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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重逢

第二章 重逢

慕容晚晴一怔,心中有股熱流升起,直衝鼻樑。她忙抬頭望著梧桐蕭蕭,不想讓情感外露。良久,還感覺孫思邈注視著自己,慕容晚晴故作冷漠道:「你當初說走就走,後來怎樣了?」
常安老弟靜靜地坐了許久,才道:「太子向在下的女兒提親?」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是奇怪。
他在破釜塘清領宮內,雖不贊同李八百的作為,但對李八百說的一件事卻是認可。
慕容晚晴看了那食客半晌,完全見不到他有什麼異樣,終於讓開道路道:「對不住……我想……」
那些隨從不是宮中侍衛,就是宮中的太監,來到這裏本是不可一世,大呼小叫,見到這種情形,立即收斂了聲息,大氣都不敢喘。
慕容晚晴蹙眉:「哪個問你了?」她轉向那食客道:「先生,你知道嗎?」
陳叔寶回過神來,臉上微紅:「怎敢有勞伯父。」他雖是這麼說,兩條腿還是不聽使喚地向堂中走去。
慕容晚晴哭笑不得,但也知機,立即斂衽為禮道:「晚晴拜見徐大人。」
對那個市儈油滑又帶著赤子心思的冉刻求,他其實很是挂念,不過一路驚險,他也的確無暇再去照顧冉刻求。
那掌柜的道:「哪個徐大人?」
那掌柜的連說不敢,朱管家望見樓下那食客和樓上的慕容晚晴,喝道:「掌柜的,還不都趕了出去!」
張麗華不理陳叔寶的熱切目光,急匆匆地到了孫思邈身後道:「孫先生這就要走了嗎?」
張季齡見了,暗自皺眉,還是上前施禮道:「草民拜見太子。」他就算是江南的富豪,畢竟還是在陳國的地域。江南乃陳氏父子的天下,他不敢有絲毫怠慢。
頓了片刻,她又試探道:「陳太子對這張小姐情有獨鍾,可張小姐好像對陳太子並沒什麼興趣。」
張季齡?
孫思邈嘴角突然帶了分哂笑。
「是嗎?」孫思邈終於回了句,嘴角帶了分若有若無的笑。
常安老弟緩緩搖頭:「在下和徐大人見了一面,還是五年前的事情,不想徐大人竟還記得在下。徐大人的子侄,在下並未見過。」
他本是興沖沖地前來,放下架子和這個常安交好,見他竟有些不識抬舉,難免不悅。
「可是……」常安老弟欲言又止。
慕容晚晴終於回過神來,一步步地走到孫思邈身前立定,輕聲道:「你的傷好些了嗎?」她本來有萬千話語,不知為何,開口竟有點言不由意。
孫思邈笑笑道:「太子客氣了。在下只是想出去走走,想必太子不會介意吧?」
徐陵又看了眼慕容晚晴,笑呵呵道:「常安老弟,晚晴姑娘不知道有沒有嫁人?」
《太平經》內均是治世救民之策,若君王能慎重以待,未嘗不能富國強兵。
那人實在普普通通,周身上下沒有半分奇怪的地方,他的臉乍一看,頗為年輕的樣子,臉上甚至帶了分純真,可你多看幾眼,就會發現他其實是個滄桑的人。
常安老弟起身告辭,帶慕容晚晴再次離開了酒樓。到了街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最關鍵的一點是,張季齡怎麼會用五行衛的暗語?
慕容晚晴思緒如麻,坐在那裡,實在百思不得其解。
陳叔寶身後又跟了數人,抬著三口大箱子放在庭院之中,看起來很有些分量。
難道說,徐陵早早地想宴請那常安老弟,就是算準她慕容晚晴要來,因此帶兒子前來提親?
