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建康
「建康?他在建康做什麼?那裡可是陳國的都城。」她問話的時候,心中卻想,那孫思邈呢?如果從通天殿離去,會去哪裡?
那人當是蘭陵王!
這時日頭正升,江面金光萬道,流淌著瑰麗繁華的光芒,映得天上的雲彩色澤變幻,有如霓裳。
這六朝雖在輪轉,都城卻一直設立在建康。因此,江水流轉,難刷洗紅塵輪換。建康或許不如鄴城的規模,但奢華繁榮之處還有過之。
那曲就是《蘭陵王入陣曲》!
孫思邈眼中含義雖也是海闊天遠,可還有一股憐憫和關切——憐憫眾生,關切紅塵。他看起來離人雖遠,但你終究能感覺到他內心的一團火熱。
她痴痴地望著那綠葉蔥蔥,知道自己這是不切實際的亂想,卻仍忍不住去想。若時光真的倒轉,我願意停留在以往的哪一段日子呢?
頓了片刻,不聞慕容晚晴回答,斛律明月字字如釘道:「好,你不明白,為父就告訴你!你眼下決不能迴轉鄴城,更不能置身事外,因為,為父還需要你跟隨著孫思邈,繼續幫為父打探他的一舉一動!」
她在長街上走走停停,四處觀望,突然眼前一亮,發現長街盡頭有家三開間門面的酒樓,雖規模不算宏大,但看起來雅緻乾淨。
他老了,孫思邈的潛力難以限量,他必須及早應對,可他始終未將那方法說出來。
人生如夢——夢難醒,夢難忘。
他突然岔開了話題,讓慕容晚晴有些奇怪,但她記得李八百當初在殿中曾說過「曼陀羅」三字,有些恍然。
慕容晚晴不能答,斛律明月明白她的習慣,她何嘗不懂斛律明月的習慣?每次斛律明月如此,就是心中早有了答案。
晉室東渡,東晉建立,亦定都建康。
只有殺!
慕容晚晴當年入宮,不是想聽聽那首早就記在心頭的曲子,而是想要看看心目中假想許久的蘭陵王。
「我什麼都不用去想,只要每天做好飯,等著他回來。而我,就在桌對面看著他吃得香甜……」
斛律明月喃喃道:「一個人只要有能力,身處巔峰之地不難,難的是,能在巔峰之境激流勇退。」
見慕容晚晴緩緩搖頭,斛律明月的目光中又有凌厲的光芒閃過:「琴心,你並非蠢笨之人,你當知道,如今孫思邈是天師門下的關鍵人物,我們對待此人,絕不能有一分懈怠。」
斛律明月握手成拳,一字字道:「孫思邈深不可測,若再過一段時間,只怕我也制他不住。」他言語中又帶了分疲憊。
慕容晚晴心中一暖,鼓起勇氣道:「義父,女兒本是孤兒,被義父收留後,傳授一身武藝,讓女兒此生不受欺凌。在女兒心中,義父說什麼都是對的,義父讓女兒做什麼,女兒也是義無反顧地去做……」
可慕容晚晴立即知道,那人絕不是孫思邈。
在途並非一日,這一日終於到了長江邊。
念頭才一轉過,他立即握掌成拳,指節咯咯作響,這是他的本能反應。
不知為何,總是將此人和孫思邈有所聯繫。慕容晚晴猶豫片刻,終於忍住想要追過去看看的念頭,帶著困惑上了永樂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叫了些飯菜,吃了幾口,就將兩根筷子十字搭在一起,平放在桌面,然後悄然地留意著樓中食客的動靜。
慕容晚晴神色微有慌亂,強笑道:「女兒怎麼會怕?女兒怕什麼?」她的目光一觸到斛律明月的凌厲神色,立即飛散。
斛律明月怎麼會是慕容晚晴的父親?
她記得那刀光——如霓裳旋舞的刀光。
斛律明月緩緩又道:「為父知道你本性善良,也知道孫思邈一些仁義的舉動讓你感動。但這種時候,要以江山大業為重,兒女情感為輕。你可懂為父的意思?」
當年,不知多少閨中少女、宮中粉黛,為曲狂,為人狂,如紅燭落淚,只為那一束燃燒自己的光芒!
