這經曆本是寇謙之編出束的。」李八百緩緩道。
他們都是世人眼中極為神秘的人,知道的也都是天下秘辛,又怎麼可能不知道阿那律是什麼!
葛道人嘆息搖頭道:「魏武帝雄才偉略,不想也對如意有興趣。」
孫思邈入崑崙十三年,從張陵遺留秘藏中學藝,那如意可能就落在孫思邈的手上。
大殿中滿是李八百瘋狂激蕩的笑聲,良久,突然歇了。
人之將死,並言也善。張角臨死所言當然是真心所言。
可帛道人對女人根本沒有任何興趣,哂笑道:「是個女人能如何?你的大志若僅限於此,就越來越沒出息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李八百也沉默了下來。
他片刻間又壓制了怒氣,變臉之快有如翻書。
他懂的東西實在不少,不過這次說的,都是在場諸人知道的事情。
在場諸人顯然也被這個消息所驚,等著李八百回答。孫思邈亦是心思轉動,越想越是驚凜,只感覺這李八百心機之深,圖謀之大,簡直駭人聽聞。風遺塵整理校對。
孫思邈並沒有說謊,他不是寇謙之的弟子,但結果比他是寇謙之的弟子還要驚人。
銅光如金,酒在那如畫的女人身上,泛著一層薄薄的光輝,更讓那女人看起來如同幻境中的仙子。
李八百拍拍手,銅光火光中,他對面的銅牆丈許高處霍然閃開,現出一幅畫來。
寇謙之最先找到張陵藏道之地,學藝三十載,出山後,就憑所學創北天師道,在北魏年間榮耀一時,甚至遠蓋六姓之家的風頭。
張裕冷冷道:「不見得。」
寇謙之和孫思邈間有根讓人看不到的神秘之線!
那不是一幅畫,而是真的有個女子在那裡。
帛道長倏然變色,才待發怒呵斥,李八百輕淡道:「這種事要想,只有動腦子的人才會知道如意的來龍去脈、如今會被哪個所得。」
「這是幅畫嗎?」李八百忍不住笑道。
孫思邈臉色微變,慕容晚晴那一刻的臉色也變得極為蒼白。
這是個淺顯又深刻的看法。
葛道人看著孫思邈,似在流著口水,他更像個商人,好像是在評估著孫思邈的價值。
寇謙之的秘事,六姓之家當然瞭然。
眾人又是詫異。張裕臉色猙獰,上前一步,握拳道:「你說什麼?」他霍然望向孫思邈,眼中厲芒閃動。
一個如畫的女人!
不變的是情懷,蒼老的是心境。
在場諸人中,好像只有他對李八百的態度一直冷漠不羈,沒有任何尊重。
據慕容晚晴所知,眼下陳國國主陳頊所立的東宮太子叫做陳叔寶。
「合作?大業?什麼大業?」帛道人搶先問道。
歷來有言,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父。誰有了一種能力,當然都希望自己獨家所具。
李八百笑得前仰後合,擺手道:「這不過是孫權放出的煙霧罷了,那不過是個假貨。一個人沒什麼目的,怎麼會去掘山?他欲蓋彌彰,不過藉此警告曹操,他吳國有如read.99csw.com意在手,讓魏武帝小心。之後,魏武帝和孫權之間因為這事勾心鬥角,不知道起了多少風浪。」
「更好笑的事情是在後面。銅崔台雖建立了,可魏武帝根本沒心思立什麼銅雀,只一心尋找如意的秘密。後來掘地規模變大,又建金虎、冰井兩台,實在是欲蓋彌彰。而東吳孫權也知道這秘密,在江南也拚命地尋找,一日突傳出消息,吳國在金陵旁的紫金山掘地挖出一銅匣,內有一白色如意。」
線索就在崑崙。
她實在不明白,這時候孫思邈竟還能保持鎮靜。她在明白真相后,早想了千百條主意要脫身,但不覺得哪一條有用。
可他轉瞬就說了一個大部分人不知道的事情:「可很少有人知道,天公將軍是第一個讓世人知道中原還有如意這種東西的人。」
孫思邈十三年前就曾進過昆崙山,不但進入崑崙,而且一留就是十三年!