慕容晚晴看似不經意擺放的筷子,實則是按照斛律明月信中的規定來做的。這兩根筷子擺起來簡單,但交接、長短、方向均有法度。
張季齡會做生意,當然更會察言觀色,見狀忙道:「院中風大,太子請先到堂中用茶。」
他來建康,除了要完成冼夫人所託之外,也的確想見見陳頊,可見陳叔寶如此,難免對陳頊的期待有些降低。
庭院中梧桐樹下站著一個人。
慕容晚晴哦了聲,半晌才道:「原來你離我而去,是為救張小姐了。」
「吩咐不敢當,就是……」徐陵四下望了眼,微笑道,「這裏人多,常安老弟不如到樓上坐坐?」見常安老弟點頭,徐陵的目光落在慕容晚晴身上,「這位是?」
孫思邈望著樹葉蕭蕭,只是點點頭。
慕容晚晴一時急切,見那食客和夥計都望著自己,微有窘意,靈機一動道:「這位……先生,我可以向你打聽一件事情嗎?」
那叫常安的見到她的神色也是心驚,霍然推門向里望去,愣在當場。
她終於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也立即明白了徐陵竟然替子向她提親的用意。
常安老弟一怔,喃喃道:「小女回來了?」
他眼中只九-九-藏-書有堂中的張麗華,因此並沒有留意到孫思邈正在看著他,暗自嘆口氣。
那聲音一聽就帶分囂張氣焰,慕容晚晴到了樓梯口望下去,見到掌柜的從櫃檯後轉出,招呼道:「朱管家,哪陣風把你吹來了?有事嗎?」
她故作漫不經心道:「張小姐好像對你很有好感?」
慕容晚晴見那幾人身手矯健,均是帶刀,竟是陳國宮中侍衛的打扮,心中凜然。她那一刻,幾乎以為自己泄漏了身份,陳國在這布下了天羅地網等她入彀。
「孫思邈現在何處?」慕容晚晴只感覺古怪,還是問道。
他身後閃出一人,眉目端正,倒是一表人才,只是神色尷尬,伸手在懷中摸了下,竟取出一塊玉佩遞了過來。
慕容晚晴卻見到了,立即道:「你嘆氣做什麼?」
孫思邈不答,就要向門外走去,才走了兩步,就聽張麗華呼道:「孫先生,請留步。」
慕容晚晴倒是奇怪,暗想,這人莫非發燒了?還是送禮送得心痛,不然怎麼這種模樣?
她突然頓住話頭,見到長街對面奔來幾人,立在她的面前。
慕容晚晴見了,心中立即想到,這人年輕的時候,想必極為俊雅。她見那人如此風範,知道這人在建康必定是個不小的人物,不由奇怪,那食客吃十四文的飯菜,居然能認識這種人物。
慕容晚晴聽他口氣雖狂,但還算客氣,並非要緝拿她的樣子,嗯了聲,留意著四周的動靜。
她早知徐陵在陳國的地位,就算皇帝陳頊都是對他禮讓幾分。不想,他對那食客竟這般客氣,更好奇這食客究竟是誰?
霍然扭頭望向那叫常安的人,慕容晚晴才要問他搞什麼鬼,就見他快步進了庭院,望著孫思邈道:「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裏?」
所有的事情,這麼解釋實在合情合理。
常安老弟半晌才道:「小女出門在外,還未迴轉。」
慕容晚晴幾乎要跳了起來。她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這種事情。
然後,有個聲音叫道:「掌柜的在嗎?」
那常安老弟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了常態,輕聲道:「徐大人實在客氣,不知找在下有何吩咐?」
有幾個宮中侍衛見孫思邈還樁子一樣地立著,均喝道:「太子有令,你還不過去坐?」
那朱管家哈哈一笑道:「你老小子倒是謹慎,好吧,告訴你,是中書監徐大人。」
斛律明月運籌多年,手下除了大開大合的精兵猛將外,也有行事極為縝密的五行衛。
「沒什麼可是。太子素來少求老夫,老夫總要玉成這美事。莫非,常安老弟不給老夫面子嗎?」徐陵臉色微沉。
她當然知道張季齡的名聲,也想到常安兩字多半是張季齡的字,卻做夢也沒有想到這人居然是這般模樣。他哪裡有半分首富的樣子?