斛律明月笑笑道:「原來你忘記了。」
慕容晚晴沉默片刻,又輕咬著嘴唇,終於道:「祖珽讓蝶舞和冉刻求刺探孫思邈的底細時,自以為棋先一步。卻沒想到,義父早在孫思邈入城那一刻,就定下讓女兒假扮慕容家叛逆慕容晚晴的計策,進而來接近孫思邈,刺探孫思邈到齊國的真正用意,女兒一直盡心在做。」
可那人眼中只有冷靜——一股看破紅塵的靜,一種超然物外的冷,甚至修鍊多年的和尚都沒有的那種冷靜。
途中,她拆開信件看了三遍,確信自己將信中所言記牢,立即撕毀了信件。
「金火二衛在通天殿的火焰中下了從曼陀羅中提煉出的毒藥……曼陀羅這花兒本是從天竺那面來的,又稱醉心花,中者昏迷,但不是絕對致命的毒藥,這種毒的好處是無色薄味,中者很難察覺,缺點是發作極為緩慢。」斛律明月突道。
慕容晚晴心中陣陣惘然,那一刻心中在想,孫思邈若知我當初入天牢救他,本是個圈套,還會不會再為我擋https://read.99csw.com上一箭?我遲遲不敢和他說明真相,是不是那一箭已成了我的心結?
她難以置信,不想當日救她的竟是高長恭——大齊的蘭陵王!
見慕容晚晴有些不安,斛律明月擺擺手道:「一些小事,為父自會處理,你不用放在心上。你去吧,自己多加小心。」
龜山鎮民風淳樸,破釜塘、響水集雖發生了不小的風波,這裏卻沒有被殃及,仍是雞犬之聲相聞,炊煙晨霧並起。
那人並未動,亦沒有慌亂,也向慕容晚晴望了過來。
斛律明月自通道:「若我猜的不錯,孫思邈很快也要前往建康!」
不聞斛律明月回答,她抬頭望去,見到斛律明月望著水面,似有所思。
沉默許久,他嘆口氣道:「如今形勢嚴峻,為父能信賴之人不多,你真的不願再幫為父一次?」
那夥計斜睨著那微不足道的一文錢,滿是不屑之意,冷漠道:「還是你老留著自己用吧。」
那眼眸如海般波瀾壯闊,如天般志存高遠,眼為心聲,無論誰有了那麼一雙眼,絕對不會是等閑人物。
如今,她在戲中的角色看起來已到了謝幕的時候。
她緩緩而談,將追隨孫思邈一路所發生的一切詳細講明,等說完清領宮的事情后,又道:「女兒覺得,孫思邈沒有想對齊國不利的念頭,也並沒有什麼大志……義父似乎不用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建康又名建業或金陵。春秋戰國時期,吳越就建城在此,但直到孫權稱帝江東,定都於此時,建康才真正開始繁榮鼎盛。
慕容晚晴奇怪道:「義父,當初女兒和孫思邈在鄴城宮中的時候,他就想留下我,那時候我就感覺,他只怕知道我和義父的關係。可他怎麼會認識我?」
那食客面向牆面,因此慕容晚晴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那食客頭髮已經半白,背稍微有些駝,身上滿是歲月留下的無情痕迹。衣服洗得也有些發白,肘間還帶著補丁的痕迹。
「我也去建康?」慕容晚晴有些錯愕,「可是,義父不是讓我跟著孫思邈嗎?」
她擺的筷子看似隨意,其實是和人聯繫的暗記。
斛律明月聽到「李八百」三字時,目光微閃。他顯然也知道這個人。
她當然是明知故問,她怎麼會忘記?