李八百不屑道:「是人就有慾望,越是位高權重的人,慾望心反倒比常人要重。當年魏武帝頭腦有疾,世間神醫難治,他為延命,當然迫切想要得到如意。孫權雖常據江東,可一直擔心曹操南下,自然也想找到如意,保江山永固。蜀中那些人更不用說,他們一直以漢之正統自居,想要一統天下,恢復漢家江山也需要如意。」
李八百仍是笑個不停,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正是如此。魏武帝當時以為尋到如意之地,立即命手下尋找如意,甚至為此剷平名山,擴建北城,將整座名山都納入城中。折騰數年,卻連如意的影子都沒有見到,你們說好笑不好笑?」
李八百道:「張道主身為龍虎山傳人,以一己之力擊敗陳國大將蕭摩訶,生擒陳國太子這等本事,兄弟自然是佩服的,這等身手當然是大業急需的……」
「後來呢?」帛道人迫不及待問道。
「包括你我先前的恩怨?」孫思邈緩緩道。
慕容晚晴腦海中反覆想著這幾件事的時候,訝然之意溢於言表。
李八百一句話惹火帛道長,一句話又讓帛道長火氣頓消。
眾人中卻沒有一個發笑,聞此隱秘,倒覺得人性之悲莫過於此。
但師兄高明,還是師弟高明,眾人不得而知。
李八百說的雖然神秘,可合情合理,有根有據,讓人不能不信。
帛道長被說破心事,臉上一紅。
鄭道人沉吟道:「寇謙之道術極高,孫先生醫術精絕,難道……」
「阿那律本是梵語,中原才叫做如意。因此,很多人說如意也是從天竺那面傳來的,甚至是世尊曾用之物。若能見到如意,最少可許一個願望,時且一定會實現。」李八百道。
「什麼事情我做不到?」張裕冷漠道。
「這麼說,如意是被孫權所得了?」帛道人皺眉道。
眾人均想,李八百這麼說,有可能暗諷張魯投靠曹操一事。張裕雖身為張魯後人,但一直以此事為恥,怪不得不悅。
「那又如何?」葛道人先是錯愕,后是恍然道,「魏武帝認為那座山就是天師藏道的名山嗎?」
這些內情,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為何要編造這些事情?」那葛道人忍不住問。
他們二人一唱一和,說的倒是天衣無縫,更像是廢話,可眾人都明白這兩人的意思了,也知曉為何李八百說寇謙之和孫思邈有關。
天師張陵死斫,將《金篆玉函》和一生所學封在崑崙,那如意呢?也可能所在崑崙。
可眾人再看他的眼神卻大不—樣,這個鄭道人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那後來呢?沒人去找如意嗎?」帛道人皺眉道。
葛道人接道:「不錯,史書曾記載過此事。不過都說那是秦始皇傳下來的東西,那時候那東西還沒有名字,都說秦始皇看出金陵本有天子之氣,才用那物鎮住王氣。」
葛道人失聲叫道:「張季齡的女兒?揚州首富張季齡?」
「那你要做什麼?」孫思邈微笑道,「你辛辛苦苦說了這麼多秘密給我們聽,總不是吃飽了撐的?」
見帛道人等人未動分毫,李八百悠然道:「以孫兄這種曠世奇才,無雙聖手,入寶山十三年後才再次出山。寇謙之那種神童,歷經三十余年才悟道。各位已經老大不小,我看若論心智,恐怕遠遠不如孫兄和寇謙之,就算知道天師封道之地,難道還有耐心去學個幾十年再出來嗎?」
李八百目光閃動:「天師之技,浩然繁雜,但以醫術、道術等為主。」
十三年的光陰,並沒有在他臉上留下任何歲月的痕迹,他看起束還和十三年前一樣年輕。
原來世上真有如意,原來如意是從張角那時開始流傳於世,民間廟堂雖有如意,但那真具神通的如意根據張角所言,是在天師手上。
李八百搖頭道:「話不能這麼說,有些東西是要看緣分的。天師之道,藏之名山,這簡單的一句話當年就有流傳。可世上名山無數,你若不知玄秘,一座座地去找,哪裡找得到?魏武帝雖最早去尋如意,卻也是最先誤入歧途的……」
眾人看他的眼神多少有些輕視。暗想,這人身為樓觀道的道上,怎麼頭腦這般愚蠢,這麼簡單的問題到現在才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