說話間,她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從筷筒中取了兩根筷子,又放在桌上,擺了暗記的模樣。
「我不知道。」那食客回了句,舉步下樓。
二人信步而走,慕容晚晴本有千言萬語,可一時間不知道如何說起,終於想到什麼:「我明白了。」
「還有哪個徐大人?你腦袋可是被驢踢了,才問出這種蠢話?」那朱管家嘲笑道。
樓中好一陣喧嘩,徐陵和那常安老弟終於落坐雅間,有清茶奉上,那幾個侍衛模樣的守在雅間外,只有慕容晚晴和方才送玉那年輕人留在雅間,一旁作陪。
慕容晚晴恨不得一腳將他踹到街上,突聽長街有馬蹄聲急驟,一騎從長街盡頭奔來,到了酒樓前戛然而止,緊接著有腳步聲傳入到樓中。
「你怎麼會在這裏?」
太子就是陳叔寶,陳叔寶就是響水集那個陳公子。陳公子當初在響水集,就對張麗華極為痴迷,看來終究打探到張麗華的底細,因此才囑託徐陵前來提親。
慕容晚晴驚疑不定,只感覺千頭萬緒無從理起,但心中總有分驚怖的陰影,揮之不去。
慕容晚晴大奇,才要詢問個明白,房門吱呀一聲響,已然開了,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僕探出頭來道:「老爺回來了?」
孫思邈微微一笑,不待回答,就聽庭院那長廊處有人道:「爹爹,是女兒帶他來的。」那聲音低細徘徊,自有一腔惆悵之意,讓人一聽,就忍不住地心有戚戚,暗生憐惜。
說話間,那老者已雙手握住了那食客的雙手,笑道:「常安老弟,老夫本派人去府上請你在永樂樓一敘,不想在街上碰到了你,這才讓人先擋住大駕,若有得罪,還請莫要見怪。」
徐陵哈哈大笑,摸著鬍子道:「這丫頭倒是懂事,孤雁向寒月,人間重晚晴。晚晴、晚晴,九-九-藏-書好名字,來呀,打賞。」他倒是出口成章,說話間滿是唏噓,想是自感年老,無病呻|吟。
孫思邈終於移開了目光,輕淡道:「大水來時,最危險的就是張小姐,我總不能見死不救。更何況……」他欲言又止,心中暗想,更何況冉刻求早求我救她,卻不知道……冉刻求現在哪裡?
慕容晚晴聽他若有遺憾的樣子,心中略有異樣,撇嘴道:「是呀,現在後悔,晚了,早知道今日,當初或許就不該救陳叔寶的。」
有風吹,慕容晚晴一陣心悸,只感覺那梧桐樹中竟蘊含著難言的兇險,忍不住喊道:「小心。」
孫思邈也不回頭,只是道:「這裏擠了些,我出去透口氣,一會兒再回。張小姐放心,我答應你的事情,不會忘記。」
一言既出,常安老弟饒是沉穩冷靜,那驚訝的表情也是難以掩飾。
可慕容晚晴偏偏知道,這裏面絕對有極大的問題!
「你說什麼?」孫思邈不解。
朱管家皺眉叱道:「你管那多,讓你做你就做。你怕徐大人給不起錢嗎?」
為方便彼此行事和聯繫,五行衛就制定了一系列的聯繫暗語,只有斛律明月極為信任的手下才會知道。
徐陵目光笑眯眯地看著慕容晚晴,竟像和她頗為投契,突然指著身邊那年輕人道:「這是犬子徐尊,常安老弟想必沒有見過吧?」
慕容晚晴垂頭看著足尖,心亂如麻。
這時已近黃昏。
慕容晚晴耳邊如同有炸雷響起,霍然望向那叫常安的人,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慕容晚晴感慨世上偏偏有那麼巧合的事情,已覺得自己認錯了人,本要退出,不想那常安老弟道:「這是在下的一個遠房侄女,爹娘死了,今日過來投靠在下……」慕容晚晴怔住,真不明白這常安究竟是什麼念頭,聽那常安又道,「丫頭,過來拜見徐大人。」
不但如此,就算徐陵的曾祖、祖父、父親都曾在江南為官,頗有名聲。
常安老弟聽得皺眉,反問道:「還不知徐大人要給誰做冰人呢?」
堂堂陳國太子竟然向他女兒提親,若是尋常百姓,只怕早就歡喜得暈了過去。常安老弟的表情卻像有分不解,甚至可說是有點見鬼的意思。
她對陳國朝廷有所了解,知道眼下陳國的中書監叫做徐陵,位高權重,聽說在陳頊面前說話都頗有分量。徐陵膝下四子,亦是供職朝廷。
不想深想,但想補過,慕容晚晴低聲道:「我瞎說的,你不要……」
那叫常安的又進了一條巷子,巷子的盡頭只有一家門戶,規模雖大,可冷冷清清的連個看門的都沒有。
張季齡也聽到喧嘩,忍不住走出大堂,就聽大門呼呼直響,那蒼老的管家才開了門,一堆人就沖了進來,為首那人尖細著嗓子道:「太子到。」
慕容晚晴不想放棄線索,丟了點碎銀在桌上,才要跟下去,那夥計以為慕容晚晴耳聾,不迭道:「這位姑娘,小的知道,小的知道。」
頓了片刻,見孫思邈點頭,那叫常安的人緩緩道:「不錯,在下張季齡,還不知道閣下找我何事?」
但知道這世上欺世盜名的多了,慕容晚晴並未深想,也不想麻煩,悄然出了永樂樓。見那食客就在不遠的長街上,她快步追過去,再次攔到他的身邊,低聲道:「天有五賊……」
她終究沒有問出口,只是故作平靜道:「你救了她,她無依無靠,只能求你將她再送回建康?於是,你就和她來到這裏?」
哪個陳國太子?陳國太子不就是陳叔寶嗎?