「女兒……想回鄴城了!」
她突然發現,斛律明月雖未在通天殿,但對天師道的了解絕不遜於旁人。
那人和孫思邈像是一種人,可又截然相反。
五行衛的金火二衛顯然早有算計,將毒下在了火把中,進而想要控制殿中之人。怪不得張裕要對那兩衛動手,原來已察覺中了毒。
慕容晚晴回過神來,有些慌亂地上船渡江。只見到那江水蒼茫,點點滴滴地泛著相思的流光,她苦澀地笑笑。
如今陳國雖是最弱,但民生富足,那人穿得這樣簡樸,倒是頗為少見。
「是。」斛律明月簡捷道,「琴心,這次你能讓孫思邈進入清領宮,做得很好,可要什麼獎賞嗎?」
「不是。」慕容晚晴立即否認。
除掉心腹大患,自己才能有活下去的餘地。
這一次,他雖不能親往建康,但對建康之局早就盤算許久。
她聽到了那曲,她也見到了蘭陵王。
斛律明月緩緩點頭道:「琴心,你自幼聰慧,一點就通,比起朝中那些人來,實在強上很多。」說到這裏,他神色悵然道:「陳、周若是聯手,合謀共襲我大齊,我大齊應付起來,定然捉襟見肘。更不要說,天師六姓若是聯手,肯定不會來幫齊國。」
雖是這麼想,她還是舉步向酒樓走去。心中又想,義父給我的書信說,一到建康,就在永樂樓等候進一步消息。難道說,孫思邈也在附近嗎?
「因此……他是關心你的?」斛律明月目光灼灼。
畫面一幕幕地流轉,慕容晚晴的神色益發地苦澀。
他問的奇怪,慕容晚晴本是慕容家的叛逆,和齊國勢不兩立,慕容晚晴怎麼會聽他的吩咐?
她什麼都沒有說,她好像什麼也沒有做,這一路行來,不過是看葉黃葉落……
慕容晚晴沒有見到這點暖意,她一直垂頭望著甲板。
慕容晚晴微震,輕咬貝齒,竟還是一言不發。
拂一拂衣袖,似乎不帶一分塵煙。
「殺了李八百,還有張八百、王八百。從張角之後的數百年間,這世上不知有多少李八百出現了。」斛律明月輕嘆一口氣道,「因此,我只讓金火兩衛看看他們的動向,我覺得這次並非是收網的最好時機。」
她只隱約記得,那人除了雙眸,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引人注意的地方,身上青衫似乎很乾凈——洗得甚至有些發白。
這在以往本是極為簡單的事情,她卻想了許久,終究還是搖搖頭。
那一刻,她又有刺心的痛楚——如同她想要割捨的那種心痛。
慕容晚晴輕咬唇間,清冷的月光下,紅唇似乎不帶一分血色。
可他不知為何,還是感read.99csw.com覺有些擔心,腦海中突然閃過慕容晚晴方才說的話,「義父……我們難道不能將孫思邈爭取過來?」
陳、周弱勢,可若真的聯盟,只怕強齊亦是頭痛。
她憑直覺,認為這次義父沒有使出全力。義父雖老,但能力深不可測。義父既然來了,若入通天殿,只怕殿中六姓之家要死上一半,可斛律明月居然留在船上看風景,用意讓人難揣。
那這人出現在這裏,似乎就和酒樓的氛圍有些格格不入。
他當初說的不錯,齊國和道中的恩怨早就糾葛太多年,要解決只有一個辦法。
他轉過身去,負手而立道:「孫思邈現在不和齊國做對,誰保證他以後不會!你可以嗎?」
因為那人有著和孫思邈極為相似的一雙眼。
「你如何知道的?」斛律明月口氣轉冷。
酒樓招牌上書「永樂樓」三個金漆大字,陽光一照,遠遠就能望到。
然後就是江山輪流坐,有劉裕以宋替代東晉,齊、梁繼之,到如今,陳國取代梁國佔據江東,轉瞬六朝雄霸江東,讓百姓不由有眼花繚亂之感。
斛律明月感覺到她的注意,回過神來,強笑道:「你走吧。對了,其實為父向長恭提親之時,還有個人向為父提親,想要娶你。」
斛律明月說到這裏,輕輕嘆口氣道:「連為父都佩服他的魄力和隱忍。」