徐家世家高門,當官的無數,這也就怪不得掌柜的要問哪個徐大人。
話未落,梧桐葉落。梧桐樹中突然現出一個碧綠的身形,一掌向孫思邈當頭擊到!
這裏如果是江南第一富豪張季齡的府邸,張麗華出現在這裏再正常不過。
斜陽晚照,陽光在巷口黃澄澄地凝聚,那梧桐葉子蒼翠地擺動。
慕容晚晴輕咬紅唇,許久才道:「你救了他們二人,張小姐請你幫她回江南,陳太子想必也是一路跟隨了,因此終於知道張小姐的底細?」
徐陵卻已拉著那常安老弟並肩向永樂樓走去,那樓中的夥計見到方才吃十四文錢的食客竟和堂堂中書監徐大人並肩迴轉,驚訝得下巴差點砸穿了樓板。
掌柜的賠笑道:「朱管家取笑了,徐家大人著實有幾個,口味不同。還請朱管家不要為難在下了。」
陳叔寶屬於是受到無妄之災,就算不死,只怕不是被李八百掌控,就是落在斛律明月之手,怎麼會還有閑情請人來提親?
就見長街那面四個家丁抬著一頂小轎,忽悠忽悠地快步https://read•99csw.com走來。轎子停下,一長者從轎中掀簾邁出,笑呵呵道:「常安老弟,多年不見了。」
她心思飛轉,並沒有留意到張季齡望著女兒的眼中閃過分詭異。
她說的當然是謊話,以往這麼說的時候自然而然,但今天說起來,竟有點磕磕絆絆。
她沒頭沒尾的一句,不等孫思邈詢問,繼續道:「當初你在清領宮時,看起來不但救了張小姐,還救了陳太子,不然他怎麼能逃得出來?」
那幾個宮中侍衛聞言,臉上好像均有訝異的表情,又仔細地打量著那食客,竊竊私語,不知道說著什麼。
慕容晚晴心思轉念,立即道:「小女子初到建康訪親,不知道你可知道烏衣巷往哪裡走呢?」
「什麼消息?」那叫常安的皺了下眉頭。
不待孫思邈回答,突然聽院牆外人聲鼎沸、馬嘶嘈雜,竟似有不少人向這個地方湧來。
徐陵笑意更濃,立即道:「那倒巧了,犬子尚未娶妻,不知道常安老弟是否有意,可將晚晴姑娘許配給犬子呢?」
她透過那開啟的門縫望向庭院之中,神色的驚異,萬千工筆難以描繪。
事情顯然是離奇萬分,慕容晚晴饒是聰穎,一時間也是想不明白,更不知如何來應對這場面。
五行衛要滅道,就要懂道,不但要懂道,還要知曉江湖中各種法門規矩。
不聞孫思邈言語,她抬頭望去,見他略帶惘然地遠望著正堂交談的張季齡父女,低聲道:「你……你不信嗎?」
她才到建康,遇到這常安老弟,還搞不清這人究竟是不是斛律明月所派的接應,就莫名其妙地做了這常安老弟的遠房親戚,已夠離譜。
慕容晚晴霍然扭頭,就見到長廊內站著位幽靜的女子,輕紗罩面,正是張麗華。
徐陵又看看慕容晚晴,微笑道:「正事當然是有,不過也是關於提親一事。老夫老了老了,不想還能做幾次冰人,實在好笑。」
那叫常安的人有些意外道:「你就是孫思邈?」他向慕容晚晴看去,眼中的詫異更濃,顯然是沒想到才提孫思邈之名,轉眼就會碰到孫思邈。
不等那食客回答,那夥計眼前一亮,忙道:「小的知道烏衣巷怎麼走……姑娘你去烏衣巷做什麼?」說話間,他的拇、中、食三指搭接,做了個要錢的暗號。
話未落地,陳叔寶跟出來道:「原來孫先生也在這裏,怎麼不過來一起坐?」他到現在才注意到孫思邈。他雖被張麗華冷落,可是沒有半分不滿之意,對孫思邈竟也極為客氣。
沉默片刻,常安老弟咳嗽道:「還沒……還沒……」
可嫉妒什麼?
前方人跡減少,喧囂遠離。慕容晚晴見那叫常安的越行越偏,只感覺此人身上有說不出的謎團,心中暗自警惕。
徐陵接過,看也不看就將那玉佩塞到慕容晚晴手上,道:「收下了,莫要推搪。」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地問了句,相視而笑。
「孫思邈?」那叫常安的凝眉思索,「關中那神童?我怎會知道他的下落?」
他雖老,但一直極為沉冷,似乎山崩面前色不變。但這刻,他的聲音中帶著極為驚怖的意味,慕容晚晴聽了,不知為何,渾身竟泛起一股寒意。
慕容晚晴一怔,才發現那人是對身後的食客說話,退旁一步,就要離去,為首那人冷冷道:「這位姑娘也不要走。」
那個叫常安的到了門前,終於止步,緩緩問道:「你們究竟是何打算?」
孫思邈回過頭來,看了慕容晚晴許久,突然道:「你瘦了些。」
陳叔寶見了,疾步上前道:「伯父莫要多禮。」說話時,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堂中的張麗華身上,竟一時痴了,不知再說什麼是好。
可他以太子身份居然稱張季齡為伯父,實在讓一干隨從都是目瞪口呆。
孫思邈暗中嘆息。心中卻想,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陳叔寶身為陳國太子,竟任性而為,才遭大劫,不思改過,回來后仍舊被美色所迷,做事簡直是顛三倒四、不分主次。素聞陳頊有些遠圖,本以為他是三國中高出一籌的君王,但見子知父,只怕陳頊終究難聽得進太平大道。
「就這麼簡單?」慕容晚晴又問了句,自己也不知道想得到什麼答案。
徐陵看似隨口提親,不知所謂,但深謀遠慮,實在讓人嘆服。
那叫常安的嗯了聲,聽那老僕顫抖的聲音道:「老爺回來的正好,小姐也回來了。」那叫常安的目光一厲,喝道:「你說什麼?」
那食客目光從桌面掠過,神色沒有半分異常,只是道:「何事?」
慕容晚晴暗自奇怪,因為她在清領宮的時候聽李八百說,龍虎宗的張裕擒https://read.99csw.com下了陳叔寶。李八百不像是虛言,那陳叔寶怎麼還會安穩在此呢?
張季齡望著女兒,緩緩道:「你來了。」
慕容晚晴怔了下,反問道:「這句話應該是我來問你才對。難道你沒有消息給我?」
太子?陳國太子居然向這個常安的女兒提親,而且驚動了中書監徐陵?
張季齡雖是江南首富,可徐家士族高門,想必還不把張家放在心上。但張季齡若和皇室結親,地位自是不同。眼下,徐家若和張家結親,徐家和皇族的關係自是更為牢靠。
孫思邈暗自搖頭,舉步出了張家。沒走多遠,就聽慕容晚晴在身後喊道:「孫先生,你等等我。」
那朱管家鼻孔朝天,倒不負所姓,大聲道:「徐大人要宴客,你們立刻把這永樂樓空出來。」
常安老弟和慕容晚晴均是一怔,面面相覷,不解徐陵這句話有什麼深意?
可是,陳叔寶不是被龍虎宗的張裕所擒,落在李八百的手上?而李八百螳螂捕蟬,不想斛律明月黃雀在後,轉瞬破了李八百的六姓歸四道的野心。
這世上只有一人有這般的奇異。
慕容晚晴見了來氣,心道,張麗華對陳叔寶沒興趣,你高興什麼?
慕容晚晴錯愕萬分。
慕容晚晴留意他的表情,心中困惑。暗想,他若是和我聯繫的人,見到筷子的形狀,肯定會有所表示。他無動於衷,難道說真有湊巧,他隨手放了筷子,竟和暗號湊巧碰上?