「為什麼?」斛律明月愕然。
才到酒樓前,就有一人從酒樓中走出,差點和慕容晚晴撞在一起。慕容晚晴立即收足悄退,不動聲色,向那人望了一眼。
慕容晚晴一顆心沉下去:「通天殿的情況現在如何了?他們……」她問的是他們,實則只關心其中的一個。
她連日奔波,早就倦了,當下找了鎮中唯一的一家客棧住下。雖在休息,她卻一直留意過往的旅客。
「他們只怕都逃了……」斛律明月道。
那食客桌上菜肴簡單,沒什麼油水,也就怪不得那夥計懶洋洋地提不起精神來招呼。
慕容晚晴見了來往百姓祥和的表情,心中又忍不住想到,這裏雖在江淮左近,但算是少有的安寧地帶。若能和心愛之人住在這裏,也算福氣。
「不錯。」斛律明月目光敏銳,卻沒有發現女兒和三年前有什麼不同,甚至感覺她仍如三年前一樣痴迷。
慕容晚晴被斛律明月說出想說之話,反倒不信,吃吃道:「最後一次?」
「沒什麼大志?」
當年宮廷中,入陣曲中那男子長刀舞動時,不就散發著那種光芒?
齊國禁道二十年,殺道中之人無數,這其中的糾葛,事關生死存亡,再沒有其他解決的方法。
清風徐徐,水面紋起。
「陳、周兩國要聯盟?」慕容晚晴心中大跳。她絕非無知少女,對眼下天下局勢很是瞭然。
霧氣朦朧散去時,那破釜塘中的小屋清晰地出現在眼前,有一韶華少女,正站在一男子面前,若有期待道:「可我一直不知道,你會不會一直坐在桌子的那面,吃我親手給你做的稀飯?」
「一個人總會變的。」斛律明月雙手交錯,骨節凸起,蕭蕭道,「無論誰都不會例外。天師門下六姓之家已蠢蠢欲動,他們和我大齊一直勢不兩立,若讓他們成行,絕非我大齊之福。孫思邈眼下雖不贊同李八百的想法,但真要是大勢所趨,形格勢禁的話,只怕他是統領四道八門的不二人選。那時候他想推,也是無從推辭,而只要他們勢力一成,頭一個對付的就是大齊,孫思邈也就會是我們大齊的心腹大患,我們眼下只有一個辦法……」
船夫粗獷的喊聲傳了過來:「你上不上船?船要開了!」
頓了片刻,他又道:「這三股勢力若是勢成,我大齊危也。為父絕不會讓陳、周聯盟勢成,而你眼下就肩負著破解六姓之家聯手的重任!孫思邈在其中是關鍵,更可能是擔任四道宗主之人,極有可能對大齊不利。這樣的人,你說他是好人?」
「很久以前,我一直盼望……能有個溫暖的家——家裡有個值得我等的人……」
慕容晚晴心中一陣悸動,極力辯解道:「可他就算有大志,也不會有和大齊做對的意思,真正暗中謀划與大齊做對的人是李八百!」
這不過是件極為尋常的小事,若是旁人見了,只會覺得那食客雖窮,但好面子,吃飯不忘記打賞。只可惜,面子也如那一文錢般輕薄,就連夥計都看不上。
水面漸白,有日光泛起。
也像那旋舞驚艷的刀光!刀光中,一人看近實遠,高貴典雅地向她走來,可等她仔細去看的時候,那人卻是化霧飛散。
「當然是真的。」斛律明月微笑道,「他也一直記得你,他甚至一直在暗中保護著你。」
聽斛律明月道:「你一直做得很好。」慕容晚晴心中一陣激蕩,脫口而出道,「可女兒這次可不可以不做下去?」
「當然是他。」斛律明月毫不猶豫道,「不然,這天底下還有誰能一刀擊退李https://read•99csw.com八百?」
斛律明月沉默許久才道:「你說的不錯,那裡是陳國的都城,也是陳人的地域,我不能前往,也無法派兵保護你們。相對來說,那裡遠比在這裏要危險得多,你去建康要小心。」
洛陽城破在即,齊國朝廷危難,是那人身先士卒,分擔朝廷壓力,搶在斛律明月之前出戰。
斛律明月只讓她先到這裏,擺下暗號,自然有人聯絡。
此次收網行動既然如此周密,殿中的人是不是已被一網打盡?