那人一頭銀白的頭髮,雙眉斜飛,雖眉間也有了絲絲斑白,但神色儒雅,氣度極佳。
那夥計久在建康,頗為勢利,知道烏衣巷在秦淮河南,一直都是高門望族所居的地方,當年東晉重臣王導、謝安均在那裡住過,如今雖江河日下,但住在那裡的人也絕非等閑之輩,因此刻意巴結。
那幾人打量了慕容晚晴幾眼,為首一人雙眉如兩柄長劍斜插入鬢,倨傲道:「這位先生請留步。」
「正是這樣。」孫思邈笑笑。
席間沉默片刻,常安老弟強笑道:「徐大人為太子做媒,在下不勝榮幸。只是這事,終究還是要問問小女才好。還請徐大人給在下幾天時間問問,若徐大人沒事的話,在下先行回去了?」
徐陵微笑道:「老弟何必明知故問。」頓了片刻,見常安老弟臉色茫然,緩緩道:「難道常安老弟還不知道,令千金已打動了太子之心?若非太子懇求,老夫怎會前來尋找老弟呢?」
那食客眼角皺紋很顯憔悴,頜下短髭白了半數,眉心處有道極深的豎狀紋理。
青天白日下,那老僕驀地出現,倒把慕容晚晴嚇了一跳。
話未說完,孫思邈身形一縱,突然飛撲上了一側的高牆,再一躍,竟上了高牆旁的梧桐高樹。
那人也正看著慕容晚晴,見秋波漫來,慌忙低頭,脖子都紅了。
常安老弟終於恢復了冷靜,道:「徐大人說笑了,晚晴怎配得上徐家公子。」頓了下,不待徐陵再說,就道:「徐大人找在下,當然是有正事?」
二人穿街過巷一路向東。
慕容晚晴暗自蹙眉,不想今天事不湊巧,看來這裏難有容身之地。她聽掌柜的和那朱管家對話,已猜到徐大人是哪個。
陳叔寶連連搖頭,目光早就又回到張麗華的身上。
既然這樣,那食客桌上的筷子就是大有門道,難道他早就在這裏等待慕容晚晴?
慕容晚晴見到孫思邈立在院中的時候,著實和見鬼了一樣。她一直在追孫思邈,跟隨那叫常安的人來,顯然也是為了孫思邈,可驀地在這裏見到,心中還是滿是錯愕之意。
他的聲音很沉靜,但也有分不太正常。父親見到女兒,本應親熱歡喜才對,他為何這麼冷靜?
徐陵對他客氣親熱,可他態度一直極為卑恭,說話間也不敢和徐陵稱兄道弟。
「是嗎?」孫思邈還是那兩個字,笑容變得有些古怪。
慕容晚晴略懂面相,知道那道紋理叫做懸針紋,一生煩悶孤苦的人就會形成那種紋路。可那人表情卻不像愁苦之人,反倒有分高傲之意,見到慕容晚晴擋在身前,眼中有了分訝然。
孫思邈臉色陡變。
可更離譜的是,堂堂陳國中書監徐陵,位高權重,只見她一面,竟然要為兒子向她提親。
難道響水集那陳公子並非陳叔寶?
徐陵見了,也是奇怪,但還是耐著性子道:「是呀,老弟莫非還不知道嗎?」
徐尊聽父親突然這麼說,一張臉比煮熟的蝦殼還要紅,差點鑽到桌子下面。
慕容晚晴立即向院門望去,見到一人俊逸依舊,雍容不在,快步走進來如同救火般,正是響水集的那個陳公子——陳國太子陳叔寶。
見那食客要走,慕read.99csw•com容晚晴再也忍耐不住,起身就到了那食客的面前,輕咳了聲,同時也看清了那食客的面容。
可若不是江南首富,徐陵怎麼會另眼相看?可若是江南首富,怎麼會過得這般寒酸?