慕容晚晴本想說,可在女兒看來,孫思邈怎麼來看,都是好人的。可她終究沒有說。
斛律明月臉上突有分奇怪之意,可慕容晚晴卻看不到。
「真的?」
她的確接到了這個任務,在響水集時接到的任務——七月十五,帶孫思邈入清領宮。
「三年前,你在宮中看長恭舞刀之時,他遠遠地看到了你,因此對你有所留意。」斛律明月解釋道。可他心中卻想,穆提婆不男不女,淫穢宮廷,老夫不對付他就算客氣了,他竟也敢對斛律家族有所高攀嗎?
斛律明月那一刻神色突變複雜,凝聲道:「你是怕對他……動了情?」
慕容晚晴訝異,腦海中不知為何立即浮現出那滄桑中帶著真誠的臉龐。
斛律明月當即出戰,射殺周國第一猛將王雄,讓宇文護潰敗而逃。
但那一戰,斛律明月卻非齊國風頭最健的人物。
一想到當年張角的黃巾之亂,斛律明月緊鎖眉頭。
「穆提婆。」斛律明月神色不悅,眼中更露出分不屑,「他實在痴心妄想。我斛律明月的女兒,憑他也配得上?」
洛陽城破在即,城內百姓翹首以待,是那人僅率精兵五百,從邙山殺出,連破周軍七重埋伏,殺到洛陽城下,給百姓以生機企盼。
「義父知道女兒想要說什麼?」慕容晚晴反問道。
事後,她只記得漫天燈舞下那個縹緲的身影,卻怎麼也想不起他俊朗的模樣。
有流星閃過,一切湮滅。
可她卻不知道自己急著前往建康,是為了完成義父的吩咐,還是只想和孫思邈再見?
慕容晚晴滯住,垂頭不語。
她只是遠遠地望,聽到那曲聲激蕩時,就見到蘭陵王盛裝出場,不出意外的華貴,不出意料的威揚。
慕容晚晴只感覺呼吸難暢,臉頰滾燙。
慕容晚晴也未留意,才要收回目光,突然心頭微震,只因為她在那食客抬手的剎那,清晰地看到他桌面的筷子,竟和她桌子上擺的一模一樣!
他們一個是齊國的將軍,一個是慕容家的叛逆,本是勢不兩立。
最後一句,語氣雖略有冷漠,但其中的關切之情還是難以遮掩。
可除此之外,真的沒有別的辦法?