慕容晚晴聽到永樂樓的時候,神色異樣,聽到徐大人三字時,更是一震,心道:「原來這老者就是徐陵!」
慕容晚晴目瞪口呆,望著徐陵,幾乎懷疑自己的判斷——這恐怕不是徐陵,而是個媒婆。堂堂中書監,怎麼會是這般模樣?她當然知道,冰人就是月老、媒人的意思。
「你若真是擔憂陳太子向張家提親的話,就應該留在張家看看動靜的。」慕容晚晴嘲諷道。
慕容晚晴嫣然一笑,倒不客氣地收了,謝了一聲。她身為斛律明月的義女,接玉佩時就知道那玉佩價值不菲,忍不住向掏玉佩那人望了眼。
「絕對不會,太子說了,令千金今日就在府上。」這次卻是徐尊說話。
孫思邈道:「不礙事了。你能逃出通天殿,我終於放心了。」他一路行來,其實一直擔憂慕容晚晴的下落。今天驀地相見,雖然吃驚,但是真心真意地關切。
陳叔寶急叱道:「你們怎可對孫先生無禮,還不退下。孫先生,你莫要怪罪他們。」
那幾個侍衛拍馬屁拍在了馬蹄子上,神色訕訕,可心中難免驚奇。就算張季齡也是詫異,顯然不解陳叔寶為何對孫思邈這種態度?
庭院西風吹老了一樹的梧桐,張麗華的聲音卻如雛鳳一樣婉轉動聽。
慕容晚晴見孫思邈似有憂慮,想的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冷冷道:「看來,你不該出來。」
那食客皺了下眉頭,卻不多言,只是立在那裡,看著長街那側。
可是慕容晚晴並沒有留意他的表情,聽到那兩個字后本想轉身離去,還是耐住了性子道:「我終於明白了,陳太子知道張麗華是張季齡的女兒,回到建康后,立即托中書監徐陵來說媒,自己卻等不及,又帶著彩禮來提親。看起來,他性子倒急。」
不過,慕容晚晴聽聞徐陵是個江南才子,無論是在廟堂還是文壇,均有極大的名氣。但生性清簡,今日見到府中管家如此,心中難免感覺有些名不副實。
慕容晚晴幾次想要開口詢問這人的身份,還是忍住。
可那股寒意轉瞬被更為驚奇的事情代替……
若是女兒迴轉,做父親的應該高興才是,可慕容晚晴一旁聽了,只覺得常安老弟言語中竟然有顫慄之意,不由很是奇怪。
那掌柜的微驚,卻似有不信,喃喃道:「中書監徐大人怎麼會包下永樂樓呢?」
如果張麗華出現在這裏,那徐陵提親一事也就好解釋了。
孫思邈想了半天,才像懂了慕容晚晴的意思,笑道:「我留在張家又有什麼用?」
想起那時地宮的驚心動魄,慕容晚晴想問問,那時候如此危險,你為了她,難道命都不要了?
見孫思邈正在望著自己,神色似有分異樣,張季齡展顏笑道:「請孫先生先坐會兒,在下和小女有事要說。」言罷,他快步走到張麗華的身邊,拉著張麗華走入堂中,離孫思邈遠遠的,這才低聲說著什麼。
慕容晚晴愣住,就見孫思邈笑笑,目光從她身上掠過時,帶分訝異,但也帶了分放心。慕容晚晴見了,一時恍惚,就聽孫思邈道:「在下孫思邈,閣下可是張季齡嗎?」
那人就是孫思邈。
她說的這句話本是暗語,若對方是斛律明月派來的,定然會回答「見之者昌」四字,不想那人上下打量了慕容晚晴一眼,皺眉道:「姑娘說什麼?」
這筷子搭接的方式簡單卻不尋常,據五行衛所言,一萬個人用筷子隨手放下,偶然成這種形狀的不會有一人。
這叫常安的人竟然就是張季齡?江南第一富豪?
徐陵怫然不悅,心道,自古婚嫁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這麼來說,明顯是在推搪,難道是看不起老夫?可他終究還是笑笑道:「這樣也好,老夫就等老弟的消息了。」
望著孫思邈那暖暖的笑容,慕容晚晴心中歉然,卻不能不找理由道:「慕容家一直和齊國作對,當然會和陳國的人有些聯繫。這個張季齡頗有財勢,以前和慕容家有過往來的。」
孫思邈動作奇快,剎那間好像融入了蒼翠的梧桐葉間。
他雖是江南首富,可是穿著節儉,談話間總帶分卑恭之意,對徐陵如此,對孫思邈這麼個陌生人也是一般無二。
孫思邈只是放慢了腳步,慕容晚晴快步追上孫思邈,和他並肩前行。
慕容晚晴話一出口,就暗自後悔。她心道,我今天怎麼了,孫思邈沒做錯什麼,我沒來由地說這些話刺|激他幹什麼,難道我是嫉妒?