他反問道:「什麼叫做好人?」
日掛東南,那人一張臉卻在陰影之下。
慕容晚晴見那三字,心中暗想,永樂永樂?心意雖好,但人生短暫苦多,三國並立,說不定戰事再起,要想永遠安樂,只怕不可得的。
「你莫非還不懂為父的意思?」
一直以來,齊國最為強盛。三十余年,依仗斛律明月的西攻南戰,屢次擊敗周國大舉入侵齊國的打算,又將陳國兵力局限在長江以南。
斛律明月皺眉道:「你要說什麼?」
有夥計愛理不理地走來,瞥了眼桌上道:「十四文錢。」
幾個食客付賬後下樓,只剩牆角處還坐著一個食客。
可慕容晚晴怎麼來看,都不覺得那人會是和自己聯繫的人,扭頭望向窗外,聽那食客道:「夥計,算賬。」他的聲音蒼老中帶分疲憊,但更多的是淡漠。
她搜盡腦海的記憶,從不記得陳國會有這種人物。再仔細回憶,卻又發現,她只注意到那人的一雙眼,可至於那人長相怎樣,竟沒有留意。
慕容晚晴心頭一顫,知道這好壞的定義彼此不同,卻不能爭辯。
「你怕?」斛律明月字字如山。
等了一日,孫思邈並未出現。
洛陽一失,齊國就失去西方的屏障,全國震動。
慕容晚晴見到那人的眼眸,心頭微震,差點失聲叫出來。她那一刻,幾乎以為見到了孫思邈。
慕容晚晴只感覺周身一震,低聲道:「哪……哪首……曲子?」
慕容晚晴略有失望,卻再不耽擱,立即南下。她當然信斛律明月所言,知道若斛律明月認定孫思邈會去建康,絕對是有十成的把握。
慕容晚晴心緒起伏,一時間竟愣在那裡。等回過神來,她才發現眼前那人已然離去。
斛律明月先是訝然,后是恍然,轉瞬哂笑起來:「你說他是好人?好人?」
而斛律明月早就收買了帛家道的道主帛錦,讓五行衛混入其中,更讓慕容晚晴早早潛在孫思邈身邊,可見其深謀遠慮。
見慕容晚晴離去,斛律明月嘆息中又轉過身來,看著蒼茫的水面,心思飛轉,想的都是齊國眼下的局面。
斛律明月道:「一個男人,平時對女人的千呵百護做不了准,因為他或是情慾催動,或是利益驅使,情read•99csw•com淡利散后,就會形同陌路。但一個男人,本身處於生死關頭,還能牽挂你中毒與否,就說明他心中深處早有你的影子,此生都是難以忘懷,這種感情,才是最能持之以恆的。他那時離你而去,或許是去做更危險的事情,不想你赴險……」
那之前,齊國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只因為周國宇文護傾雄兵十萬,聯手突厥人來攻洛陽。
慕容晚晴當初雖從鄴城逃走,終究逃不過斛律明月的天網恢恢。這次慕容晚晴失手被擒,本不會有什麼生機,可她沒有絲毫畏懼之意,因為她早已知道,所有的一切不過是一齣戲。
烽火中有鐵馬金戈,但也有閨中夢枕的思念。
他好像第一次想到這個問題,喃喃道:「建康之局,要孫思邈死,並非難事,可如果他為大齊所用呢?」
可她不認為自己做成了什麼,她甚至竭力不想讓孫思邈去,但斛律明月既然說了,她也不想否認。
慕容晚晴怔了半晌,一時間不懂冷酷如冰的義父為何突然要說這些話,而且聽起來竟很有道理。
食客那隻手停在空中片刻,緩緩收回來道:「好。」
慕容晚晴從側面望過去,只見到銀白的月光落在斛律明月的髮髻上,泛著銀白的光芒。她心中微酸,這一年年地過去,義父好像又老了些。
慕容晚晴沒有留意,只記得那一路落葉中的寧靜和溫暖:「女兒已經探明,義父所料不假,孫思邈的確是大有來頭之人,而且入過崑崙,好像也的確找到了張陵的藏道之地。他是天師門下不假,不過他不像有與齊國敵對的野心。女兒一路行來,只看到他被李家道的那個李八百所迫,卻始終不肯和他們同流合污……」
「義父的意思是?」慕容晚晴蹙起眉頭。
她從鄴城到了響水集,雖是路途遙遠,但孫思邈一直就在身邊,又是驚險不斷,倒不感覺到什麼。可這次變成一個人在趕路,那種難以名狀的寂寞不停地襲來,讓她忍不住心煩意亂。
「他在哪裡?」慕容晚晴立即問。
她終於回過神來,鎮定了自己的情緒,說道:「義父,是《蘭陵王入陣曲》嗎?」
斛律明月露出分笑容,輕聲道:「琴心大了,終究不能一輩子做五行衛一直做的事情。」他突然岔開話題:「你還記得嗎……三年前,你曾在宮廷中聽過一曲?」
「為父給你的任務,是讓你一路跟著孫思邈,監視他的舉動,你可有了什麼發現?」斛律明月緩緩問道。
慕容晚晴霍然回頭望去,只見到長街盡頭,似有青衫如天,轉瞬淹沒在紅塵繁雜中,心中異樣,只是問著自己:「這人是誰?」
慕容晚晴觀察那人半晌,心中奇怪,總感覺這般樸素的人肯定節儉,很少會到這種酒樓用飯的。
自己都被自己嚇了一跳,她搖頭甩去腦海中的影子,忙問道:「是……誰?」
當年,亦是如今夜般星辰寥落,如同秦漢關月的千古蹉跎,但宮中燈火如星,驅趕著世間寂寞。她那時候是第一次隨斛律明月入宮,只為宮中慶賀齊國大勝周國、突厥聯手,鄴城君臣百姓皆歡。
他運籌帷幄,布局天下三十余年,所下的每一招均是環環相扣,絕不虛發。
斛律明月臉上露出少有的溫情,和聲道:「因此,為父一直說,為父雖有子女不少,但只有你這個義女才最讓為父省心。」
但她也可說,沒有見到蘭陵王。
慕容晚晴又是一震,失聲道:「這麼說,響水集外,擊退李八百的人是他?」
已過了午牌時間,樓上食客寥寥無幾。
他的神色終於有了分疲憊。他說及孫思邈的時候,難免想起自己。
停頓片刻,斛律明月緩緩道:「為父已為你向長恭提親了,他答應了為父。」
見斛律明月目光如刺穿她的內心般,慕容晚晴喏喏道:「我只是覺得他是個好人,不想再去騙他。」
「十三年前,孫思邈正是青春年少,意氣風發。周國國主宇文泰、權臣獨孤信都對他青睞有加,他那時候可說要什麼就會有什麼。可他突然消失了,消失得乾乾淨淨,在紅塵中沒有留下半分痕迹。」
「這是最後一次。」斛律明月斬釘截鐵道。
曲調渾厚,人卻縹緲。
她那時沒有說的是,若走出后,只不過是一個人的孤單,她又何必走出?她早就習慣了眼下的寂寞,從寂寞走入孤單,又有何用?
慕容晚晴心中泛起分疑惑,不解義父為何這麼肯定,可她知道義父從不無的放矢,便問道:「可建康也不小,我怎麼去找……孫思邈?」
慕容晚晴突覺一陣眩暈,那聲音簡直不像是她的,如夢如幻,縹緲飛揚。
她立在長江渡口旁,卻不著急過江。她回頭望去,但見天蒼地茫,樹木蒼鬱,不知為何,突然想到,這裏的林木還很翠綠,但鄴城的葉子早就黃了罷?這一路行來,見葉子反倒由黃轉綠,好像時光倒退了一樣。
慕容晚晴緩緩點頭,突然想到什麼:「可是義
九*九*藏*書父……我們難道不能將孫思邈爭取過來嗎?」慕容晚晴垂下眼帘,低聲道:「女兒不想。」她是不想,也是不願,但她本也不敢說的,她今日竟能說出真正的心思,自己也有些意外。
那食客並不介意,只是緩緩地拿出個錢褡褳,數出十四文錢來,交給那夥計,又用兩指捏出一文錢遞給了那夥計,輕聲道:「給你的。」
慕容晚晴終於明白過來:「義父還要放長線釣大魚?」一想到斛律明月的謀划深遠,慕容晚晴心中顫動,李八百等人都不被斛律明月放在眼中,那他真正的目標是哪個?
她過了長江,很快就到了建康城——陳國眼下的都城所在。
良久的沉默。夜星寥落,如秦月漢關時的那點烽火。
「當然。」斛律明月反倒笑了起來,「我看你自幼長大,你想說什麼卻又猶豫的時候,總是這種表情。」
慕容晚晴遲疑片刻:「孫思邈在地宮大水來前,給了女兒解藥。」
斛律明月遞過一封信來,慕容晚晴立即伸手接過,知道信中自有吩咐。她揣了起來,又問:「義父,那我走了?」她早就習慣這種吩咐,做起來自然而然。
若是旁人見了,多半一頭霧水。慕容晚晴卻立即道:「義父,孫思邈並非暗中圖謀大事的人。」
頓了下,見斛律明月沒有反應,慕容晚晴一咬牙,如同要舍卻最心愛之物的感覺。
慕容晚晴不知是驚是喜,試探道:「義父籌劃這麼久,終於抓住了這個機會,為何還能讓他們逃了?」
突然回想起當初對孫思邈說過:「我很是厭倦,也很累,我今天頭一次有想走出來的願望……」
可齊國只有一個斛律明月,分身乏術,想要一統,總是被陳、周分別牽扯,難以儘力攻克一國。
「你只怕還有所不知,如今的局面對我們極為不利。」斛律明月肅然道,「為父雖在不久前擊敗了韋孝寬,壓得宇文護龜縮關中,不敢動彈。但聽說,韋孝寬終於說服了宇文護,準備派使者前往建康,去見陳國國主陳頊……」
慕容晚晴一進建康城,並不急於去看名門高士所在的烏衣巷,亦不去粉黛匯聚的秦淮河畔,反倒徑直前往近紫金山的城角,在那裡尋了一家尋常的客棧寄居后,立即出了客棧,前行不遠,就到了一條長街上。
沉默片刻,斛律明月才道:「他隱忍了十三年這才再次出現,十三年的光陰,無論對誰來說,都是極大的代價,更不要說他這種極具能力的人。一個人若沒有遠大的抱負,怎會如此?這種人,你說他沒有什麼大志?」
「絕無可能!」斛律明月立即喝道,轉瞬感覺自己口氣太重,嘆口氣道,「琴心,大齊禁道二十年,殺戮極重,其中仇恨的力量,你不了解。」
齊國百姓似乎只記得另外一人的偉業。
她也早想退出,因為她不喜歡戲中的角色。
斛律明月上前一步,凝望著慕容晚晴道:「琴心,在陳主的眼中,我們大齊個個都是壞人,霸佔了他們自以為是自己的江山。在為父的眼中,只有和大齊同心之人,才算上好人。可在世人心中,好壞如何定義,均有自己的答案……」
斛律明月看著慕容晚晴時,眼中的凌厲終於融雜了分暖意,但很快消逝。
他未雨綢繆,看得明白,看得透徹。
慕容晚晴早在天明之前已出了破釜塘,前往龜山鎮。
可事實真是如此嗎?
趕到龜山鎮的時候,她忍不住想,如果義父說的不錯,孫思邈要去建康,應過龜山鎮,不知道在這裡能不能碰到他?可碰到他后,我有什麼借口再跟著他呢?
孫思邈好像也是如此?
三十余年的戎馬鋒冷,他一直都是處於巔峰之境。他這麼說,難道是已有了退意?
「女兒以為這次是任務的結束,因此對孫思邈說,讓他帶我入清領宮后,再無瓜葛。」
斛律明月說到這裏,再次轉過身來,凝望著慕容晚晴道:「可你沒有破解之法,你到現在也沒有絲毫中毒的跡象。」
他人已老邁,伸出去的那隻手也是青筋盤結,卻很穩定。
「不過天師門下的六姓之家都有秘術,而且如野草般生命力頑強,就算中毒后,恐怕也會有破解之法。」
慕容晚晴感受那聲音的顫抖,心中激蕩,終於道:「好。女兒答應義父,可這是……」
破釜湖一派風光中卻像蘊藏著機心百轉,殺意萬千。
一念及此,她的腳步隨即加快了許多。
「他眼下在……建康。」
天下名曲無數,那晚的宮中奏曲無數,卻只有那首曲子讓許多人終生難忘。
慕容晚晴垂下頭來,良久才道:「女兒不知道。」轉瞬昂起頭來,「可他給女兒解藥后,就自己離去。女兒不知道他去做什麼……」
她記得,孫思邈曾對她堅定地說過:「你想走出,就能走出。」
那人鼓舞了軍心,振奮了士氣,讓齊國軍民上下一心,拚死反擊,竟擊垮了宇文護的十萬雄兵,殺得宇文護落荒而逃,丟盔卸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